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包含「聆聽的心」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包含「聆聽的心」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9/23/2008

关于澄江的基督教堂与回族

















关于基督教堂与清真寺
我: hi ,早——晨!(我这里:))
com: 嗨文友!
一切可好?
我剛下班
我: 这里很好玩
我刚“上班”。看电脑、写作、出去拍照。
com: 今晚要寫好一篇講美國大選稿,沒得看電視
我: 好辛苦!
com: 但沒有老細,自由好多呀!
於 星期二 的 上午 9:30 時寄出
我: 照顾我家两个宝贝,帮帮先生“顾问”公司的忙。
com: 毒奶粉沒影響妳吧?
我: 开始交本地朋友了。前晚肥仔的老师,带我们夜访此地的基督教会。
还好。孩子大啦:))
com: 這裡每天都有報導
於 星期二 的 上午 9:32 時寄出
com: 海南教堂靚唔靚?這裡的真的好美好美,我在比華利山上學,附近那些真的不得了
我: 那个教会竟然是十九世纪末传教士进入中国时建立的。四十年代还挖了很长很深的防空洞,躲避日本轰炸。04年香港教友捐建了新教堂。很淳朴、庄严的那一种,我今天会写写。
於 星期二 的 上午 9:34 時寄出
com: 拍了給我看看
望梅止渴,我很想看看呢
我: 海南原本有一个建于二十世纪初的教堂,雪白而庄严,就在我曾经住过的旧城区。竟然被建设潮流给拆了。一直说重建。我有香港的教友朋友参与捐建,一直没见到建成。
这里负责守教堂的老先生,蒋姓,八十五岁了,耳聪目明。
com: 建设潮流不合,给拆了?!不是吧!
於 星期二 的 上午 9:38 時寄出
我: 深夜给我等开了门,点着手电筒让MAYBOY和肥仔进山洞探看,他和我们两个女子聊天。拿出新、旧约全书,还有圣诗集,说:多看看,很好,对人生很好。
我觉得是我的澄江奇遇。
他养着一猫一狗,在一个叫做凤山的半山上,守着教堂。

是啊,有些事情匪夷所思。
com: 八十五岁,還要是中國人,他都避過了?嘩,妳可要多跟他聊聊,說不定有大秘密可以寫書,呵呵
我: 这里的传教士,来自昆明神学院。听说是位老先生,我想去会一会。
com: 昆明神学院是舊的還是近年的東東?
我: 这位老先生说,那是位退休的“神学生”。这里写字速度很快,
com: 大陸的基督教会很有研究價值,我想
我: 湖光山色,每天清晨拉开窗帘,看见湛蓝的“海水”,真的以为到了天堂。
,云贵、广西当年是传教士深入中国西南很重要的地方。
正找人约此地的文史研究人士,想走走看看。
com: 寫這些文章有趣呀
好過我寫大選,煩死
我: 我也觉得是。肥仔的老师是回族,这里有好几个聚居的村子
那不一样,你在记载历史。我在回望历史。是吧。
如同淘旧货:))
com: 淘旧货才好,我剛買了雙懷舊靴子準備過冬
涼了
月餅都吃了
現在開車回家時天都黑了,真想家呢
冬天不知煮什麼好
家裡人不吃肉
我: 听说,这里的清真寺遍布回族聚居地,他们还去麦加朝圣,送孩子去伊斯兰国家读书,若想娶回族女子,得赘入回族人家,遵守回族规矩。
於 星期二 的 上午 9:50 時寄出
com: 赘入回族人家但娶回中國大陸住嗎?那也好合理
我: 天冷,煲些汤水,暖暖的。
於 星期二 的 上午 9:51 時寄出
我: 就在本地住,不过不吃猪狗。还有一天要面西朝拜六次。
很快就是开斋节了,然后是圣诞节,伊斯兰的。我已经获得邀请了:))

感觉,此地的人会很宠我这个休假记者呢。
com: 為什麼在網上看見寫簡體字的伊斯兰教徒那麼殺氣騰騰的?
我: 我会写通讯和专题,介绍这个美丽的地方。
媒体从来如此,不然没有人看了。
於 星期二 的 上午 9:54 時寄出
我: 所以,文化人很重要,不戴有色眼镜,很尊重地去交朋友。把真实的所见所闻写出去。
com: 最近在 NPR (這裡最中肯的新聞媒體) 播了由伊斯兰教徒自行捐錢說他們也崇尚和平,不愛極端主義的歌曲,很同情他們
我: 我又开始倒计时了。一年的假期,已经快溜走了一个月。
於 星期二 的 上午 9:56 時寄出
我: 我新认识的马老师,说话时始终是笑眯眯的。她是嫁了汉族人。不过她先生随她的生活习惯。两个人都是教师,十多年的那一种,也是桃李满澄江了:))
那晚,她还邀请去家里“认门”了。很友好。
於 星期二 的 上午 9:59 時寄出

2/14/2008

莎樂美。背后。懂得。

女孩與怪獸
站在背後看穿怪獸 莎樂美

文章日期:2008年2月14日
【明報專訊】《傾城之戀》裏范柳原對流蘇說:「我要你懂得我!」一句「懂得」,道盡了無數講究精神戀愛的男性的心底渴望。情人可欲,知己難尋,凡人俗子如能遇上一位情人知己,已屬萬幸;萬一男子性情獨特如怪獸,要碰到一個懂得自己的人,更是難上加難。
共享的玫瑰

無怪乎男生都喜歡莎樂美。她漂亮,有氣質,更重要的是,她懂。俄國貴族出身,十多歲起即四處遊歷,見多識廣,喜歡學習。正是由於她廣闊的胸襟和強大的接受力,她一生吸引了許多出類拔萃的男性,成為了19世紀末歐洲知識沙龍所共享的玫瑰。
莎樂美一生追求者眾,其中最有名的是尼采和里爾克。1882年,尼采在朋友的引見下,與莎樂美第一次在聖彼得大教堂見面。打從第一眼起,尼采即愛上了莎樂美,他跟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們是從哪顆星球上一起掉到這裏的?」莎樂美使脾氣古怪的尼采,拋棄了平日沉默寡言甚至莊嚴肅穆的態度。在那段相知相交的日子,尼采熱烈地與莎樂美分享他的哲學探索,兩人天天見面,一聊十個小時。尼采愛得不可收拾,遂動了求婚的念頭,並同時要求朋友(也是情敵)保羅.雷放棄莎樂美。不過,莎樂美卻拒絕了尼采,因為她反對一般意義上的婚姻。從此,這個神聖的三角同盟宣告決裂。
1897年,莎樂美與里爾克相遇。是年,里爾克22歲,莎樂美36歲。憂鬱的里爾克在莎樂美身上找到了長久渴望的關愛,在莎樂美的引領下,里爾克開始了對詩歌的進一步追求,寫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情詩。令人意外的是,莎樂美最後並沒有跟上述任何一位男性共諧白首,反而長期與安德烈亞斯保持一段「完全自由」的婚姻關係。

