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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1/2010

陳伊敏:內地節目 「和諧」的眼淚

文章日期:2010年9月21日
【明報專訊】最近,上海東方衛視購買歐美當紅選秀節目Britain's Got Talent版權打造《中國達人秀》,收視一路升,穩居全國綜藝節目第二位。除了各路奇人異士大秀才藝,他們背後的血淚辛酸史讓評委和觀眾大贊感動。

賣鴨脖子的攤販周彥峰表演「殺豬」被評委一致說「No」。他懇求評委給愛唱歌的妻子機會,讓她能站在舞台上喊「兩嗓子,哪怕喊一聲也行」,那句「我為我老婆可以裝豬,裝任何東西都可以」讓眾人灑淚。另一名選手自製「孔雀開屏」裝置登台,舞步笨拙,評委一致說「No」。他說,發明「開屏」是為了博癱瘓的妻子一笑,眾人灑淚。「無臂鋼琴王子」劉偉憑十根腳趾頭演奏,眾人灑淚;身高1.2的23歲袖珍女孩聲如童音,和她的袖珍男友追求幸福感動全場,眾人灑淚……來自全中國各地的草根選手迅速佔領這個選秀舞台,被網友冠以「感動」標籤迅速傳播。

網民大讚平凡的故事之動人,媒體一片讚譽,連負責監管電視台節目的廣電總局官員也公開表揚其「視角對準了普通百姓,選手年齡跨度大,行業跨度大,才藝五花八門,還有小發明。評委不錯,沒有毒舌、惡語傷人」。然而,隨節目熱播,這個憑藉背後的感人故事晉級的節目亦讓人質疑:「達人秀」究竟是選「中國達人」還是要「感動中國」?有網民說:「看上去好像每個人都享受權利,每個人都擁有權利。但是很遺憾,真情被綁架成了馬戲團,只是煽情的舞台。」

內地大學從事基層教學實踐多年的實驗師簡剛暉說,觀的感動源於麻木和望梅止渴的心態,該節目的成功是現代公司制度和媒體合謀。前者掏空心靈,長時間工作將人消磨得麻木,緊張的人際關係使人們轉向非現實中尋求「真情」的慰藉;後者又給予幻想和刺激,以掩蓋體力上的疲勞和心理上麻木,本該休息的時間用來接收娛樂的刺激,精力透支。「那些深受『感動』的電視觀不再生活在其所立足的地面,看不到自己,更看不到身邊鮮活的人和事,因為只有上了報紙、上了電視的才是『有創意的、時尚的、有個性』的,迷戀『大場面』,希望瞬間得到大的認同。他們不滿所處的位置,覺得自己應該在電視上那些『更美好』的地方。」

「內地模仿外國節目時向來善於copy形式,並不在乎抓住原神韻,要配合國情和社會需求。」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馮應謙分析,Britain's Got Talent和America's Got Talent皆有嚴謹的製作規則,偏重才藝,節目藍本規定評委不以個人感情或同情的手法處理,要在專業性方面嚴格評判,《中國達人秀》顯然主要以製造話題和吸引觀眾提高收視為主。「要紅就要感動草根,為弱勢群體發聲的節目很容易承認這是好的節目。」他認為,政府解決不了的民眾現實問題,民眾通過電視來自我勵志,也可創造出一個的「和諧社會」。

節目繼續售賣感動,貼上煽情的標籤從而高收視率,觀眾繼續消費感動。觀眾需要被感動,然後被自己感動,流下廉價的淚水。

[文/陳伊敏]

9/07/2010

紀文鳳:敦煌感召記.

敦煌感召記.I﹕搶救敦煌
只怕五十年後看不見
文章日期:2010年9月7日
【明報專訊】我常自炫在內地,走遍大江南北,卻因從未到過敦煌而感到自愧。

最近正好趕上在當地為國寶級的國學大師饒宗頤教授95歲華誕舉行的祝壽和展覽慶典,終於有機會成行,一償夙願。

意想不到的是,我們竟然得到李美賢老師(李焯芬夫人)親自義務帶隊,臨行前還為我們在港大上課惡補4小時,她自道是在第三次到敦煌才開竅。為使我們一步到位,她還為我們準備了大量參考資料、書本和CCTV十集敦煌紀錄片。有此準備,我們不再是到此一遊,渾渾噩噩的普通遊客,而是踏上一次豐盛的中國古文化文明之旅。

想像力的遺產:古今兩宜

我們一行二十多人,其中還有敦煌專家陳萬雄先生。由西安飛抵目的地,下機時抬頭仰望,藍天白雲,令人心境開朗,不過天氣酷熱乾燥,放眼四周,長沙萬里,遠見層層洞窟,掛在戈壁斷崖,殘垣滿目;這裏除了荒涼,就只有落寞!

