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2009

錯過了「沒所謂」

錯過了的列車
文章日期:2009年7月7日【明報專訊】編按:自我 流放、擁抱新奇的旅程,如何孕育一件一件的創作成品?這似是眾人皆曾經歷,而唱作人林一峰遊記結集《遊子意外》,展示出具幅度和韌度的浪遊小故事,創作與人生的路途。本版今明二日摘刊書中段落,以饗讀者。
The Ghan
二○○八年十一月,我身處澳洲荒漠的中央,整理我的My Lonely Planet。
坐在 The Ghan(汗號)上的四十八小時,思想跟窗外的風景一路轉動,從南澳主要城市Adelaide(阿得萊德)的葡萄園,經過中部的紅沙漠,直抵北部Katherine(凱瑟琳)的熱帶雨林,三千公里路的旅途上,我搜索三十年的記憶:原來,火車是我的旅行啟蒙。
第一次火車長征是九五年香港至北京,十九歲。那次與中學同學一起上路,佔據了一個硬臥包廂,三十六小時很快就過;晚上睡覺時,聽車卡移動和鐵路軌摩擦的聲音,感覺就好像在聽一個穩重朋友的心跳呼吸,他在告訴我路上的一切瑣事,我偶爾拉開窗簾望夜空,他就用一兩聲咳嗽,叫我好好休息,不要太雀躍。
就是那次,我決定了以後要盡量坐長途火車旅行。去哪裏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登上火車的決心,就像Polar Express 裏車長說的。
旅途上,總會有很多突發的事,也有不少選擇,有時能自己決定,有時卻是無可避免地被安排。九七年澳洲之旅,是我第一次真正揹起背囊一個人走,那次本來想坐火車從Darwin(達爾文)穿過中部南下,但我旅途上認識了其他朋友,希望一起上路,多點時間在一起,而他們又沒有坐火車的打算,於是我便跟幾個新朋友一起參加了巴士團,南下Adelaide,晚上把睡袋鋪在紅沙漠上一起看銀河,在「風之谷」裏看遠古土著壁畫,意外地跟淡水鱷魚在Katherine Gorge遊泳……
只是,我始終念念不忘那次錯過了的火車之旅。這些年來,我雖然在世界各地坐了不少長途火車——從加拿大多倫多到芝加哥過境時,移民官留難﹐把我所有行李翻出來;從匈牙利到羅馬尼亞,被通宵塞在車卡門口與十多個陌生人坐在行李上;在德國與丹麥海峽坐渡海火車,經過壯觀的風力發電場,驚歎不已;甚至在瑞士到德國時寫了The Best is yet to Come……這一切都彌補不了心中的小小遺憾。
於是,十一年後的十一月,我特意飛往Adelaide,配合火車一周開出兩班的時間,登上了The Ghan。世上沒有事情可以重複,所以我刻意不選上次的路線,而是走了相反的路北上,並利用那程火車整理自己和工作。
把My Lonely Planet的千絲萬縷慢慢地拆解,追溯源頭,原來早在北京那通火車時,有些點子已在醞釀,直至九六年第一次去美國,十五個小時的時差把我所有感覺都翻了出來,寫下了Lost in L.A.。(My Lonely Planet裏的Lost in L.A.國語版其實是原版,at17的廣東版是我後來重寫上廣東歌詞才有的。)
《思生活》熬了十年,My Lonely Planet其實孕育了更久。到了近幾年,享受了好些自由,揮霍了好些感情,消耗了好些青春後,我才真真正正的看世界,不再是無定向的獵奇。
我真的忘了已經走了多遠,為工作,為興趣,原因結果各有不同,過程卻每每把我帶進了一個狀態,一個靜止,同時也在前進的狀態。
看窗外,呼和浩特、米蘭、里昂、愛麗斯泉、維也納、哥本哈根、巴黎、哈爾濱、大阪、新奧爾良、廣州……入黑後都是一樣。在火車上,有點左搖右晃,大多數時間平穩悠然,知道自己在不停地向前走……
就是這樣。
感覺很好,很好。
Scottish Sharon
那是我跟一個女人最浪漫的相遇。
在澳洲的背輦,三千公里的火車上,由南到北,右邊是日出,左邊是日落,袋鼠會在日出日落時於兩邊的紅沙漠跳躍,陌生人們在餐卡喝喝酒聊聊天,三天兩夜的旅程在紅沙漠中度過。火車會在沿途停站,乘客可以自費參加不同活動,我就選擇了四驅車和直升機。
