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2010

a link:梁文道访问陈冠中:盛世冷眼

原《财经》杂志主编胡舒立受聘《新世纪周刊》总编辑

中新社海口一月四日电 (记者 关向东)“胡舒立团队版”《新世纪周刊》四日面市,封面报道为《通胀如虎》。在封面下方,有“财新传媒CAIXINMEDIA”的标识。刚刚出任中山大学传播学院院长的胡舒立受聘为《新世纪周刊》总编辑。
《新世纪周刊》是中国改革开放后最早的一批新闻杂志,定位为综合类新闻周刊,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一日由国家新闻出版署批准成立。《新世纪》创刊之初为双周刊,以时事报道为主,第一个报道了诸如“中国国内首例艾滋病”等在国内极具社会影响力的新闻事件,引起巨大轰动,单期发行量一度突破二十万份,并延续数年之久。由于《新世纪》特点鲜明,许多文章被海内外媒体转载,转载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二00四年底,《新世纪周刊》重装上阵,再度恢复以新闻为特色的新闻周刊本色,在海内外公开发行,影响力日隆。
该周刊主管兼主办方是中国著名智库机构——中国(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简称“中改院”)。“中改院”成立于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一日,是一家以转轨经济理论和政策研究为主,培训、咨询和会议产业并举的独立性、网络型、国际化改革研究机构。
二00九年十二月三十日“中改院”发表的公告称:二00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中国(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决定:聘任胡舒立为兼职高级研究员、《新世纪周刊》总编辑;杨大明为兼职研究员、《新世纪周刊》副总编辑;苗树彬为《新世纪周刊》副总编辑;王烁为兼职研究员。自此,以胡舒立为带头人的新的编辑团队将着力打造全新的《新世纪周刊》。
去年十一月九日,中国证券市场研究设计中心(“联办“)公告称,《财经》杂志创始人、原主编胡舒立与六十多位员工集体辞职。胡舒立团队随后创建“财新有限公司”。
四日午后,胡舒立回复海南一位资深记者短信,对“财新传媒CAIXINMEDIA”与海南发生“关系”前景表示乐观,称:“诸事要你支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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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真實還真實

比真實還真實
——動新聞動到了什麼?
文章日期:2010年1月5日
【明報專訊】壹傳媒的「動新聞」日前登陸台灣,部分暴力與色情的「報道」觸及社會道德底線,引發廣大迴響,台北市政府更引用《兒童及少年福利法》,判壹傳媒罰款五十萬元,壹傳媒也宣布停止播放一些引起爭議的動新聞。
同樣在網上熱播「動新聞」的香港,公眾反應似乎相對冷淡(或可稱為冷靜)得多(例外是廣被外國傳媒引用的那段Tiger Woods短片)。箇中原因,一來香港並無同類保護兒童的法例;二來香港政府處於極弱勢,根本不會像台政府般向傳媒動真格;三來,也應是最重要的一個原因,香港人似乎對新聞媒體採用圖像加想像,把「事實」呈現的手法習以為常,對報章上由來已久的連環圖式犯罪、家庭暴力、謀殺或自殺過程描述,已經見怪不怪,「動新聞」只是開拓另一個新媒體,進一步發揮「繪影繪聲」的報道手法。
香港人的冷淡(或冷靜),與其說是對資訊自由(或許說清楚一點,是資訊娛樂化的享樂至上自由)的肯定,更準確的說,一般讀者只是視這類新聞報道為純粹的感官刺激,對呈現事件的真與假根本不以為然(又不是知名人士,有誰會關心傳媒對一個普通人的報道是否失實?)
所謂「動新聞」,據維基百科,是「以寫實動畫來詮釋新聞」。筆者借用布希亞的說法,「動新聞」透過媒體模擬和呈現事件,「比真實還真實」。「動新聞」描繪出來的家庭暴力,讓未有經歷家暴、對問題缺乏認識的讀者/觀眾,經歷「比真實還真實」的實再現。
動畫強化暴力的傳遞
香港傳媒向來傾向採用衝突和暴力為「新聞角度」,來包裝家庭暴力個案的報道。根據一項由香港大學 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助理教授區競衡(Thomas Abraham)負責、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贊助的研究,分析2007年10月至2008年3月六個月期間,香港六個主要平面及電子媒體,包括《蘋果日報》、《東方日報》、《明報》、《南華早報》、無電視及亞洲電視,所有與家庭相關的新聞報道和評論。
結果顯示,傳媒傾向大幅報道家庭暴力及衝突,最受廣泛報道的新聞為家庭虐待及毆打(30.6%),其次為少年犯罪(12.69%)、自殺(10.92%)、殺害及謀殺(8.59%)、非暴力衝突(5.87%);就家庭問題提出正面建議、幫助或解決方案的報道只佔1.9%。研究員再仔細分析每一宗個案的報道內容,發現65%的報道都將事件的責任歸咎於引致家庭問題的當事人本身,例如引致少年犯罪的原因,約60%報道歸因於當事人無知,其餘為來自破碎家庭、缺乏親子教育及家庭指導;引致跨境婚姻問題的原因,約70%報道歸因於當事人無知,40%指出與破碎的家庭關係有關,經濟壓力 及個人不幸分佔20%,報道鮮有深入討論跨境家庭遇上的問題(註:唯一例外的是當年天水圍家庭慘案的報道,傳媒把矛頭直指政府多個部門和社會福利政策)。
「動新聞」的出現,進一步減少使用文字,配以更多的模擬動畫,進一步強化「暴力及衝突」和「歸咎個人問題」的報導傾向。筆者以2009年11月30日的一段名為《婦人被前夫用利剪插頭重傷》的「動新聞」為例子作文本分析,以說明這個觀點。這段58秒的短片的轉錄如下:
「最終弄出血案」
我們試分析這段真實/想像交錯、文字/影像互補的「動新聞」背後的文法和邏輯。先來片首3秒(姑且稱之為「捕捉眼球部分」)——近鏡映暴力後最明顯的圖像——血泊,打出以暴力為主調的標題,強調暴力事件的發生導致血案;跟10多秒(稱之為「製造現場真實感部分」)——是受傷人被救護員送離現場,背景聲音夾雜受傷者慘叫和現場收音,字幕打出當事人姓名,然後是血案現場的一個遠鏡,整段呈現傳統新聞報道、現場感、事件真實的一面。
緊接上述的真實呈現,便是靠記者(或者電腦動畫員)把未經證實(或難以證實)消息「想像」加「創作」出來的15秒動畫(稱之為「想像/創作」部分)。簡單來說,這15秒的重點就是重演暴力事件,是除了當事人,一般人不可能「眼見」的事發經過。這15秒的高潮,是兇徒用刀插進女子頭部的一剎那,血花散出來的閃爍間,也將一宗家暴「暴力及衝突」的描寫,昇華到最頂峰的一刻。
隨後10秒可稱為「交代」部分,有點像偵探小說,交代兇徒如何落網、被捕,完整故事,但其實這段對了解事件無甚幫助。最後20秒才是「戲肉」(稱之為「解畫」部分),畫外音用第三者客觀方式為事件「定調」:原來當事人是「新移民」、「不懂說廣東話」、有一位「多次虐打」她的「躁狂症的丈夫」,以這一系列個人因素來解釋暴力事件的發生,結尾是何等冷靜的一句蓋棺定論:「最終弄出血案」。
略過社會結構問題
可惜的是,事件背後的社會實況,例如新移民遇上的生活問題(不懂說廣東話、缺乏社區支援)、中港婚姻家庭的衝突(文化差別、經濟問題、離婚)、政府對處理家暴問題的無力(多次虐打也沒有處理)、醫療系統對精神病人的跟進不足(躁狂症的丈夫)等,並沒有得到「動新聞」同樣篇幅、相等程度的關注。這個也不難理解,這些社會實根本不適合採用影像來「說故事」,「動新聞」以「動」為賣點,按數個鍵可用動畫呈現血花四濺的一刻,但對分析千頭萬緒的社會問題就顯得乏力。
用動畫、互動媒體來做新聞,這是新媒體發展的趨勢,所謂的Flash Journalism,這個沒有問題。值得關注的是媒體對事件真假的不以為然,「創作」了「比真實還真實」的新聞,強化以官能刺激和問題個人化的狹窄角度來了解社會問題,這才叫人憂心。
作者為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助理教授(研究)
[文/傅景華 編輯/黃靜]

