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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2/2009

北京夕照寺“散入東風滿洛城”

北京夕照寺
文章日期:2009年8月2日
【明報專訊】北京南城廣渠門西到天壇北邊一帶,有條夕照寺街,12路公車的線路貫串其間,一直通到南端的龍潭公園。有位編輯朋友告訴我,從夕照寺街往西,到金魚池這一帶,就是當年的龍鬚溝原型,是老舍劇本刻畫窮苦大的背景。劇本描述北京下層老百姓的困苦生活,世世代代與腐臭淤爛的溝渠朝夕相處,生活在汙穢骯髒之中,又受到地痞流氓的欺壓,直到新政府鎮壓了壞蛋,疏浚了罪惡淵藪,這才讓人民翻身做主,改善了生活,迎來了一片歌舞升平。老舍的劇本,一派歌功頌德,算不上優秀深刻的文學作品,但從反映社會物質生活環境的變化而言,卻也不失為預言性的紀實之作。時過六十年,離老舍歌功頌德一個甲子了,我在清晨時分散步,走在夕照寺街上,看到新蓋的住宅小區,一幢幢三四十層嶄新的公寓大廈,櫛次鱗比,掩映在槐蔭之中,齊整的人行道筆直伸延,紛紛揚揚飄落蘋綠色槐花,好像走在巴黎香榭麗色大道,呼吸一部分人富裕起來之後的優雅。
走在夕照寺街上,當然就想看看夕照寺。且不管它是否古蹟,單是寺名夕照,本身就充滿了詩意,讓人想像夕陽餘暉眷戀暮鼓沉沉的蒼涼,連帶就會想到晨曦,濛濛初亮的熹微,是否溫柔地貼近屋瓦與磚墻,逐漸照亮了迴蕩鐘聲的寂寞院落。在街角看到一塊大磐石,上面鐫刻「金台夕照會館」幾個金漆大字,背後是沿街興建的青灰色現代建築群,高低起伏,很有氣派,風格介乎日本幕府將軍的城堡與芝加哥現代摩天高樓之間。金台夕照,顯然是借用了「燕京八景」之一,自抬身價,攬上些歷史文化的餘韻。燕京八景分別為:「居庸疊翠」、「薊門煙樹」、「西山晴雪」、「玉泉趵突」、「瓊島春蔭」、「太液秋波」、「盧溝曉月」、「金台夕照」。前面七景我都有幸駐足,就是這「金台夕照」從來不曾寓目,沒想到突然就像飛來峰一樣,在這毫不起眼的街邊,飛到眼前,大概也算是我的緣分吧。
轉過街角,除了一間低矮的青磚屋舍,就是輝煌壯觀的現代鋼筋與玻璃的混成建築,一進一進的,錯落有致。夕照寺呢?沒看到。環繞整區建築物轉了半天,不得其門而入,只好去問門口守衛的保安。夕照寺在哪裏?保安是個憨厚的北方大漢,伸手指指那間低矮的小房,說就是那間廟。我說,這後頭整個建築群,以前是廟吧?保安突然變得靦腆,眼瞼下垂,說是會館。我滿臉疑惑,又問,會館這大,做什用,開會嗎?也許是我自己心理作用,覺得保安滿臉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脖頸,吶吶地說,就是賓館。哦,佛門聖地化為賓館,飲食男女不礙菩提路,可算「發展是硬道理」的現代詮釋與實踐。龍鬚溝的變化,到了二十一世紀更是與時俱進,一日千里。
《燕京訪古錄》有黃天河所作《夕照寺記遊詩》一首:「一代文流少嗣音,幾株楊柳黯疏林;遊魚吹卻桃花片,不許春風引佛心。金台風景佔京畿,壁上雙松墨蹟稀;剩有白雲千古在,夕陽高閣曬僧衣。」詩中描寫的寺院風景,佛殿裏的壁畫,全都和北京城牆一樣,化作輕煙,散入東風滿洛城了。
眼前是巍峨壯麗的賓館,現代化的設備,有錢就可入住。
[文.鄭培凱 學者.詩人 近作有《樹倒猢猻散之後》等]

劉克襄:淡水,一個最「夯」的觀光小鎮

taiwan﹕淡水,一個最「夯」的觀光小鎮
文章日期:2009年8月2日
【明報專訊】去年台灣藝文界最熱門的一個名詞,大概是「文學地景」了。

當時,一套政府部門印製的戰後作家文學選集,

蒐錄了描述地方風物和山川地理為主題的作品。

後來,還花了一筆經費,根據作品地點,邀請諸多作家當導遊,

在各地方鄉鎮帶民眾來去。

結果,這一波文化旅行風潮,持續到現今仍在延燒。

饒富玩味的是,到底在台灣的鄉鎮裏,哪個地點被描述最多呢?

根據編輯作業的統計,多數作家書寫最頻繁的一座鄉鎮,

竟是緊鄰台北的衛星城市,淡水。

為何淡水最常被描述,而非其他城鎮,並不是多數作家在此常居。仔細檢視書寫的作家背景,多半還是旅行為多。不只作家偏好此一小鎮,在台灣觀光局統計的據數裏,世界各地遊客前往台灣時,往往也偏愛到這兒走逛。次數之多,在小鎮之中,同樣遙遙領先其他地區。

淡水會成為半世紀以來,台灣作家最愛描述的小鎮,我一也不感意外。原來,這個台北盆地出海口的小鎮,對很多人而言,向來是適合浪漫,製造孤獨、異域、流浪和愛情等等旅行情境的地方。不少上班族亦視為,逃避城市的最佳所在。或許,可視它為香港的南丫島。

主流價值的進與出

但把淡水形塑成如此情境的小鎮,流行音樂的影響無疑最大。諸多膾炙人口的音樂,都跟它有關。從早年的台語歌手葉俊麟《淡水暮色》、周添旺《河邊春夢》,到陳明章《流浪到淡水》、五月天《志明和春嬌》。更遑論現今當紅的周杰倫,把整個淡水放入歌詞和影片的劇情裏,引發淡水觀光旅遊的新熱潮。

淡水做為一個旅驛,回顧流行歌曲的作詞內涵,隱然有一承傳,看得出其中脈絡。相對地,在藝文界亦然。這種對淡水地理的浪漫憧憬,並非晚近才論述成形。而文字創作的魅力,更有其深層的內涵。值得藉此檢視一個小鎮,面臨過度觀光化的轉機。


