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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2010

陳伊敏的玉樹傳真

親愛的關姐姐:
上月我告別了中新社,開始了一段新旅程。猶記當初穿上畢業袍,到公司跟領導和同事們合照,其樂融融。這里真是一個大學堂,同事的包容,領導的賞識,三年半的光陰,加速我成長。走前的聚餐,感動、感慨地落淚,很幸運我的第一工作,是這樣的開始和結束。
我亦感謝關姐姐你給我的鼓勵和啟發,希望日后交流不斷,依然得到姐姐的點播,我亦會祝福姐姐開心、快樂。
很可惜上次你來港,未能相見。什么時候來港,隨時聯系我。

安好

Y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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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M,
如果這是你,姐姐祝賀你找到了心之所繫!!保重!
海南分社的同仁們當下正在搜尋這個島的1950,那是國軍最後放棄的戰區。欄目名擬為:“海南島的1950”,講述那個動盪年代的人的故事。 代為向M生、YY致好。
關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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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關姐姐:
我已上班三天,還沒有來得及跟你匯報我的最新行踪。YY離開了世紀版,因此我有一個機會到世紀版做嘗試一下,還不知道能否做好,但我會盡力去學習。
短短幾天,M生教了我很多 ,我十分幸運。保持聯繫,有好稿子也可推薦給我們的編輯。

Y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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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M,
你和YY都是聰慧敏銳心有靈犀的女孩子,姐姐相信你會無愧自己的歲月。
哭有時,笑有時。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分別有時,相聚有時。尋找有時,失落有時。靜默有時,瘋狂有時。悲傷有時,歡樂有時……你會以自己的筆,找到這些主定下的有時。
世紀版有M生的大視野和價值取向,你是找到了一個快速成長、拉闊視野、長袖善舞的舞台了。立一個志向吧,比如:兩岸三地看透透的人文記者?
姐姐在綠島總為你祈禱!
*****

收到了姐姐寄予。十分感動,可否允許我把這些話貼在自己的博客上?
*****
我也贴了,作为妹妹历史一刻的见证人哦@@以后别说不认识姐姐哦@@
世紀玉樹傳真﹕不懂你語言 但懂你傷痛
香港社工@西寧醫院現場報告:
文章日期:2010年4月21日
【明報專訊】「我們所探望的傷者,八成是家裏都有人去世了。有一半的人,未能入眠。」「無國界社工」服務總監曹秋雯在電話裏的聲音嘶啞而疲憊。抵達青海西寧的兩天來,她和多位來自香港、四川的社工們馬不停蹄地在醫院奔走,探訪從玉樹地震災區轉運到西寧救治的傷員,了解他們身心的傷勢,並作心理支援。
「他們說藏語,即使不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麼,但那種悲傷和無助,是可以感應到的。」曹秋雯說,聊天的時候會握住他們的手,或做簡單的按摩,使其放鬆。「看到他們滿臉灰塵,就用熱毛巾給他們擦擦臉。擦擦手,讓雙手溫暖起來。」曹秋雯用如此直接的身體接觸的方式來接近劫後餘生的患者。
同時,在質樸的高原上,現代科技也能為己所用。在剛剛結束的探訪中,曹秋雯見到一個因頭部受傷、雙手骨折而不能動彈的藏族婦女,一臉惆悵,正默默垂淚。「我的家沒有了。兩個孩子也受傷了,現在還在玉樹,沒有人照顧。」曹秋雯詢問後,得知該婦女的丈夫就在一牆之隔的男病房,也因雙腿受傷不能動,雙方無法見面,互相牽掛。因此,義工們立即用DV幫這位妻子拍下視頻,送到其丈夫面前報平安。看到妻子安好,七尺男兒泣不成聲。
「現在,更多的人在擔憂,玉樹的親人到底怎麼樣了?是生,是死?」憑在南亞海嘯、五一二四川地震、台灣八八水災等災後服務經驗,曹秋雯指出,可能跟藏民的宗教信仰有關,目前他們相對平靜,有強烈的信念。不過也因為他們還沒有回到那面目全非的家園,看到災區的慘狀,悲傷的情緒可能將一觸即發。
在川震災區擂鼓鎮,曹秋雯曾被災民親切地換作「秋雯婆婆」。年輕的她為了拉近與災民的距離,特別用上這個誇張的稱呼。災後的第三天,就和隊友就進入四川災區服務,兩年來一直關注災區人民的精神狀。她回憶說,當時到處是哭泣的孩子、無助的婦女、以及彷徨的老人,還有不計其數驚魂未定、夜不能寐的同胞。對於劫後的災區,曹秋雯疾呼:心靈救援刻不容緩,要立即救治災民的「內傷」。
「無國界社工」得到青海殘疾人聯合會和當地外事辦的許可進入災區工作,預計在當地停留9天,為有需要的災民進行哀傷輔導。探訪還未結束,曹秋雯因要忙服務,不得不掛了電話。第二天,他們將於凌晨啟程向玉樹邁進,深入災區評估情。她計劃到孤兒院看看,抱抱受驚嚇的孩子們,同時也給老師們一些支援。
Info
香港「無國界社工」已開設「青海地震捐款專戶」
帳號:178 - 051421-838(豐銀行)
「無國界社工」自2004年南亞海嘯成立以來,致力於災後心靈重建救援工作。曾參與2004年南亞海嘯、2008年中國南方特大雪災、512四川地震、台灣88水災支援。
[文/陳伊敏]

7/16/2009

止庵:在《小團圓》裏尋找作者的虛實身影

世紀.Eileen Chang﹕張愛玲 Vs. 盛九莉
在《小團圓》裏尋找作者的虛實身影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6日
【明報專訊】編按:張愛玲離世以後,遺作出版,「張學」學者自成為文本與人世的細緻詮釋者。止庵,曾主編《張愛玲全集》,並比張氏自傳體小說《小團圓》情節與現存生平資料,撰文互照,刊於今明,申論「小說與傳記不明分」的感懷。
張愛玲的《小團圓》是一部自傳體小說,內容有虛有實,更多則虛實難辨,因為缺乏比照材料,無法劃出一條清楚的界線。所以我說,對得上人未必對得上事,對得上事未必對得上細節。在張愛玲生平資料方面,《小團圓》「破」的意義遠遠大於「立」的意義,它使得早先那些出自他人之手的記載顯得可疑,或者說,雖然有這回事,細節卻有抵牾,尤其是當事人的解說,好像靠不住了。
小說所寫人與事,大致分為三類:一是完全虛構,沒有原型;二是如魯迅《我怎麼做起小說來》所說:「所寫的事蹟,大抵有一點見過或聽到過的緣由,但決不全用這事實,只是採取一端,加以改造,或生發開去,到足以幾乎完全發表我的意思為止。人物的模特兒也一樣,沒有專用過一個人,往往嘴在浙江,臉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個拼湊起來的腳色。」三是一個人物對應一個原型,但有所增刪,《小團圓》就是這種寫法。
我的朋友謝其章跟我抬槓說,對不上是因為你沒有能力對上,或者是你主觀上不情願對上。那麼倒也不妨一試。反正我只說「未必」,並未把門關死。《小團圓》主人公盛九莉與其原型即作者自己都是作家,相比之下,張愛玲這方面我們了解稍多,有對得上的,有部分對得上的,也有對不上的,藉此正可體會她所說「小說與傳記不明分」。
一。《小團圓》第十一章,「有一次到後台去,是燕山第一次主演的《金碧霞》,看見他下樓梯,低頭,逼緊了兩臂,疾趨而過,穿著長袍,沒化妝,一臉戒備的神氣,一溜煙走了,使她立刻想起回上海的時候上船,珍珠港後的日本船,很小,在船欄杆邊狹窄的過道裏遇見一行人,眾星捧月般的圍個中年男子迎面走來,這人高個子,白淨的方臉,細細的兩撇小鬍子,西裝雖然合身,像借來的,倒像化裝逃命似的,一副避人的神氣,彷佛深恐被人佔了便宜去,儘管前呼後擁有人護送,內中還有日本官員與船長之類穿制服的。她不由得注意他,後來才聽見說梅蘭芳在船上。」
周劭《魂兮歸來,張愛玲!》(收《文飯小品》)云:「太平洋戰起,香港被日軍攻佔,這個繁盛的島嶼頓時成為死港,當時留港的『皇親國戚』連同她們的寵物都被重慶以專機接走,但留在香港的知名人士卻被丟在這個死港上,毫無辦法。日本侵佔香港的頭目是號稱中國通的磯谷廉介,他深知把他們送往上海,還可以有些用處,遂於一九四二年春季,特派一艘專輪,遣送滯港人士四百多人至滬,其中頭面人物有北洋政府國務總理攝行元首職務的顏惠卿、國民黨收回武漢租界的外交部長陳友仁、金融巨頭周作民、唐壽民、馮耿光及戲劇大師梅蘭芳等。張愛玲當時僅二十出頭,也在附輪之列。其中還有一位現今蜚聲國際學術界的柳存仁教授,那時也還不到三十歲,是周旋於眾多名人之間的最活躍人物。」
二。《小團圓》第十一章,「她剛回上海的時候寫過劇評。」
張愛玲一九四二年返滬,十一月在英文《泰晤士報》發表劇評、影評,一九四三年一月起,為克勞斯.梅涅特主編的英文月刊《二十世紀》(The XXth Century)撰寫文章,包括下列影評:Wife,Vamp,Child(後以中文改寫為《借銀燈》,載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太平洋周報》第三期),The Opium War,Mother and Daughters-in-Law,China:Education of the Family(後改寫為《銀宮就學記》),載一九四四年二月七日《太平洋週報》第九十六期),另有兩篇無題。
三。《小團圓》第四章,「有個二年間走紅的文人湯孤騖又出來辦雜誌,九莉去投稿。楚娣悄悄的笑道:『二嬸那時候想逃婚,寫信給湯孤騖……不知道有沒有回信,不記得了。』」「那時候常有人化名某某女士投稿。九莉猜想湯孤騖收到信一定是當作無聊的讀者冒充女性,甚至於是同人跟他開玩笑,所以沒回信。」不過,「湯孤騖來信說稿子採用了。」
張愛玲的小說《沉香屑:第一爐香》一九四三年五至七月載周瘦鵑主編的《紫羅蘭》第二至四期,《沉香屑:第二爐香》同年八至九月載該刊第五至六期。周瘦鵑《寫在〈紫羅蘭〉前頭》(《紫羅蘭》第二期)所言,與《小團圓》頗為不同:「一個春寒料峭的下午,我正懶洋洋地耽在紫羅蘭盦裏,不想出門;眼望案頭宣德爐中燒的一枝紫羅蘭香嫋起的一縷青煙在出神。我的小女兒瑛忽然急匆匆地趕上三層樓來,拿一個挺大的信封遞給我。說有一位張女士來訪問。我拆開信一瞧,原來是黃園主人岳淵老人介紹一位女作家張愛玲女士來,要和我談談小說的事。我忙不迭的趕下樓去,卻見客廳中站起一位穿著鵝黃緞半臂的長身玉立的小姐來向我鞠躬,我答過了禮,招呼她坐下。接談之後,才知這位張女士生在北平,長在上海,前年在香港大學讀書,再過一年就可畢業,卻不料戰事發生,就輾轉回到上海,和她的姑母住在一座西方式的公寓中,從事於賣文生活,而且所賣的還是『西』文,給英文《泰晤士報》寫劇評影評,又替德人所辦的英文雜誌《二十世紀》寫文章。至於中文的作品,除了以前給《西風》雜誌寫過一篇〈天才夢〉後,沒有動過筆,最近卻做了兩個中篇小說,演述兩段香港的故事,要我給她看行不行,說,就把一個紙包打開來,將兩本稿簿捧給了我;我一看標題叫做《沉香屑》,第一篇標明〈第一爐香〉,第二篇標明〈第二爐香〉,就這麼一看,我已覺得它很別致,很有意味了。當下我就請她把這稿本留在我這裏,容細細拜讀,隨又和她談起《紫羅蘭》復活的事,她聽了很興奮,據說她的母親和她的姑母都是我十多年前《半月》、《紫羅蘭》和《紫羅蘭片》的讀者,她母親正留法學畫歸國,讀了我的哀情小說,落過不少眼淚,曾寫信勸我不要再寫,可惜這一回事,我已記不得了。我們長談了一點多鐘,方始作別。當夜我就在燈下讀起她的《沉香屑》來,一壁讀,一壁擊節,覺得它的風格很像英國名作家Somerset Maugham的作品,而又受一些《紅樓夢》的影響,不管別人讀了以為如何,而我卻是『深喜之』了。一星期後,張女士來問我讀後的意見,我把這些話向她一說,她表示心悅誠服,因為她正是S.Maugham作品的愛好者,而《紅樓夢》也是她所喜讀的。我問她願不願將〈沉香屑〉發表在《紫羅蘭》裏,她一口應允。」
《小團圓》同一章,湯孤騖採用了九莉的稿子,她的三姑楚娣提出「幾時請他來吃茶」;「九莉覺得不必了,但是楚娣似乎對湯孤騖有點好奇,她不便反對,只得寫了張便條去,他隨即打電話來約定時間來吃茶點。」「九莉覺得請他來不但是多餘的,地方也太逼仄,分明是個臥室,就這麼一間房,又不大。」及至見面,「湯孤騖大概還像他當年,瘦長,穿長袍,清瘦的臉,不過頭禿了,戴個薄黑殼子假髮。他當然意會到請客是要他捧場,他又並不激賞她的文字。因此大家都沒多少話說。」
周瘦鵑則說:「我便約定在《紫羅蘭》創刊號出版之後,拿了樣本去瞧她,她稱謝而去。當晚她又趕來,熱誠地約我們夫婦倆屆時同去,參與她的一個小小茶會。《紫羅蘭》出版的那天,鳳君因家中有事,不能分身,我便如約帶了樣本獨自到那公寓去,乘了電梯直上六層樓,由張女士招待到一間『潔而精』的小客室裏,見過了她的姑母。」據他講:「我們三人談了許多文藝和園藝上的話,張女士又拿出一份她在《二十世紀》雜誌中所寫的一篇文章《中國的生活與服裝》來送給我,所有婦女新舊服裝的插圖,也都是她自己畫的。我約略一讀,就覺得她英文的高明,而畫筆也十分生動,不由不深深地佩服她的天才。」