一到了吃飯時間,大家又會聚在一起;每次我們都在特定時段往餐卡用餐,坐不同的位置,與不同的陌生人同台吃飯。
火車上很多來自世界各地的一對對老伴,我遇上的好幾對老夫婦都有以下的共通點:
一)他們都結了婚三十年以上;
二)他們都有子女來到澳洲工作;
三)每次我順口問一句「你的菜好吃嗎」,丈夫正趕吞下食物回答我時,妻子已搶先替他開口:「他最喜歡吃×××的了。」又或:「他最不喜歡吃×××的了。」
有幾刻,我很慶幸自己還是單身。
單身上路的不止我一人。我一個人走,Sharon也是,所以我們就常常在一起,東拉西扯的談天說地。
她七十八歲,瞳孔是我見過最清澈的淺藍色,說話時表情不多,不過每用一個淺笑結束一段說話時,深深的皺紋就會波動起來,在白的皮膚上展現出一道一道深溝。
那是時間的證據。
她來自蘇格蘭。九七年我第一次到澳洲旅行途上遇上很多Scottish(蘇格蘭人)、Irish(愛爾蘭人)及English(英格蘭人),亦學會原來這三個西北歐地方的複雜關係:愛爾蘭早已脫離英國統治,蘇格蘭則屬英管轄,與英格蘭統稱Great Britain(大不列顛),公民叫作British;如果你叫一個Irish(愛爾蘭人)作British,那可是在太歲頭上動土,極容易觸發衝突;如果你叫一個Scottish(蘇格蘭人)作British,反應沒有那麼大,但還是會不悅,只因為他們還是很忠於自己的民族。
我跟Sharon說起這事,她說:「my passport is British, my heart is Scottish.」然後抿起半邊嘴巴,得意地笑。就在那一刻,我們的思想就接壤了。
未發行特區護照前,我只可拿BNO(英國屬土公民護照)在外面到處走,感覺總是怪怪的:明明我就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流100%的中國血統,為何我被認可的身分是隸屬英國的呢?一九九七年在澳洲悉尼機場,入境官員乾淨利落的把我入境申報表上「國籍」一欄劃去,再順手塗上兩筆,原本的「BNO」已變成「CHI」。整張表格是我在飛機上用藍原子筆小心翼翼地填的,生怕寫得不夠整齊,或不像上面那些印刷字體就要被拒入境。那刻看到,表格上最明顯的就是官員的紅筆塗改。隔離眼睛不到二十厘米距離,我的身分顯得如此不規則,不在那小小的框框內,很不自然。
BNO.CHI
我心當然知道自己是中國人,但那時我手持的旅行護照,還是英國屬土公民的BNO,我只是本能地照實填表而已。可是,那官員輕鬆一劃,卻惹來我的思想騷動。
我是誰?
Sharon比我清楚多了,可能是她的年紀,也可能是她根本沒有想太多,只是一開始便實實在在地相信自己。於是,我們談到一些各自比較私人的故事。兒子在Brisbane(布里斯本)落地生根,她就老遠從北半球跑來南半球,探望兒子及剛滿月的孫兒。她說,總要為自己做點事啊!於是便登上了火車,自己遊歷去。
那丈夫呢?兩年前先走了,所以為自己也好,為他也好,她更加要趁遠行時看看世界。
她告訴我蘇格蘭裙(Kilt)和蘇格蘭風笛的歷史,忽然時間去了很遠很遠。聊聊就到日落,大家都安靜的望窗外微笑。
日落的紅沙漠比我們更沉默,當我正想開口問一些風笛的事時,忽然看到她反映窗外風景的眼睛:風景高速變動,她的眼睛就跟不斷的變焦,瞳孔於是不停的震動,就像泛起了一道道水紋,流向遠方……
我一直不知道那一刻Sharon在想什麼,思想流向那個方向,是昨日?是明天?又或是下一站?
她一定是在掛念丈夫。
當我告訴好友黃詠詩這故事時,她提醒了我:也許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已。時間的威力很大,到了那個年紀,可能一切已經淡然,沒有很多原因,放下的,放不下的,都被時間走了。我一廂情願地心想她在掛念誰,那大概是我自己心底裏對某種東西的渴望。對有些東西放不下的心理,是屬於還不肯跟時間妥協的人的。
Sharon眼中的渴望,其實是我的渴望。