早上我們抵達期待以久的莫高窟大門,這裏有別中國其他的旅遊景點,每日要限人數才不致過度開發,守衛嚴謹,照相機一律不能帶入內。大家遵守規矩排隊入場。站在我面前有對年輕的內地夫婦和稚齡小孩。我好奇地問:那麼小,懂得看嗎?男的嘆了一聲說:現在不看,只怕五十年後看不見!

我心裏暗自嘀咕,太誇張吧!怎會那麼快?

進洞前,李老師先行帶我們參觀洞窟調控中心,有顯示屏監測所有洞窟,以保護洞窟和遊客承載量。原來除了碰撞,人的呼吸都會令壁畫受損,例如40人入洞半小時,內裏的二氧化碳就會升高7倍,濕度上升10%,溫度也增加4℃,個別洞窟超標,一達紅色警界線,他們就會關閉洞窟,限制進入,的確十分科學化。

我們在莫高窟和榆林窟一共停留了3天,破紀錄觀賞了40個洞(包括十分珍貴,不對外開放的特窟)。我們好像在與時間競賽,一路上觀賞員悉心介紹,李老師補白填充,趣味無窮。我看得出李老師的焦慮,她希望我們可以在最短的時間,看最多的洞窟。雖然是走馬看花,初睹全貌,卻也是嘆為觀止。

敦煌莫高窟好比一個古代歷史文化藝術博物館。壁畫塑像是以崇佛禮佛為主。自4至14世紀 (至今凡1600餘年),經歷了十六國,北魏、西魏、北周、隋、唐、五代、北宋、西夏以至元等朝代的改變和統治,加上中原文化紮根於此,又是絲綢之路的交通樞紐,軍事重鎮,佛教東傳的驛站,形成世界四大文明,各種宗教、民族和中西文化的點;壁畫上記錄了佛教經變圖和神話故事,帝皇百姓的生活逸事,中外通商史節交往的細節等等的浮世繪。畫師工匠能夠在直立式的牆壁和離地數米的屋頂天花(藻井)描繪出透視式的亭台樓閣,優美的飛天和樂伎,色彩繽紛的山水畫、別具特色的邊飾和圖案,還有珠寶、首飾、化妝、服飾的設計,古今兩宜,充滿想像力,可充作後世的創意靈感和泉源!

世界公民的責任

敦煌歷盡滄桑,幾經盛衰,終至沒落,沉寂了凡900年,近800個洞窟,受到風雨摧殘,流沙掩埋,洪水入侵,岩體崩塌,加上人為破壞,百年前又受到英、法、日、美等探險家和學者,在中國人不識國寶的情況下,騙去17號洞窟藏經洞大部份寶貴的經書,以及用化學膠粘走部份圖像,至今石窟的壁畫都進入風燭殘年,大量褪色,更有受到起甲裂,鹽害酥,空腳脫落等禍害,見者心疼。我悄悄地問導賞員:你認為敦煌石窟還可以保存多久?他傷感地答道:現在不保護,恐怕頂多五、六十年的時間!

此刻我感到震撼,眼前的石窟印記是可以隨時間而消失的!

晚上敦煌研究院樊錦詩院長宴請我們,她說了一個故事。話說在1980年、香港有人捐來一千萬港元,沒有留名卻指定這筆款項祇能用於保護洞窟(30年前一千萬等值今天過億元),過了若干時間,敦煌來了位神秘遊客,暗查保護成效。樊院長感慨的說,中國人對文化保育工作向來沒有興趣,後來才發現原來這位大善長是來自香港的邵逸夫爵士,令她悲喜交集,更佩服他老人家用心良苦和對保護敦煌的遠見。

國務院自1944年起開始重視和承擔保護敦煌石窟的重任,曾撥巨款加固整治防沙等措施,但工程和經費極為龐大,工程複雜,幸虧外國人重視敦煌這個獨特的世界文化遺產,認為是世界公民的責任,不遺餘力地協助。樊院長於是加強與外國合作交流,包括工程阻沙,化學治沙,生物固沙等,現在周邊沙漠裏的草方格是一例。美國蓋地基會更發明了維修壁畫的方法,打針注入分子粘合劑,加固復補,防止繼續惡化。

願石窟與天地共白頭

目前樊院長正積極致力利用現代數字化電子科技,與美國梅隆基金會合作,將壁畫化為三維圖像,為石窟創造完整三度空間的體驗,更在14公里外籌建一個現代化的遊客中心,先看虛擬影像,全面了解後再參觀實窟,以減低大量遊客所做成的損毀和壓力。這樣就可以平衡保護洞窟和增加參觀遊客的目的。