尼采曾這樣稱讚過莎樂美:「我還從未認識過這種懂得從他人的實踐經驗中獲取如此多的主觀觀點的人,從未認識過這種懂得從一切有豐富實踐經驗者那裏汲取如此多經驗的人。」莎樂美在知性方面無疑是無與倫比的。即使年過半百,她仍能以六個月時間自修完精神分析的基礎課程,並成為佛洛依德的得意門生。正如北塔所言,莎樂美不僅能理解大師們超前的怪論,更能在經過消化容納之後,用自己的語言方式闡述大師們的言論,並提出自己的意見或疑問。
田野研究,製作標本

故此,大概沒有誰比莎樂美更有資格談論這些人物了。事實上,莎樂美為每位她愛過的男孩留下不可多得的記錄。她就像一個田野研究人員,近距離觀察並記錄這些性情詭異的男性的生命。她的《情遇尼采》和《萊維.瑪麗亞.里爾克》,均是相關研究中的重要專著。莎樂美以她的文字,為故人裝裱畫像,恍如愛情標本,陳列在圖書館裏。究竟她所追求的是愛情,抑是知識?如果她深深愛過,又如何能寫出如此客觀的文字?又或者,她從未在當下愛過,卻在書寫的瞬間,當時間凝定,才真正地談那一場過去的戀愛。

莎樂美曾在其私人筆記中寫下這段話:「當人們急速而強烈地探究自己的伴侶時,不久就會失望地看穿對方;這時,您不妨換一個特別的角度,從後面來觀察他,那麼就會向他接近。」

因為了解,所以慈悲。無論如何,能遇上莎樂美,畢竟是幸福的。

[文/郭詩詠、圖.郭思言]

12/08/2007

鄭培凱。鄉音無改。

K,
一生飄泊者,對于鄉音竟然驚怵,好可憐。
難怪鄭培凱教授創辦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日日與故土文化廝磨,還要一身唐裝。原來,骨子里刻了離鄉背井深深的烙印,要浸、要泡、要不離不棄中華文化,才能遮蓋了那份恐懼啊。

鄉音無改
文章日期:2007年12月8日
【明報專訊】在北京開會,看到與會學者名單有張傳璽先生,心想,三十年前,我還是個毛頭後生,初訪北大,由歷史系的張先生接待,當時還有中文系的陰法魯先生。此後,再也無緣相見,心中倒是一直記掛,張先生時在中年,一頭濃密的黑髮,樸實敦厚,陰先生則二毛雜生,瘦削的臉龐透出莊稼老漢守望歲暮的慈祥。回想起來,只不過是初識,卻有那樣銘刻心底的印象,或許是因為他們濃重的山東口音,讓我聯想到父輩在台灣夢迴悱惻的家鄉。之後,讀過陰先生研究上古音樂的文章,前幾年聽說他已物化升遐,頗感惘然,繼之以歉然,好像久疏問候的長輩突然故去,留下了自己怠惰的遺憾。便不時想到張先生,希望有個什麼機緣,能夠再次相晤。現在想想,其實真要下定決心拜望,也不是難事,向北大歷史系的朋友打聽打聽,總會有個線索。然而,從來沒打聽過,因為也沒有非見不可的理由,總不能說,因為陰先生的故去,希望再次聽到三十年前在北京初聞的鄉音,拾起自己半生的回憶,以此懷念撫育及照顧我成長的父輩吧。

會議進行到第二天,還沒弄清楚哪一位長者是張先生。因為自己有個大會演講,覺得準備不足,心裏七上八下的,無暇他顧,就想講完再打聽也不遲。演講完了,有些人圍上來稱讚,我一一道謝,謙說不敢,只是表達了一己之見。人們散去了,有位白髮皤然的長者走上前來,問「你是山東日照人吧?」我大吃一驚,愣愣看眼前這位老丈,滿頭白髮之下,一張和藹紅潤的國字臉,笑咪咪地對我說,「我聽你講演的口音,像是山東日照。」我驚魂未定,像傻子一樣點點頭。心中的震撼,不啻晴天霹靂,因為日照雖是我的祖籍,我卻一天也沒去過,父親在一九二○年代離開家鄉,到青島的德國教會中學讀書,基本上就一生漂泊在外。我則在台北長大,一九七○年赴美讀書,一住三十年,口音不南不北,咬字不東不西,一直以為說的是標準國語,也因從來沒人猜對過我的籍貫而自矜。夏志清先生每次見到我,就堅持我是江西人,白先勇總說我是江浙人,還有人說我是雲南人,總之猜不對,我也樂此不疲,讓朋友猜謎為戲。沒想到居然有人一語道破我的祖籍,還說我有口音,簡直是遇到了勘透陰陽的劉伯溫。老先生看我愣在那裏,就說,「我也是山東日照人,張傳璽。」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未免太離奇。張先生拉拉我的手,牽回了我驚魂甫定的漂泊鄉情,像是見到久別重逢的鄉親,「你是某某村的吧,我是你的鄰村。日照五大姓,姓丁的,姓王的……你們姓鄭的也是一大支,是和丁家世代聯姻的。」我只能告訴老先生,家父晚年曾經提過,國民黨元老丁惟汾在抗戰前後提攜過他,是對我們家有恩的親戚,除此之外,我就一無所知了。噢,對了,家父離開故鄉到青島,讀的是德國教會學校禮賢中學。張先生說沒錯,日照人到青島讀書,很多都去禮賢,他也讀過禮賢。

我終於忍不住,問張先生記不記得三十年前我們曾經相會,老先生愣了一下,說不記得。不過,他很高興聽了我講演,從鄉音裏結識了一個小同鄉。

[鄭培凱 學者.詩人.著有《真理愈辯愈昏》等]

11/15/2007

劉墉。彰顯自己,不必否定他人....