國際旅游島開彩喇

國務院准海南試辦博彩業
借鑑港發展模式 學者﹕對港威脅不大
文章日期:2010年1月5日

【明報專訊】國務院上周四發布《關於推進海南國際旅遊島建設發展的若干意見》,除明確表示要發展旅遊業及相關配套產業以外,更准許海南「探索發展競猜型體育彩票和大型國際賽事即開彩票」,意味海南島可試辦博彩業。同時,意見亦提到,海南島會推動展開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試點及探索開展離岸金融業務試點(詳見附表)。

社科院旅遊研究中心副主任、北京聯大旅遊學院劉德謙教授認為,海南將推出的國際大型體育賽事博彩活動與內地現有的體育彩票和福利彩票不同,雖然暫時不符合法律規定,但此種博彩只限於海南一省,既能發揮示範的作用,還能為內地將來帶來借鑑。他說:「一旦實驗成功,不排除內地開放此類博彩業的可能。」

主銷國產品牌 推廣中國製造

劉德謙指出,海南島的旅遊開發將借鑑香港模式,以旅遊購物為主。雖然會在某些方面與香港出現重疊,但不會對香港造成大威脅,因為香港以國際知名品牌為主,而海南購物則以國產品牌為主,「開發海南購物遊也給推廣中國製造帶來了契機」。

作為內地一個以旅遊產業作主導的經濟特區,中央將海南建設國際旅遊島定位為內地旅遊業改革創新的試驗區,要打造成世界一流的海島度假目的地、生態文明建設示範區、國際經濟合作和文化交流平台、南海資源開發和服務基地及現代農業基地。

在推動旅遊發展方面,除加強開發各類特色旅遊項目外,亦提出要鼓勵試辦國際通行的旅遊體育娛樂項目,「探索發展競猜型體育彩票和大型國際賽事即開彩票」。

去年,國務院將海南島提升為國家戰略的經濟區域,當時已有是否發展博彩業的議論,中國區域科學協會區域旅遊開發專業委員會會長王永生曾指出,若沒有引進國際旅遊的娛樂元素,海南旅遊業國際化便會有缺陷。

支持發展與旅遊相關地產

而在全國一片調控樓市聲中,意見也明確指出支持海南島發展與旅遊業相應的房地產業,鼓勵發展星級酒店、度假村等地產項目,加強開發產權式度假酒店等等。此外,建設郵輪碼頭、發展現代物流業、打造國際購物中心等,亦是海南國際旅遊島的發展重點。同時,海南島亦將成為國家石油戰略儲備基地。

意見提出,到2015年,海南島旅遊業產值要佔地區生產總值(GDP)8%以上;到2020年,旅遊業產值要佔GDP12%以上。

■海南島小資料

面積:33,920平方公里(相當於33個香港)

人口:約826萬

GDP:1466億元人民幣(2008年)

明報記者報道

欣賞一下

性感高手
文章日期:2010年1月5日
【明報專訊】每個女人都可以性感,與美不美沒關係。
男人是視覺優先的,所以女人的性感以視覺為主最奏效。
性感是一種感覺,懂得如何利用感覺的女人當然有優勢。
聰明的女人不會時時刻刻流露性感,如穿一眼就看得很清楚的暴露衣服。她只會穿岌岌可危的。
她在不經意時,才會露多一點給男人看,瞬間的「走光」,男人要捕捉的話,眼睛就離不開她,否則便會錯過。
性感是不需要派街坊的,只需針對某個特定對象,讓他覺得他看見的,與別不同。
更聰明的女人會在同場合向不同的對象送上性感,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與別不同。
掌握收放技巧,就不會乞人憎。女人在賣性感時,必須注意其他女人對她的感覺。
最常批評女人性感得低賤的,不是男人是女人。
女人對其他女人的性感,比男人還敏感,哪個女人的裙太短,哪個女人領口太寬,女人總比男人先知道。
男人的目光雖然是色迷迷,但沒女人那麼敏銳,特別在微小的地方。
要女人也認同的性感,必須大方,切勿小家。
不過,女人覺得性感,男人未必覺得夠誘惑,到底有沒有女人能同時做到這兩點,兩面討好?
有,但少之又少,能夠避過其他女人的敏銳,準確地向目標男人作個人攻擊的,都是高手。
高手甚至可以向女人賣性感而不招妒忌,可惜大多數人不懂得欣賞她的技巧和難度。
[阿寬 ahhfoon@yahoo.com]

12/31/2009

a link:“纵贯线”的老男人们


从台北飞来海南岛 “纵贯线”开启最后一月巡演
中新网海口12月31日电 (记者 关向东) “纵贯线生在台北,纵贯线兄弟姐妹,嘿——嘿——嘿——,穿越过千山万水,飞跃那东南西北,大家来真情体会……”,三十日晚,四个大男人,一条“纵贯线”,李宗盛、周华健、罗大佑、张震岳登上了海口“欢乐行-新跨越•新梦想”的舞台,引发海南岛万人歌迷岁末狂欢。

在老式螺旋桨飞机轰隆里,在椰风细雨漫天璀璨礼花下,纵贯线“出发啦, 不要问那路在哪?迎风向前,是唯一的方法。出发啦,不想问那路在哪?运命哎啊,什么关卡?当车声隆隆,梦开始阵痛。它卷起了风,重新雕塑每个面孔。”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草丛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罗大佑,黑风衣那几片下摆,飞回到廿年前的风中,全场观众随着他的癫狂,一起回到了《童年》。
  张震岳放下架子鼓,走上台前拿起了麦,嘟着嘴委屈地唱:“如果说你要离开我,请诚实点来告诉我。不要偷偷摸摸的走,像上次一样等半年。如果说你真的要走,把我的相片还给我,在你身上也没有用,我可以还给我妈妈……”
  “是有承载着希望的方舟在梦中搁浅,正是在不圆满中才让生命不那么肤浅,从失落发现贡献,从现状发掘远见,才想到才做到才……”李宗盛、周华健,这些个影响了两岸三地、全球华人廿年的老词人、老歌手,他们的那只笔那把声,探到了人生沧桑、无奈与执着。放眼望去。场内有不少老男人的“老粉丝”,花发壮汉,风韵徐娘,如同年轻人一般,挥舞着手中的银光棒,为那些纵贯了他们青春的声音忘情。

  这晚是海航集团与海口市公安局二0一0年迎新晚会,空姐们带着海航新制服的花丝巾上台,几位老男生当众享受了与空姐互系丝巾的温柔。当李宗盛得知空姐给他系的款式叫做“花开富贵”时,真是乐到癫儿。
  “‘纵贯线’真和海口有缘分,今晚开启我们最后一个月的巡演,到明年一月底大家就不再看到这四个男人一起唱了。”对晚会主持人董卿表示出的遗憾,周华健笑言:“我们约定:一年组合,一张唱片,一个巡演。其实大家就为了在一起写一些新歌,早就说好,见好就收。”
  这晚,还有来自台湾的姜育恒、刘若英、香港的容祖儿和椰城的歌迷们一起迎新。(完)

12/30/2009

罗大佑来了

嘿嘿,刚接妹妹电话,弄到罗大佑海南新年音乐会票。老粉高兴一下下。
高宝晚上要在学校参加十大歌手比赛,MAYBOY在三亚忙着“顾问”,俺独享了。

2010寫作情事﹕在香港寫作/馬家輝

2010寫作情事﹕在香港寫作/馬家輝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9227061/
二○一○年我將在台灣「麥田」出版兩本書: 《死在這裡也不錯》和《愛.江湖》。前者乃香港「天行者」版本的台灣複製,後者則為新編,是我個人非常期待的一本書。

《愛.江湖》收錄了百多篇長短不一的舊文和新作,書寫的時間幅度橫跨十年,內容大抵圍繞著書名的「愛」和「江湖」,也大抵是觀看電影後的感想和聯想,其餘題材包括閱讀和死亡和其他的瑣瑣絮絮,總之是想到什麼就寫下什麼,然後刊登,然後結集,然後,繼續寫下去。