樊錦詩院長窮一生的力量和事業去保護敦煌,李美賢老師不辭勞苦義務帶隊指導我們如何觀賞敦煌壁畫和塑像,我們一團人終於受到感召,悟出敦煌絕無僅有的普世價值,在沒有默契的情況下,紛紛自動請纓去為這個國寶做義工,籌募贊助費去支持數字化洞窟工程,以備構建永久性的數字檔案庫,並用作通識教育的教材。即使日後遭遇天災人禍,都存有紀錄。

外國人對敦煌這個世界文化遺產充滿熱誠,相比之下,作為中國人,我們應該感到自慚!為了後世的福祉,我們決心為保護、保育、保存和保留敦煌石窟出一分力。五十年後,我肯定不在,但敦煌石窟這個中國的傳世瑰寶,一定要與天地共白頭!

(紀文鳳「敦煌感召記」書寫系列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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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感召記.2﹕樊錦詩院長:我的繼任人,一定要乾淨!


文章日期:2010年9月8日





【明報專訊】這句說話,擲地有聲!

然而說這句話的人要有一定的份量,並且能夠以德服人和以身作則!

事實上,我是在觀看中央電視台「面對面」的節目,主持人訪問感動中國50人之一,敦煌研究院樊錦詩院長,第一次聽到她面對13億人民所作出的承諾!

第二次是在最近訪問敦煌研究院,目睹她真人風采,親耳聽到她再一次的肯定。

眼前這一位樊院長,銀灰色的短頭髮,個子不高,說話不慍不火,永遠帶笑容,和藹可親,有一種懾人的魅力,她已年屆72,仍以過人的精力,統領500名員工,在各類資源匱乏的情況下,以柔制剛,為了保護敦煌石窟這個世界文化遺產,她要頂住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

政府說你做保護,我們做旅遊,他們要加大遊客數目,增加財政收益。但保護和旅遊是互相矛盾,人太多會危害洞窟的存在;而民間企業則財迷心竅,趕潮流大搞財技,提出要將敦煌石窟,綑綁上市投資獲利。樊院長說:敦煌莫哥窟是國家財產和世界遺產,怎能拿來做買賣?這是個公益事業,我得頂回去!

其實敦煌石窟確也是命途多舛,多災多難,幾歷絲綢之路的盛衰,甚至被人遺忘遺棄,打從1900年開始,就遇到浩劫,埋在莫高窟17號窟的藏經洞出土的文物經書和寫本文獻,相繼給英、法、俄、日等探險家和專家學者搶掠騙走,其後更明目張膽在不同洞窟剝取壁畫和搬走彩塑,現在這些被盜走的珍貴文物大部份流散在國外,只有小部份留存在國內,所以國學大師陳寅恪先生曾寫下:「敦煌者吾國學術之傷心史也!」不幸中之大幸是,外國人尊重和珍惜古文物,這些早期偷走的國寶都被好好收藏和保存在外國著名的博物館內,開放給公眾欣賞。

國人醒覺了

還好敦煌石窟的主體,遍佈河西走廊的莫高窟帶不走,終於國人醒覺了,在國民黨元老于右任先生的建議下,得到各方團結努力,國民政府於1943年開始手籌建「敦煌藝術研究所」,若干年後更升格為敦煌研究院。國內學者掀起研究敦煌遺書、石窟藝術、歷史文獻文物和碑刻紀錄的學科,並稱之為敦煌學。

由1944年開始至今66年,敦煌研究院相繼由三位傑出的專家學者出任院長。也許是敦煌石窟甚至是國家的福氣,三位主管都是乾乾淨淨,無私奉獻的人物!

常書鴻先生是第一任院長,他是中國留學法國的著名畫家,在一個偶然機會,在巴黎書攤看到一本法國人編輯的《敦煌圖錄》畫冊,為之迷,更痛心國寶被外國人奪去,毅然放棄在彼邦的成就,回國的心願就是為了保護和研究舉世罕見的敦煌石窟這個民族藝術寶庫,要一輩子在那裏呆下去。他坐言起行,放棄歐洲大城巿的舒適生活,跑到中國大西北的沙漠戈壁中工作了30年,經歷了夫人出走,經費停止,文化大革命等打擊,仍堅守在敦煌,清理積沙,修路植樹,保護洞窟,臨摹壁畫,到處宣傳展覽,將敦煌藝術發揚光大,他是敦煌的開拓者,所以被後世稱之為「敦煌莫高窟的保護神」。

而第二任院長是畫家段文傑先生,他亦為敦煌付出一生事業,也臨摹了不少精彩美麗的莫高窟壁畫作紀錄和檔案保存,他為敦煌提高保護水平,舉辦科研會議,被視為敦煌的搶救者,退休後回到蘭州居住,如今90多歲還心繫敦煌,每每問起敦煌研究院的工作和莫高窟的近況,千叮囑萬叮囑要研究好敦煌,保護好敦煌!