四。《小團圓》第四章,「『有人在雜誌上寫了篇批評,說我好。是個汪政府的官。昨天編輯又來了封信,說他關進監牢了』,她笑告訴比比,作為這時代的笑話。起先女編輯文姬把那篇書評的清樣寄來給她看,文筆學魯迅學得非常像。極薄的清樣紙雪白,加上校對的大字朱批,像有一種線裝書,她有點捨不得寄回去。寄了去文姬又來了封信說:『邵君已經失去自由了。他倒是個硬漢,也不要錢。』九莉有點擔憂書評不能發表了——文姬沒提,也許沒問題。一方面她在做白日夢,要救邵之雍出來。」

胡蘭成的文章《皂隸.清客與來者》載一九四四年三月《新東方》第九卷第三期,該刊系南京特別市員警廳主辦,與蘇青無關。作者稱此文受《天地》編者「叫人『多評論實事實物,取材於報章雜誌近載』」啟發,而他「看了《天地》第二期,卻頗有些潑辣的作品」。文章有云:

「還有張愛玲先生的《封鎖》,是非常洗練的作品。在被封鎖的停的電車上,一個俗不可耐的中年的銀行職員,向一個教會派的平凡而拘謹的未嫁的女教員調情,在這驀生的短短一瞬間,男的原意不過是吃吃豆腐消遣時光的,到頭卻引起了一種他所不曾習慣的惆悵,雖然僅僅是輕微的惆悵,卻如此深入地刺傷他一向過甲蟲一般生活的自信與樂天。女的呢,也戀愛了,這種戀愛,是不成款式的,正如她之為人,缺乏一種特色。但這仍然是戀愛,她也仍然是女人,她為男性所誘惑,為更潑剌的人生的真實所誘惑了。作者在這些地方,簡直是寫的一篇詩。

「我喜愛這作品的精緻如同一串珠鏈,但也為它的太精緻而顧慮,因為,倘若寫更巨幅的作品,像時代的紀念碑式的工程那樣,或者還需要加上笨重的鋼骨與粗糙的水泥的。」

五。《小團圓》第四章,邵之雍「講起在看守所裏託看守替他買雜誌,看她新寫的東西,他笑道:『我對看守宣傳,所以這看守也對我很好。』又道:『你這名字脂粉氣很重,也不像筆名,我想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化名。』」

《今生今世》云:「前時我在南京無事,書報雜誌亦不大看,卻有個馮和儀寄了《天地》月刊來,我覺和儀的名字好,就在院子裏草地上搬過一把藤椅,躺曬太陽看書。先看發刊辭,原來馮和儀又叫蘇青,女娘筆下這樣大方利落,倒是難為她。翻到一篇《封鎖》,筆者張愛玲,我才看得一二節,不覺身體坐直起來,細細的把它讀完一遍又讀一遍……我去信問蘇青,這張愛玲果是何人?她回信只答是女子。我只覺世上但凡有一句話,一件事,是關於張愛玲的,便皆成為好。及《天地》第二期寄到,又有張愛玲的一篇文章,這就是真的了。這期而且登有她的照片。」

張愛玲的小說《封鎖》載《天地》第二期,與胡蘭成的文章《「言語不通」之故》同在一期。胡蘭成所說「第二期」則應是第四期,刊有張愛玲的散文《道路以目》。胡蘭成於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七日被汪政府逮捕,至「舊曆除夕」即一九四四年一月二十四日獲釋,「在獄凡四十八天」。《天地》第四期出版於一九四四年一月十日,「在看守所裏託看守替他買雜誌」,正是這一期。

《小團圓》同一章,邵之雍「此後到上海來的時候,向文姬要了她的住址來看她,穿著舊黑大衣,眉眼很英秀,國語說得有點像湖南話。像個職業志士」。

《今生今世》所述,與此不無出入:「及我獲釋後去上海,一下火車即去尋蘇青。蘇青很高興,從她的辦公室陪我上街吃蛋炒飯,隨後到她的寓所。我問起張愛玲,她說張愛玲不見人的。問她要張愛玲的地址,她亦遲疑了一回才寫給我,是靜安寺路赫德路口一九二號公寓六樓六五室。翌日去看張愛玲,果然不見,只從門洞裏遞進去一張字條,因我不帶名片。又隔得一日,午飯後張愛玲卻來了電話,說來看我。我上海的家是在大西路美麗園,離她那裏不遠,她果然隨即來到了……第二天我去看張愛玲。」

《小團圓》同一章,「她有兩張相片,給他看,因為照相沒戴眼鏡,她覺得是她的本來面目。有一張是文姬要登她的照片,特為到對門一家德國攝影師西坡爾那裏照的,非常貴,所以只印了一張。陰影裏只露出一個臉,看不見頭髮,像阮布然特的畫。光線太暗,雜誌上印得一片模糊,因此原來的一張更獨一無二,他喜歡就送了給他。」邵之雍說,雜誌上雖然印得不清楚,「我在看守所裏看見,也看得出你很高。」

張愛玲的照片登在《天地》第四期扉頁,即《今生今世》所說「這期而且登有她的照片」。扉頁正面是周作人、周楊淑慧和樊仲雲的照片,背面則張愛玲居中,左上柳雨生,右上紀果厂,左下周班公,右下譚惟翰(劇照)。《今生今世》云:「因我說起登在《天地》上的那張照相,翌日她便取出給我,背後還寫有字:『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小團圓》中未見九莉寫過這樣的話。

《小團圓》第四章,「二十二歲了,寫愛情故事,但是從來沒戀愛過,給人知道不好。」第十一章,「蕊秋對她的小說只有一個批評:『沒有經驗,只靠幻想是不行的。』」

我曾說,張愛玲與胡蘭成相識於《封鎖》發表後,她繼而所作《年青的時候》、《花凋》,以及《傳奇》增訂本新收《鴻鸞禧》等五篇,風格較之先前有明顯變化,更多採用「參差的對照的手法」,更加強調人生的「蒼涼」,乃是真正進入成熟時期。張愛玲筆下此種變化,當時已有論家察覺。譚正璧《論張愛玲與蘇青》(一九四四年十二月《風雨談》第十六期)云:「《花凋》寫來似和世情略略接近,然而因為它是個絕對的悲劇的緣故。《年青的時候》比較地鬆弛,寫一個青年迷戀他的異國人的女教師,情調非常優美。」

六。《小團圓》第十二章,「賣掉了一隻電影劇本,又匯了筆錢給他。」

電影《太太萬歲》由張愛玲編劇,桑弧導演,文華影片公司出品,一九四七年十二月公映。影片上映前,張愛玲作《〈太太萬歲〉題記》(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三日《大公報》),有云:「John Gassent批評Our town那齣戲,說它『將人性加以肯定——一種簡單的人性,只求安靜地完成它的生命與戀愛與死亡的迴圈。』《太太萬歲》的題材也屬於這一類。戲的進行也應當像日光的移動,濛濛地從房間的這一個角落照到那一個角落簡直看不見它動,卻又是倏忽的。梅特林克一度提倡過的『靜的戲劇』,幾乎使戲劇與圖畫的領域交疊,其實還是在銀幕上最有實現的可能。然而我們現在暫時對於這些只能止於嚮往。例如《太太萬歲》就必須弄上許多情節,把幾個演員忙得團團轉。嚴格地說來,這本來是不足為訓的。然而,正因為如此,我倒覺得它更是中國的。我喜歡它像我喜歡街頭賣的鞋樣,白紙剪出的鏤空花樣,托在玫瑰紅的紙上,那些淺顯的圖案。」電影《太太萬歲》曾引發爭議,詳見陳子善《圍繞張愛玲〈太太萬歲〉的一場論爭》。

《小團圓》寫到這裏已近尾聲,張愛玲的創作也告一段落了。

止庵--原名王進文,北京學者,散文家。著有《樗下讀莊》、《老子演義》、《苦雨齋識小》等,校訂《周作人自編文集》,主編《張愛玲全集》、《苦雨齋譯叢》、《周氏兄弟合譯文集》。

[文/止庵 編輯:黃靜]
Xtra.止庵續說eileen CHANG
閱讀香港講座系列 ——「談傳奇才女張愛玲」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6日
【明報專訊】日期:7月22日星期三
下午2時30分至下午4時
地點:香港會議展覽中心會議室S224-225
講者:止庵、馬家輝
網上留座:http://hkbookfair.hktdc.com/tc/Events.aspx?qall=1

6/11/2009

祝賀小師妹胡妍妍

新紀元文學獎 雙料冠軍與三年從缺
文章日期:2009年6月11日【明報專訊】全球徵稿的大專華文文學比賽「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第四屆頒獎禮於上周舉行,來自內地與台灣的得獎同學,作為可堪期待的文學新秀來到香港領獎,包括得獎獎項落在小說與散文組兩項的雙料得獎者胡妍妍。
首次創作小說《舊情節》,胡妍妍便從304份投稿作品中勝出,另一篇散文《遇到的人》亦得散文組一等獎。「身為就讀中文系多年的學生,與其他學系比較,中文系常被指不培養作家,特別是在南京大學、北京大學等研究型大學,都比較注重當代文學的評論。而我寫了這第一篇小說後,同學都說我是最包容的批評者了。」胡妍妍去年投稿時為南京大學中文系四年級畢業生,後保送北大研究院,現為一年級碩士生。語帶興奮的她,訴說一次創作的經驗讓改變了她的文學評論眼光。
第四年舉辦的新紀元青年文學獎,今年文學翻譯組冠軍第三次從缺。已經退下主辦者職務、只擔任顧問身分的中文大學翻譯系教授金聖華形容,「翻譯就像《牡丹亭》中的杜麗娘,是官宦人家的大家閨秀,平常要規行矩步,只能在眼角中帶有含情的內在媚態——這就是翻譯中的創作,翻譯中不能有錯,卻要有文采」。她表示,新紀元文學獎的文學翻譯組要求非常高,是以四屆文學獎中只有第三屆順利選出冠軍作品。
文學獎得獎作品目前起至6月18日,於香港中央圖書館地下3號展覽館展出。得獎名單亦可見於http://ihome.cuhk.edu.hk/~b117176/results/index.htm網站。

12/09/2008

鄧小樺心中的「遠方」

噢圖書館
文章日期:2008年12月9日

【明報專訊】博爾赫斯低語:圖書館乃是無限的周而復始。一個永恆旅人從任何一方向穿過圖書館,幾個世紀後他將發現同樣的書籍會以同樣的無序進行重複(重複後就變成了有序:宇宙秩序)。博爾赫斯說,這個美好的希望,可以安慰他的孤寂。

我始終搞不清楚,博爾赫斯是喜歡有序呢還是無序。處女座就是這樣麻煩。而他觸感冰涼的文字,恍如來自太初諸神的空間——穿越時間的書寫,像超越光速而迴返逆行的那個箭頭,開啟時間的蟲洞,所謂異樣空間——庶幾便是互聯網。

都是由知識、資料、斷片組成,圖書館與網絡的感觸隱隱不同。網絡裏的資料重疊性高,反反覆覆兜兜轉轉,修改痕不顯著,然而明知一層覆一層、漫衍無盡,有時還以關鍵字的變化或名稱之惡搞躲開你。同質性與變化程度都走向極端,這便是海了。海浪疊疊蓋來,動作不斷重覆而未曾有浪是相同的,早已不可則止,並且以極坦率的姿態,攤展地平線,彷彿一目了然,然而有吞沒一切之險。這就是我們性格矛盾而勢不可擋的互聯網。

而傳統圖書館的經驗,或曰魅力,則是接近山的:與海相比,山的細節,它的豐富和結構方式更為肉眼可辨。儘管它帶視覺的多元,卻具有可見的統一性,不同於網絡以一個熒幕去展示一個知識切割面——它會顯示時間在它身上的痕,不像網絡上的時間急過無痕。走過書架,書的異種膚色、瞳色、種族,時間沉積岩的層次會鮮明地顯示出來。海浪捲動衝向你,而山則沉潛不動,你必須走向它。它是高處。梁文道說,圖書館對他的意義很簡單,就代表「看不完的書」。圖書館,是一個「遠方」。一個逃避你掌握的未到達之地,具體的信仰圖騰,讓你學習敬畏的地方。
中大拆卸烽火台風波未了,校長劉遵義一度稱因要擴建圖書館而拆卸烽火台、而且急得不能做諮詢,又同時說因為如今許多資料已經上網而不必苦無圖書館的書院裏建圖書館。邏輯矛盾。校方給同學的多封公開信裏都說不會將烽火台拆卸,卻又說必定要將烽火台「還原」,到底是拆呢還是不拆?怎麼比博爾赫斯還語焉不詳。

我一直不相信網絡可以取代書籍,正如你也不會相信網吧可以取代圖書館。虛擬會令書的物質性進一步成為一種宗教或拜物。書的裝幀、痕、簽名、氣味、觸感、褪色,都構成「靈光」(aura),《情書》裏藤井樹一直活在借書卡背後,在圖書館電子化後已近乎不可能,但我們嚮往不滅。書不是熒幕上的字元,而圖書館的環境也不止書架和桌椅,圖書館應該重拾自己的空間身分,讓閱讀行為超越眼部運動,考慮光線、座位、建築、環保節能等向度,甚至,把閱讀行為作為一種集體行為、一種行動來理解,盡量在圖書館促成人的聚集、行動、討論,這樣可以讓圖書館以其知識為基本,進行巿民公共空間的建設,如此可以打破網絡把人鎖定在小屏幕前的閉鎖性,重塑閱讀與知識的公共性。

網絡不能取消書,正如擴建圖書館不必取消中大烽火台。迴環往復始終不能安撫同學校友,信任破裂至此,只怕是因為過往校園過度發展惡果人人共見,而以劉校長為首的校方,對於中大的傳統,以及知識,素來不曾表露過敬畏。

作者為《字花》編輯,寫詩、散文、評論。性情柔順,態度激烈。

[鄧小樺]

10/06/2008

a link:張愛玲《重返邊城》佚文出土


永遠張愛玲﹕張愛玲求籤問前程
《重訪邊城》佚文出土

明報
2008年9月28日

【明報專訊】「這次別後不到十年,香港到處在拆建,郵筒半埋在土裏也還照常收件。造出來都是白色大廈,與非洲中東海洋洲任何新興都市沒什麼分別。偶有別出心裁的,抽屜式洋台淡橙色與米黃相間,用色膽怯得使人覺得建築師與晝家真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兩族。
而現在,這些年後,忽然發現自己又在那條神奇的綢布攤的街上,不過在今日香港不會有那種鄉下趕集式的攤販了。這不正是我極力避免的,舊地重遊的感慨?我不免覺得冤苦。」——《重訪邊城》張愛玲

9 月30日,張愛玲的88歲冥壽。今年,因為她的遺產管理人宋以朗的發掘,祖師奶奶有「新作」面世作紀念。剛過去的這星期,台灣皇冠出版社出版《重訪邊城》,收錄新出土的中文同題文章、英文短本的遊記A Return To The Frontier、短篇小說《鬱金香》及散文《天地人》四篇,並放言為遵張愛玲意願,其他遺稿或不再出版,亦即此可能為她作品付梓出版的最後一冊。

早在4月〈重訪邊城〉首見刊於《皇冠雜誌》時,台灣文壇便已一陣哄鬧,因為此為張愛玲唯一寫到1961年初訪台灣的文章。其實文內後半是為她寫第三度來港的行旅,對照此前刻劃在港勾留的文字、以至宋以朗尚未公開過她問卜的籤文,也許可以窺見張愛玲對於香港、此她稱作「邊城」之地的微妙感情。

香港曾是張愛玲求學之地,早在《餘燼錄》,她便將1939年抗日時的香港寫過一遍。那時她年少無畏,張狂地將戰火寫成好友炎櫻在浴室裏的歌聲。1952年她重臨香港,這裏是她謀生、赴美前的過渡,最初只住女青年會,寫作譯書令她漸為人注意,她避居北角七姊妹道一簡陋得連書桌也沒有的小房間,連書也不願買,「因為一添置了這些東西,就彷彿生了根」。三年匆匆,她離港到美國定居,輪船啟程日本後,她遠眺送別的友人宋淇與其妻鄺文美﹕「一路哭回房中…… 現在寫這裏也還是眼汪汪起來。」船抵神戶,張愛玲即寄信告訴。
但儘管不捨,畢竟,她已在美國落地生根,也只能故作瀟灑揮別香港?

