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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0/2009

關于手跡與梁文道

K,
2008年香港書展,鍾曉陽之后那一場演講,就是梁文道。主題大約是書的樣式,談及未來的書會長啥樣?甚至,還會有書麼?很積極地在談論著一個感傷的話題。

他和搭檔,拿出了蠻多創意給大家分享,包括志在“誘惑”讀書者的香港中央圖書館的書墻。
那會兒,小女子因了清早在梅窩長裙、赤腳,那場狼狽的無厘頭趕船奔跑,和用盡了精力聽了上一場演講。已經累得不得了。
可是,文道總還是要見到的,既然已經咫尺天涯。
於是,小女子顧不得儀態,讓及踝長裙做下下掩飾,赤了腳盤腿坐上一張折椅。這回是可以看清彼此的第二排,當然還是邊座。
事先并未有知會文道,只當自己也是個粉絲吧@@這家伙和搭檔進場,立刻關注在主題演講上,自然也不會注意,現場出現這么一個曾被他哂笑過的傻女@@
但是,隨著講題的展開,小女子越來越郁悶。一心以為“書事”天長地久。如今,怎么會開始談論起他的生死呢?莫非自己實在是太癡迷,太遲鈍?
終於,小女子忍不住舉手“提問”了。其實,是有話要說吖。不可避免的,文道也發現了“曉觀”。
“我不覺得,隨著互聯網閱讀的‘霸道’”,書真的會消失。書也同人一樣,如果你喜愛他,就會想和他親近的。網絡書可以讀,可是‘不親’。”
“來港前,我剛剛在海南看了一場中國文學館的手跡展覽,有魯迅、有巴金、有冰心,看著才子才女當年在紙上的掙扎,那些曾經閱讀過的文字,才真的打動了我。你說,會不會,‘手跡書’,會是今后的一個可以保留下來的書種呢?如我這樣的人,是會喜歡的。”
最后,我問:文道,你是不是還在手寫文稿呢?
他答:是的。
哈,松了一口氣。畢竟,這世間,有些東西還是會不變的。是被捍衛的。

書會后,找文道簽書,是《讀者》(梁文道書話2),上書局2008年7月版。
文道已然被一群小粉絲包圍了,急急的問:“曉觀,你啥時來?啥時走?”
我指指載滿新書的箱子:“來了三天了。前一晚聽了你和哈金的對話啦。聽完這一場,我就回。要去云南待一段時間,去那兒聯系我。”
“啊?好吧。我去云南的機會,真的比去海南多點兒。網上見!”
“好的,網上見。”

這以后,又陸續在南京、上海、香港,買到的文道的新書,《我執》、《常識》、《對話》等等,如果問我有啥建議,那就是:今后出書,請將手跡也影印兩張吧,其實,文道纖細整潔的如女子的手跡,是很討人喜歡的。或許,會提高銷售率麼!@@@

沒想到,同樣的問題,之后在上海季風、甚至此次新加坡國家圖書館,都會與人起爭拗。書,怎么可以是摸不到的吶?原本已經是文字游戲一場空,再不能將那些個手感攬入懷中,索性連文字也不要算了。
夏博直言:小關,你是上個世紀的人了。
我憨憨笑:是啊,應該是三、四十年代的吧。老是恨生不逢時呢。
總在上海轉悠的夏老師呵呵一笑:那樣,或許我們會多個可以回味的女作家?
嗬嗬嗬。

其實,這幾天俺可是都在寫好硬好硬的報告呢!不知道,柔軟的盼望,用了很硬的字,還有人讀得懂不?

手稿
文章日期:2009年12月10日
【明報專訊】賜官(劉天賜)說張愛玲一封七十五字的親筆信拍賣,底價是千五元,第一口價已叫至一萬,最後以四萬元成交。

七十五個字值四萬元,即每字價錢高達五百三十三元。

賜官立即致電王天林,問他可有收藏起以前張愛玲的劇本,如果有,肯定發達,天林叔說﹕「都丟了!」

以前劇本用手寫,沒影印,如果字潦草,會找人抄過。

看過七十年代邵氏的劇本,是有專人抄在蠟紙上油印的,到八十年代仍有。油印劇本會釘成一本,有漆紅的戲名寫在封面,八六年的《英雄本色》也印過。

以前交專欄稿也是交親筆版本的,作者連副本也沒有,聽說是有人上門收稿,也有作者是郵寄的。

有了傳真機之後,所有作者都可以保留自己的真,報館收到的,都是感熱紙或噴墨機印出來的複本。

進入電腦時代,連手稿也不需要,無論劇本或專欄文章,都毋須再手寫,不用紙和筆,全部電子處理,本來無一物。

寫稿用電腦,再沒有真與複本之分,數碼化的厲害之處是原裝與複製全無分別。

未來的作者恐怕已不會有手稿,如果還有印刷書出售的話,讀者仍可以找作者親筆簽名,讓作者的字保留在書內。

有作者簽名的書,原來是沒有寫上給誰的較值錢,除非是寫給一位名人。

未來是沒有手寫的年代,電子書最終也會代替印刷書。

不會再有擠擁的書展,也許只有擠塞的寬頻。

[阿寬 ahhfoon@yahoo.com]

12/06/2009

《小團圓》及张爱玲身后的三位“男知音”

張愛玲也會發笑
文章日期:2009年12月6日
【明報專訊】去年在深圳開會評選年度好書時我已忍不住笑,今年更是索性笑出來,而且不但笑,還參與其笑,成為其中一位「搗局者」。

去年笑的理由是十個大男人坐在會議室內討論一樁嚴肅無比的事情,但表現出來的言行卻跟小孩子差不了多少,有點似一群童子軍在開會,嘻嘻哈哈,吵吵鬧鬧,從議事規則到議題內容皆爭論不休,十個人加起來至少有五百歲了,「稚氣」如斯,豈能不笑?

另一個令我發笑的原因是在場有兩三個人特別愛說話,主持人拿著咪高峰引導討論,他們卻總拉著鄰座評委低聲說話,「開小會」,對會議構成了若干程度的干擾,於是主持人唯有大聲直斥,喂,某某某,能不能不講話?簡直像班主任教訓壞學生。

好吧,坦白點名好了:最愛「開小會」的人是陳子善,已經是教授了,還愛在會議上亂說話,我忍不住一邊笑一邊暗猜這傢伙在上海教書時是何模樣?

更好玩的是,被主持人訓令後,陳子善通常只能保持沉默五分鐘,然後故伎重施,「開小會」的老毛病又犯了,主持人只好再訓令一次,陳教授竟咧齒而笑,回嘴道,嘿,我是跟他商量某本書的內容呀,這很重要,否則我沒法投票。

主持人是他的老朋友胡洪俠,是從河北移居深圳多年的作家,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今年開會我剛好坐在陳子善和止庵中間,三人都是張愛玲迷,而今年《小團圓》正好在候選書目之內,又有一位來自上海的對《小團圓》出版極端反感的作家評委,我們三人對他一人,故連我也失控地頻頻跟左右兩人交頭接耳,我也變成「開小會」的人了,真失禮,所以又想哈哈大笑。

《小團圓》最後入選了。我們高興得互相擊掌give me five,三個中坑絕對像三個大男孩。可憐那位上海作家被氣得鼓起臉孔,不斷抽煙消氣。這確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趣怪瑣事,富幽默感的張愛玲泉下有知想必也掩嘴而笑。

除了《小團圓》,梁文道的《常識》也入選了。香港作家奪得中國十大好書之一榮譽,香港寫作界總該分享喜悅吧?所以我在這裡寫出來,順便向梁公道個喜。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12/03/2009

又一個故事 關於《胡適手稿》

拖延佔有
文章日期:2009年12月3日
【明報專訊】在深圳開會至八點,與陳子善等學者前輩到圖書中心旁的「尚書吧」繼續聊天,聊累了,在店內橫七豎八的書堆裡尋寶,自是一樂;這回找到了一套出版於四十二年前的《胡適手稿》,開價一千元,八折盛惠八百大洋,不貴不貴,絕對超值。

但我始終沒有把它買回家。

並非捨不得金錢。若說捨不得,應是捨不得讓自己的佔有慾這麼快便因被滿足了而冰冷死去,我寧可讓「慾火」在心頭再燒一陣子、再醞釀一陣子、再攪動一陣子,才去買,這可享受雙重滿足,既佔有了書,也體會到佔有前的等待快感,等於有了雙倍開心。蕭伯納不是早就說過嗎?人生有兩大悲劇,一是沒法佔有想佔有的東西,另一是很容易便佔有了想佔有的東西。我緊記於心,故予以實踐。

當然有點顧慮手快有、手慢冇,書本會被別人買去。但無所謂了,隨緣即好,是你的便是你的,強求不得,每個人都有一套做事的時間表和路線圖,按此行事便最快樂,中國人慣用「自在」二字描述一種輕鬆無掛的幸福感,用得極好,其中那個「自」字,是關鍵所在;隨心去做,盡量別讓自己成為別人的行動的「依變數」,這才重要,比佔有更重要。

然而話說回來,一套三冊的《胡適手稿》確令我回港後仍思之念之。三本書皆採線裝復刻設計,不厚,每本只有一百頁左右,內容是胡適的閱讀筆記或書信,由台灣的中央研究院胡適紀念館出版於胡先生逝世之後,當然並非真貨而只是手稿的複製品,但製作水準極佳,幾可亂真,三冊合放於一個精裝硬盒內,印著淡紅色的線條圖案,也有胡先生的黑白照,穿長袍,抱胸而立,笑容滿臉,意態親切,令人聯想到余光中所曾說的「中國人最美麗的樣品」。我是極想極想擁有它,且看兩周後再去深圳,是否有緣。

其實我曾經擁有其中一冊。那是十多歲時買的了,離港讀書,放在爸媽家,家裡火災,被燒掉了。我一直想找機會買回,沒料卅年後才再見到,我有信心,下次去到「尚書吧」,它一定仍在等我。且看是否屬實,再跟你說個從頭。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7/16/2009