加入現代管理 開拓國際視野

至於現任敦煌研究院的院長是上海姑娘樊錦詩,自1963年北大考古學畢業後,義無反悔地隻身來到敦煌,全情投入,生了孩子也無暇照顧,要交由居住武漢,也是考古學家的丈夫彭教授「湊大」。她感到內疚,但為了保護敦煌石窟這個國寶,她甘願留下,做守望者。這裏偏遠荒涼,與世隔絕,人手不足,物資短缺,連糧食都需要自己動手種植,可以想像當時生活的艱苦。樊院長來了之後,引進保護洞窟的監察管理,每個洞窟配備兩條鎖匙,分別由兩個持有人同在才能打開,確保監管完善。

她積極培訓人才,每年都送年青員工到海外學習最新技術和培訓現代管理,以提高水平和增加國際視野。我這次在敦煌旅遊,乘車到莫高窟時,剛好樊院長的私人助理程亮先生就在鄰座,看他工作效率很高,話頭醒尾,原因是有個好師父。原來他大學畢業後就來幫樊院長工作,至今已6年,這位80後倒也坦白,他跟我說,起初很不習慣由大清早做到半夜,一星期七天不休,樊院長亦從不放年假,但辛苦是值得的,因為跟樊院長獲益良多,也佩服樊院長的為人和做事方式,他還透露這裏常有外省市著名博物館慕名來高薪挖角,但大家都不為所動,雖然這裏薪金低微,還是樂意留在她身邊,這正是她深受同事們愛戴,大家給她為敦煌奉獻的無私精神所感染的最佳證明。

香港人可能有所不知,為慶賀九七回歸而建造的志蓮淨苑,座落在九龍鑽石山,是一座唐朝木構寺院群,在大雄寶殿內有一幅大壁畫是依據莫高窟第172洞窟的觀無量壽經變而製成,當年樊院長亦帶了很多員工到港協助,事事親力親為。

嚴選中國人財產與世遺保護者

樊錦詩院長的貢獻是以一個考古學家的眼光把敦煌推到世界級的地位,她有願景,站得高,看得遠,可能她工作上常與外國專家接觸、合作和交流,故此態度開放,處事公正持平,所以她要求自己的接班人,一定要乾淨,即是正直廉潔,講原則,負責任,有使命感,嚴格要求自己,一心一意,為敦煌做到最好!

我跑慣大陸,深明內地用人之道,但願國家領導人不要空降外行人做敦煌研究院的未來接班人,現在內地發展過速,誘惑太多,人人急功近利,我希望敦煌研究院能夠秉承遺風,延續它的福氣,將來的繼任人,亦即是中國人的財產和世界文化遺產的保護者,除了乾淨,還要好像樊錦詩院長一樣,夠硬淨!

[文/紀文鳳 圖.敦煌研究院提供、陳伊敏攝 編輯:黃靜 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

2/17/2010

章詒和:別人都朽了,他不朽

章詒和:別人都朽了,他不朽
文章日期:2010年2月17日
【明報專訊】父親從德國開會歸來,那時我正讀小學。他帶回兩尊銅質浮雕式頭像,端端正正地擺在我的書桌上,說:「爸爸給你的禮物。一個是歌德,一個是貝多芬。」

哇,太漂亮了!我愛不釋手。

父親用手掌撫摸著歌德像,自語道:「一個最偉大的德國人。」

「爸,他有多偉大?」

「別人都朽了,他不朽。」

我讀中學了,父親送了我中譯本精裝《浮士德》。我問:「書這麼厚,寫的是什麼呀?」

父親說:「寫的是人。」

隨手翻了翻,叫起來:「全是洋詩呢,我怎麼讀?」

「用一生去讀。」

在「文革」中,銅像和《浮士德》都沒有了。

再後來,書店有了各種譯本的《浮士德》,我一種也沒買,始終沒買。而那銅像,也不知道擺放在誰家客廳或書房的玻璃櫃裏。這些都已不再重要,因為我已經把歌德安放在心窩。不會消失,也不會丟掉。

當好友賀衛方將在德國拍攝的「歌德塑像」照片發送給我的時候,往事一下子都浮現到眼前。那樣遙遠,又那麼溫暖。

很慚愧!我讀歌德的作品少之又少,第一本是《少年維特之煩惱》,之後是《浮士德》,看得半懂不懂,似懂非懂。父親不是說,要用一生去讀嘛。我就沒再抓緊時間去重讀,至今還是個半懂不懂,似懂非懂。《歌德談話錄》是學了戲曲文學理論專業,作為參考書看的。因為裏面有關於文藝創作與評介的內容。再一本,就是《歌德自傳》了,譯者劉思慕。「自傳」對我的幫助特別大,它將我以往對歌德的零星閱讀貫穿起來。歌德太深刻,太豐富,也太複雜和多面,在藝術領域,他是真正的奧林匹亞神山上的宙斯。他的一鱗半爪,夠我受用終身。