■《紅沙漠》
延綿無盡紅沙漠 金黃色曙光初現
火車載不同的夢向前
三千里路雲和月 星星鋪滿地平線
喝一點酒談一點心肩並肩
…………………………………………
天涯海角第一吻 北海的風作證
直到他閉眼瞬間就四十年
「我們天堂再遇前,替我看看這世界」
地球另一邊她實踐這諾言
…………………………………………
Sharon護照屬Britain
心屬Scotland
臉上刻滿歲月的留痕
淺藍色的眼睛
映窗外風景高速掠過
變成道道溫柔的水紋
飄向那年那天那一吻
「年輕人are you okay?」
她竟看到我眼中有淚
「你在思念誰,還是想忘記誰?」
我笑問「有什麼分別?
So where are you heading next?」
她聳一聳肩輕鬆說「沒所謂」

…………………………………………
Sharon護照屬Britain
心屬Scotland
臉上刻滿歲月的留痕
淺藍色的眼睛
映窗外風景高速掠過
變成道道溫柔的水紋
飄向那年那天那一吻
書名:《遊子意外》
作者:林一峰
出版:青春文化(皇冠)
[文/林一峰    編輯/黃靜]

7/06/2009

藝人的考究

手藝
文章日期:2009年7月6日
【明報專訊】上海最早引進外國原版電影,是上世紀三十年代末。在當時被稱為「遠東第一影院」大光明電影院播映時,沒有配音,也沒有中文字幕,靠美國引進的「譯意風」(earphone)設備,現場作同聲翻譯。當時的觀,花一角錢購買「譯意風券」,即可獲得一副頭戴式耳機,將耳機插頭插進座椅後排的方匣子(電線連接發音機),就能在觀看原版電影的同時,聽到「譯意風小姐」同聲傳譯的甜美中文。直到解放後的1957年,上海電影譯製廠在清幽的永嘉路上成立,才拉開了外國電影配音引進的序幕和華章。這本書借「風華畢敘」的諧音,回憶如今已然故去的上譯廠四位功臣——邱岳峰、尚華、畢克、陳敘一。
香港的讀者或許不能體會,但對成長於上世紀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末的內地觀來說,他們的聲音伴隨經典電影,是記憶中無法抹去的往事。《佐羅》、《老槍》、《尼羅河上的慘案》、《霧之旗》、《加裏森敢死隊》,一個個名字報出來,都是人的集體回憶。就像今年香港電影金像獎將專業精神獎頒給丁羽一樣,關於聲音的記憶,兩地其實殊途同歸。
那一代人視配音為自己的事業,一個電影拷貝拿到手,先反覆看,理解透徹劇中情節與人物心理,再作劇本翻譯,然後編輯、修改,由口形員專司對口形、確認節奏、重點音,最後才是根據劇中人物性格挑選合適的配音演員。當時的配音要求是:「字兒準」、「事兒確」、「味兒濃」,既要還原,又要講究。說好人物對白的同時,不僅要從聲音中反映出人物心理,還要見得到人物的神態和動作,甚至英法德美日,各國的聲音都要有差異。「配音演員」,重點其實在於後二字,像日本人所謂的「聲優」,優,就是演員。
要求如此之高,新手達不到標準,只有一步步來,有的補配一段,有的三分之一以上都需重配,被戲稱為「十全大補」。而每個演員,都經歷過十全大補。貴為廠長的陳敘一,不僅具有深厚的外語翻譯功底,還常研究一些細緻到極點的問題,比如:哪些中國字只佔半個口形;習慣動作之一是手指輕叩桌面,數劇本中人物台詞的音節。員工後來回憶,廠長「從來不是朝九晚五,而是一天二十四小時」。
譯製廠成立不久,就遭遇一個接一個的運動,社會動盪,很多領軍人物在當時,都頂「反動學術權威」的帽子,被「控制使用」,希望與絕望的不斷更替中,對配音事業的專業精神令他們忘卻其他,全情投入。然而當年歲月的歷歷記載,至今讀來仍令人眼潮。
作家程乃珊說,有些人以為內地從解放後到改革開放前,都沒有文藝娛樂,實情是幸好還有大量精彩的譯製片,當時,甚至還有意大利、法國、埃及、阿根廷電影周接踵而至,可謂盛宴。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同樣有五十多年歷史的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像南北和一樣,與上譯廠曾經的輝煌遙相呼應。
《記憶深處的「老人藝」》,由張定華口述。他自上世紀30年代起便與曹禺同台演戲,50年代進入人藝工作,任總導演焦菊隱的辦公室秘書,見證了人藝的發展史。其子女,即本書作者辛夷楣、張桐姐弟,成長於史家胡同「56號人藝大院」,從小耳濡目染,以一手資料記述多名人藝表演藝術家的故事,焦菊隱、趙韞如、藍天野、於是之、朱旭……歷盡劫波還復在的人生,南北兩地也是驚人地相似。
如今,演出市場活躍,各式都市白領話劇多以「一百分鐘笑足一百次」為噱頭招攬觀。最近,《星艦迷航記》修復版熱映,在同一家影院,又分別有英文原版和中文配音版可供選擇,然而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原版,熟悉的聲音漸不復聞聽。莫不是有一天,真正的話劇和譯製片,也會像所有失傳的手藝一樣,「天津橋上無人識,閑憑欄杆望落暉」?
■書名:《峰華畢敘——上譯廠的四個老頭兒》(附贈經典配音段落光碟)
編輯:蘇秀
出版:文匯/上海
■書名:《記憶深處的「老人藝」》
作者:辛夷楣、張桐
出版:三聯書店
[文/不小可]

靜候W一起吹海南島的風

Dear Barbara,

It has been a long time not hearing from you, how's things?

I have planned to visiting Henan Island 海南島from 8 to 12 this month and 云南 from 15 to 23. Would you be around? Is so please give me a mail so that we might be able to meet in China.