肥仔:
為已經一米七六的大男孩收拾床鋪,媽看到你枕頭底下放著本劉墉。
昨天,在家,就拿來翻了翻。
劉紹銘說,臺灣的“輕薄文學”,其短短的篇章、甜甜的語言、淡淡的哀愁、淺淺的哲學,會讓年輕人在某一夜翻開某一頁,像“大海中抓到浮木”,可能受益無窮。
晚上問你,你說:同學間流行這人的書。挺好的,是吧。
劉墉的書,在內地很暢銷,勵志小文,娓娓道來,文風有點像前陣子來的周國平。他與兒子、女兒,也通信哦。可憐天下啊父母心!得多么精心,才能經營好一份,“本不需設防”的親情呢?
戰戰兢兢,跌跌撞撞,點點滴滴在心頭……或許,至親的腳印,本就踏在心頭,重得誰也抹不去?還債,一重重,哪有功夫在乎“丑”?還沒道理得心甘情愿。
唉。人生不如戲,沒法子虛構,也沒法子重來。我們,得堅強,得面對,靠自己。千萬,別碰,毒品,教人心疼、心碎。

這幾天,肥仔,你又狠狠地修理了媽,在貌似“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時候。
是私隱,媽不會說。但是那種讓人恍惚的不確定,卻揮之不去。來自至親至愛人的刀斧,會叫傷痕總是歷歷如昨,一輩子。家族的故事,大約總會是喜怒哀樂摻和吧,我們別無選擇,只有一起扛。

“媽,對不起,我不該傷你。可是,做的時候,真沒有想到這么多。”
昨晚,你為我泡茶,貼心地放上玫瑰花。媽,合著淚,心發抖,喝下了。

“肥仔,似乎都懂得;可是,男孩子,在他舉手投足之際,會想什么呢?”小女子問MAYBOY。
“路,總得他自己走,我們啊,盡力就得”,MAYBOY開解我說,“放遠看,兒孫自有兒孫福。”
“肥仔啊,他需要學Skill,男孩子的處世Skill”,小女子說,“昨晚,肥仔問我,面對喜歡而得不到的東西,怎樣才能學會‘忍’?”
是啊,怎樣呢?!
孩子,你問了一個人生哲學大問題。
我,也不真懂。我們,一起來想一想辦法?
“事非經過不知難”,就像你貼在門上的對聯,是吧。

15NOV,2007
*****
這,是我寫給肥仔的第一篇文字。我們約了,開始通信。
他,要告訴我,這一代,這個年齡,男孩子,最在乎什么?

E說,做母親是一輩子的學問,我們,慢慢來吧。

小女子之所以決定末場新書會才去會師傅,就是想知道,走過了港臺這一大圈母子心靈碰撞,以及與讀者的坦白交流,師父的“母子大課”走到哪個境界了。

10/26/2007

龍口粉絲。如果。日子。

K,
老師的描述,讓小女子想起,南下綠島前,父親和小女子夜談,說:東東啊,記著,不打仗的日子,就是好日子。好日子要好好過,不好的日子,也要想法兒把她過好了。
父親,出生在北京,所以啊,父母給的名字叫燕生。隨了爺爺關鍵闖關東,不料就遇到了日本鬼侵略東三省。記得,父親對小女子講起,當年才十六歲,做教師的爺爺叫了他去,說:跑吧,只要不做亡國奴,跑得越遠越好。
從此,十六歲的燕生,獨自踏上了人生路。
他啊,隨著戰事,一路往大西南跑,期間還做過店家的小伙計,學了一手好算盤,或許沿著那路走下去,就成了發國難財的商人。
不過,他有了點銀子繼續跑,在四川一個小鎮滯留(小女子就叫不出名兒),把個小城圖書館讀完了。有過被關在其中過夜,只好站在窗臺上“方便”的故事。帥吧!!
之后,就在鄉下謀個教書先生的職位,養條忒貼心的狗兒叫做“阿佐尕”。或許,小女子身上漂泊的DNA,就是父親真真的遺傳吧。父親說,后來聽說大學們都遷來了大西南,就拋棄了“阿佐尕”繼續西進,在江安,進了戲劇專科學校,成了萬先生的學生。
九十年代初,小女子曾經將父親的江安老同學,安排在綠島一住一個月,聽他們講當年的故事,活潑如初,中間沒有幾十年。幾個老編劇,和當年“吊”回來的女友,互相揭老底,教人羨慕得很,直覺自己晚生幾十年。幾個人最為唏噓的,就是謝晉導演,“吊”了江安女中的女學生出來,不知為何后來就生了傻兒子。
要知道,他們的青春,是在戰爭中苦與樂。
父親說,戰事緊張時,同學們集體去飛機場學修戰斗機,修的目的不是打仗,而是讓他們能夠在日本新式戰斗機前來轟炸時,順利起飛躲開,保存實力。父親的專長,是修理儀表。八十年代,父親在上海《文匯讀書周報》(或是《中華讀書報》)一次征文中寫過那段故事,拿了當年的大獎。或許編輯們被戰火中青年人的苦樂觀震撼了吧。
只記得,父親寫過:練就了一副“聽”炸彈的本事,一聽聲音就能判斷出日本鬼空頭炸彈的方向,決定是不是要跑。如果,不是沖著自己來,一伙人就照打牌不誤。淡定得很。這,或許是以后小女子遇到MAYBOY,看他大事小事臨頭照打牌不誤,就覺得靠譜兒的原因之一?不知道。
想念老父親了。
寫到此想起,或許老師的父母,與小女子的父親是同齡人?老父親,可是四十二歲得的我這寶貝女兒,掌上明珠,一點不假。



如果
文章日期:2007年10月26日
【明報專訊】他一上來我就注意到了。老伯伯,留平頭,髮色灰白,神色茫然,有點像個走失的孩子。裹一件淺褐色的夾克,一個皮包掛在頸間,手裏拄柺杖,步履艱難地走進機艙。其他的乘客拖輪轉行李箱,昂首疾步往前,他顯得有點慌張,低頭看自己的登機證,抬頭找座位號碼。不耐煩的人從他身邊用力擠過去,把他壓得身體往前傾。他終於在我左前方坐下來,懷裏緊抱皮包,裏頭可能是他所有的身分證明。柺杖有點太長,他彎腰想把它塞進前方坐椅下面,一陣忙亂,服務員來了,把它抽出來,拿到前面去擱置。老伯伯伸出手臂,用很濃的甘陝鄉音向小姐的背影說,「要記得還給我啊。」