其實她後來重訪本地。1961年秋天,張愛玲經台灣到香港,1963年3月她寫的A Return To The Frontier,發表在美國雜誌The Reporter,引起當時台灣文學界極大迴響:「除因為行程中她會見了時為年輕人、後來成為文學大家的王禎和、王文興、白先勇、陳若曦等人,她在文中寫了"there were bedbugs"等字眼,傷害了台灣人的感情。」A Return To The Frontier寫的是台灣廟宇和妓院,文壇反應卻不很好,宋以朗解說原因大概如此。

事隔二十多年,張愛玲重新以14,000多字中文,在 34頁她專用的原稿紙上,寫了在這兩個城市的短短一周的行程──不只是翻譯A Return To The Frontier,而是以中文重述了一次這次遊歷,寫成〈重訪邊城〉。宋以朗依據文中引述了《光華雜誌》1982年11月號一篇關於鹿港龍山寺的報道,推斷此中文版是寫於1982年以後,認為這是她多年來因為台灣文友誤解英文原文,耿耿於懷,特別撰寫的回應;然而,此文卻從沒發表。

訣別香港

而她在文中,再於後半部補充了重遊她青年時期逗留過的香港故事。台灣與香港,兩顆懸在大陸邊上的島嶼城市,在她筆下同樣呈現了瑰麗詭奇的異色;而曾經旅居多時的香港,相比首次造訪的台灣,興許更勾引她思潮的起伏,宋以朗所保存的手稿,末部所增刪改寫之段落文字,繁雜如許多蒼蠅大戰撞死了在紙上,黑色字舻模糊成片,連覑為省時省事故意漏掉不寫以圈圈代替某字眼的寫作習慣──如《兒女英雄傳》她寫成「兒女○○○」,讀者得根據下文的「安志節」推敲出原文──宋以朗低呼難以辨認,最後他寄往皇冠出版社讓熟悉祖師奶奶的編輯校對、編印,令讀者看到她對香港纏綿糾結的情懷。

原來即使在城市發展之初的 1960年代,香港即已是張愛玲眼中「全島大拆建的時候」,她點評說「香港就是這樣,沒準」。連中環也是晚上8點多便烏燈黑火,她走得心慌意亂,老在思疑何處撲出劫匪,寫得鬼影幢幢,又遙遙憶起昔時在大陸的風俗往事。摸黑尋找夜市金舖,大半天,才發現一家像泥金畫卷的店面房子,「就像『清明上河圖』,更有疑幻疑真的驚喜」,連店員也是「年少老成」、「穿著少見的長袍──不知道是否為了招徠遊客──袖覑手笑嘻嘻的,在他們這不設防城市裏,好像還是北宋的太平盛世。」

她買了兩隻小福字頸飾串在細金鏈上,出來突然嗅得一陣屎臭。「還是馬可孛羅的世界,色香味俱全。」這立體場景為她留了一幕深刻的印象,她在文中寫到:「我覺得是香港的臨去秋波,帶點安撫的意味,若在我憶舊的份上。在黑暗中我的嘴唇旁動覑微笑起來,但是我畢竟笑不出來,因為疑心是跟它訣別了。」

用上了「訣別」如斯沉重的預言字眼,也許說明了張愛玲對香港感情的深重。

赴美以後,張愛玲與宋以朗之父母宋淇夫婦,仍保持書信來往。其時,宋淇曾有一牙牌籤書,張愛玲覺得此書好玩,便常以書信,請宋氏夫婦用此書來求籤問卜。張愛玲問的主要有關寫作之事,譬如在美用英文首次寫的小說《秧歌》,以及關於大陸的《赤地之戀》,她即曾數次請宋氏為之求籤。在《華麗與蒼涼》一書,宋淇在〈私語張愛玲〉一文中便記了為《秧歌》占得的籤文,其中的詩有一句解曰「東西相對兩團圓」,似是吉利之象。如此卜文,宋夫人鄺文美放在一小紙盒子裏,竟有19張之多,其中還有向天尋問「應否來港」,所得如下:

上中 上中 上中

諸凡如意。大吉大利。

時可圖今勢可乘。 為山端的是邱陵。

扶持總賴青雲客。 龍躍魚淵眾可傲。


張愛玲曾請天主教徒宋氏夫婦以牙牌籤書問卜,所摘記下的籤詩,五張關於《秧歌》的,另外兩張則為《赤地之戀》所求,可見張愛玲對其英文寫作覑緊得很。圖為張愛玲問「應否來港」的籤文。

詩文的解說與評斷,讀來亦是吉祥的兆頭。另又有「問香港安否」的卜文,似是探問香港可會被共產黨所「解放」,而且連張愛玲最疼愛的親人姑姑,她也有代問應否來港?

宋以朗回憶說宋淇此牙牌書,在他一家1959年搬到九龍加多利山現住址時,已經遺失。即張愛玲這些問道於卜,乃自1955年赴美之後到59年間。這可是表示這幾年期間,張愛玲曾有意回港居留,甚至可能欲在此和家人團聚?

俱不得知。宋以朗收有父母親與張愛玲的書信往還,獨是欠了這些年的,也許是彼此搬家時散失了。

倒是張愛玲在〈重訪邊城〉結尾的預言,一語成讖了。

文 圖 鄭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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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身在美國時,仍愛穿旗袍,會畫下衣衫款式、列明尺寸,寄予鄺文美請她找「周裁縫」縫製。圖樣之上,可見三十多歲的張愛玲體態仍窈窕得很。


張愛玲的日記,寫滿密密麻麻的小字,卻是沒寫年月日子。賴雅死後,她寫道「不堪憶來……知生命ultimate lesson」等等充滿憂思的文字。粉紅色小紙條為宋以朗所加。

宋以朗背後的文件夾保存了張愛玲與他父母的通信,他已按通信日期整理。紅色文件夾四大個,為張愛玲寄出的信件;藍色六個,為張愛玲所收信件,另有宋淇將自己寄出的信亦影印存檔,宋以朗說﹕「因信中多涉及他為張愛玲代理的版稅,需要清楚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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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tra.她曾到的所在﹕「張愛玲躺過的,你敢不敢試躺一下?」
【明報專訊】自從一年多前宋以朗「張愛玲遺產管理人」的身分曝光以後,他家便絡繹不絕地招呼覑不同的張迷。今年7月底書展的一個傍晚,馬家輝便與台灣作家朱天文聯袂到訪宋家
曾有許多女作家被看作張派傳人,譬如上海的王安憶、香港的鍾曉陽,以及朱天文皆是。因緣際會,朱天文終來到這張愛玲曾經暫居數月之地,宋以朗為她準備了兩份神秘禮物,其一是朱天文剛推出的作品全集,請她為之簽名;另一份便是張愛玲60年代的《赤地之戀》原版英文小說,相贈朱天文。雖然張愛玲昔時居住的小房間已經改作浴室,可是這棟50歲的舊樓房還保留了一個張愛玲曾立足的露台,朱天文在此駐足一陣,感受祖師奶奶當年的存在。

回到屋子裏,看過遺稿後,馬家輝問宋以朗能否也看看張愛玲的遺物?宋以朗促狹地回答: 「沒在手邊,但地庫裏有4張氈子,是張愛玲去世時所躺過的,你敢不敢試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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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宋以朗
文章日期:2008年10月6日

【明報專訊】逝世十三年,張愛玲卻仍經常予人驚喜,一些遺作,一些書信,一些隨手寫下的筆記,被有心人挖了出來,讀者讀,恍如隔世,隱約覺得在洛磯山的滾滾紅塵裏,在毫不起眼甚至有點破落的公寓裏,依舊有一位華人女子坐在窗前燈下,抬腮,思考。
當「懼蚤症」沒有發作的時候,興致來了,精神來了,她會提起筆,細心地把寫下的每行字改了又改。她小心翼翼於自己踢出的每個腳印,如同梳理好每根頭髮,撫順好衣服上的每道縐痕。
這次出土的是《重訪邊城》。《明報》讀書版的鄭依依介紹過了,是宋以朗先生去年底才從箱子裏予以「考古出土」的舊作,寫的是訪遊台灣的見聞與感想,一九六三年曾用英文發表於美國,廿年後,用中文再寫一篇,但不是譯,是寫,重新寫過每個句子,而最大的差別是,讓「自己」站了出來,或倒過來說,是把讀者帶進了她的心底。例如起始的小故事。張愛玲甫下飛機,一位男子趨前問她是否尼克遜夫人,她愕然,以為因為她和她都瘦,所以被誤認。後來朋友來接,聽聞此事,說有個男人老是去飛機場接美國名人,有點神經病。英文裏,張愛玲只是輕輕寫道,「I laughed, then went un der Formosa's huge wave of wistful yearning for the outside world, particularly America, its only friend」。當用中文,而且是廿年之後,愛玲小姐選擇的修辭顯然加添了數倍沉重:「我笑了起來,隨即被一陣抑鬱的浪潮淹沒了,是這孤島對外界的友情的渴望。」
林沛理曾在《瞄》雜誌以《色戒》為例,詳細分析張氏作品的「中英差距」,點破了她的英文寫得比較抽離遙遠,感情重量遠輕於她的方塊字。這難免。木心不是早說過張愛玲「是亂世的佳人,世不亂了,人也不佳了」嗎?中文之於愛玲小姐,跟亂世是分不開的,她的喜悅,她的抑鬱,正如她的一篇文章標題「中國的日與夜」,深深銘刻在她的方塊字筆畫裏,換成了蟹行的洋文,隔開了距離,往往變成就只是說故事而跟自我無涉。
感謝宋以朗,他像巫師般每隔一陣子便替我們對張愛玲召魂。聞說他家裏還有幾十箱舊材料,希望他加倍努力「念咒作法」,魂兮歸來,讓愛玲小姐重現大家眼前。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抱著張愛玲回家
文章日期:2008年10月7日
【明報專訊】有一個午後曾經陪同朱天文往訪宋宅,九龍塘加多利山的住宅,五十年的老房子,在斜路的轉彎處,把車子經鐵閘駛入前庭停車場,泊後,下車,正是陰雨日子,三號風球,吹來陣陣怪風,樹葉在響鳴,地上既是積水亦是落葉,很有蒼涼意味。這景象,五十年前愛玲小姐一定見過。

張愛玲在香港住過這房子,當時當然不老,而且前庭有一棵高高的樹,「後來基於安全理由,被斫掉了」,宋以朗說。我們今天看不見張愛玲看見過的大樹了,只能站在張愛玲站過的大露台上,眺望出去,想像張小姐當時在想些什麼。替朱天文拍了幾張照片,幸好稍後立即曬出來給她,因為照相機的記憶卡讓小女孩在英國弄丟了,也幸好卡裏就只有這些,沒有別的。

宋以朗領我們看客廳,看書房,一箱箱書稿檔案和尋常遺物,例如美國綠卡,例如籤符卜文,擺滿了架上架下。我們看得呆了,本來已經寡言的朱天文就更不說話了,一味瞪大了眼睛,用盡力氣把所有物件和紙張收進視線範圍,像張開一面眼睛之網,把魚兒統統網起,帶回家後才慢慢享受。

客廳書架上有張小姐的簽名書,是送給宋淇的。其中一本印行於1967年的The Rough of the North,封面是水墨竹林,沙黃底色,印紅底反白字的Eileen Chang;封背是張小姐的黑白旗袍側臉照,左手碰牆,右手垂下,眼望遠方,似是來日大難,這分這秒已經開始徬徨不安了。

我和朱天文看得流口水了,小女孩也極感興趣,宋以朗走進書房消失了卅秒,出來時,拿了兩本書,就是一模一樣的倫敦原版書,分贈予我和朱。太慷慨了,我不敢接受,但捨不得不接受,虛偽了幾句,立即喚小女孩說謝謝,唯恐宋先生改變主意。

其實臨行前還起了歹心,頗想來個偷龍轉鳳,換走書架上那本簽名版。但在張愛玲面前,我忽然記起了「道德」兩個字怎樣寫,低頭便走。

離開時,雨停了,把車駛出庭院,大家都不作聲,也都回頭再看玻璃窗外的老房子一眼,似在跟愛玲小姐道別,但又抱四十一年前的她回家。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8/26/2008