Cheers,
W
*******
哈哈,W先終於要來游島了。你們的行程計劃如何?請告知。要不要我來做些特別安排?
我的電話是:139075^&%,0898667*().
一定要見,一起吹海南島的風。
Barbara
******
K,
正在寫一小文,電話響了,竟然就是W!!
原來他和太太捐建此地的教堂,應教友之邀,來看看新落成的教堂。那么,小女子在澄江去過的半山教堂,應當也是如W一樣的香港教友捐建的了。
老友許久不見,聽到聲音都很溫暖。交流彼此年來的生活,好像已經坐在咖啡館兒,忘了是在線上了@@
原來,W暑期之后將要去港大教書了,真的很想去聽聽那課程啊。說起我在做東南亞的國別研究,彼脫口而出:那好適合你。真的么?我也有點覺得是了。

想起在南京,爹地送給我一本他的香港文友編輯的藝文雜誌:“香港文字的情懷,很像我們年輕的時候,對物事和人際的感覺都像。你會喜歡那里,不奇怪。”
那一刻,我想起阿城說,香港像清朝。他說的是文字,招幌吧。我呢,就忽然悟出來,原來,小女子原本該是與爹地同時代的人,陰差陽錯來到了這個巨變而粗糙的時代,偏偏有機會“限時返回”了夢城,找回了“我的年代”。所以,合時,才會那么熨帖;分時,才會那么感傷。
生離死別,原來不只是和人,還會和一個城,一個時代。
是了,靈魂的快樂,和悲傷。

那么,今生今世,躲也不過,只有這麼活在此時此地了。唯有自己調整,或者如Z所說:適應環境。
如今小女子的起居,已經調整到屬于“健康得不得了”的那一種:每天六點多起床,為高寶備早餐,喂胡蘭成和小屁顛兒餅干干,然后,一杯新煮KF醒腦,身體全面啟動,上網開始讀報、編動態。午后,去研究院交流倆小時半,編一期東南亞動態、讀點南海書,往返不開車,乘公交。
早上十點,下午五點半,準時出門遛狗狗,各半個小時,期間買面包、水果、乜乜……晚上,一定在“今晚”上床。

寫而不語,用字鎖住內心的一點點快樂,不與人分享,怕“話不投機半句多”,被埋汰了。

7/05/2009

鄭培凱“嚇得不敢動彈”

現代北西廂
文章日期:2009年7月5日
【明報專訊】在蘇州參加崑曲學術研討會,同時也就觀賞了第三屆全國崑曲節的評比匯演。演出共十三場,可惜我時間有限,必須趕回香港,三天之內只看了四場,其中有兩場是北方崑劇院的《西廂記》上下兩本。演出是大製作,花了四百萬,把舞台裝扮得花團錦簇,又用上了交響樂隊,轟轟烈烈呈現了現代化的王實甫愛情大戲。
王實甫的《西廂記》是元曲奇葩,是中國情愛文學的傑作,更是在戲曲舞台上歷演不衰的愛情故事。我一向認為,中國古典文學在呈現愛情主題方面,點到為止的居多,長篇鋪展又能深入角色心理,盡情敘述纏綿悱惻之情的,實在並不多見。真要舉出文學史上情愛文學的經典巨作,大概就是三部:《西廂記》、《牡丹亭》、《紅樓夢》。其餘的不是「發乎情而止乎禮」,在那裏案齊眉,官人有禮了,夫人有禮了,就是庸俗縱慾,盡量發揮大男人主義的十二金釵任我享用理論,「撿到籃裏就是菜」,想入非非。
其實,《西廂記》也想表現一下「發乎情而止乎禮」的禮教倫理,無奈描述男女之情太過真切,讓想入非非的情慾糾纏住男女主角,一發不可收拾。好在這長篇鋪敘,始終集結在這對鴛鴦身上,彼此愛慕,不及其他,也就是把一般性的男歡女愛,發展成了鍥而不捨、金石為開的愛情。至少湯顯祖是這麼讀的,更發展出「情至」理論,讓《牡丹亭》裏的杜麗娘「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超越了生死阻隔來追求愛情。曹雪芹也是這麼想的,才會描寫了一個經常多愁善感、自怨自艾的林妹妹,芳心一縷,自從青埂峰上承受了甘露,就永遠纏三分癡傻的賈寶玉。
平常我們看的崑曲《西廂記》,根據的是李日華改編的《南西廂》,把元代的北曲改成明末流行的南曲。最為膾炙人口的摺子,就是以紅娘為主的「佳期」一出,以小姑娘似懂非懂的心理,繪形繪影,細緻刻畫了張生與鶯鶯歡好的情景。北方崑劇院這次演出,說是要用北曲恢復《北西廂》的精神,完全刪除了紅娘這一段載歌載舞的骨子老戲。有一位老評委事先提示我,說北曲也就罷了,不過這兩本北曲演出十分現代化,更像北美拉斯維加斯的「北曲」,心理要有準備。他還鄭重其事地給了我兩個警告,要我看戲時睜一眼閉一眼,不要去注視舞台的佈景裝置,千萬別看那個玻璃舞台,更不要被演出當中突然墜下的巨大青花瓷瓶嚇到。
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到了臨場親身經歷,還是定力不足,吃了一驚。那個玻璃舞台十分花俏不說,還會發出五彩光芒,紅橙黃綠藍靛紫,同時上面還圍了一圈塑膠荷花陣,讓演員時時刻刻可以步入花叢。青花瓷瓶墜下時,還是嚇了我一跳,因為的確巨大,比一張八仙桌還大,若是誇張一點,就可以說像坦克車那麼大。不嚇一跳也難。
更嚇人的是張生與鶯鶯歡好的一景。既然取消了紅娘在門外唱的「十二紅」,就只能假戲真做,讓張生在台上脫了鶯鶯四件裏衣,東西南北各拋一件,然後展開一繡了大紅花的白緞子衾被,兩人載歌載舞,捲成一團,軟玉溫香抱滿懷,露滴牡丹開。蘇州觀在台下轟然鼓掌,我和同去的研討會學者們則嚇得不敢動彈。
《西廂記》現代化之後,頗有震撼教育的功能。
[文.鄭培凱 學者.詩人 近作有《樹倒猢猻散之後》等]