我低頭讀報。

台北往香港的飛機,一般都是滿的,但是並非所有的人都是去香港的。他們的手,緊緊握台胞證,在香港機場下機、上機,下樓、上樓,再飛。到了彼岸,就消失在大江南北的版圖上,像一小滴水無聲無息落進茫茫大漠裏。老伯伯孤單一人,步履蹣跚行走千里,在門與門之間顛簸,在關與關之間折騰,不必問他為了什麼;我太知道他的身世。

他曾經是個眼睛清亮、被母親疼愛的少年,心裏懷著鶯飛草長的輕快歡欣,期盼自己長大,幻想人生大開大闔的種種方式。唯一他沒想到的方式,卻來臨了,戰爭像突來的颶風把他連根拔起,然後惡意棄置於陌生的荒地。在那裏,他成為時代的孤兒,墮入社會底層,從此一生流離,半生坎坷。當他垂垂老時,他可以回鄉了,山河仍在,春天依舊,只是父母的墳,在太深的草裏,老年僵硬的膝蓋,無法跪拜。鄉里,已無故人。

我不敢看他,因為即使是眼角餘光瞥見他頹然的背影,我都無法遏止地想起自己的父親。父親離開三年了,我在想,如果,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僅僅是一次機會,讓我再度陪他返鄉——我會做什麼

我會陪他坐飛機,一路牽他瘦弱的手。

我會一路聽他說話,不厭煩。我會固執地請他把他當年做憲兵隊長的英勇事蹟完整地講完,會敲問每一個細節——哪一年?駐紮在鎮江還是無錫還是杭州?對岸共產黨勸你「起義」的信是怎麼寫的?為什麼你沒接受?……我會問清每一個環節,我會拿出我的筆記本,用一種認真到不能再認真的態度,彷彿我在採訪一個超強大國的國家元首,聚精會神地聽他每一句話。對每一個聽不懂的地名、弄不清的時間,堅持請他「再說一遍,你再說一遍,三點水的淞?江水的江?羊壩頭怎麼寫?憲兵隊在廣州駐紮多久?怎麼到海南島的?怎麼來台灣的?坐什麼船?船叫什麼名字?幾噸的船?砲有打中船嗎?有起火嗎?有沒有人掉進海裏?多少人?有小孩嗎?你看見了嗎?吃什麼?饅頭嗎?一人分幾個?」(關關:哎呀,大概二十日小女子與老師的那通電話,引起了老師對父親的思念?這海南島,老師說,我好想去看一看。小女子,好遲鈍。今天,趕緊,趕緊聯系老師。尋親,尋親人的足跡,這個冬天,這個島。)

我會陪他吃難吃的機艙飯。我會把麵包撕成一條一條,跟空中小姐要一杯熱牛奶,然後把一條一條麵包浸泡牛奶,讓他慢慢咀嚼。他顫抖的手打翻了牛奶,我會再叫一杯,但是他的衣服不會太濕,因為我會在之前就把雪白的餐巾打開鋪在他胸口。

下機轉機的時候,我會牽他的手,慢慢地走。任何人從我們身邊擠過而且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故意給我們看,我會很大聲地對他說,「你有教養沒有!」

長長的隊伍排起來,等過關,上樓,重新搭機。我會牽他的手,走到隊伍最前端,我會跟不管那是什麼人,說,「對不起,老人家不能站太久,您可以讓我們先進去嗎?」我會把他的包放在行李檢查轉輪上,扶他穿過電檢拱門。如果檢查人員說,「請你退回去,他必須一個人穿過」,我會堅持說,「不行,他跌倒怎麼辦。那你過來扶他!」如果不知為什麼,那門「逼」一聲響起,他又得退回,然後重來一次,我會不管三七二十一,牽他的手,穿過。

當飛機「碰」一聲觸到了長沙的土地,當飛機還在滑行,我會轉過身來,親吻他的額頭——連他的額頭都佈滿了老人黑斑,我會親吻他的額頭,用我此生最溫柔的聲音,附在他耳邊跟他說,「爸爸,你到家了。」

「碰」的一聲,飛機真的陸了,這是香港赤角機場。我的報紙,在降落的傾斜中散落一地。機艙仍在滑行,左前方那位老伯伯突然顫危危站了起來,我聽見空服員惱怒而凌厲的聲音:「坐下,坐下,你坐下!還沒到你急什麼!」

[文/龍應台]

10/22/2007

忘與不忘(STH. ADD)




K,
人生,有些字,是不敢輕易下筆寫的,就如這個“忘”。
那天,南山一個好好的“長壽事業論壇”,教小女子一句輕輕的“忘”,給攪和成了“生命之靈與欲探索沙龍”了,從下午三點的務實,到coffee break後的論道,兄弟姐妹關于生的探索,一直持續到深夜一點半。
因為一眾百歲老人,因為一本名為《壽》的寫實攝影集,因為一群在靈與欲間掙扎的生命……忘了,就了幾瓶紅酒,幾瓶Beer.

是日,主辦方為健康長壽老人們,準備了少女的蓮舞、少男的南拳,剛柔相濟。在為太爺爺、太奶奶的表演中,女孩兒嬌,男孩兒憨,沒走過世界的純模樣兒。
不過,坐在小女子身旁的編劇冉平(電視劇《水滸傳》的編劇,一位不打自招未能“從一而終”者),看著冉冉升起的蓮花女兒,就說:這是誘惑人們向往天堂吶,如果天堂真是這樣,去了也不悶。
小女子笑了:您啊,道行不夠,天堂這會兒還不要你吶。
又看那些百歲老人家,眼神兒好像在說:當年,俺比你們還俊俏吶。只不過,那些伴兒,都不知玩到那兒去了。
再看,那眼神兒已跑了,好像穿過時空,回到了人生的某一刻。我們這等晚輩,讀不懂的。
都說,“老人精”,見了,才能體會到,無法言傳的。

有一年訪長壽節,一位一百0四歲的奶奶,腿腳靈活得自己個兒會逛店。小女子,跟在奶奶后聊天兒。
介紹上說,奶奶半個世紀前就失去了伴兒。小女子就問:想他么?奶奶笑說:叫啥名字,我都忘了。
隨行的孫女兒告訴我:奶奶最愛和人家打牌,手里那把牌算得可精了,走過的牌記得清清的。
多么神奇,是吧。小女子,第一次,在“忘”與“不忘”間,琢磨人生。