對於「愛」之書寫,理由再明顯不過了,沒什麼可以多說,有些不能說的也就不能說了,故可打住;倒是對於「江湖」的迷戀值得向台灣讀者交代幾句。

或許是出生並成長於灣仔的緣故,更因為家裡曾經住過兩位多次出入牢房的舅舅,對於隱藏在街角窄巷的地下世界,我深深著迷。

我曾經目睹舅舅毒癮發作、索錢不遂,衝進廚房撿起一把菜刀,斫殺其父。我曾經蹲坐在盧押道口的大排檔前吃早餐,忽見一人拔足狂奔,後面有人持刀追斬,男子終於身中多刀,那股噴射出來的血腥掩蓋了我手裡的那杯咖啡香。

我曾經踏進一間叫做「新中國」的麻雀館,找我在裡面充當「雀手」的外婆,煙霧彌漫,牌聲震天,我明白那不止是金錢而更是生命的廝殺。

我的鄰居好朋友,家裡經營外圍馬,我曾經陪他替其父親帶送賭纜,走在舊樓梯間,看見兩個癮君子在閃動的燭火下蹲坐打針,他們抬頭望我一眼,咧齒而笑,並說一聲,「細路,小心仆親呀」,有若地獄傳來的召喚,嚇得我拔足奔逃。

十來歲時,我於課餘到另一位沒有毒癮卻有賭癮的舅舅的洋服店內幫忙,那在盧押道和洛克道交界,旁邊都是酒吧,每晚看著洋水手和土吧女攬腰走過,詭異的氣味,令我心底湧起神秘的亢奮。洋服店附近有紋身店,我曾有衝動想去紋一條龍在胸前,也曾暗暗立志,終有一天會把愛人的名字紋在手臂。

慘綠少年時代,不是黑社會,卻常幻想自己是黑社會,偶爾也對同學謊報自己是黑社會,只可惜長得個子不高,又瘦又白又深近視,從來不會有人把我認真對待。就這樣,只好在黑社會電影和暴力漫畫裡寄託「理想」,那時候最懂得背誦的詩句並非出自李白杜甫,而是看自連環圖的「為女死,為女亡,為女走入雜差房」。

我的黑社會夢終究做不成了;而且漸行漸遠,終於走進學院門牆,整天要裝假道學。但到如今,我仍非常希望一嘗黑社會之癮,所以每回遇見陳嘉上或徐克之類的導演朋友,我即厚著臉皮央求,如果拍黑社會片,能否保留一個「師爺」或「白紙扇」之類的角色讓我過過戲癮。他們始終沒理睬我,很顯然,我連在電影裡扮黑社會的資格也欠奉。

所以一切只能留在幻想和寫作裡。早前中國大陸《南方都市報》一位年輕記者訪問我,問什麼是我的「理想工作」。我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最想做一個懂得寫作的黑社會。香港的高檔食肆都有「代客泊車」服務,通常交由黑社會承包執行,我最渴望是其中一員,每夜坐在路邊,觀看城市夜景的霓虹變幻,靜心構思寫作題材,偶爾對看不順眼的路人叱喝幾句顯顯威風,貪圖一個「爽」字,當客人來了,我替他們把車子停好,再坐回路邊,再看,再寫。 生活如此美好。

《愛.江湖》不是我在台灣出版的第一本書,卻是我在台灣另一個出版階段的起點。對於這本書以及其他我所寫的文字,我極想借引陳冠中於廿五年前替一套「城市筆記」口袋書所寫的宣言以作總結:

我們乃雜牌軍,偶然春風化雨長大成為同路人,集體頗蠱惑地利用各種刁鑽偏鋒的寫法進入香港多中心多詮釋的現實,凝固捕捉轉瞬即逝似有似無的本地現象,甚至毫不猶豫地扭曲中文獨創句子來定影一些大家心中有數但不一定說得出來的感覺。大概如尼采所說,我們寫文是為了令一些本來未曾表達或不能表達的東西變成可以表達,至於這些東西是否值得表達或保留,我不知道,就讓直覺的寫作衝動代替文章留萬世的大包袱吧。

正如香港,我們沒有先例,難找借鏡,誤打誤撞,自訂遊戲規則,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欺。我常警愓自己,寫文不要急於附和既有的文學標準,不要自動獻身去配合任何文化大傳統,是叛徒創造傳統、異端轉化正統。

Together let's live out and write down all the contradictions of our time.

就是這樣了;我們就是這樣寫出自己也寫出自己的香港。我們就是喜歡寫作。

胡志明市‧黑咖啡

黑咖啡
文章日期:2009年12月30日
【明報專訊】一直愛喝越式滴漏咖啡,黑黑濃濃,隔著玻璃杯看著咖啡滴滴答答地從小漏斗往下滑漏,很有靜觀時間流逝的歲月悠悠感覺,加上沉澱於杯底的白白的煉奶,黑白強烈對比,看久了,會暈眩。
平常每月至少兩三次會在辦公室附近的越南餐廳吃午飯,飯後歎杯咖啡,下午再忙再累亦能熬得過去。此番來到胡志明市,當然更要大喝特喝,而其中一杯最回味的,是遊畢湄公河在回程途上坐在路邊所偶遇的美好。
那是離開胡志明市的前一天,僱用了汽車和司機,坐了兩小時的車,遠道到湄公河遊覽。就是那種非常例牌的節目:下車後,轉搭小艇到一個忘記了名字的島上,喝喝冰茶,吃吃椰子糖,也吃完全沒有味道的地薯,把砂糖沾在上面,倒有吃甜玉米的錯覺。
然後再坐小舢舨,艇前艇後各有一人在搖,戴著越式尖頂草帽,穿著短身紗裙布褲,典型的越南鄉民,收受小費時的開心笑容亦是充滿鄉土自然,打從心底湧起的燦爛興奮,絕非城市導遊所能偽裝。
再然後是乘坐馬車。又搭一程小艇,在另一個島上吃了一頓沒有太多選擇的午餐,便結束行程。司機把車開到大路上,我瞄一下錶,下午三點,正是咖啡時光,乃囑他引路,他開車繞了兩彎後停下來,領我們到一間小茶寮,四個人坐在路邊的尼龍椅上,各點一杯黑咖啡,靜看眼前遠處河景,享受了半刻清幽,可恨的是收銀台旁放置了一部小電視,正在播放足球比賽,廿多個大男人追著一個小皮球跑來跑去,現場觀眾在喧嘩,聲浪吵死了。
但我想下回當我坐在又一城的越南餐廳內歎著黑咖啡,必仍懷念這座小茶寮以至電視傳出的足球聲浪。旅行經驗之珍貴正在於它不會在搭機回港後止步,那感覺過的,日後必仍有所感。旅行經驗其實是很貼身的體會,在本土腳下記起異鄉,咬一塊餅,喝一口咖啡,甚至是在人潮裡瞄見某張臉容或臉容上的某個神情,你都可以對自己說,嗯,這很像我曾在某些地方遇過的某些人和做過的某些事,I have been there,我去過,我在過。
旅行不會停止。
(胡志明市‧完)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12/29/2009

【季风书讯】2009年度特刊

【季风书讯】2009年度特刊 2009.12

编者按

站在2010的门槛上回望过去,一系列重大而未定义的事件虽然仍鲜活地呈现,仿佛就在昨日,但在你的感受上,却似乎已十分遥远。今天想起来,不要说08年的3.14、5.12,就连09年的新疆7.15,都似已恍若隔世,更不用说象三鹿奶粉、邓玉娇、躲猫猫和钓鱼执法这些总在发生的日常事件,它们几乎就象没有发生过一样地迅速归零。近两年的这种奇特现象,一定意味着某些重大的问题和可能性,它在等待,等待未来的事件和变化来对它进行定义。