早在一百年前,當北淡線開通。一位住在台灣的美國記者禮密臣(James Wheeler Davidson,1895),描述台灣當時的狀態時,就敏感地預見淡水的未來。他直言,北淡線鐵道的開通,雖然幫台北找到一處貨物的出海港,但日後北淡線最重要的意義,還是在觀光旅遊。

果然,日本人治理台灣時,淡水小鎮旁就規劃了最早的高爾夫球場,以及海水浴場。小鎮旁更有諸多古蹟旅遊景點,做為吸引人潮的觀光景點。戰後旅遊風潮雖有停滯,但70年代初,以偏遠小鎮做為寄情對象,這種觀光風潮再度悄然展開。許多文藝作家經過鄉土文學論戰,急切地尋找土地的根源,不少台北的年輕寫作者,就近便看到了淡水的存在,從而以它為試煉的場域。

惟初嘗小鎮旅行,難免展露濃郁浪漫的文藝腔。比如,有人會屢屢敘述自己背書包,來到淡水的一間老廟。黃昏時,看餘暉在迴廊間,映照歷史的滄桑。彼時,老人在下棋喝茶,自己則倚靠在某一古老的廊柱下,悄然地取出書本,風簷展讀。那書當然非泰戈爾之勵志小品,而是深厚的諸如《紅樓夢》、《百年孤寂》等大河型的小說。

又比如,有位作家,喜愛描述自己從台北第四月台,搭上最早的一班火車。一等車,就開始抽煙。上了車,靠窗遠眺,再度抽煙。半途站到車門透氣,仍叨一根。最後到了淡海,散步時,空曠地只好再哈一口。回來時,多半會描述自己,在搭乘最後一班列車。當然不用說,抽煙的畫面繼續吞雲吐霧地上場。好像侯孝賢早期的電影,抽煙是一種美學,不斷出現鏡頭,強化了文章裏,自己內在的憂鬱和壓抑。

淡水是他們共同的文藝原鄉,他們也多方塑造更多浪漫的旅愁情景,附加到淡水身上。有陣子,約莫是淡水線鐵路消失,以迄九七年捷運線營運,這十年間是交通黑暗期。相對於台北的高速發展,淡水果真有這種小鎮之淳樸和緩慢之風味。

不過,好景不常。等九七年淡水捷運開通,台北和淡水來去更加快速時,一股觀光商業化的洪流便淹沒淡水了,藝文創作者的旅行,此後遂充滿較多理性的批判色彩。

比如,每個階段的小說作品,幾乎都會處理到淡水的朱天心,或者長年旅居此地的鍾文音,無疑都是最好的代表。不論座談或書寫裏,在她們觸及淡水小鎮的言談裏,大抵看得到對淡水老街不復以往的惋惜,同時對過度商業消費的感嘆。

自己印象最深刻的一回,那天正在河口的7-11晃蕩,不意遇見下山投遞郵件的小說家舞鶴。舞鶴晚近幾年都長住淡水。老友乍見,他一時興起,順便當嚮導。在他心裏,中山路以北,或許淡水還保持原貌,但現今的淡水早已變形了。

誠如其言,淡水的淳樸早已蕩然,但做為一個旅行書寫者,我還是樂於挑戰這種充滿觀光商業氣息的小鎮。

和舞鶴告別,理解一個作家的深邃洞見了,日後我還是帶快樂的旅遊心情前往。只是我的樂趣,不在鐵蛋、阿給或者魚丸之類著名的小吃。那是觀光客嘗鮮的流行,感受不到淡水本地人真正的生活文化,甚至看不到未來的契機。

而我對九份紅槽肉圓,還有三峽牛角麵包,大老遠跑到此地開設分店,更大大不以為然。假如台灣的美食都以類似的手法,在各地經營,我們的旅行就不具意義了。

它們的出現讓我們錯覺,好像到淡水一遊就可以認識北台各地,其他景點都不用去了,但著名的地方美食轉移到他地,能夠保有原來的風味嗎?我的接觸往往失望大於驚奇。

儘管淡水老街泰半消失了,其實還有很多生活裏的老淡水仍殘存。現今我們在諸多老舊巷弄仍舊邂逅得到。比如走進清水街,沿傳統菜市場,穿梭其間,那種人聲鼎沸和陰暗巷弄的人潮之景。不走出來,只在裏面流轉,仍跟過去一樣活絡。

又或者,走在老街,儘管一路盡是新的店面,儘管鐵蛋和阿給招牌充斥,我們總不能從此不光顧。再者,我們仍會看到幾許老店的風姿。我更喜歡一種新的可能,但那絕不是別地名產的分行,而是更具創意的店面。裏面或有小小的懷舊,但有更大大的前瞻。


像這樣的麵包店

我最興奮的一回經驗,在三年前。有一回寒流之日,我在老街上赫然看到一間紅色斜塔屋頂的小麵包店,佇立於洪媽的酸梅湯旁。由於外形醒目,加上店面叫德國紅旗農夫麵包,我因而甚感好奇。進店探訪,這才知此開設不到一年,老板來自德國,目前落腳淡水。

像這樣的麵包店,我常有一種莫名感動,當下不管好不好吃,姑且先買兩大包回家。我的想法很簡單:支持地方新的創意產業。更何,這家麵包店充滿兩個無法取代的意義。

一來,由於養生,堅硬的雜糧麵包逐漸躍升為台灣麵包的主流,尤其是馬可德國鄉村雜糧麵包系列,受到西海岸大城市民的青睞。儘管價格不匪,各地仍普設分店。但這家德國麵包卻選擇在一個小鎮上冒險營業,嘗試打開一條活路!做為一個旅遊者,我當然得支持。

二則,我突然想起來自加拿大的馬偕醫師。一百多年前,他來淡水傳教。初始的宣教受到很多排斥,經過辛苦的努力才贏得北台灣住民的尊敬。或許這位麵包師傅遠從德國來此開店的想法,難以和馬偕傳教的貢獻類比,但那種遠渡重洋的意義,應該是擁有某種相似的生命情境。我是如此看待這間小店在老街的佇立。