是日午,看主辦方懸掛在園區的百幅健康老人肖像,是海南攝影師和德國攝影師聯展。
用“陽光”形容那些滿臉皺褶的百歲老人,這時卻誰也不會說你“用詞不當”。特別,是有幾對兒夫妻照,或站或坐,親昵得很。“百年好合”,原來就是連眼神兒,都分不清你我了。電腦詞匯里,有個“嵌入式”,就是如此。生命的嵌入。
攝影師寫道:有時,問:老人家幾歲了?答:忘了!有的就一指門前的椰子樹或是酸豆樹:比它還命長。

和海南省社科聯的張主席、海南日報的王總助一起看肖像,小女子看到此處,叫出了聲:哎呀,我可悟出來了!人生,得“忘”!忘了人生苦短,忘了恩恩怨怨,忘了功名利祿,忘了苦難,甚至忘了甜蜜,真正“物我兩忘”了,老天也就把你給“忘了”,隨著你在這世間隨便玩兒了,愛多久,就多久。不用煉丹的。
當下,兩位正在物欲人欲里費思量的哥兒,忍不住為小女子的念頭擊掌。
立在陽光下,我們幾個和百歲老人肖像合影:此乃“頓悟處”。呵呵。

午后,長壽事業論壇兼海南日報攝影部主任王的攝影作品集《壽》首發式。這《壽》,王拍了十四年,拍過幾千位長壽老人。
集子,全黑白,全紀實。從開篇的淡定、健康的壽者,到後半部老如“植物”的記錄,他想說什么?有蜷縮在一領席上,任“命”靜靜流逝的長壽者;有男女壽者的桐體,肌膚皺褶如年輪。你,懂得去欣賞千年古樹嗎?那么,他(她)們是“樹人”。優雅,但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優雅。
讀到書的尾聲,生,非喜非悲,只是一種狀態。攝影手記結語說:活著,就是還沒死。

印象最深的一段手記,標題是《命》,小女子悄悄給改成《忘》。
文字敘述說:老人蜷縮在幽暗的屋內,一領竹席上。頂頭,有兩個罐子,爬滿螞蟻的裝是糖,另一個裝的是鹽。老人,口中沒有味道了,就蘸點糖;那鹽,是她的菜。人們,有時會忘了送飯,她就吃被子里的棉絮。日子,就是這樣一日一日過,活。

攝影師解釋說,希望通過這樣的畫面,引起人們對老人生存狀態的關愛。
小女子則以為:物質上的關愛,這樣的老人,或許早已不在乎了,或者說早“忘了”物質的需求了。可是,她靠什么活?在被“忘了”的時刻?或許,是靠“不忘”?生命中,已經無人能聽得明的瞬間,因為“不忘”,支持著生命?又或許,就因為生物周期的“老”,必然的“忘”?“忘掉了”自己的歲月,也“忘掉了”人這個物種必須的物質需求。總之,畫面與手記,讓人覺得,人間是有生命“奇跡”的。

小女子,登臺,將一個“忘”拋出來:希望啊,引出更多的關于生命,關于長壽,關于靈與欲的描述,比如“忍”?
妹妹紅說:姐姐,聽你開口說出這個“忘”,好像心被剜了一下。

晚餐,兄弟姐妹聚在一起,抓了自助餐的幾瓶紅酒,開始了各自的交代,關于生,關于死,關于靈與欲。
電視臺的總監燕妮與如影隨形的夫君馬,是在藏區戈壁灘遇到過生死,事實上有過誰先誰后的經歷了。燕妮說:我死后,想天葬。馬說:我為她做天葬師。
那么,參透了麼?我問大眼睛燕妮。你,可以正視馬的各種欲望麼?正視那欲望里沒有你,但是他得到更好的狀態是為了你麼?你,可以把過程,“忘了”么?
參透了麼?我問攝影師軍。你拍到如此多的生命的尾聲,如何抽離出來,面對現實的物欲人欲,你,能夠“忘了”哪一頭?比如,有位,美麗的少女就在眼前,你會如何呢?動心,瘋狂,還是漠視?
他說:我生活,我記錄,我把記錄當事業。我說:那么,你沒有遇到你的人。生生死死都在乎的人。我啊,不相信,人活著,是為事業。

散了,四哥來電話,還想聊。約了二哥,帶了兩位弟妹,我們開車出山門,去三亞最古的崖州古城,就在古城根下,大排檔,喝啤酒,啃鴨頭。
四哥,很激動,從大學初戀的懊惱,到半生的男女情,一一交代,如在眼前。我說:哥啊,你啊,活得真值。
二哥,很淡定。那天從海口來三亞,車上還作七絕詠重陽,遍插茱萸。晚餐時,小女子逗他:何為茱萸?二哥:一種植物吧,重陽節要插來辟邪。問:什么植物?答:可能是菊花吧。教授楊幫忙:小菊花,黃色的小菊花吧。問:家花野花?大家笑了:小的、黃的、野的小菊花!!可愛的重陽。
其實,上網查:茱萸是一種可以做中藥的果實,因為出產于吳地(今江浙一帶)的茱萸品質最好,因而又叫吳茱萸,也叫越椒或艾子,它是一種常綠小喬木,樹幾乎可以長到一丈多高,葉為羽狀復葉,果實殷紅可避邪。
想起王維《九月九憶山東兄弟》: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瞧瞧,從古至今,還是這“忘”與“不忘”,折磨人。躲不開,繞不過。
我們啊,還是走的路不夠長。
不知,百歲老人們,到底如何自處吶?