在经过了一年来大大小小的各种事件以后,09年的大起大落最终以国内外两件大事收尾。12月7日至18日,世界各国领导人齐聚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商讨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道路何去何从。经历了漫长的争执和种种不体面的插曲,会议最终延迟数小时闭幕,达成了一个广遭指责、约束力极弱的协议。面对人类共同的危机,大国的政治领袖们很可能又一次地表现了他们的愚不可及,傲慢地对待那已经不多的时间和机会。在国内,倡议起草并签署《零八宪章》的异见人士刘晓波在被关押了一年多以后,终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获罪,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12月25日作出一审判决,刘晓波被判处有期徒刑11年,剥夺政治权利两年。

在这样变化迅速,危机四伏的时代,冷静地思考问题、清醒地辨识世界显得尤为重要与可贵。书店的担当,在于推荐好书,为读者对现实的思考提供理论资源、知识背景和精神启发。在这份匆匆赶制的年度特刊中,我们挑选出2009年的80本优秀思想文化类读物,以及本年书评和文化访谈中的精彩段落,与读者分享,衷心希望在年末商场竞相打折、煽动消费热潮的时候,阅读、思想和精神,既不打折,也不狂热。思想者正是在他不懈地坚韧前行中,获得高贵和意义。

2009对季风而言也是不同寻常的一年。不久前结束的法兰克福书展上,在大家对书业未来的预测中,纸质书和实体书店面临着严峻惨淡的前景。经历了08年末的租金风波后,季风书园总店终于得以暂时存留,装修一新的徐汇店也于09年9月份向读者开放,并以一个专门的空间汇聚文化和思想的公共话题。在种种压力下,季风唯以坚持品质、恪守承诺去坚持思想和阅读的抵抗,并以这抵抗去迎接未知的未来,除此之外,决不做他想。

我们又一次地站到了新年的门槛上了,我们希望,那个《美丽新世界》的“盛世”最终并未到来,而降临给我们的,是一片自由、富足的土地,在这片自由的土地上,有无数的自由的人民……
上海季风书园读书俱乐部
2009-12-27

12/27/2009

《零度看張》

既貼近亦保持距離
《零度看張》
文章日期:2009年12月27日
【明報專訊】張愛玲在海內外持續燃燒,關於她的專論不斷推陳出新,這部《零度看張——重構張愛玲》,由張愛玲的研究者沈雙主編,十篇專論、一場對談,有必然的張迷,也有讓人意想不到的作家讀者,包括王安憶、韓麗珠、也斯、黃子平、孫甘露、黃淑嫺、黃心村、止庵、盧應初,以及編者與梁文道的一場對談,從不同的起點出發,例如韓麗珠看到張無論是喜是悲皆指向幻滅的本質、黃子平看到華麗邊緣的污穢、也斯看到張有如踩著鋼線般的深入刻劃人性……等等等等,誠如哈佛大學王德威教授所言,這部建構和解構張愛玲現象,從不同起點與角度、參差對照的、創作性的「看張」。

這是作者們不斷回到自身的觀照張愛玲方式,既貼身、亦保持一種「零度」的距離,「試圖回應張作為一個不和諧的音符給我們提出的不斷的挑戰,試圖從她的文字中發掘出被遮蔽了的世界和風景」。

王安忆:我的熱眼 她的冷眼

我的熱眼 她的冷眼
文章日期:2009年12月27日
【明報專訊】或者說是命運,我經常會被問到和張愛玲的關係,受張愛玲甚麼影響?遇到這樣的問題我通常是拒絕的態度,因為張愛玲似乎變成了一個陰影,尤其是我們同在上海的女作家,似乎沒有一個人可以說我不喜歡張愛玲,我對她沒感覺。幾乎是不可以的,有誰能逃離開張愛玲的籠罩,另有天地?這對我們造成一個壓力,而且是巨大的壓力。所以當有人提問這樣的問題時,我總是斷然地否定。

我有很多否定的理由,第一個理由是我和她的世界觀不一樣,張愛玲是冷眼看世界,我是熱眼看世界。這次《金鎖記》香港上演,海報上有句話是從張愛玲的某篇散文裏截取出來的,叫做「最壞的時代做最壞的事情」,我看的時候不由地心驚,我覺得這句話選得很好,是能代表張愛玲對世界的看法,但我肯定不是這樣看世界的。首先我不像張愛玲對時代那麼絕望,我比她命好一點。她正好是生活在一個末世,時代轉換的一個,不只一個,甚至幾個關頭。

我有時候也在想其實我也經歷了很多歷史的轉換關頭,為甚麼我沒有像她那樣感覺受傷,難以適應呢?可能是我們比較皮實,或者是我們缺乏根基深厚的文化教養,所以我們轉換輕鬆,這讓我們變成一種沒有背景的動物。我們能夠適應各種轉換,不像那個時代的人,像張愛玲,她所認同的時代社會都有唯一性,也是因為那時代與社會還具備一定的連貫性,她才能將根子植得很深,很堅固,於是,便很難拔出來,轉換變得非常艱難。

我的時代不那麼壞

我們則生活在一個節奏已經打亂的歷史過程中,或者說是一個新時代,土壤還沒有積澱到一定厚度,植被也比較瘠薄,拔起來,再栽下去,不那麼痛苦,所以我就不認為我們的時代是多麼壞。在文革中當然是境遇不好,不能受教育,離鄉背井,前途茫茫,可是那時有青春頂在那,年輕,甚麼都不怕,所以也不覺得那時候多麼壞。到了現在青春渡過了,不過好像還有點成績,也頂在那。也可能是性格的緣故,我比較容易妥協吧,總是能在不好的情形下看到好的東西,我是比較樂觀主義的,也可以說是犬儒主義,所以首先我並不認為這個時代有多麼不好,對於我來說還算可以——而且我想每個人注定要在某個現實裏生活,在某個時代生活,所有的藝術家對所有的時代都是不感興趣的,可你必須在某個時代生活,我就順從,在哪裏就在哪裏好了。我會順應我所在的環境,我比張愛玲好商量。張愛玲是一種不太能變通的性格,而我比她好商量。我對我的時代沒有那麼不滿意,沒有那麼多意見。雖然我也有意見,但我的意見是在任何時代都會有的,我對我的時代還有一定的滿意。

其次,我也不認為時代可以讓人做最壞的事情。是時代總是能看出很多毛病來,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一起生活,這個社會根據一個你我都看不見的規律在行走,這個過程中一定是在傷害很多事情,傷害很多感情,可是在受傷害的同時我們不是也在得到一些東西,得到一些補償嘛?補償給我們的人也許是我們根本就不認識的人,所以大家也不都是在做最壞的事情。有時候朋友在一起聊天,談到這個時代的不好,又是貪污腐敗,又是環境惡劣,又是恐怖分子,很多人都在做壞事情,那我就說至少我沒有做壞事情,你也沒有,他也沒有,那就不能說每個人都在做。

我的世界並不絕望

我和張愛玲在意識形態上是不一樣的,她是絕望的,而我總是能看到一些縫隙,可以喘口氣。也許正是這一點說明我和她還是有差距。張愛玲她勇敢,她敢於往最最虛無看,而我比較軟弱,我不願意把事情推到那麼極端的地步,我希望自己能處身得舒服一些。比如說我很喜歡香港,這個城市對我有一種治療的作用,一到香港會變得很有物欲,我本人不是一個很有物欲的人,完全沒有物欲是不好的,很容易走到虛無主義。我有時候會覺得人生也蠻渺茫的,可是到香港一看,那麼多的商品,那麼多的人,那麼多人在積極生活,你想沉淪都沉淪不下去。你會生出物欲,這正好可以治療我們的虛無主義。像張愛玲她永遠是往絕路上看的,我覺得她真的很不容易,是蘇青還是張愛玲曾說過生活在人家的時代就好像寄人籬下,這就是她和時代的關係吧。張愛玲就是這樣尖銳地看待她與周遭一切的關係,人和背景,人和環境,人和人,性別之間,長幼之間,權利者和弱者之間,關係都非常緊張。我不是那麼尖銳的性格,所以日子比她好過一些。但從藝術創造力來說也許會損失思想的銳度吧。當然我對她還是有些不滿,我覺得張愛玲的虛無有些簡單。她總是一句話就概括了,她說「人生總是在走向下坡路」。我覺得這太簡單,因為你至少要告訴我們些理由,當然,她的故事都有邏輯上的合理性,但都是個別的小邏輯,在這些情節背後的大邏輯,她便以「人生總是在走下坡路」來作了總結。而魯迅就不同了。魯迅的虛無世界裏有更大的邏輯、更大的理由,比如民族性、國家、制度、理想、信仰,聽起來似乎是大而無當,但其實是要對「走下坡路」的人生負責,張愛玲則推諉了責任。魯迅是一定要找到虛無的理由,而且是要給大家解釋,證明給大家看的,雖然這些解釋不能作答案。