止庵:在《小團圓》裏尋找作者的虛實身影

世紀.Eileen Chang﹕張愛玲 Vs. 盛九莉
在《小團圓》裏尋找作者的虛實身影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6日
【明報專訊】編按:張愛玲離世以後,遺作出版,「張學」學者自成為文本與人世的細緻詮釋者。止庵,曾主編《張愛玲全集》,並比張氏自傳體小說《小團圓》情節與現存生平資料,撰文互照,刊於今明,申論「小說與傳記不明分」的感懷。
張愛玲的《小團圓》是一部自傳體小說,內容有虛有實,更多則虛實難辨,因為缺乏比照材料,無法劃出一條清楚的界線。所以我說,對得上人未必對得上事,對得上事未必對得上細節。在張愛玲生平資料方面,《小團圓》「破」的意義遠遠大於「立」的意義,它使得早先那些出自他人之手的記載顯得可疑,或者說,雖然有這回事,細節卻有抵牾,尤其是當事人的解說,好像靠不住了。
小說所寫人與事,大致分為三類:一是完全虛構,沒有原型;二是如魯迅《我怎麼做起小說來》所說:「所寫的事蹟,大抵有一點見過或聽到過的緣由,但決不全用這事實,只是採取一端,加以改造,或生發開去,到足以幾乎完全發表我的意思為止。人物的模特兒也一樣,沒有專用過一個人,往往嘴在浙江,臉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個拼湊起來的腳色。」三是一個人物對應一個原型,但有所增刪,《小團圓》就是這種寫法。
我的朋友謝其章跟我抬槓說,對不上是因為你沒有能力對上,或者是你主觀上不情願對上。那麼倒也不妨一試。反正我只說「未必」,並未把門關死。《小團圓》主人公盛九莉與其原型即作者自己都是作家,相比之下,張愛玲這方面我們了解稍多,有對得上的,有部分對得上的,也有對不上的,藉此正可體會她所說「小說與傳記不明分」。
一。《小團圓》第十一章,「有一次到後台去,是燕山第一次主演的《金碧霞》,看見他下樓梯,低頭,逼緊了兩臂,疾趨而過,穿著長袍,沒化妝,一臉戒備的神氣,一溜煙走了,使她立刻想起回上海的時候上船,珍珠港後的日本船,很小,在船欄杆邊狹窄的過道裏遇見一行人,眾星捧月般的圍個中年男子迎面走來,這人高個子,白淨的方臉,細細的兩撇小鬍子,西裝雖然合身,像借來的,倒像化裝逃命似的,一副避人的神氣,彷佛深恐被人佔了便宜去,儘管前呼後擁有人護送,內中還有日本官員與船長之類穿制服的。她不由得注意他,後來才聽見說梅蘭芳在船上。」
周劭《魂兮歸來,張愛玲!》(收《文飯小品》)云:「太平洋戰起,香港被日軍攻佔,這個繁盛的島嶼頓時成為死港,當時留港的『皇親國戚』連同她們的寵物都被重慶以專機接走,但留在香港的知名人士卻被丟在這個死港上,毫無辦法。日本侵佔香港的頭目是號稱中國通的磯谷廉介,他深知把他們送往上海,還可以有些用處,遂於一九四二年春季,特派一艘專輪,遣送滯港人士四百多人至滬,其中頭面人物有北洋政府國務總理攝行元首職務的顏惠卿、國民黨收回武漢租界的外交部長陳友仁、金融巨頭周作民、唐壽民、馮耿光及戲劇大師梅蘭芳等。張愛玲當時僅二十出頭,也在附輪之列。其中還有一位現今蜚聲國際學術界的柳存仁教授,那時也還不到三十歲,是周旋於眾多名人之間的最活躍人物。」
二。《小團圓》第十一章,「她剛回上海的時候寫過劇評。」
張愛玲一九四二年返滬,十一月在英文《泰晤士報》發表劇評、影評,一九四三年一月起,為克勞斯.梅涅特主編的英文月刊《二十世紀》(The XXth Century)撰寫文章,包括下列影評:Wife,Vamp,Child(後以中文改寫為《借銀燈》,載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太平洋周報》第三期),The Opium War,Mother and Daughters-in-Law,China:Education of the Family(後改寫為《銀宮就學記》),載一九四四年二月七日《太平洋週報》第九十六期),另有兩篇無題。
三。《小團圓》第四章,「有個二年間走紅的文人湯孤騖又出來辦雜誌,九莉去投稿。楚娣悄悄的笑道:『二嬸那時候想逃婚,寫信給湯孤騖……不知道有沒有回信,不記得了。』」「那時候常有人化名某某女士投稿。九莉猜想湯孤騖收到信一定是當作無聊的讀者冒充女性,甚至於是同人跟他開玩笑,所以沒回信。」不過,「湯孤騖來信說稿子採用了。」
張愛玲的小說《沉香屑:第一爐香》一九四三年五至七月載周瘦鵑主編的《紫羅蘭》第二至四期,《沉香屑:第二爐香》同年八至九月載該刊第五至六期。周瘦鵑《寫在〈紫羅蘭〉前頭》(《紫羅蘭》第二期)所言,與《小團圓》頗為不同:「一個春寒料峭的下午,我正懶洋洋地耽在紫羅蘭盦裏,不想出門;眼望案頭宣德爐中燒的一枝紫羅蘭香嫋起的一縷青煙在出神。我的小女兒瑛忽然急匆匆地趕上三層樓來,拿一個挺大的信封遞給我。說有一位張女士來訪問。我拆開信一瞧,原來是黃園主人岳淵老人介紹一位女作家張愛玲女士來,要和我談談小說的事。我忙不迭的趕下樓去,卻見客廳中站起一位穿著鵝黃緞半臂的長身玉立的小姐來向我鞠躬,我答過了禮,招呼她坐下。接談之後,才知這位張女士生在北平,長在上海,前年在香港大學讀書,再過一年就可畢業,卻不料戰事發生,就輾轉回到上海,和她的姑母住在一座西方式的公寓中,從事於賣文生活,而且所賣的還是『西』文,給英文《泰晤士報》寫劇評影評,又替德人所辦的英文雜誌《二十世紀》寫文章。至於中文的作品,除了以前給《西風》雜誌寫過一篇〈天才夢〉後,沒有動過筆,最近卻做了兩個中篇小說,演述兩段香港的故事,要我給她看行不行,說,就把一個紙包打開來,將兩本稿簿捧給了我;我一看標題叫做《沉香屑》,第一篇標明〈第一爐香〉,第二篇標明〈第二爐香〉,就這麼一看,我已覺得它很別致,很有意味了。當下我就請她把這稿本留在我這裏,容細細拜讀,隨又和她談起《紫羅蘭》復活的事,她聽了很興奮,據說她的母親和她的姑母都是我十多年前《半月》、《紫羅蘭》和《紫羅蘭片》的讀者,她母親正留法學畫歸國,讀了我的哀情小說,落過不少眼淚,曾寫信勸我不要再寫,可惜這一回事,我已記不得了。我們長談了一點多鐘,方始作別。當夜我就在燈下讀起她的《沉香屑》來,一壁讀,一壁擊節,覺得它的風格很像英國名作家Somerset Maugham的作品,而又受一些《紅樓夢》的影響,不管別人讀了以為如何,而我卻是『深喜之』了。一星期後,張女士來問我讀後的意見,我把這些話向她一說,她表示心悅誠服,因為她正是S.Maugham作品的愛好者,而《紅樓夢》也是她所喜讀的。我問她願不願將〈沉香屑〉發表在《紫羅蘭》裏,她一口應允。」
《小團圓》同一章,湯孤騖採用了九莉的稿子,她的三姑楚娣提出「幾時請他來吃茶」;「九莉覺得不必了,但是楚娣似乎對湯孤騖有點好奇,她不便反對,只得寫了張便條去,他隨即打電話來約定時間來吃茶點。」「九莉覺得請他來不但是多餘的,地方也太逼仄,分明是個臥室,就這麼一間房,又不大。」及至見面,「湯孤騖大概還像他當年,瘦長,穿長袍,清瘦的臉,不過頭禿了,戴個薄黑殼子假髮。他當然意會到請客是要他捧場,他又並不激賞她的文字。因此大家都沒多少話說。」
周瘦鵑則說:「我便約定在《紫羅蘭》創刊號出版之後,拿了樣本去瞧她,她稱謝而去。當晚她又趕來,熱誠地約我們夫婦倆屆時同去,參與她的一個小小茶會。《紫羅蘭》出版的那天,鳳君因家中有事,不能分身,我便如約帶了樣本獨自到那公寓去,乘了電梯直上六層樓,由張女士招待到一間『潔而精』的小客室裏,見過了她的姑母。」據他講:「我們三人談了許多文藝和園藝上的話,張女士又拿出一份她在《二十世紀》雜誌中所寫的一篇文章《中國的生活與服裝》來送給我,所有婦女新舊服裝的插圖,也都是她自己畫的。我約略一讀,就覺得她英文的高明,而畫筆也十分生動,不由不深深地佩服她的天才。」

四。《小團圓》第四章,「『有人在雜誌上寫了篇批評,說我好。是個汪政府的官。昨天編輯又來了封信,說他關進監牢了』,她笑告訴比比,作為這時代的笑話。起先女編輯文姬把那篇書評的清樣寄來給她看,文筆學魯迅學得非常像。極薄的清樣紙雪白,加上校對的大字朱批,像有一種線裝書,她有點捨不得寄回去。寄了去文姬又來了封信說:『邵君已經失去自由了。他倒是個硬漢,也不要錢。』九莉有點擔憂書評不能發表了——文姬沒提,也許沒問題。一方面她在做白日夢,要救邵之雍出來。」

胡蘭成的文章《皂隸.清客與來者》載一九四四年三月《新東方》第九卷第三期,該刊系南京特別市員警廳主辦,與蘇青無關。作者稱此文受《天地》編者「叫人『多評論實事實物,取材於報章雜誌近載』」啟發,而他「看了《天地》第二期,卻頗有些潑辣的作品」。文章有云:

「還有張愛玲先生的《封鎖》,是非常洗練的作品。在被封鎖的停的電車上,一個俗不可耐的中年的銀行職員,向一個教會派的平凡而拘謹的未嫁的女教員調情,在這驀生的短短一瞬間,男的原意不過是吃吃豆腐消遣時光的,到頭卻引起了一種他所不曾習慣的惆悵,雖然僅僅是輕微的惆悵,卻如此深入地刺傷他一向過甲蟲一般生活的自信與樂天。女的呢,也戀愛了,這種戀愛,是不成款式的,正如她之為人,缺乏一種特色。但這仍然是戀愛,她也仍然是女人,她為男性所誘惑,為更潑剌的人生的真實所誘惑了。作者在這些地方,簡直是寫的一篇詩。

「我喜愛這作品的精緻如同一串珠鏈,但也為它的太精緻而顧慮,因為,倘若寫更巨幅的作品,像時代的紀念碑式的工程那樣,或者還需要加上笨重的鋼骨與粗糙的水泥的。」

五。《小團圓》第四章,邵之雍「講起在看守所裏託看守替他買雜誌,看她新寫的東西,他笑道:『我對看守宣傳,所以這看守也對我很好。』又道:『你這名字脂粉氣很重,也不像筆名,我想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化名。』」

《今生今世》云:「前時我在南京無事,書報雜誌亦不大看,卻有個馮和儀寄了《天地》月刊來,我覺和儀的名字好,就在院子裏草地上搬過一把藤椅,躺曬太陽看書。先看發刊辭,原來馮和儀又叫蘇青,女娘筆下這樣大方利落,倒是難為她。翻到一篇《封鎖》,筆者張愛玲,我才看得一二節,不覺身體坐直起來,細細的把它讀完一遍又讀一遍……我去信問蘇青,這張愛玲果是何人?她回信只答是女子。我只覺世上但凡有一句話,一件事,是關於張愛玲的,便皆成為好。及《天地》第二期寄到,又有張愛玲的一篇文章,這就是真的了。這期而且登有她的照片。」

張愛玲的小說《封鎖》載《天地》第二期,與胡蘭成的文章《「言語不通」之故》同在一期。胡蘭成所說「第二期」則應是第四期,刊有張愛玲的散文《道路以目》。胡蘭成於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七日被汪政府逮捕,至「舊曆除夕」即一九四四年一月二十四日獲釋,「在獄凡四十八天」。《天地》第四期出版於一九四四年一月十日,「在看守所裏託看守替他買雜誌」,正是這一期。

《小團圓》同一章,邵之雍「此後到上海來的時候,向文姬要了她的住址來看她,穿著舊黑大衣,眉眼很英秀,國語說得有點像湖南話。像個職業志士」。

《今生今世》所述,與此不無出入:「及我獲釋後去上海,一下火車即去尋蘇青。蘇青很高興,從她的辦公室陪我上街吃蛋炒飯,隨後到她的寓所。我問起張愛玲,她說張愛玲不見人的。問她要張愛玲的地址,她亦遲疑了一回才寫給我,是靜安寺路赫德路口一九二號公寓六樓六五室。翌日去看張愛玲,果然不見,只從門洞裏遞進去一張字條,因我不帶名片。又隔得一日,午飯後張愛玲卻來了電話,說來看我。我上海的家是在大西路美麗園,離她那裏不遠,她果然隨即來到了……第二天我去看張愛玲。」