次日,因為空調中途出故障,三小時的回程,變了五小時。從來沒有如此急切地想回家。
回家,看MAYBOY還在睡,心熱眼熱地,騷擾他。
他醒了,問:怎么了?
小女子,埋首在MAYBOY懷中:我要每一天都好,特別好。
MAYBOY:每一天都好,就好.還要特別好,有點貪心啊。
小女子:Hold me tight!我,就要特別好。活著的,每一天。

傍晚,歪在沙發里看《巴別塔之犬》,MAYBOY出門前來拍拍,小女子老也“舍不得”放了他:這書,會把人看哭的,因為“忘不掉”。

10/15/2007

温家宝。《仰望星空》。

《仰望星空》

温家宝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样寥廓而深邃;
  那无穷的真理,
  让我苦苦地求索、追随。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样庄严而圣洁;
  那凛然的正义,
  让我充满热爱、感到敬畏。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样自由而宁静;
  那博大的胸怀,
  让我的心灵栖息、依偎。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样壮丽而光辉;
  那永恒的炽热,
  让我心中燃起希望的烈焰、响起春雷。

中新社南昌十月十二日电(记者 吴庆才)“我仰望星空,它是那样寥廓而深邃……”十一日晚,在江西南昌航空大学一场文艺晚会上,中国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的诗作《仰望星空》被同学们用优美的旋律唱响。

  这首歌曲是由江西籍著名音乐人吴颂今新近谱曲,由南昌航空大学合唱团首次公开演唱。歌曲受到了师生的热烈欢迎,将整个晚会推向高潮。据知,为了让更多人听到这首歌,南昌航空大学已将这首歌录制成光碟,同学们还将它放在网上。

  温家宝的诗歌今年九月发表后引起轰动,一些评论家认为,全诗平白质朴而又意味深长,诗中所透露的对真理、正义、自由、博爱的思考,对国家民族人类共同命运的关怀,令人动容,发人深省。

  当地媒体《信息日报》披露此曲谱写过程时引述吴颂今的话说:温家宝的诗作意境深远,包含哲理,读来令人回味无穷,更加可喜的是,诗歌篇幅短小,词句精练,段落结构规整,明白如话,非常符合歌词的要求,适宜谱曲。

  《仰望星空》是今年九月四日《人民日报》上刊载的温家宝的一首诗,题记中提及今年五月温家宝在同济大学演讲的一段话:一个民族有一些关注天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一个民族只是关心脚下的事情,那是没有未来的。我们的民族是大有希望的民族!我希望同学们经常地仰望天空,学会做人,学会思考,学会知识和技能,做一个关心世界和国家命运的人。

  这首诗深情地写道:“我仰望星空,它是那样寥廓而深邃;那无穷的真理,让我苦苦地求索、追随。/我仰望星空,它是那样庄严而圣洁;那凛然的正义,让我充满热爱、感到敬畏。/我仰望星空,它是那样自由而宁静;那博大的胸怀,让我的心灵栖息、依偎。/我仰望星空,它是那样壮丽而光辉;那永恒的炽热,让我心中燃起希望的烈焰、响起春雷。”

萊辛(Doris Lessing)