時隔三年,近日再到那裏,發現它還屹立,更加興奮。我走進去,發現當初一些口感不好的已然消失。一些新出爐,依台灣人口味改良的麵包款式,吃後竟有新奇而不差的口感。這次的購買,我更清楚感覺到,這家麵包店已經站穩灘頭堡。

在老街日益商業化的內涵下,這家遠從德國來的麵包店,讓我獲得很大啟發,也有更大的期待。類似具有創意的店面,愈多的到來,淡水才能跳脫到另一層次的旅遊,深化它的浪漫情懷。

[文、圖 劉克襄 編輯 黃靜]

2/20/2009

a link:黃碧雲:杜祭文

關于黃碧雲的一個link:
http://www.ehappystudy.com/html/6/45/135/2007/4/ga73326315147002592-0.htm
杜祭文
文章日期:2009年2月20日
【明報專訊】《麥田捕手》裏的少年有這樣的感歎:有些書,當你讀完,感受美好,恨不得那位作者就是你認識的朋友,讓你能夠隨時打電話給他或她,聊聊天,談個暢快。
深有共鳴,然而仍要追問:如果真有機會打電話找到作者,聊什麼好呢?並非所有話題都適合所有人去聊,只有在找對了人也找對了話題時,談話才會順暢愉快。
所以,讀文章如同交朋友,唯有「帶眼識人」,始有最高「回報」。
別的不論,且在本版作者群裏便可以找到不同的朋友類型。當欲談文論藝,我首先考慮的致電對象必是華叔和小思老師,他們想必願意靜心聆聽後輩的狂傲闊論,然後,認真地提出批評以及指點。
當對男女情事感到疑惑,不必問了,拿起電話一定是撥出阿寬的號碼,並可想像戴膠框眼鏡的他坐在電話筒那頭,一邊寫稿,一邊開會,也一邊對你笑論女男真理。
教育的、醫學的、電影的、潮流的、政治的……幾乎針對每組話題都可以從本版作者名單裏找到請教對象,對方理不理我是一回事,但許多時候讀完專欄,極想極想打電話或傳電郵找到作者,追問多一些,了解多一些,甚至關懷多一些;專欄版面如同社區,「敦親睦鄰」總是好的,終究處身於同一個文字汪洋,海大好行船,最重要的是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讀者與作者之間,往往存在某組神秘的隱秘關係,在這關係裏,又常有奇奇怪怪的欲望渴求,非關男女,只關生死。譬如編輯《活在書堆下》一書時重溫了黃碧雲那篇《杜祭文》,紀念羅志華,淡淡的文字寫出了沉沉的哀思,每讀一次,想哭一次。那時候便在心底湧起一個無聊的念頭,這樣的文字實在太好了,嗯,好到令你忍不住許願祈求自己一定要比她先死,好讓有機會得到她的一篇追念文章,就算只有幾句詩,好吧,就算只有一句發言,也好。
明天下午四點,《活在書堆下》在藝術中心舉行發布會,有人讀詩有人讀文有人唱歌,不管你還記不記得羅志華是誰,都歡迎來。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黃碧雲.葉輝.陳雲——我們懷念羅志華
文章日期:2009年2月20日
【明報專訊】去年二月,「青文書屋」老闆羅志華葬身貨倉書海。
今年二月,朋友們出版了一本《活在書堆下》,紀念他,懷念他。
二月廿一日,星期六,下午四點,灣仔藝術中心麥高利小劇場將有一場《活在書堆下》新書發布會,出席者包括葉輝、馬國明、黃碧雲、陳智德、關夢南、陳雲、洛楓、袁兆昌、陳曉蕾、岑金倩、歐嘉麗、葉海旋、馬家輝,以及專程從台灣過來的戴曉楓等等,歡迎出席並參與各項朗讀、戲劇、舞蹈、音樂環節。
留座及查詢:2729 1208/pjanicehk@yahoo.com.hk

5/30/2008

柏楊緣何“郭衣洞”

記柏楊追思會
文章日期:2008年5月30日
【明報專訊】柏楊走了,帶給我們無限的哀思。

打算啟程前赴台北出席柏老追思禮拜前夕,聯絡上《重返異域》作者汪詠黛,汪姐說沒有在邀請名單上,不能進場參加進思會,如熱鍋上的螞蟻,焦急地致電柏楊夫人詩人張香華老師求救,張老師解釋兩位新舊總統馬英九與陳水扁屆時出席柏楊追思禮拜,會場維安嚴格,邀請名單早幾天已送到有關單位,臨時加入絕不容易,張老師迫不得已感謝港人對柏老的愛護之餘,婉拒我們的出席。

這一夜,忐忑不安,就寢卻難眠,心裏惦念明早不能進場之旅……

航機準時抵,通關後乘坐預早安排的客車,飛馳趕往台北市區,在途中盤算如何向柏老作最後致敬。

抵達濟南教會,一座說不上宏偉的教堂,兩旁堆滿各界送來的百合花籃,隨潮水般的嘉賓魚貫走到接待處簽名,雖然報上從香港飛來專程出席,接待人員還是只能禮貌地說聲對不起,不能讓名單外的人進場,最後只好把大批義工簽名的慰問卡,託接待人員轉交張香華老師,手持兩份柏老追思禮拜資料袋準備離去之際,赫然碰上遠流出版社董事長王榮文,汪大姐走上前解釋一番,感謝老天爺,王董事長有感於筆者遠道專程而來,破例向保安單位安排,臨時加入邀請名單行列,最終如願以償進入會場。

佈滿百合花

堂中央擺放柏老穿著白襯衣精神瞿瞿兩手托腮的遺照,四周佈滿百合鮮花,陳設簡潔肅穆,堂內擠滿了柏老生前的友好、顯達高官到布衣百姓,其中除馬、扁外,並包括柏老獄中好友文化人,藝人曾慶瑜等,神情哀傷,陪伴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詩歌班以《奇異恩典》悠揚樂曲揭開追思禮拜序幕,坐在我身旁的汪詠黛已忍不住哭起來,四周也陣陣抽泣聲,黯然神傷,整個會場瀰漫一片愁緒傷悲,大家都捨不得柏老的離開。