《小團圓》同一章,「她有兩張相片,給他看,因為照相沒戴眼鏡,她覺得是她的本來面目。有一張是文姬要登她的照片,特為到對門一家德國攝影師西坡爾那裏照的,非常貴,所以只印了一張。陰影裏只露出一個臉,看不見頭髮,像阮布然特的畫。光線太暗,雜誌上印得一片模糊,因此原來的一張更獨一無二,他喜歡就送了給他。」邵之雍說,雜誌上雖然印得不清楚,「我在看守所裏看見,也看得出你很高。」

張愛玲的照片登在《天地》第四期扉頁,即《今生今世》所說「這期而且登有她的照片」。扉頁正面是周作人、周楊淑慧和樊仲雲的照片,背面則張愛玲居中,左上柳雨生,右上紀果厂,左下周班公,右下譚惟翰(劇照)。《今生今世》云:「因我說起登在《天地》上的那張照相,翌日她便取出給我,背後還寫有字:『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小團圓》中未見九莉寫過這樣的話。

《小團圓》第四章,「二十二歲了,寫愛情故事,但是從來沒戀愛過,給人知道不好。」第十一章,「蕊秋對她的小說只有一個批評:『沒有經驗,只靠幻想是不行的。』」

我曾說,張愛玲與胡蘭成相識於《封鎖》發表後,她繼而所作《年青的時候》、《花凋》,以及《傳奇》增訂本新收《鴻鸞禧》等五篇,風格較之先前有明顯變化,更多採用「參差的對照的手法」,更加強調人生的「蒼涼」,乃是真正進入成熟時期。張愛玲筆下此種變化,當時已有論家察覺。譚正璧《論張愛玲與蘇青》(一九四四年十二月《風雨談》第十六期)云:「《花凋》寫來似和世情略略接近,然而因為它是個絕對的悲劇的緣故。《年青的時候》比較地鬆弛,寫一個青年迷戀他的異國人的女教師,情調非常優美。」

六。《小團圓》第十二章,「賣掉了一隻電影劇本,又匯了筆錢給他。」

電影《太太萬歲》由張愛玲編劇,桑弧導演,文華影片公司出品,一九四七年十二月公映。影片上映前,張愛玲作《〈太太萬歲〉題記》(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三日《大公報》),有云:「John Gassent批評Our town那齣戲,說它『將人性加以肯定——一種簡單的人性,只求安靜地完成它的生命與戀愛與死亡的迴圈。』《太太萬歲》的題材也屬於這一類。戲的進行也應當像日光的移動,濛濛地從房間的這一個角落照到那一個角落簡直看不見它動,卻又是倏忽的。梅特林克一度提倡過的『靜的戲劇』,幾乎使戲劇與圖畫的領域交疊,其實還是在銀幕上最有實現的可能。然而我們現在暫時對於這些只能止於嚮往。例如《太太萬歲》就必須弄上許多情節,把幾個演員忙得團團轉。嚴格地說來,這本來是不足為訓的。然而,正因為如此,我倒覺得它更是中國的。我喜歡它像我喜歡街頭賣的鞋樣,白紙剪出的鏤空花樣,托在玫瑰紅的紙上,那些淺顯的圖案。」電影《太太萬歲》曾引發爭議,詳見陳子善《圍繞張愛玲〈太太萬歲〉的一場論爭》。

《小團圓》寫到這裏已近尾聲,張愛玲的創作也告一段落了。

止庵--原名王進文,北京學者,散文家。著有《樗下讀莊》、《老子演義》、《苦雨齋識小》等,校訂《周作人自編文集》,主編《張愛玲全集》、《苦雨齋譯叢》、《周氏兄弟合譯文集》。

[文/止庵 編輯:黃靜]
Xtra.止庵續說eileen CHANG
閱讀香港講座系列 ——「談傳奇才女張愛玲」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6日
【明報專訊】日期:7月22日星期三
下午2時30分至下午4時
地點:香港會議展覽中心會議室S224-225
講者:止庵、馬家輝
網上留座:http://hkbookfair.hktdc.com/tc/Events.aspx?qall=1

4/08/2009

a link:頭未梳成不許看--關於《小團圓》的出版

今明兩天中外學者談張愛玲
文章日期:2009年4月9日

【明報專訊】《小團圓》近日出版,掀起兩岸三地一片鬧哄哄的張愛玲熱,其實國際學術與文化圈對張愛玲的熱度,早就在兩年前李安的《色‧戒》上映時已經燒得火紅。張愛玲的母校香港大學文學院終於舉辦「張愛玲國際研討會」,邀請各地文學學者探討張愛玲的英語寫作、作品翻譯以及《色.戒》等其他作品。

港大在今明兩天舉行「張愛玲:兩種文化傳奇」英語講談,出席講者包括: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校區黃心村教授,嶺南大學梁秉鈞教授、沈雙教授,香港中文大學何杏楓教授,香港大學Gina MArchetti教授、雷金慶教授及張美君教授,美國奧勒岡大學桑梓蘭教授,奧伯林學院蔡秀粧教授,以及長老會學院Karen Kingsbury教授等。

講座詳情

時間:今日上午10:00至下午6:00

明日上午9:00至下午4:30

地點:香港大學本部大樓2樓畢業生評議會室

查詢:2219 4476

網址:http://arts.hku.hk/eileenchang

3/16/2009

a link:閱讀時光:《戀上書》


戀上書:一本書是如何做出來的?
作者:松田哲夫
繪者:內澤旬子
譯者:林韶安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09年02月24日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866662072
裝訂:平裝

3/02/2009

忒看的这韶光贱 罗君那堪作柳郎

春風弔志華
文章日期:2009年3月2日
【明報專訊】二○○四年,是港島一帶書迷的開心年,然而一家小書店及出版社的主持人卻憂心忡忡。那一年,灣仔新華書城在禮頓道一號開業,賣內地簡體字書,書店有五層,佔地三萬二千平方呎,部分樓面是以前博益出版社收縮門面之後騰出的。地點偏僻,在天樂里及堅拿道西的窄角位,門前又幾條大車路煞,然而禮頓道一號的地址,加上數萬呎的店面,真有豪宅書店之氣象。不久,台灣的城邦也在灣仔開設香港首家分店,賣台灣正體字書,在一家白漆唐樓,樓高四層,佔地四千五百平方呎。此外,中環蘭桂坊之側的三聯書店也在○三年開業了。那時我仍在政府總部上班,青文書屋的羅志華不時在五時左右來電話,談文論武,也講到書店市道,難掩激憤。他說,小書店難為,小出版社更難做,論收入之微、論租金之巨,那些大門市書店都應賠本的,當下卻做得風光,靠的就是神奇的資本力量。
他說,大公司大集團,合併上市,集資容易,壯大門面是其中一個顯示實力的方法。經歷金融海嘯,現在回顧,二○○四年是信貸鬆懈、集資容易的好時年。可是,金融海嘯之後,香港的店舖租金依然逆市上升(理由是追回舊約期間物業租值上升的差價!),業主紛紛加租,趕走舊租客,不是善價而沽就是準備重建。二○○八年底,灣仔的新華書城和城邦書店都結業了,蘭桂坊的三聯書店分店亦然。到如今,大家的財富隨股票、公積金的虧蝕而蒸發了,也該感激金融紀律鬆懈的年代,確曾為愛書人帶來幾年浮光艷影。
這些大書店隨金融規律,旋起旋滅,欲懷緬也無從。只有不跟隨金融規律,甚至逆反金融規律的青文書屋,才會被文人和讀者記住。人家都說香港是不憐惜失敗者的城市,因此香港不算是文化城市。然而,出版界起碼還有一個羅志華做了失敗英雄的典範,且是有人憐惜的。羅君的業務方式,是一心做事,待人賞識,屬於古典資本主義的敬業精神(industrial spirit),在人家比併資本的年代,羅君在籌措一部影印機,打算人手裝釘雜誌出版。只要市場空間夠大、市民的生活方式夠多樣化,羅君存活是沒問題的,青文確曾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風光一時。那個時代,是香港的古典資本主義期。目下的香港,已經大步跨入金融資本主義期,以店舖為例,商場的擁有人除了收取固定租金,還要與店舖租客分成(攤分營業額),即是說,產業擁有人成了不必入股、也不必承擔虧蝕的股東,直接干預了企業運作。玩弄資本增值的一群人,制肘住勤奮敬業的一群人。產業主之爭利,迫使承租的企業家更為短視。

然而,在二月二十一日,我沒有說這番雄辯之詞,葉輝和馬家輝興起,請我演武記念故人,我便細訴與羅君的武林義氣。當日,一眾文人在藝術中心出席「《活在書堆下》——我們懷念羅志華」的新書發布會,以講話、念詩、拳術、話劇及舞蹈劇等記念這位老友。博益、灣仔新華、灣仔城邦,俱往矣!然而大家都記得青文。

宋神宗年間,詞人柳永有情義,曲詞深入歌台舞榭,里巷皆聞,生前不善營謀,潦倒而終,死後卻有歌姬往墳前憑弔。明人馮夢龍《喻世明言》有〈眾名姬春風弔柳七〉記其事。羅君雖無柳永之才,也略輸情義,但他死守青文之志,卻替文人成就了一番文采風華。春日弔之,正其宜也。

[陳雲 不求富貴,追尋究竟真實]

2/21/2009

書掌故:《The Reader 誠品‧學》


比《好讀》(不)好讀?
誠品讀物復刊

文章日期:2009年2月21日
【明報專訊】台灣閱讀類雜誌《誠品好讀》去年4月停刊,大半年後,即將復刊。新雜誌名為《The Reader 誠品‧學》,在2月初出版第一期試刊,與過去的《好讀》相比,圖片再放得大一些、整體的篇幅再減得輕巧一點,原來的140頁膠裝換成100頁的騎馬釘裝,主編謝淑卿說:「過去《好讀》當收到讀者的意見表示內容太多,《好讀》不好讀」,輕省一點,可以在紙媒跟網絡和電子媒體競爭的年代,為雜誌帶來更多讀者嗎?
謝淑卿先解釋雜誌名字的意義:「誠品‧學」的意義在於將「學」字作動詞用,而「The Reader」則是雜誌的投射對象,對關於書本、電影、音樂、以至城市空間等等不同面向,保持學習的動態和狀態,「這是回到『在書與非書之間,我們閱讀』的原點」,這個附標,從舊雜誌延續下來了。
如果跟曾經改版成為創意文化雜誌《好讀》相比,《The Reader誠品‧學》對於書的報導,可能是更堅持:謝淑卿指出,每期「封面故事」欄目必會以與書本有關的議題而策劃。本期主題為「閱讀,不能罷免」,便以十問十答及採訪達人等方式闡述主題,譬如出版家詹宏志就會談他如何從辦公室到回家的路上讀完一本雜誌、在電梯裏看完一篇文章;又有媒體人詹偉雄談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本書、使他投向左翼馬克思思想的《共產黨宣言》。其他搭配構成「封面故事」的欄目,還包括「閱讀的場所」、「閱讀的道具」等由編輯策劃的部分。
而對於「非書」的部分,則增加了表演和展覽藝術的推介,「議題上我們會比以前的更多,比方城市硬件的探索。」謝淑卿表示,《The Reader誠品‧學》新開了城市觀察的專欄,內地由詩人顏峻寫北京,而台北則有創作樂隊「五月天」的成員阿信。另外並有攝影的專欄。
不過,讀者似乎還對還在試刊當中的新雜誌有些保留,像某些欄目被節化掉了,例如少了國際書訊和重量書評,博客Ring覺得「有點不對勁」:「前者是難得的資訊彙集(雖然不如網路即時),後者則是(我認為)難得能壓住一本雜誌的重要單元」,以至「感覺上除了『閱讀』這件事之外,我們其實讀不到什麼」;另外她又覺得「單元與單元之間銜接有些突兀,『邏輯怪怪的』」。
謝淑卿表示,編輯團隊預期試刊大概維持三期。成功大學歷史系畢業的她,1996年加入誠品負責活動企劃,97年策劃「誠品講堂」等活動,99年與上任刊物主編蔣慧仙一起啟動《誠品好讀》的創刊後兩年後再調任書店活動策劃部門,如今才又回到編輯團隊。她指新刊物在大半年的籌備過程裏,「常常自己被自己推倒,主題進行一半又丟掉,好像跑了一百米後折回五十米,這自我 批評的過程很是痛苦」。但她指在試刊期間很需要聽取不同的意見,將會以問卷調查形式讀者的看法,表示出改善的誠意。
[文.鄭依依]