魯迅看到民族的衰亡,看到不公平、不平等,看到民眾的不覺醒,他覺得這都是虛無的理由,也可能當這一切都解決了的以後,又拓開一個虛無天地,虛無就像一個宇宙黑洞,但魯迅還是比張愛玲走得遠。我不以為張愛玲走到魯迅這一步。他們都是不同程度的虛無,都有勇氣抵達思想的黑暗處,但遠和近是不一樣的,是深刻和膚淺的差別。而我們這些人都比較軟弱,一旦發現面臨空虛就馬上用物欲來拯救自己了,不讓自己掉到黑暗的深淵裏去。這是我和她世界觀的不同,我確實要比她樂觀,對這個世界不那麼失望吧。其實對世界不失望也是為了拯救自己,不想讓自己心情那麼壞。

我寫我的 她寫她的

再有一點區別就是我和張愛玲畢竟在不同的背景下生活。人們把我和她放在一起,我想有可能是我的《長恨歌》第一卷裏寫了上海的四十年代,這一時期在我的《長恨歌》裏本來是個引子,為後來的故事做一個鋪墊。我對四十年代沒有感性的認識,都是從書本上或者是通過一些訪談得來的材料,這一卷應該講是很不感性的,不夠生動。但很奇怪恰恰是這一卷喚起人們的好感,引起人們的興趣,因為它正好和人們對三十四十年代的上海想像聯繫到一起了,女孩子總是漂亮的,漂亮的她總是有幻想的,幻想做一個明星,做不了明星做封面女郎也可以,做了封面女郎總是要被金屋藏嬌,養她的男人總是要死於非命,這些情節其實都是想當然的。上海有個小說家叫陳村,很可惜他現在不太寫了,他曾經寫過非常好的小說,他很懂小說,他和我說你第一卷寫得最差,在你第一卷裏都是想當然的事情,沒有一點意料之外,到了第二、第三卷才好起來。他這個看法是很讓我服氣的,很尖銳。也正是因為這一卷的故事,我臆想出來的上海的故事,把我和張愛玲聯繫到一起。人們以為我和張愛玲面對同樣的題材,其實是完全不一樣的。對我來講那是個虛擬的時間段,對張愛玲卻有切膚的痛處。如果非要如此聯繫的話,那麼我想應該是我與張愛玲是相繼面對這一題材,是以先後順序為關係。就是說,我寫的正好是張愛玲離開之後的上海,張愛玲離開了,似乎我在做一個續寫。但我還是想說我和她所寫不是一類。

本文標題由編者所取。原文長一萬七千字,收錄於《零度看張》書內。

[文/王安憶 編輯 楊晴 電郵 mpcentury@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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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貼近亦保持距離
《零度看張》
文章日期:2009年12月27日
【明報專訊】張愛玲在海內外持續燃燒,關於她的專論不斷推陳出新,這部《零度看張——重構張愛玲》,由張愛玲的研究者沈雙主編,十篇專論、一場對談,有必然的張迷,也有讓人意想不到的作家讀者,包括王安憶、韓麗珠、也斯、黃子平、孫甘露、黃淑嫺、黃心村、止庵、盧應初,以及編者與梁文道的一場對談,從不同的起點出發,例如韓麗珠看到張無論是喜是悲皆指向幻滅的本質、黃子平看到華麗邊緣的污穢、也斯看到張有如踩著鋼線般的深入刻劃人性……等等等等,誠如哈佛大學王德威教授所言,這部建構和解構張愛玲現象,從不同起點與角度、參差對照的、創作性的「看張」。

這是作者們不斷回到自身的觀照張愛玲方式,既貼身、亦保持一種「零度」的距離,「試圖回應張作為一個不和諧的音符給我們提出的不斷的挑戰,試圖從她的文字中發掘出被遮蔽了的世界和風景」。

饿坏了

美食的代價
文章日期:2009年12月27日

【明報專訊】住院開刀出來,醫生給了明確的指示,別吃膽固醇高的食物,少吃(最好是別吃)碳水化合物。另外還給了具體的指標,要我結合飲食控制與增加運動量,在三個月內減少五公斤(最好減十公斤),否則心肌與心血管的負荷太重,後果堪虞。我雖然知道他是施展醫生慣用的恐嚇戰術,危言聳聽,但還是感到了威脅。大概是面有難色,露出了猶豫的象,他又拿出一本飲食健康手冊,要我仔細看看。

我說,食物的膽固醇含量單位,我知道的,豬腦3100,鵪鶉蛋3640,蛋黃2000,魷魚1170,介殼類不好,動物內臟都不好。只有青菜水果、黃瓜蛋白、海蜇海參才好,才合健康食物的資格。碳水化合物不好,就是所有的米麵製品都不好,麵包不好,米飯不好,麵條不行,饅頭不行,包子不健康,水餃不健康,連吃個新疆的也不健康。醫生笑笑,說健康就是幸福,吃的健康就是吃的幸福。

可是,紅燒肉吃不得,熗腰花不能吃,帶膏帶黃的大閘蟹不能吃,帕瑪火腿不能吃,西班牙海鮮飯不能吃,維也納的莎科蛋糕不能吃,連意大利天使麵都不准吃,就幸福了?

我不禁想起多年前,在希臘的小島上,島民赤著半身下海,在棱嶒的岩石岸邊,七摸八摸的,摸到一隻手掌大的八爪魚,滿帶著幸福的微笑,舉得高高的,向我展示當晚的主菜。章魚的鬚爪在夕陽中無奈地扭動,像喪失了魔力的海妖,在海神蒲賽頓的三叉戟上原形畢露,垂死掙扎。不多一會兒,島民就在小飯鋪前面,清理了章魚,切成長條,澆上碧綠的初榨橄欖油,撒上鹽巴,點起炭火,炙烤了起來。再來,就是我面前的白瓷盤裏,盛上來熱騰騰的烤章魚,鮮紅粉嫩,鬚爪尖端帶點炭焦,碧汪汪的橄欖油滲出愛琴海的鮮味,那入口的感覺,啊,在海天一色的見證下,真的只能說是,幸福。

查查醫生給的健康手冊,章魚膽固醇含量,每100克含173毫克。回想起來,我那天傍晚吃的約有半斤,也就是攝取了大約400毫克的膽固醇,比每天的標準量300毫克多出100。這還不算,我當天中午在島上一家餐廳,吃了一大塊羊肝,差不多有半斤重,也是鮮美無比。以羊肝含610毫克膽固醇來算,則中午已經攝取了1500,遠遠超過每日標準五倍了。這一回憶,冷汗涔涔而下,那一天在愛琴海邊的幸福感,完全化為烏有,好像那入口的美味,全成了穿腸毒藥。

真是讓人不舒服,好像才吃了一口芳香馥鬱的松露天使麵,還正在咀嚼回味,就有人指出,澆頭裏有剁碎了的蟑螂腳。真是倒人胃口。那些美妙幸福的回憶,突然變成了膩味以至於噁心的記憶,想吐也吐不出來,就像進過納粹集中營的猶太人一樣,從身體到心靈都烙上了醜惡的印記。

有位哲學家朋友知道我心靈受創,特別前來探望。問我說,大閘蟹好吃吧?我說是好吃。他說,真是好吃,人間美味。吃過了,嘗過了,幸福過了,以後不必吃了。幸福在記憶裏,就是真幸福。以後嘛,以後不吃就是了。

[文.鄭培凱 學者.詩人 近作有《樹倒猢猻散之後》等]