歌德於我的意義,是在提筆寫「往事」以後凸現出來的。想要把「往事」寫好,這第一步該如何走?是歌德在指導我。他說:「要想從淺薄、乏味、冗贅和空虛的文學時代脫身出來,第一步只有借助於明確、精密和簡潔的文風。」我盡力遵循他的主張去做:初稿寫完,跟著就是幾番刪減。一個形容詞,反複琢磨。一件事說完,再掉頭細看,瞧瞧講清楚沒有。狀物、寫景、事皆如是。實踐證明,按歌德的話去做,還挺管用的。

我寫多少故事,就挨多少咒,從史良到馮亦代。自己為什麼總被誤解?什麼「怨婦」、「妖人」,什麼「話題女王」,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很苦惱,很傷感。我又去請教歌德。在他和一個朋友的交談記錄中,我明白了:「無論哪一個人,本來只從自己的缺點中看出自己的特色,而讀者感興趣的是有缺點但富於個性的作品。」頓時豁然開朗:寫作是有缺點的、有個性的。原來我的缺點就是我的個性——當我從內心認可了這樣一個事實的時候,便不再苦惱、煩躁。罵去吧,告去吧,哪怕我永遠被詛咒,永遠是以失敗告終。誰讓「我們正在經歷敵視人類的時期」(歌德語)呢。

我也在積累經驗。經驗是什麼?「所謂經驗不是別的,就是一個人經驗到他所不欲經驗的。」

這也是歌德說的。

[文/章詒和]