2/16/2009

張愛玲《小團圓》出版的掌故

從銷到出版之謎
《小團圓》
文章日期:2009年2月16日
【明報專訊】「對作家要求銷文稿而沒被照做,世上大概有兩種人,一是認為無可無不可,像卡夫卡臨終時叫朋友要燒掉他的作品,朋友沒做,其後所有人都覺得這朋友是對的呀;另一派就會罵為什麼不遵從作家的意見。」張愛玲遺產管理人宋以朗說。
元宵之日,張愛玲遺作《小團圓》要在月底出版的消息傳出後,網絡書櫃「豆瓣」、張愛玲書迷網站,以至博客,流傳一個個既驚且喜的留言:「上星期我還和天文等人陪世紀文景的人一起吃飯,席間沒有人提起這本書,可見大家都不知道這個消息」(網名代號charliechan30)、「上周五我和陳子善電話裏聊一會兒,也沒聽他說」(網名代號hbcwh)……
網友借有「張愛玲未亡人」之稱的張學專家或作家「也不知道《小團圓》要出版」,塑造出神秘氣氛,其實乃因為出版社台灣皇冠原擬在面世時才公布消息——為何遺作出版不大作宣傳,卻故作神秘?背後是什麼原因,令張愛玲曾要求「銷」的小說轉而「出版」?
自1995年9月8日張愛玲逝世後,神秘的《小團圓》一直沒有出版。張愛玲版權所屬的皇冠社長平鑫濤曾表示,因小說以張自己的一生為藍本,並且涉及她與胡蘭成的一段感情,他為尊重張的遺願,堅持待讀者的「窺秘」眼光消退後才出版。
但崇敬祖師奶奶的書迷,都以張愛玲92年時的決定「在遺囑中要求銷《小團圓》」為尊,其中一位網友更「不恥平鑫濤」,「他不是信誓旦旦說會遵守對張愛玲的承諾嗎?」
「以學術研究為目的」出版
其實卻是誤會了祖師奶奶的原意。
平鑫濤的確曾為了尊重張愛玲的「遺願」,決定將原稿保密多年,到讀者對張胡戀情「八卦」心態消減後,「才以學術研究為目的」而出版。甚至宋以朗,也是今年1月,當《小團圓》確定將要出版前夕,才看到一直收藏在平鑫濤書房夾萬裏的原稿,小說的內容亦一直未被批露。
但平鑫濤與宋家珍惜原稿,多年來沒有銷,還有另一層考慮:不同於「張愛玲在遺囑裏要求銷《小團圓》」的傳聞,1992年張愛玲訂立的遺囑內,其實只列明兩點:1.遺產贈予宋淇夫婦;2.遺體火化骨灰撒在無人之處,並不包括「銷《小團圓》」。這意見是隨遺囑附寄的另一封信裏,宋以朗說:「那並沒有法律效力。」
至於為何《小團圓》寫成二十年不予出版,卻另有包括政治環境不適合的原因。
1976年,胡蘭成帶他在日本出版的《今生今世》,在台灣居住下來,並在文化大學裏任教,卻已惹得文壇一致撻伐之聲,包括余光中在內的作家群起攻擊,質疑「為自己文過飾非的漢奸如何有資格在台灣教育下一代」。未幾,台灣警備司令部以「違反台灣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為由將他一部新出版的文集《山河歲月》查禁了。
若三十年前出版 可能被厭棄
其時,張愛玲已經寫好《小團圓》,原擬交由皇冠出版。但為她安排作品出版事宜的好友宋淇認為其時時機不好,一旦因為過去與胡的婚姻,觸發文壇亦對她不滿,作家的地位以後便難以立足了,「畢竟她所有中文出版市場都在台灣,一被厭棄就『無得撈』啦」。宋以朗解釋其父延後出版的建議。於是一劃劃、一段段、一頁頁細心地謄抄在紙上的16萬字文稿,一直被擱在抽屜裏。1992年,張愛玲訂立上述遺囑後寄予她委託的遺產執行人林式同。
而且在其後的93、94年,張愛玲仍在修改《小團圓》,與宋淇的書信往來中,商量各種改動,以減少讀者將書中人物對號入座的可能。「比方將九莉的身分從作家改成來港學醫的學生,或者是戲劇家。張愛玲在信中,寫她去過不少圖書館蒐集資料、做筆記。不過待真正要動筆起來,卻非常困難。她健康不佳,難道這麼大年紀才重新了解醫學生做什麼嗎?而且一旦改動起來,每一頁都有牽連。所以修改其實得個講字。」
當時《小團圓》要出版的意願亦是確鑿的。1993年,張愛玲原擬將《小團圓》與《對照記》併合在一本書裏出版,後來在7月30日的一封信中卻認為:「《對照記》加《小團圓》書太厚,書價太高,《小團圓》恐怕年內也還沒寫完。還是先出《對照記》吧。」10月8日再寫一信表示「《小團圓》一定要盡早寫完,不再會對讀者食言」。12月10日仍說「《小團圓》明年初絕對沒有,等寫得有點眉目了會提早來信告知」。可見她心中不曾真的要「銷《小團圓》」。

不忍不明稿件流傳
但95年張愛玲過身、96年宋淇亦逝世,留下宋淇妻子鄺文美。「我媽媽性好安靜,最怕煩,假如當時出版此書,一定許多媒體追訪,她會受不了的。」宋以朗解釋道。直至2003年他因母親病重回來照顧,在07年鄺文美過身後繼承張愛玲的遺產保管權,才追蹤了《小團圓》這段拖延了逾30年的出版經過。而且由於小說有份未知真假的初稿流傳在外、版權狀不清楚,宋以朗恐破壞了讀者對完整小說的閱讀,便決定將之付梓出版。
[文.鄭依依]
張愛玲「對號入座」
文章日期:2009年2月16日
【明報專訊】《小團圓》一直被視為張愛玲最神秘的作品,內容具自傳性質:女主角九莉在新舊世代交替的傳統家族裏成長,在上海教會女校念書,後到香港大學裏留學並在戰火中感受人際間的拉扯,回上海時認識了被指漢奸的有婦之夫邵之雍。
九莉和張愛玲,邵之雍和胡蘭成,以及書中情節和人物描述,若將之與張愛玲的散文如《私語》、《對照記》,互相對照閱讀,便會發現人物名稱雖換轉了,卻仍可輕易辨認出諸如好友炎櫻等等人物的身影。
但宋以朗即認為《小團圓》並不止於張胡之情,更是一部令分散在各部小說、散文背後的張愛玲形象,拼合成完整,並由她自己書寫出來。

雖然《小團圓》的出版似乎蒙在胡蘭成的陰影底下,不過,張愛玲並不是為反駁胡蘭成在〈民國女子〉裏跟她關係的矯情肉麻而寫。「她自己說那不是文字官司,不是因為胡蘭成寫了《今生今世》才寫,是為了整體寫自己的經歷。比方她在書中亳不客氣地寫與家人失和的細節,要跳脫出來而練成了整天觀察別人,有機會孤身來到香港卻沒有錢,要拚命讀書、自學文學。過去《私語》、《燼餘錄》有寫過,不過都是分開的,讀者未必將童年和作家經歷聯想在一起。」
近幾年裏,一篇又一篇的張愛玲作品被發掘出土,都矚目一時,然而文學成就總是沒有得到輝煌的評價。即使《色,戒》因李安的電影改編而廣被討論,作品亦不被認為達至她的最高水準。宋以朗認為,張愛玲不曾經歷過的事情,寫作得很是辛苦。「《色,戒》她是寫得很不開心,很辛苦的。她不可能純粹寫女間諜,因為不曾做過嘛,所以身分要改一改,重新寫成到香港大學的女學生,因為她在這裏讀過書,知道學生做什麼。」《同學少年都不賤》寫幾個女學生在上海時活靈活現,但一寫到同學長大後到聯合國 任職,就文采黯然了,宋以朗指張愛玲筆下向來有藍本依據的,「就是《傾城之戀》的男女主角也有其人,在1984年小說改編成話劇時她曾在《《明報》》寫過一篇小文章解釋」。
然而,宋以朗指即使《小團圓》的寫作素材貼近生活堅密如斯,「張愛玲寫作是出名冷血的,筆下仍然可見她是detached、clinical,像第三者站在外邊冷漠地看事情發生般疏離。這就是她的風格」。書中形容九莉人生有如「一支白銅湯匙塞進她嘴裏」,無味的鐵腥既冷且硬,讀來叫人心寒。也許在這部自傳體小說中,她的孤冷會發揮得更為淋漓盡致。
朱天文大吃一驚
文章日期:2009年2月16日
【明報專訊】得知《小團圓》將要出版,浸會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林幸謙表示「我可能是最驚喜那個了」,因為自去年11月底他得知平鑫濤為尊重張愛玲遺願而暫緩出版的原委後,就向宋以朗提出參考意見,包括指出1976年的政治背景與現在不同;他又看過部分張與宋淇的書信,在關於《小團圓》的討論中有一人物「無賴人」,「無賴人用上海話念出來就是胡蘭成」;另外,「書中又涉及性的描寫,宋淇說連他這樣看過性描述的人也臉紅耳赤,於是勸她當時不要出版。我就提議宋以朗,讓他把所有想法寫下來,然後再分析是否出版」,最後促成小說的面世。
而皇冠出版社則曾致電台灣作家朱天文請她出席記者會。「我大吃一驚,忙問是小說或散文、完整不完整,原來是16萬字的小說全文。我想是小說的話張愛玲應該會跨過了真實而有創作」,可是她卻婉拒了出席,情願自己掏錢包買書。「因為自己從小看她,跟她太近了,所以給自己一個無聊的說法,任何關於她的公共發言都不去。而且張愛玲不需要我來多講話。如果是一本冷門的好書我很願意去講,可是張愛玲就不必我來推廣了」。
中大中文系助理教授黃念欣視《小團圓》為張愛玲晚期的作品來期待,「作家到了生命後期,過了一個階段,比較能直面個人層面,或會放手一些,在作品中融入自己困難的境」。相對張愛玲早期精緻雕琢的作品,她是以對人的興趣而期待此書,而非求看精準的描寫或技巧。
嶺南大學中文系榮休劉紹銘教授則表示雖如一般張迷期待此書,還沒讀到書,不宜評論,「不知是否她的生平,或者是真是假,不好像個街坊那樣談論」。

2/05/2009

馬家輝:令人沉醉的孔夫子舊書網


  令人沉醉的孔夫子舊書網
  馬家輝
2009年1月2日信報副刊
  
  聖誕假期到了上海一行,當然不放過機會到舊書店淘寶,找到幾本出版於上世紀三十年代的文學作品,匆匆兩小時,已算收穫不錯了。
  
  近年在中國大陸愈來愈難買到有意思的舊書,稍有看得上眼的,通常索價奇高,根本買不下手,去年初到上海一間舊書店,相熟的老闆從櫃內取出兩頁張愛玲的真跡親筆信,那是寫給一位台灣編輯朋友的,老闆開價每頁人民幣8萬元,問我買不買,那時候正值恆指兩萬五千點,手裡有點餘錢,倒真想一咬牙將之買下,但最後仍是捨不得。萬料不到的是,人算不如天算,恆指其後江河直瀉,我賠了不止十頁張愛玲真跡,早知如此,不如把錢花在自己喜歡的東西上面。
  