不過是光影:音樂劇《蝶》

給音樂劇一點中國性格
《蝶》製作人員專訪

文章日期:2009年7月5日
【明報專訊】去年贏得韓國大邱音樂劇節最高榮譽特別大獎後,中國原創音樂劇《蝶》將於七月末展開其世界巡迴演出,香港將會是第一站。
五年前, 製作人兼藝術總監李盾來香港為《蝶》祈福途中,
竟看到一雙蝴蝶在他眼前翩翩起舞,他認為這是他跟香港之間的緣分……
適逢他與《蝶》的主要演員來港,就請他們來細說製作這齣音樂劇的點滴。
一部音樂劇等於一百齣電影
長髮留鬍子的李盾看上去是個不折不扣的藝術家。八十年代他在黑龍江歌舞團當舞蹈演員,因為懷做音樂劇的夢想,毅然離開家鄉四處闖蕩。一九九七年他製作的大型音樂劇《白蛇傳》在國內得到好評,創下了演出九百場的紀錄,後來又製作了音樂劇《西施》。創作《蝶》期間,他曾到倫敦西區和紐約百老等地考察。
「從構思《蝶》到現在,已經花了整整十五年。做一部音樂劇付出的心血等於做一百齣電影,這十五年是破繭成蝶的艱辛過程。」李盾的神情活像一個父親,談起剛出生的孩子便眉飛色舞起來。《蝶》於二○○七年在內地首演,至今已經演過一百場,反應熱烈。最近,外國不斷對《蝶》的劇團作出邀約,希望他們能到歐美等地演出。中國的音樂劇終能衝出國外,李盾總算圓了自己的夢。
「中國音樂劇剛剛起步,以往都是一片空白。音樂劇是音樂和戲劇的結合,要真正做到這樣的結合不是易事,稍一不慎,便很容易做了一場演唱會或舞台劇。」李盾認為音樂劇是種都市化且奢華的娛樂,一個國家要有上了軌道的經濟體系和一定的文明程度,才會有人才和資金去做音樂劇。中國的音樂劇比外國遲了差不多一百年才起步。
人性AB面
雖然《蝶》的故事創作意念來自兩個中國傳統元素——蝴蝶與《梁祝》,男女主角亦取名為梁山伯與祝英台,劇本卻是全新創作的,「《梁祝》對《蝶》來說是一種符號,故事卻與之不同。」除了主角名字外,兩者唯一相同之處便是自古以來最能感動人們的愛情主題,「我是想借觀眾熟悉的回憶來觸動他們」。
《蝶》不只是一個愛情故事,更是一個關於人性和生存的故事。 故事裏的主人翁是渴望成為真正人類的蝶人,李盾感興趣的是,最底層的人們是怎樣掙扎過活的,「他們不是王子與公主。可是變成人類又怎樣呢?人性有AB兩面,A面是輝煌的一面, 我要談的其實是人性的B面,輝煌後面,真實的我們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
李盾心目中理想的音樂劇除了能娛樂觀眾外,還能牽動他們的情緒,引發他們思考自己的生活。
我們內心柔軟的地方必跟觀眾一樣
《蝶》對演員們來說,同樣是難忘與難得的經驗。二○○五年,李盾和音樂總監三寶開始為《蝶》選角,獲選後演員們要接受為期兩年半的密集特訓。可是,起初他們不知道自己會演什麼角色。「我們要上的課包括現代舞、唱歌、演戲,兩年半以來,比起大學課還要密集。」飾演小女孩、歌藝了得、剛大學畢業的趙鴻英笑說。
訓練期間,他們要不停通過很多考試,不及格的話,會被開除。《蝶》的演員均是過五關斬六將才能參與這次演出的。
舞台上的演出往往比在電視電影中演出來得困難,每一天演員的狀態各異,觀眾不同,每次演出均要一次到尾,出了什麼錯也不能重新來過。他們異口同聲說,場場演出都是難忘的。
「音樂劇是一種不完美的藝術。有次演出,舞台上有個火沒有燒起來,原定我們要在火的掩護下離開舞台換衣服,我們有點慌,但交換了眼色之後,便裝從容的樣子,像跳探戈般慢慢離開。」飾演男主角的劉岩和飾演女主角的丁子玲談到最難忘的一次演出時說。
閱歷對演員來說非常重要。《蝶》最大的主題便是至死不渝的真愛,雖說海枯石爛或許不再適合形容現代人的感情關係,丁子玲卻覺得要表現出那樣的愛情不會很困難,「因為無論存在與否,那始終是大家心中最想得到的愛情。能觸動我們自己的,必也能觸動觀眾」。