12/26/2009

南僑機工飄泊的愛國使命

一支湮沒在歷史中的抗日隊伍
南僑機工飄泊的愛國使命
文章日期:2009年12月26日

【明報專訊】今年是南僑機工成立七十周年。我們讀過的歷史書,從來沒告訴我們抗戰時期,曾有三千多名南洋華僑子弟,在他風華正茂的年代,滿懷熱血,曾組成「南洋華僑機工服務團」(簡稱南僑機工),回到中國參加抗日。他們不入軍隊的編制,沒正式職銜,每日走在死亡線上,抗戰三年,犧牲了一千多人。戰爭結束,無論是留下來的抑或返回南洋居地的,都得重新適應生活。時間久了,不要說其他人淡忘,他們也不大願意再提這段往事,歷史,就這樣隨時間湮沒了。

沒想過我們的譚校長譚詠麟竟然聽說過他們,而且他過世的父親還和這班機工還有過很深的淵源。「我小時候最鍾意拉阿爸給我講他參加抗日的故事,因為我喜歡歷史。」譚詠麟說。

很多人都知道校長的父親譚江柏足球技術了得,1936年曾代表國家前往德國柏林參加奧運會,但相信很少人知道他奧運會回國後不久,便加入軍隊投入抗日戰爭,曾當過國軍上校,並且在滇緬公路這死亡線上擔任運輸大隊長,留下一段非常難忘的回憶。譚詠麟自小就愛從父親口中聽他講戰時經歷。「抗戰不久,沿海港口都被日軍封鎖了,中國對外的唯一通道,就是這條接連雲南和緬甸的滇緬公路。二、三百輛的大貨車車隊每日不斷來回緬甸,運載外國援助物資到中國給軍隊作補給。為了避過日軍的轟炸,貨車很多時都要摸黑在山路上行駛,難度很高也很危險。阿爸做運輸大隊長,經他手訓練的貨車司機和士兵有四萬多人,其中有幾千人是從南洋來當抗戰義工的,他們都是一些年輕小伙子。」想不到譚詠麟的記憶力那好,把父親的故事完整的記下來,也為這一段南僑機工的歷史留下了一點線索。

南洋華僑機工服務團

一九三七年七七盧溝橋事變後,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消息傳到了南洋,各地的華僑代表便雲集在新加坡華僑中學開會,宣布成立「南洋華僑籌賑祖國難民總會」(簡稱南僑總會),推舉德高望重的僑領陳嘉庚擔任主席,而各種抗日及義賣籌款的活動便隨即展開。不料,中國的戰愈演愈烈,沿海港口都相繼失守,國民政府臨時修建成的滇緬公路最後成了接連國外的唯一通道。中國政府購買的軍火物資及國際救援便安排在緬甸仰光上岸,再沿這條公路把貨物運抵昆明、重慶,再運送到各前線去。由於當年國內懂駕駛的人嚴重缺乏,陳嘉庚於是在新加坡號召組織「南僑機工」,招募司機和維修工人回國參與抗戰。一呼百應下,南僑總會從一九三九年二月至九月期間便招募了近三千二百名華僑青年,他們分批抵達雲南,其中以新加坡和馬來亞的華人居多。居於吉隆坡的翁家貴是其中一員,他當年二十五歲,又懂駕車,正好符合需要。

「我們抵達昆明,就在潘家灣西南運輸處的訓練所訓練了一個月,之後分派工作,就是開車子,到畹町那邊拉東西回昆明。那個時候是分段運輸的,有的從芒市跑到保山,我是從保山接跑昆明,後來物資太多了,就不分了,混合跑,從芒市、畹町、遮放到保山,保山下來又跑這個短途,一路一路這樣跑。」翁家貴今年已九十五歲,談起七十年前的往事,一切還歷歷在目。

那時候滇緬公路是毛路通車,不像現在有柏油路,下雨路滑,有滑溝;天晴嘛,就是灰大,開車的時候戴個眼鏡,等你停了車,眼鏡脫掉後臉上就留下眼鏡的印,要洗了臉才能吃飯。那個時候是相當艱苦,三十六塊工資,一個月三十六塊,一天出車費是四角,四角錢吃一頓都不夠,還要拿工資出來貼來吃。」

滇緬公路蜿蜒於海拔五百至三千多米的橫斷山脈之中,一路上盡是懸崖陡坡,激流險谷,處處都是「鬼門關」,車人亡的事故幾乎每天都在發生。

「我採訪過他們那麼多人,他們從來沒有什麼豪情壯語或什麼慷慨陳辭,說我當年是怎樣怎樣,甚至沒有跟我講過在滇緬公路上所遭遇的艱苦。但是,一旦談到他們最深刻的事情,他們往往談到戰友遇上轟炸,或者掉到懸崖去,然後就流下淚來,這讓我很感動。」說這番話的是湯曉梅,她父親也是南橋機工,不過父親在生的時候她只知道他是馬來亞華僑,從來都不知道當年他原來是為抗日而來。在她整個成長過程中,無論在家或在學校,根本就沒有人對她提過機工的故事,直至父親離世,她見到父親的老朋友才從他們口中慢慢揭開這一段歷史。

從1939年到1942年,南洋機工一共搶運了50萬噸軍火物資,支援中國的軍隊抗日。其間因戰火、患病、車禍而犧牲的人數多達一千多人,佔去總人數的三分之一。抗戰勝利後,機工們陸續回到南洋的家,有的則選擇留了下來。翁家貴因為已成了家,妻子定留在家照顧年邁父母,所以最後連他也留了下來,一直留在雲南保山,他負責駕車的地點。卻沒想到,甘心留下來當一個真正中國人的他,卻因為南僑機工這身分,成了他一項罪名。

「文化大革命的時候都說我們都是特務,國民黨的特務,還說陳嘉庚是大的特務,你們是小的。那時候我就有點想不通,我們是回來參加民族抗戰,一生都寄託在這個抗日戰爭上,會怎麼死我們也想不到,怎麼會變成特務呢?」在造反有理的不講理年代,翁家貴和他的同伴們只能選擇用沉默來回應。南僑機工的故事便這樣慢慢地模糊掉了,因為誰也不願意重提這段往事。

1947年11月30日,馬來亞雪蘭的華僑在吉隆坡的廣東義山亭為殉難的南僑機工建立了一座紀念碑,表彰他們的愛國精神。但在他們奉上青春甚至生命的中國土地上,直至近二十年,他們的愛國情操才逐漸得到承認。1989年 5月,雲南政府在昆明樹立全國第一座的南僑機工回國抗日紀念碑;而從2002年起,政府對仍然健在的機工開始提供生活補貼,說是表達黨和政府對南僑機工老歸僑的深切關懷和愛護。儘管如此,翁家貴還是帶點遺憾地說:「馬來西亞的僑社請我們出去訪問,還給我們送了個牌,說南洋華僑機工是抗日英雄,就提了英雄這兩個字,國內沒有提過。」

湯曉梅得悉自己的身世後,二十年來不斷追訪機工的歷史。「我們能給予他們的是什麼呢?我想的是把這段歷史完整的呈現在我們後人面前。他們都是平凡、微小的人物,他們經常說我們是匹夫。但,就是這麼成千上萬的匹夫才組成一支浩浩蕩蕩的抗日隊伍,沒有這麼多、這麼微小的人物,將軍是不會存在,領袖也不存在。」就因為這是微小人物做出來的事,所以湯曉梅覺得,南僑機工的愛國情懷,更能教育我們這一代的人。

華僑雖然飄泊在外,但他們一直謹守老祖宗的教誨,未敢忘記自己的華人身分。「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祖國的榮辱與他們息息相關,國家有危難他們也一定挺身而出。國父孫中山曾以「華僑乃革命之母」讚揚華僑在辛亥革命中擔當的重要角色。港台製作之「華人移民史」第三集,將重現二十世紀初東南亞華人參與辛亥革命及投入抗日戰爭的情形,當中也包括南僑機工的一段歷史。