  此番在上海見了一些學界朋友,談到舊書買賣,他們不約而同推薦「孔夫子舊書網」(www.kongfz.com),並說每日必到網上瀏覽至少一遍,收穫之豐富,絕對不遜於閒逛舊書店。
  
  全國最熱舊書網
  看來我真是孤陋寡聞,竟然不知道該網站的存在。回到酒店連忙上網查一下資料,始知該網創建於六年前,號稱擁有九成中國古舊書網絡交易份額,就瀏覽量而言,每天到訪的獨立IP超過二十萬人,瀏覽頁數則達一百萬以上,在2007年,更在中國商業零售網站排行榜上高居第二位,僅次於淘寶網。  
 
  不上則矣,一上即停不了手,這是我瀏量孔夫子網的經驗。那夜在酒店房間內,本來打算看個半小時便出門吃晚飯,結果呢,左右鍵單擊,看得如痴如醉,竟然忘記了肚餓,待得清醒,瞄一下鐘,已是晚上九點多了,整整坐在計算機面前三個鐘頭,可見該網對我這類人來說實在魅力十足。它的最大魅力,不消說,在於內容豐富,網站分為「珍本拍賣」和「大眾拍賣」兩個區域,前者賣的是古書和名家簽名本,後者則包羅萬有,從馬克思《資本論》到馬家輝《江湖有事》皆備,檔次高低不分,任君自選。
  
  虛擬世界的驚喜
  對愛書人而言,這樣的網站簡直等於購書天堂,怪不得才創辦數年即人氣急升,如果加大力度做宣傳,發展潛力必更無限,因為中國各市各地的舊書店已買少見少,跟足浴店的增加呈反比趨勢,而且,新書店雖然動輒有五六層樓高,但擺售的書愈來愈集中在主流種類之上,對博覽之人已毫無吸引力可言,唯有在網上另闢新天地,在現實人間失去的,在虛擬世界找到補償,不亦快哉。
  
  另一值得注意的現像是:在大陸網站內還可以買到港版禁書,
淘寶網和孔夫子網皆有,書價雖然較貴,一本原價港幣80元的書,賣到100元人民幣,但省了自由行到香港買書的旅費和時間,亦甚值得。
  
  此番我也去了成都,一位讀者捧著一堆港版書來找我索簽名,我吃了一驚,問她如何買得,她說是在淘寶網買的。我的書,雖沒被禁,但在內地書店沒有出售,想不到網上空間給了我另一條跟內地讀者溝通的管道,我愛網絡,這便是最好的理由了。

12/26/2008

鄭依依:金融海嘯“沾濕”出版業

出書謹慎 印廠關門
金融海嘯「沾濕」出版業


文章日期:2008年12月26日

【明報專訊】金融海嘯的風高浪急,雖然在市面上未見對零售業有嚴重影響,特別是與金融市場較少直接關係的文化事業,影響象更未明顯。然而,其實海嘯的浪花已經沾濕書籍出版行業,香港已有印刷廠倒閉,出版社出書亦顯得比過去謹慎,出版的生產鏈上每一環都已有經濟寒冰侵蝕的鏽。
1. 印刷業@Tsun ami
楊光耀待在印刷業已經30多年了,如今是「陽光印刷」的老闆。可他說現在的困境多年未見。
「即使SARS時期也沒有這樣:那時的經濟危機只是一陣間的氣候而已。」
據楊光耀估計,整個印刷行業受到金融海嘯影響,生意下跌要近20%。
「陽光印刷」約有20多名員工,「雖然我們製作的是多間出版社的刊物,並沒有很大的影響,但同行都說現在出版社出書,題材要精挑細選,製作成本控制得更嚴謹」,加上挨年近晚,楊先生口中一片肅殺。
09之計在於夏?
「我知道已經有四五家同行關門,我們廠的樓上和樓下都有兩間印廠結業了。」楊光耀指依然在經營的行家現在業務都不飽和,亦只能安靜地守業,「等09年年頭出版社再出書,過年後有回復『一年之計在於春』的希望吧,但真正的勢頭,我想也要到年中7月的香港書展和新學年的用書。」
包括書籍出版印刷,香港在內的珠三角印刷業其實位列世界印刷業第四或第五位,但事實上,印刷業內亦發現問題頗為嚴峻,業內相當活躍而團結的香港印刷業商會,11月的會刊《香港印刷》即以〈金融海嘯蔓延 令印刷業雪上加霜 進入寒冬〉為題,撰述困境,包括銀行收緊信貸。
文中指今年9月29日至10月6日期間,僅僅一周內,深圳與東莞便有十多家印刷企業倒閉,而其中有部分乃是港資,同業亦哀聲連連:「印刷企業在倒閉後無法償還欠債,出現老闆失蹤的情,拖累印刷業的信譽。我們的流動資金一緊張起來,銀行又不予借貸,生存將會受到威脅。」
而在危境下印刷廠為了保留客戶,便更寬容處理付款期,客戶拖欠結算的情也增多,「然而經濟環境變幻莫測,很擔心收不到貸款,要自己承擔損失。」
2. 財經/文學書@Tsunami
本地出版社的謹慎,可見於新書種的減少。一家不願具名的書刊發行商負責人指,與去年同期相比較,今年10、11月間,其公司所代理的新書品種,較去年下降20%,而往書店的發貨量亦同樣下跌15%,「其中財經書比較差」。
投資書舊調難彈?
07年,香港股票市道持續熾熱,投資理財類書籍也承前一年的勢頭,躍躍上升,許多出版社涉足此領域,不但東尼、曾淵滄等名牌登上暢銷書榜,更有許多集中在較低層次的入門類書亦推出書市,與其時趁勢抓快錢的香港投資者的實際狀近似。三聯書店董事副總經理葉佩珠形容當時「本本都賣得好」的此類投資書「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然而來到2008年,此調卻不可再彈了。
以財經書打出名堂的本地出版社天窗,出版人曾玉英亦觀察到,經濟危境下,書市上見到的金融書數量少了近三分之一,而天窗自己策劃的投資書籍,亦只有3、4本,與過去一年平均5、6本相比為低。不過因為與《信報》為合作伙伴,系列中亦有財經書,故整體而言數量亦與往年相若。不過,在天窗明年計劃中,財經書的出版會面向世界性的更寬闊視野,例如會翻譯得獎書When Markets Collide(書名譯為《經勢大激撞》),或1934年初版、被股神巴菲特奉為投資《聖經》千頁巨著《證券分析》,以求在動盪環境中深度分析社會經濟。
在海嘯下的偏淡書市,其實亦曾出現奇葩。香港財經出版社今年9月推出的《大國衰落》,正在美國投資銀行接連倒閉、雷曼事件發生之際,時間非常合,至年底已刷八版,並售出了台灣版,彷彿在策劃上早先機。但出版社總編輯黃仁傑指「這其實已經是『後機』」,因為長期關注美國經濟狀的作者楊衛隆,早已在07年留意次按問題,並在今年2月出版《次按風暴高清面目》,是華人社會中第一本作此探討的,並預言10個月內會有環球股災與銀行倒閉潮。因此繼續《大國衰落》的策劃與寫作,成為07年8月才成立的香港財經出版社今年叫好叫座的作品。
哈利波特外篇周售千本
至於文學類書籍,07年因為有《哈利‧波特》系列推出最後一集,推動了書業整年的銷情,書業零售商亦清楚理解「這是意外之財」。今年,羅琳推出外篇《吟遊詩人》,雖然推出首星期便在三聯書店售出近過千本,但葉佩珠亦言,跟《哈》相差甚遠,可見名牌雖可延續,但並不必然。
尤其香港讀者維持的熱情來自新鮮感,「容易變心,例如《姊姊的守護者》剛出來,亦反應很好,但同一作者接下來的書,銷情便差很遠。」葉佩珠分析道。
3. 整體書業@Tsunami
整體而言,香港書店的銷售影響,在聯合集團的秋季減價中,可見一斑:過去以千萬計的營業額,今年輕微下跌3%,金額約為數十萬元。
其實在金融海嘯浪頭的高峰,在今年底淹來之前,年初的博益風波先令香港第一季的出版量減少約一成,其後紙價逐步上揚,雖然楊光耀指現在已回落,但亦與去年相比約升近兩成,紙價最昂貴時更達三成。今年新成立的獨立出版社「文化工房」,強調在選紙上的要求,負責人袁兆昌指出紙價自5月開始上漲後,紙品貨量不穩,「猶如小災難」,「製作成本奇高,《書到用時》一版書成本過萬,用紙便佔萬五,可能是普通書的兩倍。」然而顧及市道不佳要遷就讀者的荷包,他亦考慮明年出書或要將書價調低10%至15%,可謂兩面受敵。
前路比SARS更不明
這次全球性的經濟衰退,目前在書業引起的牽連其實尚未完全浮現,而葉佩珠指出,跟SARS期間香港的慘淡市不同,「當時大家都明白,那是一場疫症,容易會有見到曙光的一天」,而心靈勵志、回歸家庭、自我增值類的書籍,正好配合那段什麼都不能做但總不可能什麼都不做的時光,可用來有意義地打發時間。「這是一個會持續甚久的衰退,並不是一兩個事件可以解決的,減價亦非好辦法,增值書也不能只集中在心靈類的。」她指出,這對書業而言更考驗其勞力,在貨品書的質素上改善,拉長抗逆經濟危機的戰線。
[文/鄭依依]

11/28/2008

馬家輝之“收書記”三則

對不起,王安憶
文章日期:2008年11月26日
【明報專訊】好久沒有嘗過這麼爽快的收書滋味了,真的,就只能用一個「爽」字形容,當我把一袋沉甸甸的書拖回辦公室,坐下來,猶在氣喘,但那種喘,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爽。

說來覺得有幾分不好意思,或許對不起了王安憶。

周末早上,回到大學出席有王安憶參與的一項文學座談,行經學生事務處的活動室,發現幾張長桌子上擺滿了書,幾位學生和一位男子站在旁邊,手忙腳亂,顯然正在佈置些什麼。

應是義賣二手書吧?暗暗猜度。忍不住走進去,先買為快,殊不知,二手書確是二手書,但完全不用掏錢買,只需伸手拿,原來是一位姓譚的同事把家裏三分之一的藏書捐出來讓學生分享,他稱之為:knowledge
recycle。

我才懶得理你把這行動叫做什麼名稱,如此數,豈可錯過,一於手快有手慢無,厚臉皮與學生「搶食」,低頭撿拾看中的書,箇中快感,有若玩電視競賽遊戲得了獎,獲准進入超級市場任貨品一個鐘頭。

譚先生的藏書不可謂不豐富。大部分是他在七八十年代買回來的,畢業於中大,主修神學,旁及文學藝術哲學社會學,顯然是博學之士亦是愛書之人,書上都有簽名或書印,亦有筆記眉批甚至夾朋友當年寄給他的信函,幾百本攤在桌上,有如晾曬展示他曾有過的知識青春。

「既然我已經不會重讀它們,不如拿出來給其他人享有。」譚先生笑道,似乎沒有半分心痛神態,慷慨得讓我想跪下抓住他的手背吻謝一下。他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如斯義行,簡直像《聖經》所說,把種子播在地上,讓神蹟現於眾人眼前。