追思會由麥光珪老師司禮,林信仁牧師主禮,原來麥老師任職遠流時,是柏老譯寫《資治通鑑》的第一任編輯,林牧師則是柏老的忠實讀者,兩人皆與柏老有一段淵源。

「一本耐讀的奇書,一個穿越中國歷史驚濤駭浪,不畏強權只為蒼生的人道主義者。讓我們一起以柏老為榮!」人權教育基金會董事蘇進強講述柏楊生平,追念故人。

柏老的五個子女均有出席追思會,長子郭本城代表家屬致辭,強調柏楊是屬於台灣土地,屬於全世界華人,也屬於人權志業的,並兩度率領家屬向與會嘉賓鞠躬致謝。

追思會在詩歌班成員再度唱出《奇異恩典》的歌聲中結束,陳水扁、馬英九、蕭萬長率先向家屬致意,隨後與會來賓逐一輪流握手慰問,我隨隊伍向前行。

「你終於來了!」

「你終於來了!謝謝你的心意!」架墨鏡神情哀傷的張香華老師親切的比我還早開腔,「請多加保重,張老師,劉千石及眾義工囑咐代為問好致意。」我哽咽緊握張老師雙手。

還記得去年十一月,莒光在港舉辦「送炭到泰北」廿五周年紀念,聯絡上柏楊伉儷,央求柏老及馬英九為活動題字,製作紀念郵票及特刊,雖然柏老於○六年九月宣布封筆,卻二話不說,不到一星期立刻親題「愛心傳異域,送炭到泰北」廿五周年紀念墨寶寄返,登時令全體義工喜出望外,給大家打了一支強心針。

我興奮地首次致電柏楊夫人道謝,香港出生的張老師以流利的廣東話對話,她親切地說:「柏老最關心流落在異域孤軍的安危,想不到在功利主義的香港也關愛泰北,而且還默默拚了漫長的廿五個年頭,我們豈能不支持。」一字一句給義工們暖透心坎。

張老師還主動建議安排柏老在其作品「異域」親筆簽名十冊,空運香港作義賣,為了讓「送炭到泰北」廿五周年紀念活動更充實,我向張香華老師大膽提出冒昧要求,請柏老為我們錄影一段激勵的講話,想不到張老師馬上答覆說:「好!全力支持,惟柏老狀態不穩定,您們要抓緊時間。」那是去年十月底的事,最後在張老師協助下,我們錄下了一段柏老最後為香港朋友公開講話的珍貴片段。雖然那時候口齒不清,但在張香華老師覆述下,仍清了解柏老心底裏對被遺忘在異域泰北難胞的牽掛情懷,彌足珍貴。

柏老最後為香港題字也是「送炭到泰北」廿五周年紀念。

柏老欣賞馬英九的清廉拼勁,馬英九今年農曆年曾到台北近郊新店柏老住所請益,親題「有容乃大,無欲則剛」送給柏楊夫婦,高票當選後也到醫院探望病榻中的柏老,柏老致贈《柏楊品三國》、《柏楊品秦隋》兩本新書,馬英九允諾柏楊落實「新世紀人權宣言」,請柏楊放心。

柏楊為「送炭到泰北」廿五周年親題墨寶,

馬英九也為「送炭到泰北」廿五周年親題墨寶,

兩位關愛流落異域泰北中國人的情懷同樣地深厚。

柏楊走了,他回到「天家」去了,骨灰灑在綠島的海域,精神永存人間!

[文/曾醒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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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楊不叫郭衣洞
文章日期:2008年5月30日

【明報專訊】柏楊遺孀自殺不遂,特區報紙都寫了,但都沒有提及女主角在台灣曾被周刊狗仔隊跟蹤,遭拍下了一些「疑似拍拖照」,心情由此低沉不振。

乍看,這是「厚道」,但其實,這是遮掩了狗仔隊的瘋狂無禮及其所可能促發的悲涼後果。

柏楊並非官場人物,跟公共資源和公共事務沒有直接相關,遺孀的私生活更是與社會無尤、跟大眾無涉,挖她拍她,純粹八卦,沒有半點實質的新聞意義。傳媒時代的八卦資訊,色彩是鮮豔的,因為裏面的紅,既是緋紅,亦是血紅,更往往以真人活人的鮮血染成,怎能不讓讀者像吸血殭屍般一吸上癮。

柏楊去世整整一月了,好些台灣報紙刊登紀念專輯,幾乎毫無例外地說「柏楊,本名郭衣洞」。這是編輯之錯。輕輕按鍵進入維基網,可見清清楚楚地指明,「柏楊,原名郭定生,後來其父因方便替他轉校而替他易名為郭立邦,後又自行改名郭衣洞」;編輯連按鍵的力氣亦省回,是不可原諒的懶惰。

柏楊為什麼自取郭衣洞?那倒有一段沒被維基提及的有趣掌故。

話說上世紀四十年代中,柏楊小子在時代動亂裏沒讀完中學,沒資格投考大學,只能在教育部的重慶登記處做小職員,負責查核流亡學生的轉校證件。有一天,有一個從南京逃出的學生前來登記,名叫郭大同,柏楊拿證件,心念一動,偷偷將之複製一份,在上面大動筆墨手腳,把「大」字改為「衣」字,又在「同」字旁加上三點改為「洞」字,至於照片,則寫上「後補」,然後自己簽註考核﹕「經嚴格盤問考察,該生確係偽中央大學政治三年級肆業期滿學生,建議分發同級學校。郭立邦。」(關關:早上和肥仔讀是文,撫掌大笑。就是,文人取名,多有出處。怎么也想不出“衣洞”典故為何。呵呵,原來如彼!:)亂讀書,原來可以寫出這樣有趣的八卦文章,好玩兒。我對肥仔說:聊齋看得,野史更好玩兒。)

結果,「郭衣洞」被派去東北大學,郭立邦高興不已,連忙辭工,頂這個假名字到四川上學,因為原在瀋陽的東北大學已經東遷該地。

世上本無「郭衣洞」,那只是一個賊贓名字,但名字喊久了,大家就真的以為柏楊叫做郭衣洞。柏楊也不以為忤,數十年來沿用郭衣洞之名,畢竟,在大時代裏偷用一下身分名字,不算什麼很嚴重的壞德行,而到了最後,不管你叫做什麼,都不會留在人世了。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10/25/2007