香港電台電視部製作《華人移民史》,於今晚(12月26日)7時30分,無電視翡翠台播映;香港電台網上廣播站tv.rthk.org.hk視像直播及提供重溫。

[文:蔡貞停 編輯:黃靜 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

12/24/2009

天涯热风:近百年基督教海口府城堂的圣诞心愿

中新社海口十二月二十四日电 题:天涯热风:近百年基督教海口府城堂的圣诞心愿
中新社记者 关向东
今天是平安夜。
海口市基督教府城堂主任牧师李金兰牧师,和府城堂诗班的十多位兄弟姊妹一道,应邀前往海南省琼海市基督教加积堂,参加那里的平安夜弥撒献唱。
明晚,位于海口市琼山区府城镇文庄路打铁巷的基督教府城堂,或许会举行“旧堂”的最后一次圣诞晚会。这座有近百年历史的老教堂,在新的一年将为耶稣基督奉献海南最大的一座“新堂”。
“兄弟姊妹们已经将陪伴了他们多年的旧堂打扮起来了,明天我们诗班会赶回来为晚会献唱。二十七日,我们还将举行圣诞聚会。”
李牧师出身于基督教世家,她本人自小信基督,八六年高中毕业就前往广州神学院读书,之后一直在府城堂从事教牧工作,二00三年她又成了南京金陵神学院的教牧学研究生。如今,她是海南省基督教协会副会长兼总干事、海南省基督教培训中心教务长。
她告诉记者,督教于清光绪七年(一八八一年)传入海南后,在海南的教牧工作多有起伏。八十年代政府宗教政策落实,海南的基督教徒人数就一直增长,目前约有五万人。
据介绍,清光绪七年(一八八一年)美籍丹麦牧师冶基善在海南琼山县府城文庄路的吴氏宗祠内,设立临时传教场所,定名为中华基督教琼海区会,属美国基督教长老会领导。光绪十三年,美国基督教长老会又派纪路文、张约逊、王约翰、吴赖安、郝斐和徐君礼等来海南,在琼山县府城镇北门北官市租用民房一栋(一座三进)作为宗教活动场地。前二进为教堂和新设的中西女学堂,后进为传教人员宿舍。一九一二年,中华基督教海南大会成立,会址设在琼山县府城北官街中西女学堂内(后改称私立匹瑾女子中学校)。这是海口基督教府城堂的“前世”。一九五0年基督教府城堂被政府接管,上世纪八0年代初政府落实宗教政策,划拨文庄路打铁巷二十二号一块三百多平方米的土地给府城堂建造了今日所用的旧堂。
说起新堂,李牧师总说是耶稣基督在显“神迹”:“不仅位于海口市凤翔路九点八亩的新堂堂址,由海口市政府免费划拨;建堂过程中,我们更是得到了境内外友堂及教友们的热情捐助。”
据介绍,府城堂新堂将有主礼堂两层、副礼堂四层,建筑面积两千六百多平方米,能容纳一千五百人同时做礼拜,今年四月二十一日奠基动工,建成后将是海南省最大的基督教堂。
“新堂已经封顶了,开年就进入装修阶段”,李牧师对记者说,“如果募捐顺利,有教友认捐新堂主礼堂、副礼堂的音响、钢琴、空调、家具,以及祈祷室的设备,明年我们应该是在新堂做平安夜弥撒了。这也是教友们的心愿啊。”

12/22/2009

妻談現况落淚 高錕﹕don't worry

妻談現况落淚 高錕﹕don't worry
文章日期:2009年12月22日
【明報專訊】「光纖之父」高錕和妻子黃美芸從瑞典接過諾貝爾物理學獎後已返回美國,高太領獎後在美國接受港台訪問,暫放下光纖理論,回顧兩人的愛情故事。她透露當年與高錕墮入愛河,因家人反對而跟高錕私奔,排除萬難與高錕締結婚盟,至今年度過50年頭。但她提到丈夫患上老人癡呆症後的現,即淚如雨下,身旁的高錕則拍拍她的肩膀溫柔安慰說﹕「don't worry,這只是小事、小問題。」
當年犧牲事業與「白馬王子」私奔
高錕與太太黃美芸返回美國加州後,接受香港電台節目《薇微語》訪問,細說往事,節目今晚7時在亞洲電視本港台播出。黃美芸笑說,自己20多歲在工廠工作時邂逅高錕,高錕常借故與她閒談,令她尷尬萬分,更高錕不要過來找她,「但我心裏面又時常想他,好掛心,他有一次跌倒,我很心痛,我都唔係好明點解。」兩人第一次相約到戲院看電影,黃美芸說她的手很冷,高錕即說「就讓我拖你的手吧。」於是,兩人便開始攜手踏上二人一起的人生路。
黃美芸甜蜜地說,與高錕十分投契,由世界大事到光纖以至戰爭也談得開,感到終於找到一個支持自己、鼓勵自己的人﹕「像西方故事一樣,我是公主,高錕就是白馬王子,每當我有危難,他就會來救我。」
本身是工程師的黃美芸分別有一個哥哥及一個姊姊,「當時媽媽重男輕女,因為哥哥未婚,媽媽反對我和高錕結婚,但我覺得要改變生活,所以大膽跟高錕私奔」。
心願:身體健康 多打網球
到如今,高錕患上了老人癡呆症,即使有話想說也辭不達意,黃美芸說到這裏心痛得哭起來,坐在身旁的高錕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don't worry,只是小事。」每當記者問及黃美芸傷感的話題,高錕總是欲言又止,欲打斷記者的提問,不想太太傷心。在拍攝期間,黃美芸把一杯熱茶遞給高錕時,未料他被熱茶燙手,眾人都叫他先把茶放下,但他仍然緊緊握熱茶不放,彷彿要證明自己有能力照顧自己和別人,希望太太不要擔心自己。
無微不至照顧丈夫的黃美芸直言,現時只有簡單心願:「最希望身體健康、食好點、住好點、打多些網球。」高錕聽罷頻頻笑說「yes」、「that's correct」、「sure」

12/19/2009

閱讀時光:陳冠中《盛世:中國,2013年》


後極權時代《1984》的寫法
文章日期:2009年12月19日
【明報專訊】陳冠中滿可以把自己的新小說命名為《2013》,藉以向那本偉大的政治幻想小說表示敬意。這種借構想未來政治與社會體制下小人物掙扎抗爭的故事來澆自家塊壘的筆法討巧而又迷人;我們簡直要禁不住詫異,何以整整半個世紀,竟然少有仿效喬治·奧威爾的傑出作品產生出來。

至少從表面上看,《盛世:中國,2013年》與《1984》有頗多相似之處。自不待言,兩者都在構想威權體制未來某時刻的走向,亦都對此一體制禍及社會與人心的統治原則表示批判;即便在細節上,讀《盛世》的時候我們也不斷被喚起對其前輩的回憶。《盛世》裏有自己的溫斯頓·史密斯,那是不斷尋找「丟失的二月」的方草地;有自己的裘莉亞,那是不甘沉默孤獨作戰的韋希紅;甚至在那位政治局高官何東生的身上,也找得到奧勃良的影子(更不必說小說後半段何東生對中共「盛世」政策的解釋,與奧勃良在拷問溫斯頓時的誇誇其談所具有的結構上的相似)。盛世之下民的滿足感,簡直是「兩分鐘仇恨」的後現代拷貝;那「丟失的二月」裏報刊資料的缺失,讓人想到真理部裏充滿嘲諷意味的「忘卻洞」;還有,連小希那個頗具恐怖主義「左憤」色彩的兒子,也很有點《1984》當中派遜斯的孩子拿手紙加蜂窩當軍號的味道呢。