嘖嘖,太好了,嘖嘖,我一邊撿書,一邊壓制不住自己發出微微的亢奮呻吟。一九五○年版的費孝通《我這一年》,一九六四年版的《白鯨記》,一九七一年版的《戰地鐘聲》,還有最老版本的金耀基余光中鄭振鐸牟宗三以至馬克思佛洛伊德三島由己夫。當我拿夠了書,瞄一眼手表,已是個多小時之後,已是文學座談結束之際。
對不起,王安憶,你這次來港我沒做你的觀眾。但我用你來換這許許多多學者作家,來自上海的你,見過世面的你,總不至於介意吧?
(收書記‧一)
××××
癒療靈魂之地
文章日期:2008年11月27日
【明報專訊】一位城大同事慷慨捐書,一口氣數百本,並謂陸續有來,因為這只佔他的家藏三分之一。
「你真捨得……」我一邊佔便宜撿書,一邊一語雙關地說。
我有百分之卅是衷心佩服他的「狠心」,竟捨得跟多年來辛苦買回找回尋回的書割棄分離,極不容易。至於餘下的百分七十,是暗暗期盼他加倍「狠心」,盡快把家中其他藏書一併捐出,好讓我再撿便宜、再佔便宜。
外號阿Rock的這位同事聳一下肩道﹕「其實我也掙扎了好久,但書本實在太多了,家裏放不下了,而且自己真的已不會重讀這些書,不如讓其他人分享。」
接他對我描述家中景,書本之多,把一家三口重重包圍,直如生活在圖書館,好幾次,連親戚朋友都不太願意上門共聚,因為嫌棄「輸輸聲」,不太吉利。
我立即想起最近讀的《深夜裏的圖書館》,兩年前出的英文原著,今年九月由台灣商務出版了中譯本,我竟遲至十一月才發現買到,真該打手板。作者曼古埃爾出生於阿根廷,現居法國,著有《閱讀地圖》、《跟波赫士在一起》等書,是超級書迷,家裏藏書之豐絕不遜於任何一間圖書館,在這本新書裏,他寫書本的分類和整理,寫出自己的經驗,也寫出自己的煩惱,任何一位愛書人讀了必都感嘆一句,唉,我也相同。
曼古埃爾的家,由門外開始已經放書,書本多到連女兒亦常嘀咕,每天回家時好像要拿一張借書證才能進屋似的;從小到大她們也沒法在家裏亂跳亂跑,萬一把書架撞翻,是會有生命危險的,若把書本次序亂放,亦會引爆「親子衝突」,是接近萬惡不赦的大罪。
書之於曼古埃爾,猶如之於所有愛書人,是溫暖之鄉,唯有坐在家中書牆前面,才有安穩之感,所以曼古埃爾特別提醒讀者,亞歷山大城圖書館的書架上方刻銘了一句碑文,意思是指﹕癒療靈魂之地。
「人無癖不可交」,愛書亦是癖,而且是個略帶神聖之癖,因為靈魂在此取得了它的休養空間。我很高興知道鄰近的辦公室原來有位書迷同事,卻亦很懊惱這麼晚才知道有位書迷同事,一牆之隔,隔開了兩個本來可以有談不盡話題的男人。世界很小,卻也很大。
(收書記‧二)
××××
閱讀的起點
文章日期:2008年11月28日

【明報專訊】曼古埃爾在《深夜裏的圖書館》序言中引用Petrarch的說法,自謂站在家裏書架面前,湧起無比感激,「這並非一堆沒有文化的收藏,縱然它們屬於某個沒有文化的人。我的藏書亦是如此,它們懂得的遠比我多,我很感激它們甚至容忍我出現在它們面前,有時候我更感得自己濫用了這個特權」。他整天閉門在家,摸摸書架,翻翻書頁,感受如同旅行,故極想寫一本叫做《在自己的書房旅行》的書,只可惜,這個書名早被人用過了,他不想抄襲。
愛讀和愛寫的人,看見某本書,往往由書名開始已經愛上它,恨不得這是自己的著作。近讀內地著名書評人止奄的《插花地冊子》,裏面便有此一段:「現代文學史上,有幾個書名我一向羨慕,像魯迅的《墳》,周作人的《秉燭談》和《藥味集》,廢名的《莫須有先生傳》,張愛玲的《流言》等都是,可惜這些好名字被他們用過了。」我當然亦有類似感慨。常常,站在書架前,瀏覽一個個書名,享受便如看一本本好書,書名是閱讀的起點,貫注了作者的心事。
去年出版了一本《我們》,取名時,沒有想過是否原創,待到出版了,才忽想起駱以軍早就用過了,我也早就讀過了,說不定就是因為讀得歡喜,好感壓在心底亦即佛洛伊德所說的「潛意識」裏,遺忘了,輪到自己出書,竟然不自覺地犯了「抄襲」之罪。去年書展遇見駱以軍,把書送給他,並用愧疚之心在扉頁上寫了這句:抄了你的《我們》,還你我的《我們》。
駱以軍哈哈大笑,大方地,無可無不可地。
《我們》出版後,僥倖得到一些前輩的令我感動的評語,於是意猶未盡,食住上,今年出版了一本《你們》,印象中倒沒有讀過以此為名的書,希望不會再犯前錯。到了年底,或明年初,再接再厲,將編輯一本《他們》,算是「一門三書」的完結篇,之後,「們」盡至此,門不再開,應該不會再出「她們」、「牠們」、「它們」之類了;一家三口,一們三書,算是在數字上符合了家庭現狀。
我們你們他們,們們相接,總算到了休止的時候了。(收書記‧三)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11/26/2008

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的人

對不起,王安憶
文章日期:2008年11月26日

【明報專訊】好久沒有嘗過這麼爽快的收書滋味了,真的,就只能用一個「爽」字形容,當我把一袋沉甸甸的書拖回辦公室,坐下來,猶在氣喘,但那種喘,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爽。

說來覺得有幾分不好意思,或許對不起了王安憶。

周末早上,回到大學出席有王安憶參與的一項文學座談,行經學生事務處的活動室,發現幾張長桌子上擺滿了書,幾位學生和一位男子站在旁邊,手忙腳亂,顯然正在佈置些什麼。

應是義賣二手書吧?暗暗猜度。忍不住走進去,先買為快,殊不知,二手書確是二手書,但完全不用掏錢買,只需伸手拿,原來是一位姓譚的同事把家裏三分之一的藏書捐出來讓學生分享,他稱之為:knowledge recycle。

我才懶得理你把這行動叫做什麼名稱,如此數,豈可錯過,一於手快有手慢無,厚臉皮與學生「搶食」,低頭撿拾看中的書,箇中快感,有若玩電視競賽遊戲得了獎,獲准進入超級市場任貨品一個鐘頭。

譚先生的藏書不可謂不豐富。大部分是他在七八十年代買回來的,畢業於中大,主修神學,旁及文學藝術哲學社會學,顯然是博學之士亦是愛書之人,書上都有簽名或書印,亦有筆記眉批甚至夾朋友當年寄給他的信函,幾百本攤在桌上,有如晾曬展示他曾有過的知識青春。
「既然我已經不會重讀它們,不如拿出來給其他人享有。」譚先生笑道,似乎沒有半分心痛神態,慷慨得讓我想跪下抓住他的手背吻謝一下。他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如斯義行,簡直像《聖經》所說,把種子播在地上,讓神蹟現於眾人眼前。

嘖嘖,太好了,嘖嘖,我一邊撿書,一邊壓制不住自己發出微微的亢奮呻吟。一九五○年版的費孝通《我這一年》,一九六四年版的《白鯨記》,一九七一年版的《戰地鐘聲》,還有最老版本的金耀基余光中鄭振鐸牟宗三以至馬克思佛洛伊德三島由己夫。當我拿夠了書,瞄一眼手表,已是個多小時之後,已是文學座談結束之際。

對不起,王安憶,你這次來港我沒做你的觀眾。但我用你來換這許許多多學者作家,來自上海的你,見過世面的你,總不至於介意吧?

(收書記‧一)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10/17/2008

a link:當當網

K,
我老、傻、笨,上網只是亂轉,從未和她發生交易過。害怕所謂“網絡支付”,怕把錢弄丟啊:))
MAYBOY昨天找來這個當當網“特約評論員”召集令給我。
我回:你在幫我找圈子?
他說:這個適合你玩。
O ,是麼?
我說,幫我搞定如何在網上買書吧。這里書店太少了。

記掛福州路

我不知道,季風將往哪個方向吹
文章日期:2008年10月16日

【明報專訊】季風書店要關門的消息一傳開,上海灘的文藝青年累累如喪家之犬,大有「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之嘆。
曾幾何時的上海,「鹿鳴」、「左岸」、「企鵝」、「慶雲」四大民營書店坐鎮東北角;「一介」、「季風」 、「渡口」佔位西南;老城廂內,文廟明清街坊式書市鼎盛;中心地帶的福州路,更集齊科技圖書公司、上海圖書城、上海書城三座重鎮,旁擁外文書店、古舊書店、大象書店、藝術書坊點綴其間,確乎當得起「文化街」之名。
而今這些書店有的打烊,有的變身二渠道,還艱難生存的,不是已經改換門庭專營教材教輔,即是以「低至三折」為生意經。走在今天的福州路上,不時可以見到「世界名著古典名著名家畫冊毛筆字帖五元一斤」的盛景,此之謂「知識的重量」。因為圖書發行遭新華傳媒壟斷,近年來新書的流通如若不是經由「上海書城」這一巨頭,即是轉移到網路之上,由「當當」、 「卓越亞馬遜」和後起之秀「淘寶」共同承擔。都不如香港的二樓書店來得有特色。
二樓書店在很大程度上體現了香港的文化特質——雖然從來不佔主導地位,卻始終堅守自己的地盤。在逼仄的生存空間內,人的思維可以是廣闊的,熟知這座城市的人,知道去哪裏尋找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願意以美貌取悅人的,街頭到處是莎莎卓悅,願意以思想取悅人的,街頭到處是二樓書店——我並沒有靈肉對立的意思,只是想說,各人都有各人第一入眼的東西,而他們的共同點是,都相當地便利。
相對之下,據說上海書城的好處是足夠地大物博,可以為不想買書的學子以及社會人士提供免費圖書館——我有個朋友曾親眼見到一名醫科女學生坐在大理石台階上從容地花幾個小時逐個線條臨摹成一幅完整的頭骨圖。
[文‧闕政 上海人,曾為出版社編輯,現在文化公司任策劃。]