梁馬出現在戰車上

K,
就知道梁馬兄弟一定會站在同一個戰車上,相互掩護出招的,今兒果然又見,未必完全同意兩位的說法,但是思維的路數,值得小女子率小子才們,拜讀。
說起文革反思,想起去年《人啊,人》的演出,想起一次特別的關于文革話題的座談會。小女子,大約是有膽出現的唯一的中國記者吧,想聽聽文革博物館的話題,想知道到底香港在反思文革怎樣的位置上。我的朋友之父郭羅基,總是在夢城的《明報月刊》等刊物上,發文講起那一段,以及文革后的另一段,南大哲學系的老教授啊,老人家仍在美國無法回家。他選擇夢城,是否想讓字離家更近些?
記得,小女子斗膽反駁嘉賓馬先生:誰說內地的知識分子,都是軟骨頭?
記得,馬大才子給嚇著了:誰說的?至少,你這位中國記者,就不是。
誰說不是?呵呵。
李慎之,是誰?
往事并不如煙。

他沒有全錯,你們也沒有全對
/文﹕馬家輝
——曾蔭權最需要的其實不是「國民教育」

文章日期:2007年10月23日

【明報專訊】曾特首在電台節目裏拋出了一番「文革 論」,惹起爭議,卻亦造就了特區政壇的空前「團結」﹕不管左派右派,無論上官下民,統統認為他對國情認識不足,於是各以不同的口和方式建議他「接受國民教育」、「學習國民教育」、「去上國民教育」。
香港官民,從未如此立場一致過。
曾蔭權對國情到底認識不足到什麼地步,除非所有現任及新入職公務員 皆須應考「國民教育基準試 」,我們沒法準確得知,但若不以人廢言,但若願意靜心重聽曾先生的電台爆肚英文,必可發現他對文革特質的描述其實不算全錯。
是的,曾特首確實非常無厘頭地把民主和文革拉到一起,可是,他亦確實道出了文革悲歌的一些基本特徵,尤其他數度皺眉提及「power」、「極端」、「人民」等詞彙,顯示他確實明白十年浩劫裏的混亂根源何在,那就是,權力之被濫用、搶奪、劫持;惟因權力不受任何制度的監管與制衡,到了最後,不管是權力的擁有者或失去者,皆成輸家。
30年以來,海內外對於文革的回顧研究汗牛充棟,立場不同,觀點各異,然而說來說去,其核心結論無不回落到「權力」二字之上。在那恐怖10年,在那失去監管與制衡的時空下,所有人的生死存亡皆繫於權力的爭奪之上,從毛澤東到紅衛兵,無不如此。在文革期間貼出了所謂「全國第一張馬列大字報」的聶元梓兩年前出版了一冊回憶錄,其中有一段便妙趣橫生地點破了奪權的重要性﹕
「一九六七年一月奪權的時候,在北大搞軍訓的63軍部隊和學生一塊兒出去奪。當時的奪權,好像是誰跑得快,誰先到,先到公章搶到手,權就是誰的了。當時,人們以為奪權就是奪大印奪公章,把一個機關的印章拿到手裏,這就是奪權了。
但拿到手以後怎麼辦?事先沒有想,只是覺得被奪權的單位領導人就是走資派,反正不能叫壞人掌權。可是好人是誰?叫誰來掌權?事先一點兒想法也沒有,更沒有一個計劃。就是領學生瞎跑,還要跑得愈快愈好,哪個學校的學先跑到那個單位了,先入為主,就算是人家頭兒了。但是,就算這個學生是頭兒,也不一定就能掌權。幾個年輕學生,他們掌握得了這麼重要的權力嗎?」
曾蔭權不一定讀過聶元梓回憶錄,但聶元梓這段話適足描述他口裏的「power」、「極端」、「人民」;像文革這樣的持久浩劫絕不可能只由一個獨裁暴君及4個助紂奸臣推動及維持,這是一場集體愚昧、集體發燒、集體瘋狂,在浩劫裏,只要夠狠夠毒夠壞,只要敢於及懂得奪權,每個人都有機會成為「管治者」,也因此,結局便如曾特首所說,國家變成「不能管治」。
由這角度看,曾蔭權雖有爆肚胡言,卻亦不算全盤亂語,他畢竟比許多人更明白或更敢於點破文革歲月的權力真相,左中右的政壇人物因其胡言而嘲諷他應該接受「國民教育」,全不對題,焦點混亂。
曾蔭權最應該接受的其實是「公民教育」; 因為他扭曲了也侮辱了民主。
香港在殖民地年代的1985年曾經有過一場「公民教育熱潮」,那日子,曾蔭權擔任副常務司,負責統籌落實剛簽署的《中英聯合聲明》。 當時有此關注,主要因為政治人物對「港人治港」有所憧憬,期盼港英政府加速民主選舉步伐,讓香港人多些機會參政、議政、論政,在此大氣候下,即連屬於保守建制陣營的立法局議員譚惠珠亦曾對「公民教育」提出積極看法,認為「公民教育變成了我們極重要的一項任務,理由很簡單,有知識的市民,不會讓一個無才幹的人去管理他們。選民愈明白公眾事務與政府機構的運作,和香港為什麼能安定與繁榮,就愈少機會讓魚目混珠的人勝出了」;其時亦為立法局議員的范徐麗泰也在議會辯論裏呼籲推動「公民教育」,加強香港市民對於政治權利和選舉制度的了解,以為未來的政治改革打下良好的公民社會基礎。
可是,呼籲歸呼籲,期盼歸期盼,意欲繼續愚民的港英政府終究沒有把民主精神訂為公民教育的關鍵元素,充其量,其時的所謂公民教育只是一味強調「社會穩定」、「社區認同」、「識法守法」之類的忠誠意識形態。
好了,邁進1990年代,在九七回歸的「光環」召喚下,輪到左派陣營空群而出,大聲疾呼把公民教育定義為「愛國教育」(例子﹕時任教聯會主席的楊耀忠以「愚建」筆名在報刊撰文,題為〈公民教育的核心——愛國主義教育〉)。如此這般的效忠吶喊是否直接影響了公民教育政策的制訂,有待教育學者進一步研究,但有目共睹的是,教育當局的確把「愛國教育」夾帶到公民教育的課程範圍之內,教育局總課程發展主任張永雄 (主責公民教育)於今年6月17日即曾在報章發表長文,喜滋滋地向胡錦濤 主席遙距表功,大談特談過去10年如何「成功地」教育香港新一代「致力貢獻國家」。
可悲的是,回歸後的公民教育綱領明明也寫必須「幫助學生認識本港社會的特色,了解法治、民主、人權與公義的重要,並在生活中實踐出來」,但這位張先生偏偏隻字不提,彷彿全無此事,或此事全不重要,這足顯示,從回歸前到回歸後,公民教育之於香港,其實都是一個被閹割了的教育工程,教育官僚或借之以愚民奴民,或借之以邀功獻功,沒有人真正在意落實所有文明社會都視為首務的公民教育元素﹕民主權利。
也唯有從這個角度看,我們才能明白為什麼曾蔭權會如此誤解民主、扭曲民主、侮辱民主。曾先生畢竟亦是「喝香港水,流香港血」、在香港成長的大孩子,在他的生命經驗裏,根本從沒接受完整的、未遭閹割的公民教育,所以,他雖能正確掌握文革浩劫的權力特質,卻又錯誤比喻民主普選的終極作用。而其他所有批評他不懂國情的人,其實也都錯了,曾蔭權真正不懂的其實是民主,他最應該惡補的其實是公民教育裏的民主素養。
文革是濫權,民主是限權;把文革和民主拉在一起,其可笑處,並非美化了文革,而是羞辱了民主。 嘲諷曾蔭權不懂「國民教育」的人,其實同樣是不懂得公民教育為何物的人啊。
馬家輝
資深傳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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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人民
/梁文道
文章日期:2007年10月25日
【明報專訊】特首曾蔭權把文化大革命說成是種民主,以此警告香港市民,民主步伐不可操之過急,結果引來強烈反彈,逼得他第二天急急道歉。看來他果然是說錯話了,然而他到底錯在什麼地方呢?各方的意見卻頗有混淆。例如有人發現內地沒有一家傳媒轉載和報道香港行政長官的這番言論,以此證明他的錯誤有多嚴重。這種錯是一種不懂內地政治氛圍的錯,不明白「文革」二字至今仍是官場禁忌,等閒不能訴之於口。更多人則指他侮辱了民主,因為「文革」恰恰是獨裁專政的結果,完全站在民主的對立面,可見曾蔭權的國史常識非常糟。