黃碧雲:無風格序言

無風格序言
文章日期:2008年8月25日

【明報專訊】所有可以販賣的都販賣個性。
我們那麼害怕沒個性。很簡單:那正是因為我們都沒有個性。
上班的人沒有個性,不上班的人無所事事的方式也毫無個性。發表言論的人沒有個性,互相抄襲,不發表言論的人不因鄙夷而因為不自覺自己的麻木,無法感知而從來不需要因此也不抗拒發言;沉默變得面目模糊而並非一個立場;生病的人沒有個性不過是醫療體系的一個個案,有缺陷的人沒有個性,他們只是想做正常人;叛逆與關懷——從佛祖與耶穌以後,所有的都是模仿者;曹植寫過「存者忽復過,亡沒身自衰。人生處一世,去若朝露晞。年在桑榆間,影響不能追。」我們其後的悼亡與傷逝,無出其右。
沒有話未曾說過。沒有乾涸之地,我們未曾到過。
蘇格拉底和孔子之後,我們再沒有老師。
個性與貧乏和孤獨有關。我們都太愛講話,物質和知識都太多了。
個性消失,我們無法確認自己。

如果個性可以販賣,那一定是我們無法忍受個性的消失。
可以販賣的個性就是風格。
個性暗隱,風格明麗,可以捕捉,複製,模仿。
我們看有那麼多王家衛。
我們有那麼多幾乎一模一樣的機場,為什麼飛了一程二小時的馬德里到倫敦希斯路第三客運,再飛一程希斯路第五客運到香港的國際機場,都是銀色透明的大樓?馬德里第四希斯路第五客運是Richard Rogers的作品,希斯路第三和香港,Norman Foster。而Rogers和Foster是耶魯的同學。
銀色透明的客運大樓,模仿者從曼谷到廣州都有。
風格也模仿自己。我們看《藍莓之夜》。北京新機場。
風格最後無法不庸俗。當模仿者將風格無限次重複。
風格被重複掏空。我們可以說,重複將風格還原:風格不過是空洞的個性模仿。
個性遠比風格隱密,難以捕捉,因此無法模仿。
個性是:讓我們確認自己。而我們又必須在貧乏與孤獨之中作此無人確認。
只有我們自己。
眾數的單數:我們,但每一個我都是自己。

《天水圍的日與夜》上映了,好像地下電影一樣,悄無聲息的上演了。
我聽見導演在講手機:八月十五日,每天一場。
我是很偶然的,去油麻地賽馬會診所抽血做化驗,時間有點鬆裕,想去書店看看書,書店還沒有開,經過電影院見到告示牌貼了,《天水圍的日與夜》,八月十日導演於電影放映後與觀眾交流。
電影很安靜。開始幾個鏡頭是蝴蝶於野外的黑白硬照。天水圍的高樓,輕鐵。早上的景色。
日常人物,家常生活。不過是那麼回事:我們如此。
在黑暗之中,我聽見觀眾靜靜的流淚。
不過是那麼一回事。婆婆去街巿買牛肉。十蚊牛肉唔該。我們見到肉販的背面,好像我們就是那個只看不說的旁觀者。
十蚊牛肉有幾多。婆婆接過,手裏有十元有多的硬幣。一個一個的數出來。
在孤獨與貧乏之中,就是那麼多。
呢個好黑。呢個唔要。肉販退回一個硬幣。
婆婆給他另一個。
回到家。洗菜。切牛肉。開爐。下油。炒牛肉。菜心。
炒好。吃飯。吃完飯。洗碗。
生活不過是這麼一回事。吃一餐,獨自坐,夜了。再吃另一餐。
了光管燈。下午的菜心牛肉,再吃一遍。
再坐。身後有窗。那是天水圍,那就是,香港任何一個屋不言寂寞悲哀的,重複單調的生活。
到我去都仲未食晒,婆婆說那一包大冬菇,她後來送給貴姐鮑起靜的。
在我去之前為孫兒做點什麼,婆婆跟死去女兒的丈夫前女婿說。
死在眼前,婆婆安靜的吃她的菜心炒牛肉。
煮飯戲。多麼乏味,沒有風格的煮飯戲。
王家衛所有電影的人物都有型有款,感受一大堆。
《男人四十》裏面梅豔芳也有煮飯戲。《大姨媽的後現代生活》斯琴高娃有場煮飯戲,是煮給那個她喜歡不知道是不是騙子的周潤發吃的。
放映後的交流會,導演許鞍華說,希望這部片子拍得可以比較有風格。
她說的風格大概就是,一看就認得,很討那些有型人喜歡的。
風格自然也不是那些阿婆吃粥戲。貴姐鮑起靜的阿母,在醫院裏吃粥,在孫兒面前數說她,佢呢個人傻傻地,成日做,供完你大舅父即她大弟弟讀書,又供你細舅父即她小弟弟讀書,十四歲出來做學徒住一間板間房,老鼠腳邊走來走去。小子即貴姐鮑起靜的兒子張家安說,阿婆,粥冷了,不要說了。
阿母沒有說,弟弟開車,住中產階級房子,兒子出外留學,姐姐還在超級巿場做做做,住天水圍,開榴槤。
我們是那個只看不說的旁觀者,見到了六七十年代的工廠妹。我們的姊姊,母親。
每一個人都會想念起我們的姊姊母親,她們勤奮而無怨毫無風格,好冇型。
冇型,冇感受。阿母說,做人真難。貴姐鮑起靜笑嘻嘻的說,有幾難唧。
必須用廣東話說,重音還在那個「唧」字即否定助語詞,才有那種輕鬆無事。
殘酷青春也沒那麼難。「沒有事情發生就沒有情緒。」張家安說。
沒有什麼好反叛。本來就無事。「哦。」
我們都想起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小四張震。
一個幻滅,一個無幻可滅。我們的天水圍少年,早上醒來再睡,睡了醒,「一整天沒有出去。」
「哦。」他說他母親貴姐鮑起靜,「還不是人一個。」
如果是有型人,必然是憂鬱多見。但少年不憂鬱。「考得不好就去找份工作做。」沒有什麼難題。
像他母親所說的,可以有多難。

煮飯,吃粥,開榴槤。到中秋了,我們吃月餅,柚子,菱角。
最後是一場維園燈籠紀實。我們想起《千言萬語》最後的一場維園燭光紀。
都以光告終。
我們每年都見到的,經過的,很普通的,眾人的燭光場面。
貴姐鮑起靜是個穿亂配顏色的寬T恤,吊腳褲,涼鞋,短髮,素顏的普通女子,也就是一般人(不無輕視的)口中的師奶了。
一而再,再而三,《大姨媽的後現代生活》的斯琴高娃,《男人四十》的梅豔芳這些可笑可哀的普通女子,呈現她們不美麗不浪漫,不外在煮飯和為感情煩惱的瑣碎生活。
瑣碎生活是反風格的。
無人模仿也因此抗拒了庸俗。
因看來庸俗而逃避了最終庸俗的命運。

風格無法干擾,個性在暗昧之中,時隱時現。
放映後觀眾問導演,為什麼要拍這部電影。她答,一個導演很難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一個劇本題材,告訴你為什麼會喜歡不過是事後想出來的答案。
無法解釋的傾向,就是個性。

在答問中許鞍華又說,知道這一部電影很容易討人喜歡,但這不是她理解的世界。劇本是一個二十歲的學生寫的,一個觀眾說好真好真,電影裏百分之九十的對白他曾經說過,但許鞍華說她的世界遠為複雜,可能沒那麼溫情。
個性有其難以總結,無法複述的性質。
譬如《大姨媽的後現代生活》很怪很怪,看完以後很難說喜歡不喜歡,也很難說好不好,電影曖昧,矛盾,反演繹,喜劇不像喜劇,說它悲它又太輕省;《男人四十》一次在電視重看,忽然發覺,重看比初看時好看多了。戲太平淡了,要自己年紀日長,對照當初的自己,戲裏面的人物,無論那個多人認識的梅豔芳還是那個只有一場戲扮演一個八婆老師的婉玲都死了,電影內外讀到時光與生命的消逝,戲裏面一場念蘇軾的前赤壁賦:「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閒,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淩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還沒有念到的,「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叟,羨長河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託遺響於悲風。」這時才明白,電影最好看的,是沒有拍出來沒有對白人物的,預留的空間。一如文人畫。
細味空間,需要耐性。我們都沒有這樣的耐性。
我們還記得,怪異的《瘋劫》,神經緊張的《幽靈人間》,對我來說極為悲哀的《千言萬語》《半生緣》,有點笨拙天真的《傾城之戀》《今夜星光燦爛》,驟看非常雜亂,連武俠片《書劍恩仇錄》都拍,回看我們見到個性的隱現,那個神經緊張的,悲哀的,慌張的,笨拙天真的,家常的女兒家的,一個電影作者的個性。
我們知道她的電影不是那種離開電影院時會覺得,嘩好正的「完美電影」。
那天來看的觀眾都很年輕,和我一起去看的游笑說,都是男孩梁進龍演張家安的同學吧。其中一個說,顏色好怪,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呢。導演只好答,用數碼錄像而不是用菲林拍的,但送來那個拷貝顏色應該沒有問題。
個性充滿人的缺陷。只有風格才能完美。
個性無法模仿風格。個性有一種極為笨拙的誠實。
個性不合時宜。我們可以說:個性是反民主的。
個性不是每一個人擁有的權利,不可剝奪的。

愈是聲稱每個人都擁有平等而不可剝奪的權利,愈無法有個性:每個人都有不可剝奪的權利,每個人愈要跟每一個人一樣;同性要結婚,女子要跟男子一樣開炮殺人,政客要得到最多選票言論要得到最多人認同,因此無法不以共性代替個性。
個性不是天生的權利,不勞而獲的。
我們或許都有過個性,但個性要只是它自己,必須承受孤獨感覺:即使你和其他人一樣,你知道你又和其他人不一樣,你所有的一切都無法替代,因此無可分享。
那種孤獨感足以殺死個性。我們的動物本能讓我們渴望群體的保護。

個性必須抗拒一切容易的罐頭感性,那些告訴你你可以這樣感覺的廣告,網友,有型電影。即使我毫無感性,像張家安一樣成天睡覺,個性又必須清楚:我是這麼的一個沒有什麼感覺的人。
個性必須謹慎而勤敏: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徒,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一如行者之修,聖徒之悔。
我們沒有個性,因為我們懶隋。
個性那麼難,無怪我們追捧名牌服飾一樣,追捧風格。
風格引來狂迷,但個性唉個性甚至不惹人親近。明代書畫家董其昌論書法:「拆骨還父,拆肉還母,若別無骨肉,說甚虛空,粉碎始露全身。」
極為慘烈的「始露全身」;我們既不願身試,眼見亦不願駐目。
我們躲在黑暗的電影院裏面,看想,有人一往無前。
在蘇格拉底與孔子之後,曹植與蘇軾之餘,再沒有可說的話的時候,有人還不離不休,不高聲也不啞口,那麼吃力笨拙又驕傲,無法解釋的說那已經衰敗的話。
我們已經非常蒼老疲倦的文明,讓我們過於世故。
還有極為稀少,一時浮一時沉的一個,一個,或一個人,野狗一樣掙扎,保護自己必敗的個性,給已經放棄生存意識的我們,一個生存下去的理由。
[文/黃碧雲]

8/10/2008

小思老師收到十九年前的來信

一封十九年前的來信
文章日期:2008年8月10日
【明報專訊】在第一屆「豐子愷兒童圖畫書獎」發布會上,與多年未見而她又來去匆匆的豐一吟大姐相見。公眾場合,時間太短,有說不完的話也只好不多說,兩人相擁頻說珍重珍重。臨別她遞給我一封信,說:「這信你一定沒收到,現在親手交給你。」
一封1989年9月寫的信,十九年後交到我手。
信中詳細記述了1974年,我託請羅孚先生冒文化大革命 批鬥險,輾轉把日本畫家竹久夢二的畫集《出帆》送去上海,她父親豐子愷先生收到後的日記紀錄。我早已忘記自己在1975年5月30日寫過信給豐先生,更不知道他寫了一首陶詩《盛年不重來》寄給我——那年頭,外寄書信給查禁乃是常事。一切錯過了就是錯過了,追不回來。但原來自己的名字、地址給豐先生親手寫過,我就深深感動了。一吟姐信中提及他父親與我因政治阻隔而中斷了的情誼,八十年代初,由她繼承下來,於是我倆通信頻繁,成就了我們似疏還密的友誼。正因此,我可以到龍華公墓去拜祭豐先生,完了一樁心願。
至於她為什麼寫這封信?為什麼沒寄出?是因為該年6月我參加了他們組織的「豐子愷研究會」,她乘機會把豐先生的文字紀錄告訴我。而信末她說:「聽宛嬰(漫畫家畢克官先生的女兒)說,你這兩個多月來身體精神欠佳。我很掛念。寄語明川(一吟姐多叫我這筆名):全世界的人總會有一天懂得追求率真,總有一天會博愛天地人間。」的確,1989年6月,我心神俱傷,故畢宛嬰有此一說。一吟姐含蓄問好勉勵,大概亦深意存焉。
這信在她手中一躺十九年,終於我讀到了!
[小思]

8/03/2008

網絡智慧圈

民間智慧
文章日期:2008年8月3日
【明報專訊】儘管互聯網有太多三不管地帶,又有大膽放言妄作的寫手,但開放言論自由空間,普通人均可佔一席之地,發表所見所思,不讓在傳媒上割地為王的文人獨尊。你來我往,有憤青,有持平者,具批判能力的讀者,總可從中快速得到資訊,並下接近公正的判斷。什麼遼寧女、范跑跑,世上有這等人是真實的,就待看官自己以何種準繩來解讀了。
自有互聯網後,文字媒體再難容下一言堂,知識界專家也無法在象牙塔中崖岸自高,不吃人間煙火了。
說句老實話,報紙愈來愈不好看,幾十頁紙,合口味、可啟迪思維的、真正長見識的篇幅不多。因此,我寧願每天上網,從中反見許多民間智慧,網民一問一答,甚至他們所藏資料,都令人大開眼界。
最近,在網上看到藏於民間的老照片,提交的人與一眾熱心讀者的查證討論,比起學術論文的認真,毫不遜色。一位網友提了好幾張五六十年代北河街海旁深水碼頭的舊照片,這舊日容顏早已逸出我記憶以外,忽然閃現,惹來翻騰的情緒——我跟父親行街,在這兒失散了,萬分驚惶。冷靜後,再看網友討論照片所示位置、屋頂廣告,各舉證據,從而推測年份,十分仔細。突然有人發覺海邊沒欄杆,發表意見:「如果今日海邊冇欄杆,畀人投訴到飛起呀。」回應者言:「如果有人跌落水,以前會責怪自己,而家會責怪政府。」這已是與照片無關的反省了。針對一張照片,他們可以從朦朧招牌、窗門形式、街燈罩樣子,各陳己見,大概沒誰敢亂說一通。
只要讀者肯用腦,分清網上真假,明辨是非,民間智慧取之不竭。
[小思]