10/14/2008

聽文道捭闔巴黎「莎士比亞書店」


叫 他 們 去 聞 自 己 的 穢 物
梁文道
聽 說 喬 治 . 惠 特 曼 ( George Whitman ) 先 生 仍 然 健 在 , 應 該 有 九 十 多 歲 了 吧 , 這 位 巴 黎 「 莎 士 比 亞 書 店 」 的 老 闆 。 前 兩 年 我 還 在 一 部 紀 錄 片 看 見 他 對 兩 個 女 孩 示 範 自 己 理 髮 的 方 法 : 點 燃 一 根 蠟 燭 , 然 後 把 它 湊 近 頭 頂 , 燒 一 陣 子 , 再 不 慌 不 忙 地 用 手 拍 熄 頭 髮 上 的 烈 焰 。
他 這 家 店 已 經 成 為 巴 黎 的 地 標 了 , 讀 書 人 去 了 巴 黎 可 以 不 逛 鐵 塔 , 但 不 能 不 去 一 趟 「 莎 士 比 亞 」 。 假 如 你 是 個 年 輕 而 貧 窮 的 作 家 , 覺 得 有 朝 一 日 必 成 大 器 , 還 可 以 去 他 那 短 住 , 就 睡 在 二 樓 的 書 架 旁 邊 搭 起 來 的 小 床 上 。 不 用 付 費 , 只 要 幫 他 打 雜 ( 同 時 忍 受 他 的 怪 脾 氣 ) 。 此 外 , 他 還 提 供 早 餐 , 你 則 必 須 留 下 照 片 和 作 品 ; 也 許 你 有 天 會 真 的 成 名 , 他 的 書 店 就 多 了 一 項 活 見 證 了 。
現 在 實 際 營 運 「 莎 士 比 亞 」 的 , 其 實 是 他 那 年 輕 迷 人 的 女 兒 畢 奇 ( Sylvia Beach Whitman ) 。 光 看 這 名 字 , 就 知 道 惠 特 曼 先 生 多 麼 崇 拜 上 一 代 的 畢 奇 , 又 是 多 麼 地 希 望 自 己 創 辦 的 這 家 書 店 能 夠 接 得 上 老 「 莎 士 比 亞 」 的 榮 光 。
那 當 然 , 早 在 一 九 四 一 年 結 業 的 那 一 家 「 莎 士 比 亞 」 根 本 就 不 是 個 賣 書 的 地 方 , 它 是 現 代 主 義 的 震 央 , 二 十 世 紀 西 方 文 學 的 產 房 。 且 看 看 當 年 那 位 老 闆 雪 維 兒 . 畢 奇 ( Sylvia Beach ) 的 顧 客 名 單 : 紀 德 、 莫 杭 、 龐 德 、 曼 . 雷 、 艾 略 特 、 梵 樂 希 、 拉 爾 博 、 海 明 威 、 阿 拉 貢 、 喬 伊 斯 、 安 塞 爾 、 葛 楚 斯 坦 、 費 茲 傑 羅 、 艾 森 斯 坦 … … 。 他 們 在 這 看 書 、 聊 天 、 抽 煙 、 朗 誦 、 辦 公 , 甚 至 在 無 聊 的 時 候 走 進 來 看 看 自 己 今 天 會 碰 到 誰 。 於 是 畢 奇 多 了 一 項 奇 特 的 新 業 務 , 就 是 幫 人 收 發 郵 件 和 電 報 , 因 為 許 多 寄 居 巴 黎 的 文 人 脆 把 「 劇 院 街 . 莎 士 比 亞 書 店 」 當 作 自 己 的 通 信 地 址 。
然 而 , 真 正 令 到 「 莎 士 比 亞 」 名 垂 千 古 的 還 是 出 版 。 畢 奇 推 卻 了 D.H 勞 倫 斯 的 《 查 泰 來 夫 人 的 情 人 》 , 把 亨 利 . 米 勒 的 《 北 回 歸 線 》 轉 介 給 人 ; 可 是 , 她 出 版 了 《 尤 利 西 斯 》 。 她 怎 樣 全 心 全 力 地 協 助 喬 伊 斯 , 怎 樣 讓 這 部 文 學 史 上 的 巨 塔 突 破 重 重 限 制 進 入 市 場 的 故 事 , 要 知 道 的 人 早 都 知 道 了 , 不 知 道 的 人 就 該 好 好 看 看 她 的 回 憶 錄 《 莎 士 比 亞 書 店 》 。
不 知 道 為 甚 麼 這 本 出 了 半 世 紀 的 老 書 要 等 到 今 天 才 有 中 文 版 , 難 道 是 頭 的 故 事 不 精 采 嗎 ?
看 看 達 達 主 義 大 詩 人 阿 拉 貢 , 他 和 其 他 人 一 樣 , 迷 上 了 畢 奇 美 麗 的 妹 妹 ; 但 是 他 上 一 個 愛 慕 的 對 象 是 埃 及 艷 后 的 木 乃 伊 。
這 本 回 憶 錄 最 有 意 思 的 還 不 是 一 大 堆 著 名 文 人 的 奇 聞 異 行 , 而 是 它 們 都 過 度 符 合 大 家 對 這 些 人 的 既 有 印 象 , 典 型 得 不 得 了 : 阿 拉 貢 果 然 是 這 麼 地 超 現 實 , 薩 提 果 然 是 這 麼 地 冷 靜 節 制 , 而 且 不 論 晴 天 雨 天 總 要 帶 一 把 傘 上 街 。 至 於 費 茲 傑 羅 , 就 和 傳 說 一 樣 地 揮 霍 。 「 總 是 把 錢 放 在 他 們 住 家 大 廳 的 盤 子 上 , 如 此 一 來 , 那 些 要 來 結 帳 或 者 要 小 費 的 人 就 可 以 自 己 動 手 拿 錢 」 。
葉 慈 一 如 既 往 地 扶 掖 後 進 , 他 是 最 早 為 《 尤 利 西 斯 》 下 訂 單 的 顧 客 之 一 。 他 的 愛 爾 蘭 同 鄉 蕭 伯 納 就 是 蕭 伯 納 , 當 大 家 都 以 為 一 向 支 持 言 論 自 由 的 他 必 定 也 會 贊 助 這 本 禁 書 時 , 他 卻 回 信 給 畢 奇 : 「 當 《 尤 利 西 斯 》 連 載 刊 登 出 來 的 時 候 , 我 就 讀 過 了 一 部 份 。 它 以 令 人 厭 惡 的 方 式 記 載 了 一 個 噁 心 的 文 明 階 段 , 不 過 面 寫 的 都 是 實 話 。 我 還 真 想 派 一 隊 人 馬 去 包 圍 都 柏 林 , 特 別 是 包 圍 城 面 十 五 到 三 十 歲 的 男 性 , 強 逼 他 們 看 這 本 充 斥 髒 話 以 及 胡 思 亂 想 的 嘲 笑 與 淫 穢 之 作 。 … … 我 在 二 十 歲 之 際 拋 開 這 一 切 逃 到 英 國 ; 四 十 年 後 的 今 天 , 我 透 過 喬 伊 斯 先 生 的 書 知 道 都 柏 林 還 是 老 樣 子 , 年 輕 人 還 是 跟 一 八 七 ○ 年 代 一 樣 , 滿 嘴 說 鄉 巴 佬 的 流 氓 混 話 」 。 「 在 愛 爾 蘭 , 人 們 把 貓 弄 淨 的 方 式 是 壓 牠 的 鼻 子 去 聞 牠 自 己 的 穢 物 。 我 想 喬 伊 斯 先 生 也 是 想 要 用 同 樣 的 方 式 把 人 弄 淨 吧 。 我 希 望 這 本 書 能 大 賣 」 。 可 他 自 己 就 敬 謝 不 敏 了 。 ( 莎 士 比 亞 書 店 二 之 一 )
*******
一 家 書 店 被 海 明 威 解 放 了
《 莎 士 比 亞 書 店 》 不 是 雪 維 兒 . 畢 奇 的 自 傳 , 它 的 結 尾 也 是 莎 士 比 亞 書 店 的 尾 聲 。 可 是 就 算 到 了 末 日 , 它 仍 然 是 傳 奇 。
二 戰 爆 發 , 德 軍 入 城 , 畢 奇 那 些 說 英 語 的 朋 友 多 半 遊 回 老 家 , 而 說 法 語 的 那 幫 則 全 部 成 了 地 下 反 抗 軍 。 一 開 始 書 店 還 在 營 業 , 直 到 有 一 天 , 一 位 德 國 軍 官 走 進 來 指 名 要 買 喬 埃 斯 的 《 芬 尼 根 守 靈 記 》 ( 多 高 的 品 味 呀 , 就 和 我 們 印 象 中 的 納 粹 一 樣 , 就 算 滿 手 血 腥 照 樣 可 以 彈 一 手 漂 亮 的 貝 多 芬 ) 。 可 是 畢 奇 不 賣 , 她 說 店 只 剩 一 本 了 。 於 是 這 位 軍 官 火 了 , 聲 言 要 帶 人 來 充 公 整 家 店 的 東 西 。 最 後 畢 奇 進 了 集 中 營
一 九 四 四 年 八 月 尾 , 盟 軍 快 要 打 進 巴 黎 , 畢 奇 也 早 被 釋 放 , 那 陣 子 她 還 回 到 了 劇 院 街 。 二 十 六 號 那 天 , 一 輛 吉 普 車 停 在 書 店 門 口 , 畢 奇 「 聽 見 一 個 低 沉 的 聲 音 叫 喊 : 『 雪 維 兒 ─ ─ 』 那 聲 音 傳 遍 了 整 條 街 道 」 , 原 來 是 海 明 威 ﹗ 「 我 衝 下 樓 去 , 撞 上 了 迎 面 而 來 的 海 明 威 。 他 把 我 抱 起 來 轉 圈 圈 , 一 邊 親 吻 我 , 而 街 道 窗 邊 的 人 們 都 發 出 歡 呼 聲 」 。 然 後 海 明 威 問 她 還 有 什 麼 可 以 做 , 她 就 請 他 解 決 仍 在 劇 院 街 屋 頂 放 冷 槍 的 納 粹 狙 擊 手 。 一 生 以 好 鬥 的 男 子 氣 自 豪 的 海 明 威 二 話 不 說 , 招 呼 了 幾 個 同 行 的 大 兵 上 樓 , 「 接 傳 來 的 是 劇 院 街 最 後 一 次 槍 響 。 海 明 威 和 他 的 人 馬 下 來 後 又 開 吉 普 車 走 掉 了 ─ ─ 海 明 威 說 , 接 下 來 要 去 解 放 麗 池 ( Ritz ) 飯 店 的 酒 窖 」 。 這 一 天 , 史 稱 「 海 明 威 解 放 劇 院 街 的 那 一 天 」 。
就 是 這 樣 , 巴 黎 光 復 了 , 莎 士 比 亞 書 店 的 故 事 也 結 束 了 。 心 灰 意 冷 的 畢 奇 沒 有 再 把 店 子 辦 下 去 , 二 十 年 後 , 她 把 這 個 神 聖 的 名 字 交 託 給 喬 治 . 惠 特 曼 , 讓 他 延 續 一 家 巴 黎 英 文 書 店 的 血 脈 。 雖 然 後 者 也 是 群 賢 畢 至 , 聲 名 大 噪 , 但 始 終 及 不 上 第 一 代 的 光 采 。 書 店 憑 讀 者 留 名 , 畢 奇 的 莎 士 比 亞 以 紀 德 為 第 一 批 會 員 , 以 海 明 威 的 解 放 而 告 終 ; 一 般 書 店 往 來 無 白 丁 , 它 卻 是 往 來 盡 名 家 , 恐 怕 在 整 個 二 十 世 紀 西 方 書 業 史 上 都 找 不 到 第 二 家 了 。
這 到 底 是 什 麼 原 因 呢 ? 撇 開 店 子 辦 得 好 , 店 主 有 魅 力 這 些 難 以 深 究 的 理 由 不 談 , 我 想 主 要 還 是 時 代 使 然 。 有 時 候 回 想 二 戰 之 前 , 巴 黎 仍 是 全 球 文 化 首 都 , 英 語 世 界 有 點 志 氣 的 文 人 作 家 都 想 去 那 兒 混 一 陣 。 當 他 們 到 埠 之 後 , 這 家 罕 有 的 英 文 書 店 自 然 成 了 會 館 。 更 可 注 意 的 是 一 座 文 化 首 都 的 包 容 與 自 信 。 讀 《 莎 士 比 亞 書 店 》 , 你 會 發 現 許 多 法 國 本 土 精 英 居 然 都 是 它 的 常 客 , 他 們 不 像 最 近 妄 言 美 國 沒 文 學 的 那 位 諾 貝 爾 獎 評 審 那 麼 自 大 , 以 歐 陸 為 中 心 ; 相 反 地 , 他 們 對 愛 爾 蘭 人 和 正 在 崛 起 發 亮 的 美 國 文 學 充 滿 好 奇 心 。
那 種 好 奇 心 甚 至 熱 烈 到 了 明 明 不 懂 英 文 也 老 要 來 逛 的 地 步 。 例 如 詩 人 列 昂 ─ ─ 保 羅 . 法 格 , 他 來 書 店 不 是 看 書 , 而 是 為 了 碰 那 幫 包 括 英 語 作 家 在 內 的 「 好 傢 伙 」 。 其 中 一 個 住 在 樓 上 的 「 好 傢 伙 」 因 為 工 作 不 願 開 門 , 一 抬 頭 竟 發 現 法 格 從 窗 外 盯 他 瞧 ; 原 來 他 弄 來 了 一 道 梯 子 , 自 己 爬 到 人 家 窗 口 !
老 世 界 的 英 語 書 店 既 然 聚 一 群 新 世 界 的 新 銳 , 它 自 己 的 英 傑 也 就 自 然 跟 過 來 湊 熱 鬧 了 。 這 是 獨 一 無 二 的 歷 史 契 機 , 大 戰 一 過 , 歐 洲 盡 成 廢 墟 , 美 國 趁 勢 而 起 , 紐 約 漸 漸 取 代 巴 黎 , 曼 . 雷 等 人 也 都 到 了 大 洋 彼 岸 定 居 , 莎 士 比 亞 的 故 事 就 很 難 繼 續 說 下 去 。
一 個 老 外 開 書 局 , 我 們 當 然 會 聯 想 起 在 上 海 賣 日 文 書 的 內 山 書 店 。 雪 維 兒 . 畢 奇 替 喬 埃 斯 出 了 《 尤 力 西 斯 》 , 內 山 完 造 也 幫 魯 迅 出 版 了 不 少 東 西 ; 喬 埃 斯 把 莎 士 比 亞 書 店 當 辦 公 室 , 魯 迅 也 用 內 山 書 店 來 會 客 。 一 部 英 文 小 說 要 在 巴 黎 出 版 , 是 因 為 當 時 的 英 語 世 界 太 封 閉 ; 魯 迅 的 中 文 作 品 要 在 上 海 這 個 「 半 殖 民 地 」 面 世 , 而 且 得 靠 一 個 日 本 友 人 協 助 , 則 是 那 年 頭 中 國 政 治 情 勢 的 悲 劇 。 保 守 的 英 語 世 界 把 自 己 的 天 才 趕 到 了 巴 黎 ; 比 較 新 潮 的 日 本 卻 用 它 的 出 版 品 引 來 一 群 求 知 若 渴 的 中 國 知 識 份 子 。 如 果 有 人 把 這 兩 家 幾 乎 同 代 的 書 店 放 在 一 起 , 為 它 們 寫 一 個 既 平 行 又 相 異 的 故 事 , 那 該 有 多 好 看 呀 。 ( 莎 士 比 亞 書 店 二 之 二 )