但是曾蔭權真的錯了嗎?也有人持不同的看法,馬家輝兄就是眾口一詞中的諤諤一士,他在「他沒有全錯,你們也沒有全對——曾蔭權最需要的不是國情教育」(《明報》2007年10月23日)一文中指出﹕「文革是濫權,民主是限權」。意思是曾蔭權並非不知道「文革」那種「誰跑得快,誰先到,先到公章搶到手,權就是誰的了」的真相,他只是不懂民主絕非盲目地追求權力濫用權力罷了。純粹為了討論,我們還可以進一步追問﹕為什麼人人鬥快搶公章,人人爭先奪權就不是民主呢?

我們今天常常掛在嘴上的民主其實只是民主的一種類型,也就是那種由百姓選出一群代表議政決策的代議式的民主。而馬家輝兄所說的「民主是限權」則隱含了另一重大家對現代政治的理解,亦即行政、立法與司法等三權的各自獨立和相互制衡。由於這一切都已成了常識,因此使得我們很容易對任何其他種類的民主理念都嗤之以鼻,覺得它們都是掛羊頭賣狗肉的假民主,比如說中華人民共和國一度標榜的「人民民主」。

從字面上看,「人民民主」裏的「人民」是多餘的,既有「民主」又何必再加一個「人民」前綴呢?但是在政治思想史的脈絡和政治實踐的經驗裏頭,「人民民主」則是意有所指的。首先,它要在實踐上和蘇聯模式的「無產階級民主」有所區分,強調一種跨階級跨界別包含了全體人民在內的民主政治。其次,「人民民主」就是要和歐美主流的代議式民主對幹,以避免代議民主走向「資產階級民主」的錯誤道路。而這種思路是有其哲學根源的。

法國大革命的思想導師盧騷就很反對代議民主,他覺得選一幫專業政治人代表全民執政議政根本不足以體現人民的意志,頂多只是「加總式的民主」(will of all)而非更民主的「全體意志」(general will)。後來的馬克思主義傳統也繼承了盧騷的想法,認為人民選出的代表久而久之會淪為一群脫離群眾的專業政客,使得政治成了一幫有錢又有勢的資產階級的玩物,竊取了人民的授權,尋求自己的利益,最後反過來奴役大眾。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於英國前首相貝理雅可以在主流民意反對的情形下斷然出兵伊拉克,和美國政壇習以為常的游說政治使一些有利於大商家的政策得以順利通過。

至於馬家輝兄談到的「限權」和一般常被拿來和民主配套的「三權分立」,我們更應該注意在現代民主政治的實踐史上,它們往往不是民主理念的邏輯結果,而是制約民主的設計。最著名的例子是美國的建國諸父在「費城制憲會議」時的經典論戰,當時有不少人反對「三權分立」的構想,就是因為它限制了人民的權力。所以有代表提出大法官不該是終身制,甚至主張把法院放在議會之下。今天回顧那段為人稱頌的美國建國史,我們不難發現除了民主之外,對「多數暴政」和「過度民主」的恐懼與提防也是它的重要主題。

那麼中華人民共和國有什麼方法可以避免代議民主的弊端?又該怎樣落實「人民民主」的理念呢?舉其大者,「人民代表大會」是也。「全國人大」在體制上是全國最高權力來源,不論行政、立法還是司法,最終都要歸在人大之下。很多人批評這種體制容不下司法獨立的空間,可是贊成它的人則會反駁憑什麼讓非民選的法官凌駕在人民的權力之上呢?再說代表的身分,也有許多人主張人大代表應該專職化,就像西方國家的民意代表一樣。不過人大的原初設計理念正是要反對專職,讓人大開完會之後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不致脫離群眾蛻變為專業政客。