7/27/2008

小思心思

藏書心思
文章日期:2008年7月27日
【明報專訊】我不是藏書家,我只為用書才購書,讀後儲存備用罷了。

正因要「用」,幾十年來,購書就朝主題目標下手。我開中國現代散文課,有關這方面的書,作品、理論都盡量蒐集。我研究香港文學、文化,與此相關的資料,也盡力蒐羅。

學生看見那麼多書,總會好奇問:?那麼多書,你全都看過嗎?我往往叫他們隨便取出一本書,我都能說出該書重點,以證我沒躲懶。細心的學生也可以看到書中,我寫的紫色筆,有些寫上參看某一頁,可聯繫某些線索。後來,我怕畫花書頁,又怕影響他人閱讀情緒,改用日本的付箋紙條(Post-it),把要點改寫在上面,可惜進入館藏後,這些紙條都不見了。

還有,有些書表面似乎與研究項目無關,也在收藏之列。他們很懷疑,我買來有什麼用。例如:《方方研究》、《南方局黨史資料》、《報學雜著》等等,看不出與香港文學有何關係。他們就是不知道,三四十年代直接影響及管理香港左翼文化政策的是「南方局」,方方是四十年代中葉中共中央香港分局的書記,和潘漢年同樣重要,港英政府曾搜查他的住宅,他們的舉動與香港文壇息息相關。成舍我在《報學雜著》中,講述了他抗戰期間,如何把《立報》遷港,還提及他的辦報立場。這種材料串連起來,呈現微妙脈絡,巧妙建構活動舞台布景。專業藏書,主次材料,唾手可得。主題藏品,不宜拆散。

退休後,「不務正業」,我絕對從興趣出發。如今再看我的書架,建築、日本文化、書籍幀裝設計、舊書版本書影、名家手、舊日教科書等項雜亂紛陳,不認識我的人,看不出我的心思,只覺此人得一雜字。

[小思]

6/14/2008

阅读时光。杜拉斯。《琴声如诉》。《夏雨》。


What i'm reading today.
琴声,涛声,风声,穿过。心,已不在。
杜拉斯,她写道:她心中忽然想到那支歌,
但是她不能唱。
杜拉斯,她写道:你什么都不明白?
对于我
这是幸福……可怕的……疯狂的幸福。

2/18/2008

鄭依依。台北書展2008。Lonely Planet。

K,
哇,依依好幸福!!靜候。分享。

台北書展2008﹕孤身走天涯是一種學習
2008年2月17日
廣 告

【明報專訊】編按﹕台北國際書展開鑼,本報記者鄭依依飛赴現場,直擊報道,深入採訪。她先跟Lonely Planet旅遊書創辦人談了跑遍地球的技術與藝術,其他專訪,陸續有來,敬請注意。

「自由行」在香港,總被貼上叫人愛恨不得的標纖:一張張「振興香港經濟」的鈔票、同胞講話大聲累了會隨便蹲在街上不經意嚇人一跳……中國遊客海外旅行的潛力漸強,想跟他們說「請用文明說服我」也有人在。

可被奉為「背囊友聖經」旅行指南叢書的Lonely Planet(LP),創辦人之一惠勒太太莫琳(Maureen Wheeler)說:「中國遊客學得可快了!」她說起18個月前的一個故事:「我從香港乘飛機到北京,看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te上有文章,批評到處都是的中國遊客吵、堅持只吃自己的食物。可我抵達北京後,看另一份英文日報,同樣有此說法,「不過寫的是中國作家,他思考:『我們在外國,應該怎樣學習恰當的行為呢?』」

丈夫托尼(Tony)接上:「美國人差不多用上10年吧。」70年代美國人開始到歐洲旅遊,同樣一整車一整車地去到景點,同樣有對法國人大嚷「你說啥?我不懂!」的窘態

「中國遊客學得可快了」

「當跟團旅遊停下,旅客便開始學習了。」旅遊之學,是在於LP提倡的自主旅行。LP中文版2006年10月始在大陸發行,托尼說起第一位買了書的北京小伙子的故事:從前,他覺得那些老外在中國旅行而不用中國人當導遊,很不可思議。他買的是《歐洲》,興奮地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到歐洲去,我還沒錢,可是讀了書就感覺好像已經在紙上遊過一趟歐洲了!」LP旅遊指南除有精準、定期更新的旅遊情報外,其可讀性更在於許多作者親自發掘的小故事

這是中國年輕人更願意開放自己眼光眺望外面世界的時候了,而托尼認為,那是旅遊帶來的對彼此認識而得到的自信。惠勒夫婦七八十年代在中國旅行時,「許多旅館看到外國人遊客就說滿了!『不招待』比『不能溝通』更方便一點。搭火車時很難買票,老是排錯隊,也不知道人家帶你排到哪裏!」可目前大陸交通便捷起來,也更多年輕人懂說、自信於說外語了。惠勒夫婦認為是人們藉旅遊長的目光。

而LP的作者同樣是遊者,也受惠於旅遊,更因為寫作而學得更多。寫《埃及》導遊書的作者,在大量接觸過埃及歷史、文字和法老王等等的故事後,決定回去大學唸埃及學的課程,而寫《土耳其》一書的作者,更得到大學教職,可任教土耳其語。可他後來還是選擇當旅遊作者。

有趣的是,LP每一個譯本皆有不同的側重:「法國人看重食,法文版要加強餐廳的信息;意大利人愛電影,意文版要蒐羅目的地的電影;而中國人,希望知道當地和中國的歷史關係,我們會請當地華人提供相關的故事!」

去年10月,LP被BBC Worldwide買下百分之七十五股權。這個被莫琳形容為「最合適的拍檔」,暫時無染指出版業務,但將會對LP網站大興土木,「我們原沒有足夠財力,發展最新科技,把旅遊網站做好。現在我們就能把網頁做得更易於瀏覽、提供更多服務,還要放進目前還甚少的旅遊資訊。」

文/鄭依依

編輯:陳立衡

2/10/2008

黃碧雲。西蒙波娃。人生非常奇妙。

洋才女陪你過節
文章日期:2008年2月10日
【明報專訊】是日也,黃碧雲從西蒙波娃寫到死亡,動人。
如果阿波娃姐唔死,今年應該已足一百歲,百齡人瑞,說不定還能繼續創作、繼續戀愛。阿波娃姐生前除同阿沙特哥卿卿我我之外,仲同時結識唔少情人,佢自己講過,愛情係佢創作火種,如果冇愛情甚至偷情刺激挑逗,佢就好可能創作力枯萎。愛情偉大!愛情萬歲
相形之下,另一位西洋才女Susan Sontag愛情生活就單調得多。佢響離婚後識過唔少男人,但絕對唔係阿波娃姐同阿沙特哥咁纏綿深刻,佢寫作、彈琴、繪畫、攝影……呢嗜好可能就係佢愛人。
兩周前,Sontag的兒子出版一本回憶錄,詳細記錄其母的癌症治療過程,其中說,Sontag去完醫院做化療,坐在車上,雙眼望住窗外,不斷說,Wow,Wow,Wow,似仍對治療恐怖驚嚇萬分,又像感慨生命的脆弱無常。香港有唔少Sontag迷,呢本書,絕對不能錯過,書名叫做Swimming in a Sea of Death,作者叫做David Rieff。
情人節快到了,阿波娃姐寫過唔少愛情思考文字,Sontag亦係,如果閣下於情人節之夜冇落,不如睇下呢兩位才女書,召她們的魂來陪你過節,呢種節目,比一百個港男陪你更有意思,除非個港男係關仁,咁又另作別論矣!
[文.關仁]
在黑暗之中穿越黑暗
文章日期:2008年2月10日

【明報專訊】編按:邀黃碧雲去寫,原為了法國存在主義作家、女性運動先鋒西蒙波娃的一百周年誕辰。年輕時就熱愛西蒙波娃、從女性覺識去感受世界的作家的黃碧雲,在此地書寫自身如何穿越了當時的關心而去到生命的另一端、忘記性別的歷程……
對於死亡,我們應該沉默還是紀念?
已消逝的事物就是死亡。現在我理解的死亡是,不止那一件事情死了,連事情曾經經過的和其後,都完完全全的消失。我們就這樣回到本來的地方,就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在一程從東京飛香港的飛機,我在黑暗之中穿越。
:從生命的一端到另一端。我在閱讀燈裏半瞌睡的讀大江健三郎的《別了我的書》。
他寫維珍尼亞.胡芙的一端和另一端:「……在日記寫道,少女時代尚不能從水洼上跨越過去,終於開始思考自己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她補充寫道:『由於有了這種記憶,準確地說,人生非常奇妙,在我所做的這種事情中,存在現實的本質。』從少女時代開始,經過大約五十年後,有一天,維珍尼亞.胡芙投身於自家門前的小河之中死去了……」
「人生非常奇妙。」當維珍尼亞.維芙在一個水洼之前開始人生的一端,她同樣的家門前的一條小河進入她一生的另一端。
:從黑暗進入黑暗。我說。
在兩個事故之間,就是自己的人生。」
「維珍尼亞.胡芙也是這樣,存在於不能從上面跨越過去的水洼直至她俯視並決心跳入其中的小河之間的,不正是她那刻苦勤勉的人生嗎?」
「人生非常奇妙。」人生的一端和另一端的呼應,好像小說的開始和結束,我學習最基本的小說技巧,就是主題的呼應,從象喻起至象喻終,或某一重覆的句子,生命就是這個命題的顯現,演繹,如果我們稱作有價值的生命的話,就是命題的結論,像:「人生非常奇妙。」
:少女的時候想自己存在的意義,老女子的時候自殺。
「刻苦勤勉的人生」最後說:「生命毫無價值。」
「在我所做的這種事情中」也就是寫作,那個《自己的房間》或《往燈塔去》的寫作者維珍尼亞.胡芙,我只讀過這兩本,後來我就漸漸離開《一個女子》,也就是《第二性》的認識,那個以性別覺識來認識世界的我,過去的我,已經死了,如果不是完完全全的話,我無法記憶,就像從來沒有經過過那個存在的我一樣;「存在現實的本質」,寫作的本質也就是現實。
生命的一端和另一端,永恆之黑暗,未生和死亡。
寫作的本質是現實,現實就是我們當下之生,生之本質,如果不在生活本身,而探求其意義的話,我們無法不嘗試理解未有和無有。
We die with the dying:
See, they depart, and we go with them.
We are born with the dead:
See, they return, and bring us with them.
TS Eliot, "Little Gidding" from the "Four Quartets"

大江健三郎在《別了我的書》一直引用艾略特的詩寫年老與死亡:
我們與垂死者一同死去
看,他們離去而我們同往
我們與死者同生
看,他們回來並帶我們同歸
年老的作家用女兒的口形容自己:「爸爸好像和已經死去的那些人——也包括吾良——生活在一起」我們知道吾良就是伊丹十三,年老作家的妹夫,少年玩伴,最後自殺身亡的電影導演,拍過《葬禮》《浦公英》《查之女》。
「我自己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不過,在大白天的光亮並沒有這種實際感受。一睡就立即做夢,因此睡醒時,或在上睜開眼睛時,曾在夢境中見到的那些死去的朋友,倒比活的任何人都更有現實感。」
現在每次經過廟街,都會想起我哥哥。
好像他還活,會打一個電話給我。而我又總是很不耐煩的,差點沒叫他「為何你不去自殺」。
他最後也是幾乎自殺的結局。
或許我老早就知道了。他還十六七歲,我七八歲,他帶我上山放狗。狗在遊玩,我在拉草摘花。他在唱歌。
後來我跟姊姊說起。她說,怎麼會,他唱歌很難聽。
後來我總會記起。他死前或死後我都會記起,他唱的那首《杜鵑花》,我也會唱,「淡淡的三月天」。
他十分憂傷。我不明白。
我九歲那一年,他給我寫了一封信,說:「以你這個年紀,你很懂事的了。」我拿信在哭泣。
哭什麼呢,我記不起來,信的內容我也無法記憶,大概叫我聽話之類。
但那是我第一次,作為一個成人,知道人世的哀傷。
「你很懂事的了」就是說,你明白發生什麼事。生活是怎麼的一回事。
九歲。實在太早了。
我讀的第一本我記得的書,是《西遊記》,那年六歲,我字都不全認得,那是他留在下的書。
下的書,還有《水滸傳》、《三國演義》、《紅樓夢》幾本英文教學讀本,我把它們全讀了,無什麼,打發時間。
也是九歲那一年,他知道我喜歡讀書,就買書給我讀。
後來我寫書。他很高興也很驕傲,我澆他冷水:「其實我好霉。沒前途。」
上一次經過廟街,他卒之明白我說的「好霉」「沒前途」是什麼意思,他就罵我不知所謂,有工唔做,有書唔寫,我也頂撞他幾句,大家都很不高興。
他後來跟我姊妹說,和妹妹也就是我,沒話好說。
後來經過了看相的檔口,他就高興起來,說他上次去看相,看相的說他什麼什麼。
看相的沒有說到早來的死亡。
舊同學聚會有電郵來往。這些聚會我已經差不多十年沒去。總覺得虛假,一大群不再年輕的人在懷緬年輕的日子。
也沒打算去。一個男生做了父親。從前在校,和男生玩得比較近。
忽然就有了一陣關於生和死的電郵來往。一個感嘆道:我們已經有相當年紀了,開始談論生死。
另一個說起我,找他在廟街扮看相的,拍我們的實驗電影。
我記不起來。想了好一陣才記起,那時候借用白先勇的《遊園驚夢》的一個片段,「瞎子師娘偏偏又捏她的手,眨巴一雙青光眼嘆息道:榮華富貴你是享定了,藍田玉,只可惜你長錯了一根骨頭,也是你前世的冤孽!」,拍成看相的執女子的手說,「命呀,都是命。」
好像女子比較了解命運。
其實不。不過女子比較肯表達軟弱。
:生命的一端和另一端。「命呀,都是命。」
當我來到生命的另一端,我開始和死者一同生活。