5/07/2008

曙光與青文新生

曙光再現富德樓
文章日期:2008年5月7日
【明報專訊】青文書店將於石硤尾創藝中心重開,曾同址經營的、兩年前結業的曙光書店,留下之書,將由藝術家馮美華在灣仔富德樓一樓新開的ACO_Books發售,暫定五月底正式開業,在曙光基礎上重生。當年曙光老闆馬國明精心引入的文化研究與社科學術英文書,在書店結業消息傳出後,馮美華趕至求買,馬老闆開出象徵式價錢二萬五千元,馮還價三萬,原來成本廿多卅萬的四、五大箱書,從此寄居牛棚。(關關:哇,到了君子國。)馮原無意重開書店,但在富德樓的1元租金優惠,她的藝術組織「芸鵠」(Arts and Culture Outreach)租下一樓的五百呎單位,開辦起售書、放映、搞沙龍的文化空間。位位有心人,使得馬老闆的書重現於愛書人眼前,而且,原本價格高昂的英文書,調低了書價,「如今沒有一本賣過一百元!」賣平書的馮美華自豪的說。

目前ACO_books將先集中賣出曙光所留下的書,特別是文化論述的書籍,以趕在思潮過去後連書本也變明日黃花。此後,馮與書店經理Kobe也將策劃邀請香港讀書人的薦書單,作為書店顧問,為書店入書。當然,馬老闆是必然人選。

而售書之外,「芸鵠」亦希望出版自家實驗性的書籍,首本策劃之中的,是將於ACO_books放置迷你展覽的版畫家花苑的畫作與文字作者互動的crossover藝文書。

位於灣仔軒尼詩道365號富德樓一樓的書店現已非正式的營業,開放時間為中午1時至晚8時,愛書人也可致電2893 4808了解。
[文/鄭依依]

5/02/2008

鍾曉陽吃書。書咒。

K,
是啊,撕的感覺也很過癮。
中學好友愫文,當年畢業于南大圖書館系,分到新華日報資料室。最初的工作,就是每天剪貼資料。一把長尺子,壓在要剪貼的文邊緣,“擦——”,手起紙裂,很過癮。
小女子那時是在江蘇昆劇院藝研室工作,不需要坐班,也蠻無聊。幾乎天天中午去找汪汪玩兒,其實也迷戀于那“擦”的一聲。
每天,讀到好文就“擦——”,名正言順據為已有。南京的家里,還收著小女子當年好多本剪貼簿呢。蠻懷念那種手工作業式的資料收藏方法,不像現在如此電子。她們啊,可以摸。好的漿糊,味道也讓人著迷。

其實,打小小女子就發現,書會“魔”住人,不但自已被“魔”住,還可以借書“魔”人。
甚至,“書”也是一種戰術,當你的體能不夠的時候,“書”的魔力可以救你,甚至給你帶上莫明的“光環”,成為小圈子里的“魔頭兒”。

發現這個秘密,還是在小學吧。
那時,父親下放南京。我們家住在雨花臺貧民區里。
現在想來,小女子自幼長在讀書人家,覺得家里四處是書,好正常;其實,是很不正常的,尤其是在那個環境里。
可能,搬家時,父親一箱一箱的書,已經魔住了我們四圍的鄰居叔伯阿姨。所以,記憶中家里人緣好極了,大家都稱呼爹地關老師、關老,不但客氣得很,還經常有拖板車的伯伯、趕騾車的大哥,把他們運輸的、當時好難得到的各種好吃的,悄悄給送到家里。
印象中,幾乎每個人都會和爹地聊一會,幾乎都會說:你們家,好多書啊。

這,大概就是傳統的“愛惜字紙”吧,然后愛屋及烏,也疼愛我們這一家讀書人。

我和弟弟自然就是關老師之子,鄰居們都好喜歡他們的孩子,到我們家來玩兒。我們在一起,做作業、畫畫兒,看小人書。小女子還張羅大家一起畫過書呢。
最記得,夏日黃昏,大家都出來乘涼。我的小書桌,就會搬到窗外的走道上,路邊有棵大槐樹,早早就擋了夏日的日頭。會把一盞白熾燈從我的小臥室窗戶里拉出來,黃黃的燈光一亮,小朋友們自然就聚了來。小桌子,和現在我和MAYBOY的餐桌一個顏色,可以圍坐六個小朋友呢。

這時,小女子就從爹地給賣的一柜子小人書里,搬出幾本大家看。如今想來,有點像小小閱覽室吧,在那樣一個書本貧瘠的年代,當然吸引人。
小女子這時就開始施“魔咒”:
你——,今天在學校表現不好,這本書等你拿到幾顆星了,才能看!
你——,今天××…………%%,可以多看兩本。
呵呵,蠻霸道的,是吧?
可是,小伙伴們可服氣啦。

小女子,一直傻乎乎以為自己蠻有威信,如今想來,是書在借小女子施“魔咒”吶:))
真的傻:))))
我。愿。意。

時間的探子.吃書記趣
文章日期:2008年4月30日
【明報專訊】東北話「吃書」,即愛讀書之意。我出生時有個科學怪人髮型,禿頂,周圍一圈濃密頭髮根根豎起,家人稱之為「博士頭」,外公就說這孩子將來一定「吃書」。一歲多時,我每一吵鬧母親便把我放進報紙堆中,百試百靈我一定安靜下來,開始玩自己發明的撕報紙遊戲。就是把報紙慢慢撕、細細撕,撕成一條條,一塊塊,一鬚鬚。不知是愛那俐索的動作,還是像晴雯愛那嗤嗤嗤的撕扇聲。家裏認為這是我「吃書」的又一明證。(四五歲時規定每日午睡,我總把被沿弄個小帳篷透光,脖子歪挨,《兒童樂園》撐在被底下,午後寧澹的日影中,哪吒、孫悟空、紅孩兒、小飛俠彼得潘,全都從書裏跳出來在我眼前飛高竄低活蹦亂跳。朦矓睡眼半睜半闔間,走廊另一頭傳來媽媽不知忙活什麼的聲音,往往她走來察看時我已抱書進入睡鄉了。
之後升級到一種大開本黑白連環圖。多半是關於公主、王子、海盜、孤兒的童話歷險故事。那些大圓眼睛、金黃鬈髮(我想像是金黃色)的小男生非常吸引我。每本一元的價格讓我好久都提不起勇氣跟大人要,每經過那報攤必天人交戰一番,要不要開口?要不要開口?後來到底央母親給買過兩本,《圓桌武士》那本我不知翻過多少遍。我崇拜一身黑盔甲獨來獨往的蘭斯洛特,幻想自己化身為格妮薇爾跟他遠走高飛(全不顧這是背夫偷情!)。
爸爸首先發現我對古詩詞有興趣,某夜下班在路邊攤給我買了一冊《名詩名詞欣賞》,是我第一本擁有的全文字書,字旁有標示聲韻的空心圈和密心圈。一東。二蕭。五歌。九佳。十一尤。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仄仄平平仄。平仄平平仄仄平。秦,漢,魏,晉,唐,宋。鷓鴣天,西子妝慢,蝶戀花,如夢令,雨霖鈴。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空山不見人……東風無力百花殘……春歸何處,無計留春住……亂紅飛過鞦韆去……
姊姊開始看瓊瑤我也跟看,開始了我的「有聲書」時期,即是把所有對白像念台詞般念出聲來。我捧書躲在無人角落,像發病的瘋子嘰哩咕嚕念念有詞,一人分飾所有角色,男女老幼各依其口聲調,忽憂忽喜忽哭忽笑。女主角「幽幽的說」,我也「幽幽的說」。她「淒然一笑」,我便「淒然一笑」。她「發狂的叫」我也「發狂的叫」。讀到《庭院深深》,我便黑布蒙眼扮瞎子,在家具間跌跌碰碰,雙手漫空亂抓,想像自己就是斷壁殘垣中懷念昔日戀人的柏霈文。
十四歲我在徐志摩選集的扉頁如是記:「吾愛志摩,任道瘋哉!狂哉!愛其心之熱、愛之切、情之真、死之烈!讀志摩詩,如嚼花生米之不能間斷,至唇枯舌乾,亦自不忍釋手!」——嚼花生米?怎麼吃起花生來了?真要應驗外公的話必欲「吃」之而後快嗎?其後打聽得台灣的傳記文學出版社印有全套六冊的徐志摩全集,我又必欲得之而後快,結果跑遍書店都找不,失望之餘,拚命三郎的狠勁兒又發作,毅然寫信到台灣,直接向出版社購買。信寫得又長又煽情,詳述種種我為這書害相思病的苦狀。啊,沒想到竟真的收到回音。回信的人表示深深被我的誠意感動,書已售罄本來不能應我所求,現在願意將全公司僅剩的最後一套賣給我……我得到了全集,也得到了更重要的東西:用文字打動人的信心。
我沒能像外公所預言的成為博士,而比起真正的吃書之人(那些因買書欠巨債的,看書論斤計算的,藏書多到隨時被書活埋的),我始終是個業餘者,這輩子唯一的豪舉是跑到一家聽說快要倒閉的樓上書店,把十幾本已經絕版的杜杜散文集《住家風景》「搶救」下來,留日後分送友人。
旺角西洋菜街的田園書屋,曾是我啟蒙年代跟文學定情的地方。某日我隨手從架上取下一本作者名叫張愛玲的,翻開頭一頁看到這樣的句子:「我要我最喜歡的藍綠的封面給報攤子上開一扇夜藍的小窗戶,人們可以在窗口看月亮,看熱鬧。」
我第一次發現,不但人吃書,書也吃人。那小小的窗戶就像個有魔法的異次元空間把我頭前腳後整個吃了進去……唉,吃書人的致命咒語。
[鍾曉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