能傳承的才是文化
為了令《蝶》能走到國際舞台上,李盾請來外國的音樂劇專家當《蝶》的「音樂劇醫生」,包括《巴黎聖母院》的導演吉勒馬鳴、倫敦西區音樂劇導演韋恩福克斯等等。「劇本是我們原創的,可是中國人很喜歡談哲學道理,於其中繞來繞去,而『音樂劇醫生』主要的職責是看看劇本有什麼問題,畢竟音樂劇是種現場娛樂,外國專家始終比我們更知道觀眾需要些什麼。」
《蝶》採用如此國際化的幕後班底,李盾卻不認為這會破壞劇中的「中國特色」。「能夠傳承和影響別人的才是文化,京劇是中國傳統優良的文化,但能傳承嗎?現在的人尤其是青年通通都去看音樂劇了。」音樂劇老少皆宜,人人都看得懂,他覺得如把每一種文化藝術都分地域疆界,思想便會過於狹窄了。
語言是中國音樂劇要衝出中國的障礙,因為比起中文,英文法文等外語跟音樂更有種律動關係,比較能帶動觀眾的情緒。然而,李盾並沒有因此妥協去採用英文,反而他想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最後他們在《蝶》中放棄使用獨白,只用唱的方式去說故事。「在韓國演出時,觀眾也只靠看字幕來明白故事,一樣投入得很好。」
在文化中心圓願
聊起國內的文化現,李盾有很多想法。
「國內有個很奇怪的狀,應該保留的沒有被保留,相反不該被保留的卻保留下來。只有跟生活有關的才能保留,否則應該進博物館了。」
最近文化西九在香港再度成為話題,原來李盾一直留意,並希望也能參與,盡一分力。「文化是一個城市的支點,是非常值得投資的東西。香港的文化需要再加強一點。」他認為香港國際化,是個非常合適發展音樂劇的地方,「可惜這裏太少養分能讓音樂劇發展,至少要建一些具國際規模的劇院」。
十多年前,李盾來香港文化中心看音樂劇,自此便有個心願,希望有朝一天自己的作品能在這個城市演出。今天,心願達成了,他感觸良多,甫坐下來便急不及待訴說這次香港之行的感受。「我相信,《蝶》一定能打動香港觀眾,我覺得香港人很久沒被感動過了。」他說,看了《蝶》後,我們心裏一定會有種「久違了的感動,感動之後的尊重」。
[文 岑倩衡 圖 岑倩衡、受訪者提供 編輯 黃靜]

閱讀期待:《女兒情》二○○九年紀念版


讓我把書丟開:序《女兒情》二○○九年紀念版
文章日期:2009年7月5日
【明報專訊】那天晚上,不知怎地覺得有些累,在沙發上竟然睡,朦朧中,有人把燈轉暗,把電視聲調低,而一張薄薄的被子覆在我身上。我張開眼,是女兒,她悄悄的做完這些,進房去。
我第一次覺得,我們兩人角色的轉化與對調。雖然,高興可能來得太早。
她還是那個十幾歲被嬌縱的女孩,會反駁、會賴,永遠氣急敗壞的找東西、上網就忘了時間、堅持成人世界的無趣而遙望那虛無飄渺的未來。
我喟嘆,我看她愈來愈不順眼,為什麼不似其他孩子那般,而所謂其他孩子的:用功讀書、準時交功課,展現自己最好的一面給老師父母看、懂得灑掃進退、試討好這個世界……
而她才不甩你,用她那套固執自我 的價值觀去和現實抗詰,她是電車女她是反叛女她是不能小心輕放任何情緒的暴燥女,我看她愈來愈不順眼,因為她離我心目中的女兒,那在她一歲大時那憨美可愛,要擁抱要親嘴的小鳥依人的女兒,愈來愈遠,夜裏我進她房間,我像一個失敗的雕塑工,在黑暗中對我的成品,她閉那美麗的大眼睛,那剎那,她似與這世界暫時休戰,而顯現一種柔美的表情。
我是應該把女兒情這書丟開,因為我在書中所企盼的女兒,現在看來有點距離,但我們選擇重新再出,是因為,這書要提醒我及她老爸,年輕的父母充滿浪漫去愛他的孩子,是理想主義。但中年的父母,我們不可避免的保守,建制,我們或已經妥協或還有一點偽善,那女兒情,或有點苦澀,可是我們沒有悲觀的權利,我們還是要當一個理想主義者。
並且,繼續站在她那邊,搖旗吶喊,兩個永不言休深情款款的肉麻啦啦隊員。