浪漫頑抗Vs. 末世「嗨賴賴」

然而兩者的相似便到此為止。須知《盛世》是充滿後現代末世氛圍的環境下產生的作品,而絕不似《1984》那種極具浪漫主義與自由主義傾向的風格,故而我們絕不可把這兩者,混為同一類小說。遙想《1984》產生的時代,正是自由和極權絞殺在一起的辰光;在極權體制下,人們追求自由的鬥爭是壯烈的、悲劇性的,宛如一齣齣《沙家》《紅燈記》在上演;概言之,這是鮮血與屠戮交織在一起的慘烈戰爭,反映的是極權時代當局與民浪漫主義的緊張關係。到了後極權時代,這種浪漫主義的對抗已經褪色。就統治者而言,他們已經不存在對於舊日信仰的狂熱忠誠,其嘴裏道出的信仰不過是掩蓋其瘋狂追求私利本質的花言巧語;因之對於民,他們也不似自己的前代先祖那樣,必欲格殺所有潛在的敵對因素而後快。於是他們往往表現得疲軟鬆懈、漫不經心,恐怖和對抗變成了他們的變態而非常態,成為其牟求私利不得已而為之的一種手段。相應地,統治者的這種行為方式,令到民失去了敵對的物件。凡是敵對,總歸需要雙方的存在才可以進行下去;這樣,統治者暴力手段的缺失,使得民亦放棄了浪漫主義的對抗,用《盛世》裏的話講,開始變得「嗨賴賴」了——而且根本不需要政府在飲用水裏加什MDMA,他們自行就會忘記。

(何東生說)我想跟你們說的是,沒錯,中央主管宣傳的部門是做了些工作,但這也不過是順水推舟,如果不先是老百姓自己想忘記,我們也不可能強迫大家忘記,是中國老百姓自己主動給自己吃了健忘藥。(259頁)

官民共譜後極權內核

這實在是《盛世》一書最為深刻的地方。作者竟然如此舉重若輕地窺見了後極權時代政府和民關係的實質,那便是雙方在攜手共同建設後極權體制的根本內核。何東生將其概括為「天佑我黨」,此言得之。

統治的實質既然改變,則統治的形式勢必發生變化。後極權體制下,當局通常不會使用橡皮棍和電刑對付民,也毋須勞神建什「101房間」——說到底,人們的101房間都在他們的心裏,便是自己的蠅頭私利。因此很具諷刺意味的是,小說中具有對抗意味的人,多半是我們今天常說的「憤青」——右憤如小希,或者左憤如韋國。更具諷刺意味的是,小希那樣的右憤,最終是在何東生的慷慨陳詞面前敗下陣來;對當局真正具有威脅的倒是韋國那樣的左憤,唯有他們才因自己的恐怖活動而遭到鎮壓。至於其他人,充其量會像小說最後寫的:

走出門外,老陳對小希說:「我在雲南邊境那邊有朋友,他們都沒有嗨賴賴的感覺,你願意跟我一起過去嗎?」(261頁)

於是便來到了小說結尾那充滿寓意的一句:

東方既白,兩人半遮自己的眼睛,迎刺目的晨光,走。(261頁)

「盛世計劃」:逃避主義的誕生

這便是《盛世》之於《1984》最大的區別所在。在《1984》的結尾,溫斯頓和裘莉亞對黨的鬥爭失敗了;他們的靈魂已經被消滅,正在等待肉體的消滅。然而即便是他們的失敗亦是悲壯的戰歌,亦能夠激勵讀者向極權體制發動新一輪浪漫主義的進攻。而《盛世》的結尾是低迴的,抑鬱的,主題是逃避主義和無可奈何。我們甚至可以感受到作者對於所謂「盛世計劃」的矛盾心態:既因其扼殺人性的根本取向而嫌惡之,又因其幫助中國度過世界經濟「冰火期」和阻止極端勢力上台而嚮往之。這種矛盾、無奈和逃避,正是後極權時代人們的慣常心態;所有這些,都沒有逃過作者敏銳的觀察。

因此,《盛世》一書算得上對後極權時代統治關係與社會心理的絕佳描摹。欲尋找後極權時代政治幻想小說寫作的活標本,此書當之無愧。

[文/張曉輝 北京「萬聖書園」經理 編輯:黃靜 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

a link:關于沙葉新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日三餐,都由妻子将我精心饲养。结婚前,我毛重105市斤,如今重达150多市斤,一身肉都是我妻子精心饲养的成绩。俗话说,饮水思源,我是见肉思妻啊!” ——沙葉新

故電視劇《圍城》請“沙肉”出演“四喜丸子”——詩人曹元朗。呵呵。

《江青和她的丈夫們》難產記


K,
人間事,的確很吊詭。

小女子的媽咪與沙是華師大中文系前后校友,不知為啥,沙與他的華師大校友們,不親。
父親當年寫劇本,自然與老友謝晉及滬上一幫“作戲者”多有往來。媽咪很紅色,總是反對爹地與沙往來,曰:我們華師大的校友不與沙往來的,他很“反動”。
這話,媽咪現在也用來說小女子。呵呵。

小女子和MAYBOY南大中文系時期的輔導員呂效平老師,原先研究魯迅,就在俺們讀書的當兒迷上了校園戲劇,之后專攻了現代戲劇博士,還放洋法國專讀戲劇。如今,呂老師被南大中文系戲劇戲曲專業的小師弟師妹,稱作“老板”,博導也。五月,小女子回南大看中文系劇社校園戲劇,劇畢呂老師竟然以“明年和沙葉新商量,讓你們演出他的劇作乜乜(沒記住名字)”為獎勵。

五月,拜訪父親老友南京話劇團老團長趙家捷叔叔,得知沙、趙聯手撰寫了《改革開放時代的中國當代話劇》,給那一代的話劇人畫像。
明明還是熱辣辣的小劇場,怎么一眨眼已經寫入歷史喇。和我們的青春一道。
趙叔叔住在小女子南京父母家的樓下,他的女兒趙向東也是書蟲,自己在南京新華書店開工,嫁了南大出版社的編輯。盡管一同長大,彼向東每日午休都可步行回到父母家,此向東卻浪跡天涯海角不知所終。
“你嫁得離譜的遠”,我總記得向東對向東說的話。

數九寒天,紙上遇故人,哪怕隔著山梁好幾道,都有點暖意啊。

看禁劇
文章日期:2009年12月19日
【明報專訊】沙葉新創作的《江青和她的丈夫們》終於搬上舞台,但當然是在香港而不是內地;焦媛是江青,梁彥浚是導演,十五年前已經看中了這個劇的高志森反而只是藝術顧問。

即使你不知道誰是沙葉新,想必聽過江青之惡名狠名壞名臭名,也必明白為何這樣的一齣戲在內地極有爭議。——中國有數以億計的人曾經飽受江青之苦,想不到一齣談論江青的舞台劇至今仍然遭禁,中國人確是受了咒詛。

《江》劇創作於1990年,計劃中由謝晉導演,由盧燕主演江青,謝晉還為劇本取名為《審判》,但盧燕覺得太單調也太武斷,建議用一個比較煽情的名字,所以改名。劇本寫成,製作卻波折重重,沙葉新兩年前曾經撰文憶述往事:「突然,一日見報,謝大導演對記者宣稱我們三人合作拍攝江青一事是謠傳,這一否認,將我和盧燕晾在了一邊。盧燕在國外,倒無所謂,我就很尷尬了。謝晉的否認,當然源自上面的壓力,不能怪他,情有可原;而我不怕壓力,終於完成了劇本。1994年,香港的嘉禾影片公司決定拍攝《江青和她的丈夫們》,都先期投資了,都已經來國內看景了,但也夭折了。因為有關方面出面,請嘉禾老闆飲茶,勸其撤資,致使該片胎死腹中。」

謝晉去見馬克思了,死無對證,但嘉禾老闆仍在,當時曾把舞台劇本寫成電影分鏡頭劇本的高志森也仍活得快快樂樂健健康康,有機會我倒想問問來龍去脈,替中國現代版《儒林外史》添些知識和智慧。

前幾日為了主持沙葉新和高志森的對談講座,特地到圖書館找了幾本沙葉新的散文作品,隨手翻開第一本,隨手翻到一頁,無巧不成話,讀到的竟然是他寫於1994年4月17日的日記,當時他來香港旅遊,看了《我和春天有個約會》電影版,散場後跟高志森吃飯聊天,高說要買他的《江》劇版權。當時高連劇本也沒看過,但「我對你的劇本絕對信任」,一開始即談價格。

詭異的巧合。為了某事亂翻書,亂翻書立即讀到某事,歲月河流或許有一位「河神」在主管人間所有事情,十五年的前世今生都在文字上還原了。生命處處奇妙。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