諾貝爾文學獎﹕老祖母的香港粉絲
2007年10月14日

【明報專訊】英語文壇祖母級作家萊辛(Doris Lessing),剛奪得諾貝爾文學獎,她的粉絲不但紛紛從日本、意大利……給她的MySpace網頁上留言恭賀,說「這過時的榮譽終於來臨多麼奇妙,世界還算是有點譜的」,香港也有她的粉絲為她慶賀。
來自澳洲拉特比大學的嶺南大學訪問學者Carol Anne Hart博士是萊辛的粉絲,她的所有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詩等等,都是心頭好。Carol 18歲時第一次接觸萊辛的《野草在歌唱》這部處女作,「它給讀者打開一個新的世界,作品的力量叫人反省在世界的位置。」她形容,萊辛的文字簡練澄澈,沒有一個字是多餘的,「每個句子精心雕琢」,而小說人物塑造也親切可感。
推介《特別的貓》
「萊辛也嘗試多種實驗性寫作,」萊辛的科幻小說向來頗有爭議,Carol舉例指The Four-Gated City一書,在冷戰時代的核戰陰影下設想未來世界人類的生存狀態,與人道主義結連,是很有抱負的作品。
而浸會大學英文系楊慧儀博士特別喜歡萊辛的散文,指「她的文字邏輯很嚴密,重於理性,思考完整,下筆對自己滿有信心,結構感強,文字扎實。」萊辛以女性主義書寫而聞名,可是楊慧儀指,女性主義只是她人道主義的其中一部份,從人文關懷出發,她對政治、種族壓逼的立場都清晰可辨。
楊慧儀跟萊辛同是愛貓者,也推介她的《特別的貓》,笑說:「她對貓的觀察,如同貓對人的觀察一樣,那麼精細。她的角度是很含蓄的,不嘩眾取寵,也不是人人可見的那麼明顯。」
萊辛這份88歲生日禮物是否來遲了,楊慧儀認為諾貝爾文學獎作為世界文學的機構,要求作家的認受性是世界性的,這在作品翻譯上一定有時差。
作品香港屬冷門
萊辛作品思想深邃、觀點犀利而位精英文學之列,她的獲獎,推翻了去年帕慕克獲獎後,諾獎有朝流行文學走向的猜測。不過,學院以外,在香港讀萊辛的似乎不多,銅鑼灣阿麥書房有萊辛代表作《金色筆記》,從書店開張鎮店至今,卻從來無人問津;另外,商務印書館也有時報出版的中文譯本《特別的貓》,總銷量不過100本,而英文版The Story of General Dann,2006年曾經售出過,今年卻沒有動過,助理總經理關永圻指萊辛並非特別暢銷的作家。
內地其實亦已譯出多部萊辛作品,例如:代表作《金色筆記》和第一部小說《野草在歌唱》,已分別於2003年和1999年由譯林社出版,《又來了,愛情》由上海譯文出版,《另外那個女人》是浙江文藝出版社,《簡•薩默斯的日記》是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雖然銷情多是徘徊幾千本,但譯林出版社已決定再版《金色筆記》和推出《萊辛文集》,關永圻也表示商務將萊辛再引進書店,不過據以往的經驗,得諾獎不一定會令書的銷情大增。
文/鄭依依
編輯:陳立衡
******
萊辛.共產黨.《此時.此刻》
2007年10月14日
【明報專訊】在香港讀者眼中,以88歲高齡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英國女作家萊辛(Doris Lessing)也許算不上明星級作家(例如村上春樹或昆德拉),但她的小說早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已有兩個中譯本,如今海峽兩岸的中譯本約有10個,說來倒是華文讀者的老朋友了;即使沒讀過她的小說,也許曾看過取材自她的《去十九號房間》(To Room Nineteen)的三分一部電影吧——還記得以3個故事交織而成的《此時.此刻》(The Hours)嗎?就是第二個故事,亦即由茱莉安摩亞(Julianne Moore)主演的那一段。
萊辛早在1954年便憑《短篇小說五篇》(Five Short Novels)贏得毛姆獎(Somerset Maugham Award),顧名思義,這個文學獎由毛姆創立,每年頒給35歲以下的英語作家,獲獎人都是一時的青年俊彥,包括兩位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希尼(Seamus Heaney)和奈保爾(V. S. Naipaul),可見此獎分量不輕。萊辛的小說在半世紀前極左的中國出版中譯本,大概跟毛姆獎無關,說來倒有一段曲折的因緣。
中國人半世紀前慧眼識萊
她原名叫Doris May Taylor,萊辛(Lessing)這個德國姓氏乃是夫姓——她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與德國難民戈弗特.萊辛(Gottfried Lessing)邂逅,從而參加了一個馬克思組織,算是加入了共產黨,兩人在1945年結婚,4年後離異(那是她的第二段婚姻,第一段婚姻也只維持了4年)。兩人分道揚鑣,戈弗特.萊辛後來出任東德駐烏干達大使,而他的前度另一半則保留夫姓,以萊辛之名成為舉世聞名的小說家。
也許是由於她曾加入共產黨,也許由於她在南羅德西亞的農莊生活了27年,她早期的小說帶有社會主義批判寫實的色彩,遂獲中國共產黨視為「同志」——解步武在1955年譯了她的《渴望》(Hunger),由上海文藝聯合出版社出版;董秋斯在1958譯了她的《高原牛的家》(A Home for the Highland Cattle),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如此說來,中國人彷彿在半個世紀前已慧眼識萊辛了。
萊辛也有很多中國朋友,但那已經是中國改革開放以後的事了。《王蒙自傳》有一段記萊辛:「在蒙德羅,每天清晨我去下海游泳的時刻都會看到秀麗精悍、風度高雅的朵麗絲.萊辛去旅館的游泳池。我們互道早安,交流清晨游泳的感覺,彼此覺得親近」;「1988年我訪問英國時與她再次見面,並邀請她與另一以關心與介入現實而著名的英國女作家瑪格麗特.德拉寶(Margaret Drabble,通譯德拉布爾)訪華。1993年,她們二位訪華時我已自文化部下崗,但她們二人到寒舍來訪舊……」
上海作家協會副主席趙宏麗在《做一個讀書人的幸福》一文也談及萊辛:「十多年前,我接待過英國女作家萊辛,她的一句話曾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也使我共鳴。她說,在英國,有高學歷的『野蠻人』愈來愈多。這些『野蠻人』,懂得最先進的科技知識,能操縱最複雜的機器,卻缺乏情感,缺乏情趣,缺乏寬容博愛的精神。造成他們『野蠻』的原因,是因為他們不讀文學作品。」
其實兩岸三地不乏萊辛專家,內地版《朵麗斯.萊辛短篇小說集》(台灣版改稱《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的故事》)的譯者范文美是其中一位,她的譯序顯然就是一篇深入淺出的萊辛論文,據聞范文美曾在浸會大學英文系教授翻譯,是否仍在任就不得而知了。
三分一部電影的無名英雄
萊辛很尊敬她的前輩吳爾芙(Virginia Woolf),她的《金色筆記》(Golden Notebook)裏的女作家名叫Anna Wulf,Anna讓人聯想到安娜.卡列妮娜(Anna Karenina),而Wulf則讓人聯想到吳爾芙;很多論者都認定萊辛的《去十九號房間》是向吳爾芙的《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致敬。《此時.此刻》這部電影也是由吳爾芙說起的,電影改編自甘寧漢(Michael Cunningham)的同名小說,論者大多認為《此時.此刻》與吳爾芙的《戴洛威夫人》(Mrs. Dalloway)有文本互涉的關係,但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電影的第二個故事取材自《去十九號房間》。
《去十九號房間》的女主角蘇珊幾乎擁有中產家庭主婦的一切夢想,丈夫長得好看,收入足以讓六口之家(夫婦及4名子女)住在市郊的花園平房,但蘇珊卻老覺得失去自由,於是一而再在丈夫上班、孩子上學之後坐火車到處尋找可租住一個下午的房間,最後找到一家時鐘旅館的19號房間,靜靜的坐一個下午便感到安寧。最後,她在19號房間關好窗戶,扭開煤氣,躺到上(一年多以來第一次,之前她只坐不睡),聞到上的黴味、汗味、性交味:「她覺得十分滿意,靜聽煤氣微小柔和的絲絲聲,流入房間,流入她肺部,流入她腦中。她漂入黑暗的河流中」。這不就是《此時.此刻》的茱莉安摩亞嗎?
茱莉安摩亞帶到旅館的一本書,是吳爾芙的《戴洛威夫人》;最意味深長的是,她的房間也是19號。如此說來,萊辛是三分之一部電影的無名英雄了。
反戰者有那麼偉大嗎?
話說美國女小說家奧玆(Joyce Carol Oates)很欣賞萊辛,有一次跟萊辛對談,談到反戰,萊辛說:「我們憑什麼認定反戰者有那麼偉大?」奧玆一時語塞。這其實是萊辛慣常的語鋒:反戰不一定比支持戰爭正確,猶如白人不一定壞而黑人不一定好,兒童不一定比成人善良,女性不一定比男性悲慘——她尤其不願意將《金色筆記》定義為女性主義經典,她在序言中說,她很理解婦解,但她的作品並不是婦解的號角;她也曾公開直言:「沒有人須為自己身為男性而抱歉。」真是非常政治不正確,可這就是她作為小說家的思維方式:沒有固定的正或邪、善或惡,也沒有永恆不變的人生規律。此所以她從不承認自己是女性主義者,正如她當了一陣子共產黨,便回到自由世界。
她在八十年代曾化名Jane Somers,給出版商投了兩本書稿,不用說,結果是退稿。這兩本書是《一位好鄰居的日記》(The Diary of a Good Neighbour)和《要是長者能夠》》(If the Old Could),最終她還是堅持以Jane Somers的名義出版了。她這樣做,不光光為了開出版商的玩笑,只是要提醒讀者,切勿迷信權威與慣性。
這權威,這慣性,不但指向大出版社,還指向成名的作家——她自己就不斷求變,不光光改變筆名,這只是符號或形式,更重要的是寫什麼和怎樣寫,此所以她的小說數十年來花樣層出不窮,有前期的批判寫實,也有中期的心理分析和蘇菲主義迷思,更有晚期的「內太空」(Inner space)探索——她就是執拗,不願意稱之為「科幻小說」;既寫人的生存處境,也寫動物(尤其是貓)的生存之道;既寫成人複雜而多變的陰暗內心,也寫兒童的醜陋與野蠻(尤其是《第五個孩子》The Fifth Child和《浮世畸零人》Ben, in the World)。
萊辛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當然不算「冷門」,半世紀以來,這位「曾祖母級」小說家創作不懈,堪稱著作等身,而且獲獎無數——她究竟贏過多少個歐美的重要文學獎,恐怕連她自己也記不清楚了,可只欠新聞和公關意義大於一切的這一項;感謝上主,讓她活到88歲,不然,我們只好眼巴巴的看她的晚輩如莫里森(Toni Morrison)、耶利內克(Georg Jellinek)風風光光走進瑞典皇家學院致辭,心想要隔若干年才再見另一位女作家了——儘管對於這樣落伍而不離現實的兩性念頭,她大概只會嗤之以鼻。
文﹕葉輝
編輯:陳立衡
******
女性主義萊辛 2007年10月14日
【明報專訊】萊辛被視為女性主義書寫的代表。台灣一方出版社曾引譯她的作品《我如何最終把心給丟了》和《一封未投郵的情書》,由曾經任教浸會大學英文系的范文美所譯,她在書中撰文導讀萊辛於女性主義的位置:
七十年代的美國婦女運動分子將萊辛的作品,尤其是《金色筆記》視為婦女運動的先驅。但萊辛說她雖絕不會不支持婦女運動,也十分理解婦解分子所採取的激烈手段,但她的作品並不是婦解的號角。換句話說,她探討的雖是女性的問題,但她的主人公並不嘶聲竭力高呼女性的不平等地位,也不是和男性開戰……
在這些故事中,有高高在上的男人,有朝三暮四的男人,也有暴跳如雷毫無涵養的男人,但他們不一定都是站在女性敵對的位置上。女性固然身受種種壓力和苦惱,男性何嘗不是,問題在於人人都想把自身的煩惱與創傷扔給對方,誰也不想到主動去接取別人手中握的心。有人認為《金色筆記》中的男人都十分可惡,萊辛則說他們都很好(terrific)……重點是人在現實社會的壓力下如何尋找自我,如何認定自己的身分(有別於妻子、母親、情婦),乃至如何走出自我,找尋「自由」。而女性和男性也可合作無間,在創作上達至完美的結合……
女性穿上男性的衣服(〈愛的習慣〉),離開男人(〈情婦〉),甚至把心丟了(〈我如何最終把心給丟了〉),這些是否就等於「自由」,相信萊辛沒有答案。但這不應是她作品的重點,重要的是女性追求自由的過程。******
網上萊辛
2007年10月14日
【明報專訊】也寫科幻小說的萊辛,被認為互聯網上最活躍的長者作家,不但有社交網站MySpace的個人網頁,她得獎後,Facebook立刻有讀者召開了Doris Lessing changed my life的小組,讀者Catriona Woolner悔恨的說:那天我在地鐵上,發現萊辛正坐在我對面。我正讀Martha Quest系列的其中一本。我知道她盯我的,但我們在英國的公共交通上,我只好假裝沒留意……我們表現得多怪呀,我可以請她給我簽名的,我可以跟她說話的……天呀,我的損失!」
萊辛的自傳也被公認為精彩作品,在紐約時報的她的特輯上,還收錄了她對撰寫自傳看法的錄音紀錄,讀者可於網上收聽:www.nytimes.com/pages/books/index.html