(《女兒情》由馬家輝與林美枝合著,初版於九三年,如今再版,作為《我們》《你們》《他們》三書套裝的贈閱本,只送不賣)
文 林美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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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歲以前
文章日期:2009年7月7日
【明報專訊】《女兒情》最近推出了2009年紀念版,銀白色的封面,非常雅致,是「花千樹」老總葉海旋先生的功勞,必須對他說聲感激。然而這本薄薄的小書只送不賣,它是《我們》《你們》《他們》三冊套裝書的贈品,你說是「促銷策略」也好,你道是「聊表感謝」也罷,隨便你,我不介意,只希望你願意掏一百多元買回一套,分享一下我的時代觀感和書寫喜悅。
在此以前,《女兒情》有過其他兩個版本。
一本是自製的,在小雯剛滿周歲那年,即一九九四年,我把自己和美枝的一些關於馬雯的隨筆詩文拿去影印並裝訂,配上封面,畫了插圖,弄成了一本薄薄的書,印了五十冊,寄給親戚朋友,跟其分享我們初為人父人母的喜悅和焦慮。
另一本由「次文化堂」正式出版,在小雯三歲那年,即一九九六年,我們在原先的手製書的基礎上添增了文章,由出版社找人配圖,文圖合共一百廿六頁,成為一本像模像樣的小書。
今天現身的是第三個版本,已經是廿一世紀,已經是二○○九年,馬雯已經十六歲,並且已經明白文字的價值並且迷戀文字的趣味並且動手創作了自己的小說,她也是一位青春作家了。時間行進無聲。今天回頭重讀此書,由於一家三口都是寫字之人,故沒法不讚歎文字之神秘魔力:我們仨的部分生命都在這書裏面了,感謝文字,留下了可供玩味的時間殘骸。
自一九九六年之後,我仍經常在寫作裏談及小女孩,但愈寫愈發現自己真正想描繪的並非其個人生活點滴而只是成長歷程上的不可思議。生活是瑣碎的,成長歷程才最耐人尋味,而當我說成長歷程,也不止是指她的,而更是指我和美枝的。人父人母,其實一直被孩子迫成長。
附帶要說的是:除了序言,這個版本並未增添文章,所以書內的小女孩仍然只是三歲以前的小女孩。這書曾邀請十六歲的大女孩寫序,但她悍然拒絕。她有了屬於自己的文字宇宙,不會回頭。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7/04/2009

劉索拉 細數女人的鎖與鑰匙

劉索拉 細數女人的鎖與鑰匙
文章日期:2009年7月4日
【明報專訊】去年劉索拉來港,演出她的室樂歌劇作品《驚夢》時,本版刊載過她的一篇訪問,當被問到「愛情可是女性解放的可能」時,她回答了句警語非常酷:「愛情又是鑰匙又是鎖。」

最近這左手寫小說右手寫音樂的藝術女王出了新書《口紅集》,找尋鑰匙反被鎖的事,其中一篇「男女問題A-Z」,主角有男有女,女子的部分寫得叫人特別咬牙切齒:

A對自己的標準丈夫非常不滿意,因為他太標準。她需要的東西不是標準丈夫能給的,她喜歡把自己想像成愛神手中那根箭頭兒,到處飛,不落地。

B三十八歲,以前最喜歡調情,現在一心要懷孕生孩子,和比她大二十五歲的未婚夫天天努力,愈是急愈懷不上,愈懷不上愈有青春即逝的緊迫感。忘了她自己還有別的功能。

C是婦科醫生,在四十五歲時發現自己的性高潮;在四十六歲時發現自己的女性魅力;在四十七歲的時候發現男人的性愛不等於愛情;在四十八歲的時候發現愛情可以多元化;在四十九歲的時候發現和二十歲的男人沒代溝。到五十歲,得肩周炎了。