8/05/2009

朱天心:守護誠實的孤獨預言家




朱天心守護誠實的孤獨預言家
文章日期:2009年8月5日
【明報專訊】編按:台灣小說家朱天心,今年首度參加香港書展,來港主講名為「吶喊」的座談會;此名自令人聯想到魯迅的《吶喊》——她在文學上如此實踐社會責任感,早為評論人王德威將她跟魯迅比照。這次來港,華文媒體隨即把她團團圍住,撐抱恙的身子,她一一對答:朱氏就是顧念人世。本版請十多年前熱愛她作品的梁以文跟她作了訪談,談她游弋於預言家、小說家、知識分子、社會議題推動者等等身分之間,她的現狀與想望。明天,將續刊朱天心及其丈夫、自由寫作人唐諾的訪談文章。
這位將薩依德(Edward Said)筆下的「知識分子」置換成「小說家」來言志的作家,是把急切對現實作出回應的責任感,交織到小說家的文學使命中。兩種責任並存,相類似卻又不相合,箇中拉扯張力賦予了這位當代的吶喊者,怎樣的寫作姿態與內涵?
魯迅吶喊,我除了喊還要做其他……
筆者與朱天心從魯迅的鐵皮屋開始談起。「一直會被問,你寫作的動力在哪?魯迅這段話,我覺得可用來自︰大家在鐵皮屋裏沉睡,然後失火了,你很想喊醒他們。魯迅會有掙扎,就是該讓他們沒有痛苦地在沉睡中死去,還是醒來感受痛苦,但仍可能會死?我是早早就過了這個考慮,我覺得我就是要寫出來,最起碼盡了我的言責,我只能說,寫作是我生活的結果,而不是倒過來,我一切的生活是為了寫作。」
朱天心吶喊的具體語境,是解嚴前後經歷了巨變的台灣社會。從《時移事往》(1989)到《我記得……》(1989)、《想我眷村的兄弟們》(1992)到《古都》(1997),都是朱天心以其對時間、記憶、歷史的極度敏感,從社會巨變提煉出來的果。
相去魯迅的吶喊已八九十年,朱天心又如何理解彼此的不同?
「魯迅所處的時代比較險惡,他只能喊,卻顧不得聲音是勇敢的還是悲壯的、是可憎的還是可笑的。我的時代,我除了大喊出來,還想要說服別人,這是我過去十幾廿年的努力。我未來的努力,是除了能說服別人(呈現在小說的形式)還希望人家能欣賞你。」
但是,在這個資訊爆炸、每每需要以「快閃」形式才能攫取一兩秒公眾關注的年代,此寄望於文學形式的「吶喊─說服─欣賞」三部曲不是太難了嗎?朝這高難度行進時,又可會陷入策略考量的泥沼?
朱天心嘆了一聲,絕不會低估了這個努力目標的難度,但至於策略,「我倒是從來不會去考慮策略,我要是能考慮策略的話,我就比較不會這麼不好過吧……事情可能會平順一點……但我覺得要去考慮策略的話,力氣會被消磨掉,誠實也會消磨掉,因為得把它們擱置。我就會覺得,好難……當要去面對這麼多想法一樣、說法一樣的人,誠實來不及、力氣來不及,所以我絕對不會去採取有損於這兩樣的,因為也看過有朋友、同行的人,在策略考慮之下,到最後已經原貌辨不出來。」
背對讀者才尊重讀者
這個取態表現在小說創作上,應該就是朱天心形容自己的,背對讀者而寫︰完全不去考慮讀者想看什麼才是尊重讀者的作者。
然而,既欲說服而同時又要維護文學的獨立性,箇中張弛,可是把小說家推到了社會責任與文學責任重疊的臨界點?如此可是將自己置於難以調解的矛盾之中?
「是會的,但要看你最終要保護的是什麼,在面對這種困境和兩難的時候,我還是會去選取保護自己的誠實,那種一閃就會……風一吹就會斷的勇氣。」 說這話的時候,朱天心是一臉本色的理直氣壯,使聽者也頓時覺要端正起來。想來就是立足於這份生命本該如此的自信,那不能在理念層面梳理清楚的矛盾,就借一借背向讀者的取態,跳過去了。而當時間之河把生活推送到面前時,要說的、要做的都仍是迎上前去,於是在好些弱勢群體的抗爭運動中又會見到朱天心的身影。
而這位小說家小心守護的誠實,並非是站於文學高峰的浪漫姿態,那當中包括了對自己過往的坦然承擔。講座上,朱天心被問及早年的作品中,喊的是和(蔣家的)國民黨同一樣的口號,難道當時對統治權力沒一點警覺嗎?
痛心歷史錯誤的複製
她絕不諱言外省人在延誤了台灣民主進程這一點上,負有責任。可正因為看到過去犯的錯,朱天心才更痛惜不已同樣的錯,如今竟又在歷史的怪圈中被複製,新政權仍然是藉操作一致的語言、一致的歷史記憶,去強化族群對立,以確立統治的合理性。當族群身分上綱到政治正確的層面,卻往往不幸地蒙住了是非與公義,而此政治氣氛折射出的現實荒謬,則成了朱天心小說創作的重要動力,無論疾筆之下是穿透世態的蒼涼,還是尖刻的嘲諷。不過,她外省人第二代的身分,往往比她發話的內容更先被接收並因而使內容被過濾,箇中困頓既是吶喊的原動力,也不無反諷極可能使喊聲被扭曲。因此,朱天心常以卡桑德拉,那希臘神話中沒有人相信的預言家自喻。
但預言家畢竟太沉重太累人,朱天心於是這般解釋去年發表的短篇《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我寫初夏荷花,是給自己放一個暑假,因為多年來,人家期待你寫一些大的、公共事務有關的題目,但也不是那麼順利,那要有一個醞釀的時間……覺得自己好可憐,多年下來,自己像是在做那個粗活,手都粗掉了,都沒有能夠像人家寫那種很開心、很輕鬆的,所以想給自己放個暑假,有寫作的樂趣,把一對中年夫妻,像白老鼠一樣放到箱子裏,看他們會幹什麼。」
粗活做得手都粗了後,偶爾的鬆弛
不過,認真的小說家要放個輕鬆暑假,也並不容易。朱天心隨即補充道,「現在還在寫……但寫下去又變得好沉重。我想給自己一個挑戰,拘謹無聊的中產階級,吃飽喝足、現代婚姻保障下的一對男女,他們還會有什麼事情?這是一個難題,因為寫不好會很討厭,他們房子車子兒子都不缺,還要什麼?真討厭﹗位子已都被他們佔盡,還有什麼煩悶、委屈可言……於是你要把他們寫到讓人們會覺得,原來到了這地步,我們還是對他們如此不了解,仍然有許多可以被關注。」
給自己出這難題,是靠的對人世的厚道在底下墊吧?
「我希望有……因為我怕寫就會忍不住又去譏諷他們一下。」
那個對不公義急要說話的朱天心,一下又跑到了小說家的前頭。
blog址:http://hungonebean.blogspot.com
[文/梁以文,香港科技大學社會科學部博士研究生 攝/秦偉 編輯/黃靜]
××××××××××
黃念欣:複雜的批判性
鍾曉陽:技藝層巒疊嶂
文章日期:2009年8月5日
【明報專訊】朱天心年少出道,高中便開始寫作,主要著作包括《擊壤歌》、《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古都》、《獵人們》等等,作品常有社會與政治關懷的面向。