再回到「文革」的問題,沒人可以輕易否認它出自於毛澤東奪權鬥爭的個人目的,更沒有人能夠否定「十年浩劫」帶來的災難和痛苦。但是單純地在文革和獨裁之間畫上等號,就太過輕視當時受鼓動的百姓的自由意志了。直到今天為止,都還有部分內地「新左派」的學者和外國的激進思想家如巴迪烏(Alain Badiou)以為文革在早期確實是場「真正的革命」、「民主的實驗」。你可以說毛澤東講的「大民主」只是煽動人心的說詞,但是你不能說那些佔領學校的學生和衝進政府單位奪公章的人全都不是「人民民主」的真誠信徒。對不少當時的參與者而言,文革真正是從根本改造人性,徹底打倒官僚體制,達成「沒有黨派也不再有國家機器」之革命理想的「偉大鬥爭」,是「人民民主」這個理念的終極落實。

說了這麼半天,我的意圖絕非要平反文革的惡名,也不是要替中共的極權體制塗脂抹粉,更不是想為曾蔭權開脫錯誤;恰恰相反,我是要提供一個現代中國官方民主概念的系譜,循此才能看到曾蔭權的真正問題。

首先,我們要注意曾蔭權的言論其實是有所本的。曾有學者專門做過研究,指出自從鄧小平上台執政之後,「人民民主」這個說法出現的頻率就急劇減少了,政府甚至連「民主」二字都不大願談,直到最近幾年才有改變。與此同時,「穩定」和「發展」成了新的關鍵詞,「革命」則逐步讓位予「改革」。鄧小平不喜多言「民主」不是因為他獨裁(不要忘記講民主講得最多的正是大獨裁者毛澤東),而是因為他把「民主」(更準確地說,是「人民民主」)和文化大革命放在了一起。其實這也不是他一個人的想法,在很多重新出山的老幹部眼中,文革裏的打砸搶,十年浩劫的種種亂象就是一種最極端的民主,「把權力交給人民」的最可怕結果;簡單地說,暴民政治。

從這個角度上看,曾蔭權甚至相當熟悉國情。問題是一個生長在英國殖民地,曾在哈佛攻讀公共行政的香港仔怎麼會接受如此一種非西方主流的民主觀?怎麼會認同「文革等於徹底民主」這種後文革老幹部的看法呢?我想這就是曾蔭權那種殖民地政務官的基本意識形態在發揮作用了。大家不妨比對一下他的言論和葉劉淑儀也要為之認錯的「希特拉也是民主產生」那番話。這兩位前高級公務員,一個說文革是徹底的民主,一個說民主也會選出暴君,表達出來的難道不是同一種心態嗎?對這群經歷了重重考驗,晉身殖民管治機器高層的精英來講,人民是盲從的,人民是愚蠢的。只要給他們權力,他們要不是肆無忌憚地挑戰建制,就是挑出一個懂得煽惑人心的可怕惡魔。民主因此絕對有可能危害管治,破壞穩定。所以人民是要小心提防的,只有一群精英才懂得怎樣駕馭他們,把穩定帶給社會,在「穩定中謀求發展」。

換句話說,殖民地官僚的想法,和後文革時期那種「少談政治多講經濟,少談民主多講穩定」的意識形態是親和的。他們都很害怕人民;他們都以為只要一不小心,民主就會滑向民粹。這才是曾蔭權的真正問題,他一方面鼓吹更多的公民參與,但另一方面卻打從骨子裏不信任人民。
梁文道--牛棚書院院長

10/14/2007

鄭培凱。牡丹亭。國家大劇院蒙難記。

K,
可惜了,我的昆曲,白先勇的《牡丹亭》。杜麗娘啊,柳夢梅,水磨調……
可憐了,鄭培凱教授。
不該去湊這熱鬧。

國家大劇院
文章日期:2007年10月13日
【明報專訊】《青春版牡丹亭》受邀參加國家大劇院的開幕試演,忝為製作團隊的顧問,我也就有了機會瞻仰這顆正對中南海的大巨蛋。既已稱「巨」,前面還要加上「大」字,在修辭學上如此疊架屋,必有其不得不然的道理,亦可想像這顆蛋的分量,絕不止於建造花費的四百億人民幣。有人說,這顆蛋是中國從傳統走向現代的一大步,改造了北京城的風景,重建了中國人的民族自信,不但使中國走向世界,更讓世界走向中國,孵育了二十一世紀中華民族鳳凰涅槃﹑浴火重生的新機。負有如此崇高的歷史任務,這顆蛋就不該隨便稱呼,可能需要「人大」開個特別會議,釋法正名,授予「最最最偉大的巨蛋」稱號。
北京的朋友聽說我能進入巨蛋,都對我另眼相看,說這一下身分不同了,抖起來了,可以和國家領導人﹑建築工人﹑遭到拆遷的原居民﹑居委會幹部﹑高幹的子弟﹑保母﹑司機等,平起平坐,屬於「人民中的人民」,享此殊榮。要我瞻仰觀賞之後,跟大家講講,讓他們也沾上點「世界走向中國」的光輝。
帶如此光榮的任務,從酒店來到天安門廣場,來到廣場西邊的偉大巨蛋入口。同行的幾位老學者,一看到不鏽鋼的巨蛋周遭環水,連連稱讚說好,有護城河,又符合「金生水」的道理,法國建築師不錯,參透了幾分中國文化。走到入口,面對層層向下的台階,老先生們卻都面色凝重,不說話了。眼前是赭紅色石壁,開了寬闊的扁長方形門洞,深深的通道延伸到視線盡頭,一直通往幽冥奧邈的未來。一位說,像神道;另一位壓低了聲音說,像王陵的墓道。正悄聲說話,離我們五六步遠,有個中年漢子,晃晃悠悠走過,突然清了清喉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啪的一聲,一口濃痰就吐到台階的中央。我們嚇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那漢子卻沒事人一樣,看也不看一眼,施施然走了,好像這是通向他家後院茅房的走道,時不時就要像狗崽一,在自己熟悉的路上「澤被」一下。等他走遠了,我們才回過神來,互望一眼,心想,還是人民群眾有志氣,真能當家作主。
大劇院裏有好幾個廳,我們觀賞的是戲曲,在戲劇廳演出。廳內設計之侷促,與廳外迴廊之寬敞,地下天上,落差之大讓人瞠目結舌,歎為觀止。不禁感歎現代建築真有創意,在空間藝術的探索上拿人的舒適作試驗,極具開創性。劇院內的座位安排緊湊,比航機經濟艙的座位還經濟,腿長一點的人就只好委屈了,誰叫你的尊腿長得不合國家的規定呢。
好不容易坐定了,看戲,看一場優雅動聽的《牡丹亭》。演的是不錯,水磨調悠揚婉轉,舒緩有致。大家正像林黛玉那樣,聽得癡了,突然後面一陣騷動,像失了火似的,眾聲嘈雜。再來就是乒乒乓乓,你推我擠,說昆曲不好看,不如綜藝小品,不如郭德剛。大批觀眾「起堂」,不看了,要退場,卻又走不出去,只好大費折騰,整排整排的人仰馬翻。觀眾席上聲浪喧天,遠遠超過舞台上的演唱,也算是國家大劇院的又一個「歎為觀止」。
[鄭培凱 學者.詩人.著有《真理愈辯愈昏》等]