10/14/2007

情在戲外

K,
這是迄今為止,小女子讀到的,關于《色,戒》,最打動人的,一篇文字。
想起了老父親。不知如若父親在母親的攙扶下,去看他那個青春時代的故事,會怎樣?
不好意思,又覺得母親還是不夠格攙扶的,因為小父親十二歲的她,盡管是上海小姐,但那時畢竟太細了。
倒是,重慶時代,父親舊日的女友,另一位追逐當年意氣風發父親的上海小姐,或許他們的感慨會更加相通。戲里戲外。
“我把青春獻給你”,人啊,一生對這句話的理解,會不會很不同吶?不過,青春的吉光片羽,是人類這個物種,總也不愛忘記的東東。實在沒辦法。

情在戲外
文章日期:2007年10月14日
【明報專訊】電影《色,戒》有些段落我挺喜歡,雖然仍嫌李安太工整說得太滿,沒有給我留下惘然的空間。

有時看電影就只為了某種氛圍、片刻的靈光,很個人很私密的。剛好在台北,就選了一家老電影院,蔡明亮少年時代時常流連的東南亞戲院,一個大廳便是一個故事。

大清早的場次,觀眾都是年紀有一把,長相白白淨淨,衣著低調細緻,看得出是上一代受過教育的外省人,老夫老妻的樣子,並肩而行。我後來聽台灣朋友說,有人好多年沒進場看電影,甫坐下還戰戰兢兢等待國歌奏起,要別人提醒才知道這樣的儀式早已廢掉好久。這則小花邊,我在心裏琢磨良久,想多了不免心頭揪緊。

這些人是要來看他們時代的故事。這些人,經歷過許多事。渡海,上岸,安家,開枝散葉。歷史紅塵滾滾,時代巨輪永遠超出他們想像。在彼岸熬過八年苦役,來到這個島嶼,卻是不一樣的意義體系,這裏的日本情結迂迴綿長,根本不能單從愛國與道德的二元層面思考,還有其後的本省外省族群矛盾,千絲萬縷從不由人,鄉在何處?

這樣的故事,從香港說到上海,再添一筆是台北。我喜歡這個城市不是沒理由的,那個民國時代細皮白肉的精緻,那最後貴族的餘韻,不好意思,不在那廣袤的大陸地,而是早已移植至這偏安的一隅。
台灣文學世家之主朱西甯把胡蘭成迎到家中,奉為上賓,讓他在晚年蒼涼處找回一點華采。這一頁,朱氏很多同輩文友不能理解。
戲終了,我跟在這些老觀眾後面,偷聽他們的竊竊戲話,自顧自歡喜,自顧自陶醉,在我底小小的光影世界裏。
[塵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