死去的人和事非常清晰,但失去所有曾經有過的情感和意義。
「爸爸想起故去的那些老師和朋友時,感覺是在和那些人進行對話。」
「還有另一個情。我時常感到……爸爸好像打算和另一個自己生活在一起。夜已經很晚了,爸爸還在和像是年輕人的那個人說話,還把那年輕人稱作古義。」
古義是年老作家自己的名字。
「另一方面,現在的自己是一個幾乎做完了所有工作的老作家,而且輾轉返回到一度離去的生的這一側;」
「有一次,似乎在安慰那個一面哭泣一面說話的年輕人,在我傾聽的過程中,連爸爸也哭了起來,也不知怎麼回事,好像在模仿對方那年輕的哭聲……」
年老的古義在安慰年輕的古義;在水洼前無法跨越過去的少女維珍尼亞.胡芙,見到了年老的並投往家前小河自殺的自己,年輕的自己「一邊哭泣一邊說話」,年老的自己在安慰,並且無法不隨年輕的自己,哭泣起來。 如我在安慰那個九歲的「是很懂事的了」的那個飽受驚嚇的,孩子的自己。
如何安慰那個年輕的自己:「生命不過是那麼的一回事。」「命呀,都是命。」「生命真是奇妙」?
來到了生命的另一端。我總是見到我爸爸,我哥哥,那一大群還沒有餵的狗。有一次我爸爸叫我,我們都不在了,你要餵狗。我想,幾十年沒有餵了,狗會不會餓死?
他們都死了,我爸爸,我哥哥,那些狗,那房子,拆了吧,倒了吧。
O dark dark dark, they all go into the dark
《四個四重奏》出版的時候,離艾略特離世還有十八年。
What we call the beginning is often the end
And to make an end is to make a beginning
The end is where we start from.
回到生命的那一端,年輕的自己在一株「自己的樹」——對我來說,可能是廟街,可能是一群待餵的狗,在上帶死老鼠氣味的古典小說——對維珍尼亞.胡芙來說,是一個水洼——某一個以女性覺識來認識世界但終必離開的那個可能是我——離開或許只因為女性覺識《第二性》無法解答「對於死亡,我們應該沉默還是紀念?」,來到生命的另一端,我已經忘記性別,所有的渴望與恥辱,都已經毫.無.關.連了——這樣我失去我的性了,正如失去年輕的自己——年輕的自己遇到了「上了年紀的咱!」,或許就會生出殺死「出現在這裏的,六十年後的自己」的意欲,也就是「但願從來沒有生活過」。
我想寫一個女子叫做阿歡,她在吃海南雞飯,一直吃,沒有說過話
因為她「但願從來沒有生活過」。
年老的古義想自殺。我們知道海明威,意大利的Primo Levi,匈牙利的Sandor Marai都在年老的時候自殺。
自殺是對生存的人最大的侮辱:看,你們還那麼卑屈的生活。我決定捨棄。
老年人的墮落最為徹底。
「母寧說,那是咱的主題啊。假如是青年的墮落,迄今為止的看的可就太多了,可是,我覺得他們的墮落是有限度的。不過,若說起老年人的墮落,那可就完全徹底地沒有限度。」
他沒有說,老年人的墮落,就是那麼決絕的;我對生命了解那麼多,因為理解而捨棄。
所有存活的都必承受存活的詰問:我為何還活?

大江健三郎在前作《換取的孩子》寫了伊丹十三的死亡。四年後他寫《別了我的書》仍無法忘記伊丹十三的死亡,而且反覆想起他跳樓自殺時發出的「巨大的聲音」:「就是那麼的一回事兒:最近呀,每天凌晨天還沒有亮時我就醒過來,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地睜眼睛……經常在想,我該不是已經死去了吧?在這種時候,接下去我會這樣想:不,自己大概還活吧,因為還不曾聽到『巨大的聲音』從身體內部傳來」。那巨大的聲音,就是死亡時會聽到的聲音:「母親在心裏總惦記的,是祖母臨死時,母親就睡在她的身旁,深夜裏聽到了視母的大聲喊叫。於是母親睜開眼睛,起身往祖母的被褥那邊探望,卻發現祖母用兩隻手掌捂耳朵死去了……那也都是有關死去的祖母為什麼要捂住雙耳的問題……痛苦不過將死之時,因而祖母或許嫌惡自己喊叫出來的聲音過於吵鬧,從而堵塞住耳朵的吧?……祖母或許不是為了自己的喊叫聲,而是因為聽到『巨大的聲音』而堵住耳朵的吧。由於睡在她身旁的母親並沒有聽見,因此不會是響徹峽谷的那種聲音,而應該是從祖母身體內部湧現而出的聲響。由於那種聲音太高,雖然已經捂上耳朵,那聲音並不見減弱,祖母本人這才因為過於恐懼而叫喊起來並撒手人寰的吧。」
那「巨大的聲音」會是「但願從來沒有生活過」「生命真是奇妙」「兩個事故之間,就是自己的人生」?
We shall not cease from exploration
And the end of all our exploring
Will be to arrive where we started
And know the place for the first time
TS Eliot, Ditto
我們不會停止探進
而我們所有探進的終結
必會到達我們的起點
並第一次知道那個地方
又曰知幻即離離幻即覺
《圓覺經》
:來到生命的另一端,我常說的就是:知地了。廣東話說:知訂,即知道地方了。
客家話說:地就是墳地。
我要回鄉買一塊地,埋葬我的哥哥。那是他的遺願。
我進入另一個成年期,從九歲開始的那個成年期已經結束,而這一個成年期,在我的四十六歲,生命的另一端,行將就木,就是埋葬親人的就木期。
沒什麼,在等待那一個「巨大的聲音」「無人聽見的巨大聲音」。
「人生非常奇妙」。
就這樣,我們知地了。

[文、畫/黃碧雲]

1/14/2008

徐靜蕾的“經營”

K,
總覺得內地當家花旦里,最可惜的就是徐大小姐。她的戲,很舒服,能打動人,但卻總是差點點火候,到不了教人難以忘懷的境地。
一直以為,她是沒有遇到合適的導演,挖掘出她內心最深沉的東西。讀了這文字,我知道了,過于務實的女子,靈性是會被掩蓋的。或許,務實的人總是“盤算”,靈魂不再是不設防的“赤子”,也就難以接收最本真情感的撞擊了。
小女子總覺得,感人的藝術,沒有可能太理智的。
其實,寫字、作畫、演戲、歌唱,這些發自內心的藝術,都有“天賦”一說。學不來的。學了,倒壞了。

徐靜蕾:蓮生無知而我是實業家
文章日期:2008年1月14日
【明報專訊】徐靜蕾不算美,卻是現時國內炙手可熱的女演員之一,每次出場,媒體都以「才女」、「最受歡迎的博客」、「導演」等等稱呼冠之她身上。事實上,對於這些稱呼,徐靜蕾也一一欣然接受,因為她說這些都是她努力經營的成果,尤其是有了這些稱呼之後,才能突顯她跟其他女星的與別不同。

坦白說,我不是一個藝術家,我認為自己是一個實業家,因為我是一個非常現實的人,我不愛做夢,不會去得一想三,我是一個要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的人,因為走得太快會叫我沒有安全感,我很怕大起大落,可能是見過太多樂極生悲的例子,所以我比較注重我身邊到底有什麼資源,然後用這些資源去爭取更多……太遠我不要去想,我看的是目前。」所以,當她的博客成為國內點擊率最高的博客之一的時候,她馬上借勢辦了一份網上雜誌《開啦!》;當她的電影拍得愈來愈好的時候,她就開始學習當導演。「我很小就知道,除了自己的本事外,沒有一樣東西是真正屬於你的。」徐靜蕾淡淡地說,手上拿一杯濃濃的熱咖啡。

我是這時代的三十三歲女子

徐靜蕾是我見過少有的務實演員。當演員的,都可能比較率性,但是她的冷靜,卻叫人出乎意料之外。尤其娛樂圈子是一個很虛榮的圈子,但她卻很實際,「即使有人告訴我,全中國十三億人都喜歡你,又怎樣?我又不是一樣的要吃飯,要上所?年輕時可能會高興,但是都三十三歲了,如果三十三歲人還想不通就很幼稚!十三億人都喜歡你,你還不是需要一個你愛的人愛你就夠嗎?太虛的東西,我不要。因為沒有安全感。」「你真的不在意人家如何看你?」我有點懷疑。

她想了一想,「不是絕對的不在意,不過跟自己過去比,是愈來愈不在意了。」

務實的性格是來自父親的DNA,徐父是一位很能幹的生意人,即使生意不算大,但是他的努力,執著和認真,自小影響徐靜蕾,她說虎父無犬女,長大後,她也這樣的勤快,嚴謹;一來是來自老父的遺傳,二來是不想掉老父的面子。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長得不美,所以我很努力學習別的技能,譬如說,學古詩,學書法……現在人家說我是美女,我真的是莫名其妙,」她提高了聲線,「如果要我把自己在每一個項目單獨跟人家比較,我可能贏不了,但如果是看總體,我的平均分一定是最高。」遺傳老父的,還有自信。

在現實中,徐靜蕾是幸運兒,就如她說,她有一個很願意培養她的家庭,讓她接受很好的教育,踏出社會以後,她得到不少人夢寐以求又求不得的機會,寫文章、拍電影、當演員、做導演,成就都被人家認同;但是,回頭看看蓮生(《投名狀》中徐靜蕾的角色),她是一個生在一百多年前的中國婦女典型,她的命運不由自己控制,她的一切都是屬於圍繞她的三個男人:她被二哥救了,卻愛上了大哥,最後被三弟殺死;愛是什麼的一回事,她可能搞不清,生存不由她話事,生命如何結束也是糊裏糊塗的。電影都是說人的故事,那個年代,蓮生的命運也是典型的中國婦女的悲哀。

「那個年代的女人都很可憐,」徐靜蕾嘆口氣,「我們現在是幸福多了!我父親從小都告訴我人家看不看得起你,是看你的能力不是看你的性別,所以我一直都很自信,在我思想裏沒有男尊女卑的概念,但是我又知道男女不平等是從來的存在,尤其是蓮生那個時代,女人的命運,女人的幸福以乎都決定在另一個男人身上,但是男的又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嗎?戲中的男人(戲中的李連杰,劉德華跟金城武)打生打死,他們也以為自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原來根本不是!只是女的就更糟糕,打不能打,走不能走,只有是默默的等待。」

徐靜蕾說從影以來,演的角色都是時代女性居多,要演活蓮生這樣一個角色,先是要掌握那個時代的女人心態。「你看蓮生,生在那個年代,她可以怎樣?雖然說沒有人能完全把握自己的命運,因為人生本來的變化就是莫測的,但生於亂世,人的命運更不由自己;女人呢?就更困難。所以蓮生她大部分的時候都是處於一個很迷惘的狀態:她本來是要賣去妓院的,誰知給二虎救了;以為以後只可以跟一個她不太愛的男人(二虎),誰知又撞上了大哥……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每次聽到噩耗和轉變的時候,她都很惘然,因為她不知道將又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她很被動,一切都不由她,她也沒有選擇的權利。」

演員:不愛還需當

「活還是死,蓮生很被動;愛情上就更被動了,她跟二虎沒愛情,跟大哥才是第一次談戀愛,愛情是什麼她也不知道……」徐靜蕾說得投入,「蓮生跟大哥的是激情,不是感情,電影也沒有交代激情過去,他倆會是怎樣呀……但是我卻分得很清,激情不是愛情,激情是不會長久的。」現實的徐靜蕾跟蓮生的選擇不同,激情與感情之間,她寧願要一段跟趙二虎,安穩而細水長流的感情。正如她說,那是一種很實的情感,是家人的感覺,很紮根的那種,類似親情。

這個選擇符合她的務實性格。

我們見面那天,她不施半點脂粉,一件鬆身外衣,頭髮跟她平日燙燙貼貼的不同,她說這身打扮才是最舒服,最貼近自己,「其實我很怕拋頭露面的工作,別人看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穿名牌衣服在鏡頭面前談笑風生,其實都是累得要死的,可以選擇的話,我寧願踏踏實實在家工作十天,這樣比較好過。」

徐靜蕾說她不愛當演員,因為她其實不愛走在台前,但演員的工作帶給她的回報卻又是太多太好,「收入好,家人的經濟我也能照顧好,有知名度,別的機會也好……」所以即使她不愛當愛演員,見面後第二天,她已經跑到日本拍攝。

好一個務實的徐靜蕾

[文/張寶華 圖/資料圖片]

12/28/2007

葉愛蓮的“念力”

煉仙記﹕至理名言
文章日期:2007年12月28日
【明報專訊】旅程完結,從世界的另一端抵達香港機場。在飛機上一直讀書的C,喝了酒醉紅臉說,只要好好地做自己,世界自然會供養你。那其實是舒國治說的,我們以自己的方法來理解。

我們哈哈大笑,深信自己有幾百萬未開頭,開始不再擔憂未來。世界轉得其實很慢,我們每個動作都比世界轉得要流麗開闊。

台北的W,一直說動聽的國語,她來到香港,想跟不相識的創作人認識,還沒有打電話主動約人,她想拜訪的年輕才俊就在不同的場合跟她遇上了。W的名言:相信自己很Lucky,就自然會很Lucky。後來我每天早上,都會觀想自己能登上小巴準時上班,就像被認為是瘋子的人,我以為那是念力。

全然地深信幸福,幸福自然到來。相信富足,就會變得富足。好好地做自己,就是要好好感受一切美好的事物,無憂無慮地做生活。把自己內裏深處的東西拿出來,讓它在外界流動,像風,天生天養。這想法積極健康,即使如今聞名全球的「吸引力法則」一直被抨擊為沒有科學根據,對我來說,這些都是令人快樂的想法,它勸告人們感恩、給予、保持自我感覺良好,即使宇宙是否真的會因此而供養你,自我感覺良好的一天也真要算難得。