中文大學中文系黃念欣博士便對書展講座中,朱天心回答關於《擊壤歌》時對黨國政治一往情深地信奉,尤其深刻:「她坦承當中對中國山河的嚮往、相信有反攻大陸的一天,與作家的獨立思考有矛盾」,但她認為朱天心有「熱情作底子,對事物一旦喜歡便會持續終身」,這與她的批判性是複雜地結合在一起。黃念欣認為2002年出版的《古都》作為地理文學,亦是當時城市書寫中的超前作品,「無論是人們已熟悉的台北,或是她恩師胡蘭成的原鄉的京都,她都寫出想像的遊歷的可行性」。

作家鍾曉陽從少女時代便與朱氏相識,但她以純粹的讀者來看,形容她的小說散文章法紮實,有大將之風:「有種強烈的現世感,筆下不論是人或動物,都像同遊的伴侶。這種氣質她從一開始就有,現在依然有。你總會先感覺到她那股氣勢,像植物的鬱氣。有時會掩蓋了她內在的底蘊。她的技藝是複雜渾厚的,層巒疊嶂,一山又一山,不容易看穿。」

8/03/2009

胡因夢難忘李敖

胡因夢﹕李敖缺自我洞察力
深圳回顧百日婚姻
文章日期:2009年8月3日
【明報專訊】台灣「才子」李敖的前妻、台灣電影明星、台灣第一美人......胡因夢的前半生有太多的稱號及名銜,今時今日,胡因夢是名作家及身心靈導師,潛心修道20年、研究佛學、心理及哲學。昨日她現身深圳一個講座並與讀者見面,對於和李敖十幾年的恩恩怨怨,胡因夢認為,「和李敖的每一次官司及劇烈鬥爭都是一次揭露自我、成長的過程」。56歲的胡因夢昨日一早精神奕奕主講以《生命的閱讀》為題的講座,下午則以《在親密關係中修行」超過500名書迷一早逼爆整個會場。一身黑色長布衣、杏色長褲下,身材瘦削的她顯得充滿靈氣。無論講座或見面會,和書迷交流,胡因夢無所不談。

有胡因夢出現,總有人問起李敖。她在被問到與李敖的「百日婚姻」感受時坦言,生命中給她最大觸動的兩個人,「第一個是我媽媽,第二是李敖」。

佩服李敖批判權貴


胡因夢坦言,當初被李敖吸引是源於自己內心對世界、對人性有諸多的不滿,「那時李敖是最大膽的人,他的文章敢於對父母、對世界的各種掌控權力作出批判,令我很佩服他的洞察力」。

1980年,當年27歲還是「胡茵夢」的她和45歲的李敖閃電結婚,但這段被喻為是「才子佳人」結合的婚姻僅僅維持3個月又22天。「相處後發現他的洞察力只是對外在的事物,對自己他沒有洞察力,永遠覺得問題出在別人身上,自己不改變。」離婚後,她改名為胡因夢。

3年官司從恐懼到釋懷

之後二人打了3年官司,還經常「隔空開戰」。胡因夢笑言,從充滿恐懼、探索內心,再到轉化仇恨得以釋懷,「其實每一次官司都是把我自己的內心揭露出來,讓我更深地認識自己,心靈得以成長」。

現時在胡因夢身邊的「心靈伴侶」是小她6歲的助手金銘。對於兩性關係,胡因夢認為,真正的愛不止於表面,而是彼此進入內心深處,有愛的意願,互相包容、接受、理解。

明報記者 翁育紅 深圳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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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藝生涯如夢 潛心修道20年
文章日期:2009年8月3日
【明報專訊】胡因夢1953年生於台中市, 1971年考進輔仁大學德文系。由20歲主演瓊瑤劇《雲深不知處》開始,演出過40多部電影,更憑借《人在天涯》而獲得了第14屆台灣金馬獎最佳女配角獎,曾和林青霞、林鳳嬌、胡慧中並稱「二林二胡」,但在1988年其事業最高峰時退出娛樂圈。胡因夢形容,15年的演藝生活是「誤入歧途」,35歲後她放棄美貌、別人評價等外在追求,注重內心的修行及成長。

潛心修道20年,胡因夢換來徹悟世事的平和及安祥,對心靈成長也別有一番看法。她認為,現今都市人的一切煩惱及問題源於「二元對立性」。家庭及教條式教育使每個人形成「超個人心理」,這種心態經常會與個人內心世界形成對抗,繼而產生自卑、自我衝突、低價值感、深層矛盾等問題。人若能在日常生活中覺知、認識、探索自己,解除「自我感」,閱讀自我,便可領悟「不二法門」的真理,得到祥和境界。

從41歲生下女兒後胡因夢患上產後抑鬱症,身體一度完全崩潰,從此開始養生之道。現時胡因夢每天作息定時,凌晨1點睡覺、清晨6點起,日間做2個小時瑜伽、步行1小時。做菜只用葡萄籽油,外出時也隨身攜帶,衣著上則只穿布衣。
明報記者