10/05/2007

大金塔旁

大金塔旁
文章日期:2007年10月5日

【明報專訊】在緬甸從Burma被「正名」為Myanmar以前,我見證過仰光街頭的恐怖氣氛;大金塔陽光閃耀,但愈閃耀,愈對比出空氣的凝重。

那是「8888屠城」之後的事情了。

一九八八年八月八日,仰光街頭群眾集會要求民主,打倒軍政府,打倒獨裁者,打倒一黨專政,打倒貪污腐敗,打倒這個打倒那個,所有在那年代足令中國人感到耳熟的口號都被喊出來了;激情的八十年代,理想的八十年代,昂山素姬仍然青春飛揚的八十年代,但當然,亦是可哀可悲的八十年代。

因為軍政府向群眾開了槍。在「四條八」當天,軍隊開火,百姓流血,新聞說有三千多人死亡。

事後仰光戒嚴了一個多月,就在解嚴後不久,我從曼谷搭機前往,同行者為一位法國攝影師,兩個人,兩個大背囊,兩件T-shirt兩條短褲兩對毛腿,走在大金塔旁邊,猶見到處許多街頭都是軍車和軍人,冷峻的眼神如刀般盯視我們兩個異鄉人,令我不禁渾身發毛。

大金塔矗立無語,不知何故,大白天,人極少,完全沒有想像中的香火旺盛景象。攝影師包德納舉起鏡頭向四周搜索影像獵物,被拍者大多臉現慌亂,避之唯恐不及,我還記得塔旁一間商店的年輕售貨員發現被鏡頭瞄準,又氣又怒,執起一隻木象擺飾作勢欲扔,我和包德納急忙跑開,他這傢伙笑我膽小,我自辯道,你有所不知!你是外國人,他們不敢真的扔,但我是華人,而且又黑又實,看起來像緬甸華僑,他們說不定會拿我「祭旗」!

包德納是個非常new age的法國人,吃長素、練瑜伽,我和他同睡一房,偶爾早上醒來,驚見他在鄰上做倒立和拱橋,長髮和長鬍雜亂不堪,有幾分似韓國鬼片裏的妖魅。

那次採訪旅程從南至北,由仰光而曼德勒而巴固,愈往北,愈輕鬆,追山逐水,在佛塔與佛塔之間思索前世今生。結論?未有。無明與煩惱豈能說斷就斷,如同一個國家縱使改了千次名字,文明歷史終究仍似停滯,吶喊、流血、槍聲,周而復始在天上和地上登場。

昂山素姬畢竟仍在牢裏,用冷靜的眼睛,溫柔地看鐵柵外的沸騰。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9/22/2007

錢師返帝京

K,
錢老師今晨飛回帝京了。有些悵然若失,心靈歡喜的日子,總是那么匆匆。
昨晚、今午,平妖精和詹兄,我們互相通了許多信,為這次成功地將如此深邃的話題,引進了島上,且被如饑似渴追逐,很是有些振奮的。 是啊,這是一片人文荒島,向普羅拓荒是要有勇氣的。
欣慰的是,兩場進校的演講,都很讓人振奮。18日,海南大學的學生在課后團團圍著小女子:老師,"海口講壇"何時開始招募志愿者吶?小女子,和平妖精,何止是興奮吶。
對錢老師說了"海口講壇"的思路,問:老師,我們算是在做功德麼?老師說:真的是啊。這島上,圈子這么窄,難為你們了。小女子說:老師,南大的師妹兄們,留在島上的,都占領著一些制高點,沒走的就是想做功德的。南大,給了我們骨子里脫不掉的擔當了。不過,真的會有委屈,也很累啊。

三日的講座,老師孜孜不倦,場場童叟不欺,還給一些思維不清晰的孩子,抽絲剝筍講學習方法。我對老師說:您讓我回到了南大。
是了,這就是南大的老師了,誨人不倦,又思維嚴謹,我們當年就是這樣被訓練出來的。

18日晚,肥仔問:大學原來是這樣上課的?
20日晚,肥仔又說:原本就喜歡歷史,這下知道歷史不只是故事。她是有用的。小女子乘機,解說了何為知識分子,或是真正的讀書人,未來需要在歷史發展中做什么。
肥仔,似懂非懂。今晨,六點起身上學,比平日早了半小時。

18日在海大座談會上,老師講了《大國崛起》的顧問過程,哎呀,看來《明報》世紀版上,一些樓主的猜測并不是很精準啊。建議,請錢老師去香港講一講,不少幕后的心思,學術腳本與藝術腳本的角逐,史觀的打開,闡釋的度之衡量,內地電視人的人文素養局限,普羅影像表現方式的困頓,當然,還有制度下的隱晦表達,等等,一定可以一饗聽眾的。

錢老師很是打動小女子:
一是,老師在比照了各國的興衰後,言:一個國家的人們,無論如何不應當在意識形態里矯情,頂頂重要的是國家不分裂;沒有家國了,一切免談。西方世界走過的路,正是在分裂與統一間膠著,不同的制度有不同的調整方式,效果非常不同啊。在家國中,一己的位置到底在哪?小女子,始終難想明白。或許,人太感性了,相信自己的本能反應倒更好。你說呢?
二是,內地的史觀,在圈子里已然轉向,只不過圈子外的人們,不去關注罷了。故而,以學術權威身份,屈尊為一部電視片子的顧問,老師是想到這一代史學家,對社會的責任。

嗨,寫得我累死了。今天,一直很累,真的想不動了。

眼皮打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