我明白。它們都在我的眉心,我擁有很多,我可以無時無刻給予,連喝一口水都學感恩。即使別人認為此等信念荒謬絕倫,但理據從來無法確保人們活得富足快樂。

此刻,我最常觀想自己自由自在,不用上班,做自己想做的事,被世界好好供養,而我的個人簡介,不再附「辦公室女郎」一詞。如此而已。

[葉愛蓮 辦公室女郎.作家.著有近作《腹稿》]

12/19/2007

勇敢面对命运的女子

我的2007
文章日期:2007年12月19日
【明報專訊】12月19日未來臨以前,我已經給自己送了生日禮物,一雙扎實平穩的漆皮高跟鞋。迎接新的一年。

靈性導師告訴我,以靈數學計算,我的2007流年尚未開始。我仍然活在2006流年。聽來有點不可思議。分割線是12月19日,即我的生日。過了12月19日,我的2007流年才真正的開展。

從前聽過別人提及生命密碼,叫我難以置信。把生日日期中的每個數字加起來,兒戲有如一加一。後來知道了,算出來的,並非我的運程,而是我的命途,一條我自己選擇如何走下去的路,叫我驚嘆感恩。
如何生活,如何做人,從來沒有命定。有這樣的果,因為自己種這樣的因。我生出來就是獨特的人,我的本性驅使我這樣做,我依循自己的軌在世上運行。本性偏執的人將會一直犯同一錯誤;認為人際關係無法平等的人將會一再遇上權力錯置的關係;以得到讚美為畢生目標的人將一輩子為了別人的批評而不快樂。神秘學裏的生命密碼、星相、塔羅,以新時代的角度看,談的不是宿命,而是如何改變自己,學習做人。
了解、知道,於是,我就能改變。不了解,不知道,就永遠無法改變,這才是宿命。我的流年2007由今年的12月19日到2008年的12月18日,這將會是我的關鍵年。它意味我將會面臨重大的轉變,各種事情將會發生,對世事的看法會改變。它將會是忙碌的一年。而過去豐盛的一年為了來年作了最大的準備。總結是,過去的一年我過得非常好,也不斷遇到對我很好的人。叫我由衷感謝。及至來年,穿上黑色的漆皮高跟鞋,我可以跑步,可以跳舞。

[葉愛蓮 辦公室女郎,作家,著有近作《腹稿》]

12/17/2007

鄭依依記錄日本維護史實作家增城之旅

我到增城為祖輩贖罪:
一位維護史實的日本作家之旅

文章日期:2007年12月17日
【明報專訊】1937年年底,日軍攻進南京後的大舉殺戮,早已舉世譴責,如今剛開放的擴建後的南京大屠殺 紀念館,再有新掘得的骸骨作為血淚歷史的證據,只餘日本右翼仍視之如同烏有,拒絕承認——且別說破了南京的缺口,日軍在大舉下攻的南方城鄉,日軍戰時的惡行,更難以被清算、要求償還。
譬如香港近鄰的廣東增城——偏偏,這裏是一位長期為亞洲國家與地區向日本政府爭取償還運動的日本作家和仁廉夫、他的祖父和仁高雄在日本熊本編制軍團作147連隊隊長時進佔的據地!
和仁廉夫去年發現祖父在增城時拍下與收集的相片集,在南京大屠殺紀念日前夕,踏上忐忑的贖罪腳步,重走祖父當年在廣東的足,要將失落了的事蹟,整理出版成書。
南京也好、增城也罷,都是中國人長久未癒的傷口,得不到以真誠的道歉與賠償作為療傷,叫受難者如何復原,也叫日本本國認真對待歷史者,無可安置自身。所謂的中日友好,基礎又怎生牢固?
長久以來,和仁廉夫是亞洲地區索償運動的支持者,1991年便已義助「香港索債協會」與日本政府打官司,其後多次訪港查證歷史資料,96年還寫出《旅行指南中沒有的香港》一書,記述戰時香港的一面,至今在日本賣出了3000本。
可是,畢業於國學院大學考古學專業的這位歷史科老師,最近才考掘出家族中的侵華史料。
相片作為證據
他帶相冊的複印本,訪問增城,縱然,相片中許多景物都已被拆,卻仍然是日軍侵華的證據。
相冊上,他指3張英烈碑的相片,標示說那是「故佐藤上等兵」、「故竹田曹長」和「故東上等兵」之墓。
揭開拍紙簿,他寫「日本烈士=侵略者」。他的廣東話口語有限,卻會讀寫中文,一直懇切而不免艱難的與記者筆談。而完全是站於責備進犯者的立場上。
這些日軍的烈士碑原在增城,而今已隨軍隊撤離時遷走,但當日軍仍處上方時,又怎不會拍下勝利的戰果?在增江上,如今一座水泥造的東門橋,原址上本是一座木橋,在和仁高雄的鏡頭下,木橋塌折在水中,與河水倒影成交錯的十字,那是軍隊行進時所炸斷的。
叫日軍興奮拍照留念的,還有戰利品和女人:在一棟佔用的民居外,貼「將校俱樂部」,門外,正展覽從國軍手上繳得的武器,門內,是高級將領娛樂的地方,佔了相冊的一頁的隨軍朝鮮慰安婦,在此滿足軍官獸性的欲念。
日軍還在前線,過他們稱為「陣中紀元節」的國慶日,欣賞扮裝的日本士兵舉行的「演藝大會」,還在廣東興建神社祈福。
但日軍的戰與士氣不總是高昂的。日本總會遙遙地郵寄「慰問袋」,戰爭初期還有實際的物資如糧食與衣物,到後來本土也因為戰事而貧困,慰問袋內一些日本國的土壤,也足以激勵隊軍。在和仁高雄的相冊內,便收有一張組織寄送慰問袋的將校夫人林太太,在神社祈願「武運長久」的相片。
隨軍記者也同樣肩負使軍隊戰意高揚的責任:在戰事當中,已沒有所謂的新聞真相了,和仁高雄的相冊上有一份大阪《朝日新聞》的消息,岡田記者1940年2月發稿與相片,報道「日軍掃討匪賊」,相中和仁高雄在馬上雄糾糾地經過雁塔進軍。但高雄相冊上的手記,隨即說明了所謂進軍是偽造的「誤報」,事實上,相片只是軍隊在雁塔前擺姿態留影。增城雁塔所在,其實早被日軍所佔。
和仁廉夫寫道:「日本報紙(和)其他傳媒有日本軍高層的檢閱,日本人民唔知真相」,百姓一直以為大和的戰鼓始終響高漲的情緒。
事實是戰後政府仍沒有讓百姓得知實情,曾「命令燒卻各種侵略證實的文書或相冊。我祖父遺品的相冊是幸運的紀錄。」和仁廉夫以日語腔調的文字寫。
相冊的正本,他小心地存放在日本,只帶複印本出國。
風中的血腥氣味
與和仁同行的,還有香港紀念抗日受難同胞聯合會主席簡兆平。增城,正好是他至青年時方離開的故鄉。直至1944年抗戰後期,他仍目睹一隊十多名的日本兵持刺刀,衝進增城簡村,還是孩子的他飛跑回家,剎那間,村內門窗啪啪的關上,村子只餘狗呔與雞的拍翼,接是日軍闖進每家每戶翻箱倒櫃的巨響。原來那天日軍經過鄰村巷口的木橋,失足下水,丟了糧食、砸碎了鍋,便到村內搜劫,搶去一隻喜慶時煮飯的大鐵鍋——日佔下生與長經年,簡兆平最明白增城成為慘烈戰埸的所以然,空氣中的荔枝香,變成風中的血腥。
1937年底,日軍先轟廣州,再炸增城,還部署軍隊進佔——增城作為廣州東部的要寨,有河珠江、有鐵路粵漢線,軍事必爭,從東邊寶安進攻。而國民政府亦集結四師在增城佈防,日軍因兵力不夠,死傷甚重。1938年,為了佔領廣州,便派和仁高雄部隊增援,由青島出發,至大鵬灣登陸,增城戰線失守,國軍潰敗,和仁高雄進駐,1940年和仁部隊才撤離增城回到日本,而其他日軍仍繼續佔領荔城直至1945年。其間被殺或死於飢餓、戰時疫症的百姓,人數高達10萬。
「因為日軍與四師對抗時曾經吃虧,進入增城便報復式的屠殺,」簡兆平曾編撰《鐵蹄下的增城》,對日軍在增城暴行的記憶一如刻印鉛板之上:38年秋騎兵隊長岩田、山口闢陂頭村村前石馬作殺人場,綁送村民作活靶,殺害400多人,使原來900多人的村子,光復後只剩300多;11月,日軍在西洲搶劫,村民擊斃一人,5天後村民遭報復,70人被害,嬰兒被刺刀挑死,76高齡老嫗或13歲童女都亦被姦,之後侵擾不絕,直至1941年,仍向村民施放致命毒氣;「最慘重的是缸瓦村,全村128人,僅有3人生還;而7000人的縣城,只炸剩了7所房子。」這些未必親身經歷的事蹟,簡兆平每次重溫,都不禁垂淚。
我是侵略者的子孫
而作為佔領增城的日軍將領後代的和仁廉夫,同樣心緒難平。
這本相冊,原是去年4月,廉夫在父親英夫去世後,整理遺物時發現。和仁高雄1945年5月30日在東京陸軍醫院因肺病去世時,日軍尚未投降,相冊才避過受命燒的一劫。
1956年出生的廉夫,雖然知道祖父是軍人,但厭惡戰爭、拒絕承繼軍人生活的英夫,逃避之下成為了文學青年,還學習了中國文化,也忌諱向廉夫提起祖夫的事蹟,因此廉夫一直不知道祖父在中國時的戰場。
可是看過相片過後,他衝擊很大,因為「祖父侵略地(是)有關香港的廣東增城」,而他卻在香港,有許多站在同一戰線的索償的朋友。每念及此,他都浮升深深的歉意,「失眠好多!」
12月6日這次訪問增城3天,和仁廉夫原想到受難者的墳前懺悔認罪,但簡兆平等同行者都恐怕在鄉村,一個日佔軍官的後代到訪,不知會否激起衝突,對廉夫有危險。因此,只在城裏開「中日友好討論會」,廉夫上台向戰爭受難者謝罪,鞠躬之時,台下竟報以掌聲,「我感受意外」。
但最深刻的是,他在研討會上,增城一位書法家黃伯堯的故事:他戰後出生,10歲,在街上玩耍時接觸抗戰時期遺留而未發的炸彈,卻在他手上炸開了,讓他痛失了右臂。他苦練左手書寫,終於成為書法家,而今把孩子送進廣州大學學日文。
和仁廉夫寫道:「我深刻感受戰爭遺留的問題。」因此,他要把相冊分析,結合其他軍事記錄,訪問歷史專家,還在增城之行,得到中方的文件,要整理成書。
但他知道時間無多,憂心忡忡地訴說如今知道真相者正愈來愈少了:「戰爭體驗者進行高齡化。」對於近年出來道歉的老兵,他了解那是出於「懺悔是最後機會」的心境。「不過,日本政府表態(是)另一類。日本政府公式道歉及賠償戰爭受害者的進境是困難好多。」他沉重的寫下:「道險。」道路雖艱,他卻願與中國人同行下去。
[文/鄭依依]

11/17/2007

小思。好看的訪問。

好看的訪問
文章日期:2007年11月17日
【明報專訊】香港不是沒有一流的訪問人才,也不欠缺精彩的受訪者,但在電視上難見好看的訪問紀錄。

除卻極少數特輯式、具深度編排的人物訪問外,由於播放時間有限兼寶貴,電視訪問往往蜻蜓點水地跳躍剪裁。遇到用心的編導,剪接得宜,還可採得精警句語,否則受訪者本來講了幾分鐘的話,截成一兩句,不是斷章取義,就是講了等於沒講。人物個性沒顯示,事件特質欠交代,觀眾與受訪者,都離得很開。我近來每天追看中央電視台新聞頻道的《新聞會客廳》,只因主持人準備充分,應對機警靈敏,對受訪者的態度十分誠懇,對官員富豪不卑不亢。一個節目完結,受訪者個性、經歷,全部呈現了。例如主持人訪問下崗女工胡桂萍,看節目前,我對這女人一無所知,但如今,她的為人行事,已深留印象。這個女性八年前在武漢下崗,竟想出為人擦鞋這小本生意來。八年就開了兩千多家分店,號稱擦鞋女王。訪問中她給訪問者一層層挖出內心的掙扎,以及當初拉下面子在街頭營生的苦,在堅定個性中仍見悽苦。節目中,她說她擦鞋有本領,當場就表演了,純熟手藝,毫不誇張。一個鐘頭的訪問,沒有任何花巧,在座觀眾認真投入聆聽,全場充滿關注。

沈殿霞訪問的是熟人,魯豫、楊瀾、鄭裕玲、陳志雲、李鵬飛等都是訪問名人,可以說易也可以說不易,因為受訪者對觀眾來說,是似熟非熟之間,要產生新鮮感,要引起共鳴,實在不輕易。加上香港傳媒最喜挖人家感情問題,好多時終歸落在個人私密中,眼界總擴展不開去。

[小思]