4/23/2009

a link:章詒和﹕我沒錯

章詒和﹕我沒錯
文章日期:2009年4月23日
【明報專訊】編按:2009年2月,內地大型文學期刊《中國作家》發表了寓真先生的長篇紀實作品〈聶紺弩刑事檔案〉http://www.chinaelections.org/NewsInfo.asp?NewsID=145720。文中,對當代文化人告密舉報行為,多有涉及。繼而,本文作者章詒和先後撰寫〈告密者──誰把聶紺弩送進監獄〉http://www.infzm.com/content/25588與〈臥底〉http://book.ifeng.com/psl/sh/200904/0402_3556_1088322.shtml兩文。前者刊於2009年3月19日《南方周末》和香港4月號《明報月刊》,後者載於4月2日《南方周末》。因對告密者黃苗子,臥底馮亦代做了點名和譴責,引起大陸知識界的關注和爭議。

撰寫〈告密者〉和〈臥底〉兩文,緣於心之巨痛。此後的熱議,大半在於以往形象的頹塌。文中,無非講了兩則故實,說了一點感受。好在眼下不比從前,當年的告密者和臥底人,已不敢義正辭嚴地為自己的作為辯護,甚至不敢面對自己的過去。這說明我們社會在進步,人們心中的恐懼在減少。

太多的讀者來函來電聲援;質疑和指摘也不在少數,這些我都心領。溫婉的勸告、嚴重的質疑、尖銳的批評,方式各異,歸納起來,內容有三。一,告密、臥底誠然不對,但帳應該算到毛的頭上,大奸大惡叫他一人全扛了,純屬制度問題,跟下面的人無關。二,告密與臥底,雖為人不齒,但放到當時的環境中,一切皆可原諒,不揪個人為好,社會「瘡疤」揭不得。三,要從大局出發,別太情緒化,向前看嘛。對我個人的不滿,其實只有一個:寓真先生在〈聶紺弩刑事檔案〉裏都沒明點,你憑什麼斷定告密者中就有黃苗子?人家求的也是真,有個白紙黑字,才算眼見為實。求「聶檔」所寓之真,原本不錯,但這些質疑和指摘,真的對嗎?是我錯了嗎?

「隔江和淚聽,滿江嘆息聲。」
往事並不如煙,往事也不全是故事。延伸到現實的歷史,就不再只是歷史,它已化為現實。只要學生還在奉命舉報教師的課堂言論,只要電話和郵件還在被監聽和監控,密告和監視便不是往事,它仍然是我們當下活生生的存在。中國文人有兩部歷史:一部是受歧視、受侮辱的血淚史;一部是做幫閒、做幫兇的醜惡史。「奉旨告密」,頒旨的主子固然可惡;但賣友求榮,就因其當上了奴才,做了幫閒、幫兇,便該免責嗎?文人受苦受辱,夢想能作幫閒、幫忙甚至幫兇。所以,血淚煎熬中攪拌罪愆醜陋,天天如影隨形。自古主子統馭之術,就是用文人整文人,只有這樣才能刺入骨髓——破解「聶詩」玄機,唯有高人知音。要想留住真相,不讓它隨風散去,對這兩部歷史,我們就都要總結、反思。正視前者需要勇氣,正視後者需要更大的勇氣,既不能靠瞞和騙,也不能乞靈於春秋筆法,為尊者諱和親親相隱都無濟於事。在這些方面,多少教訓堪數。而任何人曾經的惡行,也不會被此前此後的勞績善舉兩下扯平或相互抵消。「隔江和淚聽,滿江嘆息聲」


苦辣酸甜一吐為快,見仁見智褒貶由他。我寫了看到的,講了想到的,我會對自己的觀點、態度和情感負責。論者沒能看到和想到,那也在情理之中。有誰覺得有損於某人的清譽,盡可以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有主子的時代,能將聶紺弩送進監獄;講法治的今天,當能把我打上公堂。好在大家的墨寶白紙黑字,塵封的檔案毋庸質疑,只須有朝一日見了天日,懸念自會一一解開。至於現在討論的檔案公開問題,我舉雙手贊成。建議把聶紺弩數以萬計的文字、卷宗,把足有一人高的章伯鈞、羅隆基檔案,辦個展覽,全國巡迴。叫中國人民,特別是讓今天的青年人長長見識,開開眼界。很好!

思來想去,追昔撫今,念之慎之,應擇鳴默:我沒錯。

2009年4月於北京
相關的link:
http://www.chinaelections.org/NewsInfo.asp?NewsID=145720
http://www.infzm.com/content/25588
http://book.ifeng.com/psl/sh/200904/0402_3556_1088322.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