11/11/2007

鄭依依筆下的香港浪子陳汗

香港作家﹕浪子心聲 業餘懺悔
2007年11月11日
【明報專訊】今屆香港文學雙年獎小說組首獎得主新登台,是自稱「寫小說,我是業餘又業餘」的詩人兼電影編劇陳汗。他的得獎作《滴水觀音》,葉輝寫序,題為〈一部浪子懺悔錄的十二面體〉——「浪子」二字,把這半長頭髮眼神迷離的典型電影人形象,點了睛。
這部獲獎小說作品分十二章,不同的女子述說和同一個男子的關係與往事,男子亦現身夫子自道,這個男子,「就是我自己,我沒興趣寫別人,是非常自戀的。」原名陳錦昌的陳汗解說,聲音裏有壓不住的熱情和興奮。首十一章故事梗概如下:「被重覆講述而得以凸顯的人物顥然就是一個自戀的浪子——他在大學時期已經是備受寵愛的才子,但一直我行我素,做過青年作協主席而鬧出一些不愉快事件,教過中學而深受女同事和學生愛戴,當過電影編劇和導演,得過好一些獎項,但影片都不賣座;一次情劫,令他欠下半生情債,甚或言之鑿鑿地訴說女鬼纏身,人到中年大志未竟,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徹底的悲劇人物,」葉輝在長序中寫到。虛實參半絢麗淒迷的小說,都由葉輝催生。
小說之透遍
事緣本世紀初,網絡熱潮方興未艾,科網公司渴求大量創意人材,從電影圈挖過很多編劇,陳汗也就去tom.com就任發展經理。
剛好葉輝正組織本地詩人促成他們寫小說,「其中最成功的是王良和」,《魚咒》一出當即取得該年度的小說雙年獎,「相較之下他是真正詩人寫小說,而我則平常亦有寫,只是未形成自己風格。」陳汗說。
當時他在《文學世紀》、《香港文學》也有稿約,「寫我的愛情、感情或情慾,也許寫得不太好卻還有趣味,」寫寫,漸漸找到方法——從女性角度寫自己。「這種感觀的『透遍』,是印教常用的意識,以代入、進入別人的角色,於我而言很有當上帝的感覺」,身為編劇的寫對白訓練,也叫他得心應手。
他開始以女人的感覺,回想她們對自己的看法。譬如令他念念不忘的初戀女友,「曾經為我畫肖像,我看到畫稿,自覺臉更方角、眼更凹陷,便拿來修改,怎知道竟惹來第一次爭吵:她說『雖然你可能畫得更真實一些,可是,那已經不是我眼中的你了!』」
「人家如何看待你,也許並不應該妄圖改變,」這樣的觀點,他覺得甚有意思,連同其他女友,譬如教書的同事、少女房東、甚至女鬼、被猩猩妖怪糾纏的女孩的回述,便串連成他上窮碧落下黃泉不斷地追尋愛與關懷的故事,「像一條長河,第一個進入的我到最一個的我,已經不再一樣,不斷變化、甚至妖魔化,過的是非常荒唐的生活。」可故事有個結搆,每一章的標題如〈蝙蝠抽屜〉,「像達利名畫《維納斯的抽屜》,人身上有如許多抽屜,每個都藏有秘密,」和不相關的元素篇幅拼在一起,既是生命中的吉光片羽,也更顯得未可知的戲劇性和荒謬感。
求碎的鏡子
可是對愛與慾的不斷尋問,得到什麼答案?「陰間的鬼對愛情更執著而妒忌,穿梭陰陽,其實要追求什麼呢?」陳汗所求的女人、愛、電影,甚至下棋偏愛殘局,「都是會把人trap(困惑)住的,或有時可以破解,卻很易容迷失,在情感上不斷醉酒,總想撇掉。」最後的機緣是結婚生女,當妻子和女兒健康有恙,才確悟「自己找來的顛覆,追求的電影都非真實的東西」,所有皆是癡劫
電影之無常
從1989開始當上電影編劇,是他生命觀主要的影響。社會變化本無定軌,編劇工作雖然熱鬧卻更孤單:「電影之無常,拍了可以不要,也居無定所,人與經濟狀亦不安穩。也許跟劇組同在一起經歷三幾個月後便又離散。」
即如他目前的電影、吳宇森導演的《赤壁》,從最初劇本到拍攝本不知修改過多少次,在河南易縣開拍,也遭遇連番不順之事;天雨影響進度、曹操的船沉掉、主將營被風颳掉、墜馬、每天有人受傷 、百多人一同中暑……這許多人在租了兩年多的一個水庫旁邊,一起經歷患難,發思古之幽情,「是高度intensive(集中)的,不論人力、情緒」,劇組自成一個搭建的古代世界,每人有個角色在扮演,「我的角色是編劇,和演員交涉,往往就像打一場架」。陳汗形容,每拍一部戲就像一次輪迴,甚至可能在一齣電影尚未拍成之時已經得埋首另一套片中,上一個經歷還沒過完又進入另一場「生命」的循環。他曾經厭寫,離開過電影業,搞IT外,也曾經到美國做超級市場經理,可是最後,還是回到這個光影世界。而《赤壁》的煞科,則從九月份,拖延至聖誕前。
中國的冀盼
因為電影,陳汗如今和太太和四歲的女兒定居北京。
早年他於中文大學念書,在辦青年文學獎時,他曾經一度熱中國事。租住中大附近的村屋裏邊都有一幅中國地圖,當中國有了新建設,就很高興。他看如今社會紛亂的中國,既明白當中制度或文明程度的不足——「像我一個當校長的親戚,雖已是知識分子,卻仍會咳的一聲隨地吐痰;或如拍戲,隨便哪裏走來個農民,堆一丘土,便說是自己的祖墳,要收錢;甚至醫療、疆、藏地區的管治,都未必做得完滿。」
陳汗,1958年生,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畢業,曾就讀海上學府、英國倫敦電影學院。90年以《飛越黃昏》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編劇,99年以《愛情Best Before 7.97》,獲台灣「十大優良劇本獎」,同年以《劊子手張》獲金庸總評審「全港電影劇本大賽」冠軍。
文/鄭依依

11/10/2007

鄭依依寫侯孝賢

侯孝賢@浸大講堂
文章日期:2007年11月10日
【明報專訊】台灣導演侯孝賢下周一(12日)將獲浸會大學頒發榮譽文學博士位,於此之先,他早一個星期專程趕赴浸大電影電視系,一連三天為學生主講早上緊接下午七場「大師班」。
「我們很遺……很……榮幸,請得侯孝賢導演來主講……」許是能親炙台灣著名導演侯孝賢而太緊張之故,主持開幕儀式的同學說錯了,一臉的傻笑,開始了侯孝賢大師班。
研討會對外開放,早在開幕前一周,一千多個名額已登記爆滿,演講室內坐滿師生,沒有座位的同學沿牆而立,即使演講長達兩三小時在所不計,靜聽侯導說拍戲廿多年來的歷程、以至前溯童年往事的啟發,勤做筆記。
雖然後悔,還是來了
而侯導整個行程,更只為浸大授課而來──他和電影電視系主任卓伯棠早相識,一天在台灣,「在一個電視人開的餐館裏,我們一起喝酒,問我能不能來(香港),我總是人來瘋,說好呀好呀,通常都後悔,屢試不爽。」
可是既然來了他便專心致志,甚至不接受傳媒專訪,提到計劃中的武俠片《聶隱娘》也按下不表。不過,他強調電影是做出來而非說的,是如何看世界的目光的呈現,細節地描寫從小養成他世界觀的童年生活,或會透露在鄉下玩伴打架中長大的他,將如何處理他的江湖。
如今這有獷悍之氣的人文導演,憶記小時在台中城隍廟附近長大,這歌仔戲、布袋戲、皮影戲的賽場,每次比賽總接連二月以上,總是有人分成一派派的打架,內部打、跟外打,「初三那年,大家一大批的,有的叫『二十四南音』,我們就叫『城隍廟』,很土。一人帶一刀,自造武士刀,也帶槍,卻遇到橋底的埋伏。夜裏天黑,刀子相碰,嗖嗖聲起,碰出火花。」侯導嘴裏追憶,便是一聲影俱全的電影。
「我們在街上扔磚頭,受傷的常有,出人命的不多,卻很刺激」,少年侯孝賢甚至因為打架,打到「從人家眼中看到尊重」,同學被欺負,還找他幫忙,「可是他們說報我的名沒用,還是被打。」
(關關:肥仔看到這兒,甩甩頭發:噢-,報他的名字沒用。小女子問:你呢,報你的名字有用?肥仔:初二吧,遠了還不行。小女子笑:您,謙虛了。呵呵。這是午后的一段對話。然后,肥仔賞我,陪我去打了場羽毛球。不過,小女子鬧打球,多半是虛張聲勢,只是一會會,就累了,打不動。肥仔笑著說:把我的球癮吊起來了,你又玩不動了。回家,鬧醒MAYBOY:下周,約你一起去打球,帶我熱熱身。不知道,侯大導演,青春年少的生活,媽有份分享么?那一代男子,成長中有關于媽的記憶么?我么,對媽的記憶不深,對爸的記憶很真切。)
打架打出世界觀
雖然自覺要脫離這種街頭械鬥生活而服兵役、進而考上學校念電影,在電影圈還是會遇上挑釁的人與事,「一次撞了車,另一輛車的司機走過來,打開門就要揍上來,卻看到車上的人手臂上短褲下都是刺青,便退回去」;而電影行中人也有非我善類,也會打架,而且都是群體架,侯孝賢第一年當導演時,他的製片便跟人打起來,「我不自覺便也要跟打,打到一半,『一想不可,我是導演,還是你下。』」
「這是跟人相處的重要階段,可以觀察出人際關係。」
打架的精力,加上偷摘城隍廟芒果樹時練就的敏銳觸覺,便是侯導架構光影世界的初要樑柱。
[文/鄭依依]
香港電影界說侯孝賢
文章日期:2007年11月10日
【明報專訊】張婉婷:「《悲情城市》至今仍是我最喜歡的電影,他拍出了一個城市的悲哀,那一個擺定的鏡頭直拍至一場之末的手法,影響了一代台灣導演。可是這個拍法需要身體語言也很好的演員,劇情戲劇性也要高,像《悲情城市》的生離死別,充滿張力。可是當放到淡如水的電影去,沒有好演員,便會很悶。學大師就有如此危險性。而香港有自己的文化和電影語言,不一定也受到同樣程度的影響。」
林超榮:「侯導之於香港年輕電影人,意義就是目睹當代大師的誕生。相較安東尼奧尼、費里尼,他們早已是大師了,我們跟他就不是同步成長的,但侯孝賢是一直帶你看電影,從《風櫃來的人》、《戀戀風塵》、《冬冬的假期》、到《悲情城市》,呯的一聲,它的音樂與影像,一個大師誕生了,在我生命中立了一塊碑。影響所及,也追看他讀的書,如他說「電影不是來自電影,要看文學」,在《邊城》中,翠翠有天醒來,見「江上一片煙」,也就懂得自己的創作要看更多書,在影像上有文學境界的追尋與提升。」(關關:沈從文的翠翠,眼睛總是“光光的”。所謂心靈手巧的女子,大約都是上帝賞給人間的恩物吧,就是不知他喜歡把她“放”在哪兒吶。如,湘西的,翠翠。)
張同祖:「本土電影重的是導演對於他生長的地方的感覺。侯導很早期的本土電影,像《悲情城市》、《戀戀風塵》,很寫實的風格,將一個時代的氣氛、人民生活這些很值得記載下來的歷史,刻劃出來,讓即使對此段歷史感受不如此深刻的人,也可以透過電影去認識。」

11/06/2007

鄭丰.翠玉白菜

翠玉白菜
文章日期:2007年11月6日

【明報專訊】采丹道:「我老實說吧,我來你家是為了找回我叔叔的遺物。」容情問道:「你要找什麼?」采丹道:「翠玉白菜。」

容情點了點頭,說道:「那是我爹爹生前最喜愛的東西。」采丹拍手喜道:「翠玉白菜果然藏在你家!你爹爹生前跟你說過些什麼?」

容情靜了一陣,才道:「他死前只跟我說過兩件事。他說他曾救過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他若死了,這個了不起的人物一定會來找我,將我帶走。」采丹嗯了一聲,問道:「那是什麼人?」容情道:「他說這人叫做天風老人。」

采丹搖頭道:「沒聽說過。那第二件呢?」容情抬眼望向他,說道:「第二件事,是他藏起了幾件要緊事物,他死後我可以去找出來。」采丹眼睛一亮,忙問:「藏在哪裏?」

容情臉上露出一絲傲色,說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采丹搔了搔頭,說道:「說得也是。那……那我還是自己慢慢找吧。」容情嘿了一聲,說道:「你找不到的。我帶你去。」采丹大喜過望,笑道:「太好了!但你為什麼要帶我去?」

容情站起身,說道:「那些壞人要搶走我爹爹的東西。我不告訴他們藏在哪裏,他們在這古宅中便搜一百年也搜不到。我可不想他們在這兒住上一百年。那地方很難去,我需要你幫我。」采丹連連點頭,說道:「好極!」

四更時分,兩個小小的身影悄悄來到書房外,只聽拷打哀叫之聲遠遠從正屋傳來。容情轉到一扇照壁之後,伸手在壁上按了幾下,壁腳一塊石板倏然翻開,出現了一個半人高的洞口。容情當先鑽了進去,采丹也忙跟上,接眼前一黑,身後的石板已然關上。

容情拉起采丹的手,另一手摸牆壁,當先行去。那是條極長的通道,左曲右拐,容情有時經過幾個開口卻不進去,有時繞個大彎回頭而行,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靠口訣尋路。這地下通道便如一個巨大的迷陣,而容情顯然對這迷陣極為熟悉,在黑暗中快步行去,毫不猶豫。采丹心中忐忑,卻不敢出聲打擾她,只跟她彎彎曲曲地行走了不知多久,但覺腳下傾斜,似乎愈走愈深入地底。又過了許久,才看到前面有些許光線。又走出一段,來到一間直徑五尺的圓室,發現光線是從頭頂照下。

兩人一齊抬頭往上看去,但見極遠處一團小小圓圓的微光,總有幾十丈之遙,原來二人竟是在一口極深的乾枯井底。采丹吹了聲口哨,說道:「誰料得到,這古宅地底竟然有個大迷宮!而秘室竟是在一口深井底下!」

容情微微點頭,說道:「我識得地底的路徑,別人若闖進來,就再也別想出去了。」往上指去,說道:「你瞧見麼?井壁上十丈高處有個小洞,洞中有個鐵盒,爹爹留給我的事物就藏在那鐵盒當中。你取得鐵盒,千萬不要打開,盒中有機括,讓我來開。」

采丹天賦異稟,又自幼練習家傳輕功,年紀雖小,輕功已是非同凡響。他抬頭觀望了一陣,便手腳並用,沿井壁往上爬去,不多時便來到洞口,伸手一探,取出一個鐵盒。他緩緩爬下,將鐵盒遞給了容情。

容情接過了,記起父親生前的囑咐,在盒蓋上的八卦圖上依照「乾、坎、艮、震、巽、離、坤、兌」的順序按下,鐵盒輕輕一響,蓋子啪一聲打開了。

暗淡的月光下,但見鐵盒中放兩件事物:一是一塊金色的令牌,另一是一棵五寸長短,雕刻得極為逼真的白菜,似乎是翠玉所雕。

采丹喜叫道:「翠玉白菜果然藏在這兒!」

(小說連載.六之二)

[文/鄭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