I和最完美無缺的男人結了婚,他英俊高雅,就是忙得顧不上做愛。I給他吃「偉哥」,他就不回家了。

K是女強人,喜歡找弱男子為伴。弱男子在她幸運的時候猶如沙灘,歪在上面就睡;在她倒楣的時候猶如沼澤,踩在上面就沉淪。

M丈夫嫌她沒專業,冷待她。M咬牙讓自己當了藝術家,辦了畫展,丈夫登時刮目相看,愛惜備至。M抱怨丈夫是鼠目寸光。丈夫說寸光也沒攔你發光。

Z想跟丈夫倒苦水,但丈夫只要一聽見她要訴苦拔腿就跑。苦水在半空停了,無家可歸。

書中,劉索拉一來就宣稱「小的時候從我媽媽的言傳身教裏,我體會到中國第一代女權主義者的威力。那時候為了表示反叛,我發誓不論女權。八十年代後期,我和老一代女作家楊沫女士及中國婦聯領導和加拿大女權主義代表團有過一次會面。我非常幼稚地強調中國女性不需要女權,因為我們的媽媽早就女權了,我就盼當家庭婦女!」

劉索拉如今沒當成圍住丈夫家居生活團團轉的師奶,否則不會寫得出如此抵死的兩性觀察矣!

[戈歌]

白先勇:永遠的崑曲義工,累了。

永遠的崑曲義工續夢
白先勇專訪@台北
文章日期:2009年7月4日

【明報專訊】編按:繼五年前青春版《牡丹亭》巡迴出演,白先勇的青春夢二,新版《玉簪記》亦搬上了台灣舞台。此出演得到何鴻毅家族基金支持,加強了針對學生之推廣教育活動,完整了傳統中國戲劇年輕化的嘗試,由舞台展延至觀眾席、劇場外。本報特約記者在台專訪「永遠的崑曲義工」白先勇,談新作《玉簪記》,分享他之於崑曲的青春熱情。

終於,白老師出現在咖啡店裏,他如疾風般走過來,驚訝於年過七十仍能夠有如此魄力之餘,看得出時間表排得密密麻麻的他有點緊,有點累。我不禁問白老師:「你累嗎?」

「還好,還在興奮狀態。」這種興奮狀態是能夠想像的,訪問前白先勇剛主講《玉簪記》在台北首演的座談會。訪問完畢吃過晚飯,他又要到演出後台鼓勵一下演出團隊,再看晚上的演出。而留在台北的這兩個星期裏,蘇州崑劇院不但在台灣國家戲劇院上演新版《玉簪記》,更到過大學上演折子戲《西廂記》、《長生殿》和《爛柯山》。身為製作人的白老師自然要跟走,且親自出馬到中學為學生演講,介紹《玉簪記》和崑曲的歷史。「不管他們懂不懂,喜歡看崑曲就好了。」雖然忙得不可開交,但這位「永遠的崑曲義工」擔憂的是,現在看崑曲的大多是六七十歲的老觀眾,情就跟我們的粵劇一樣。沒有觀眾,自然沒有演出。「傳統要傳下去,就要像河流一樣,水要流動的。不動,就是死水。我要讓傳統的河流回復青春的活力。」要讓崑曲這「死水」變成「活水」的其中一個方法,就是要培養出青年觀眾對崑曲的興趣和熱愛。因此,相比起青春版《牡丹亭》,新版《玉簪記》針對年輕觀眾群的推廣工作做得更多。

打破老派定型

白先勇首個與江蘇省蘇州崑劇院創造的結晶品《牡丹亭》,在過往五年共演了一百六十多場,踏遍兩岸四地、歐亞美洲,世界最著名的劇院都可以尋到牡丹的。同時亦吸引了很多華人青年來觀看這個「中國最精緻完美的表演形式」。比較三地的觀眾,曾說過「中國有最好的演員,台灣有最好的觀眾」的白先勇認為,台灣觀眾的確比較懂得崑曲,學生的反應亦比較內行。這可能與台灣的大學都設有崑劇社、崑劇演出較頻密、形式較新穎大膽有關。例如剛過去的二月,台灣國際藝術節就演出了羅伯.威爾森與魏海敏的崑曲版《歐蘭朵》。他亦發現,雖則說「中國有最好的演員」,但原來內地有大約九成的學生都沒有觀看崑曲的經驗,這叫白老師十分驚訝。他希望更多年輕人能夠走進劇院,讓他們看看這個蘊含中華民族精髓的美學經典。傳統的戲曲都似是被下了詛咒一樣,總被視為「老派」、「不好看」、「看不懂」。白先勇希望把崑曲的青春喚回來,製作出年輕人可以看得懂的崑曲。努力並沒有白廢,《牡丹亭》台灣演出的演後座談中,一位政治大學的觀眾激動地表示:「《牡丹亭》是中國人的驕傲!」白老師眼看很多觀賞過《牡丹亭》的學生,都愛上了崑曲的雅,因而再次回到劇院觀看《玉簪記》。而且,走遍世界不同角落,演出大都是一票難求。這些反應都令他很感動,他知道,崑曲的「詛咒」已經被打破了!

「一桌兩椅」

要讓崑曲的河水一直流下去,除了建立年輕觀眾群外,白先勇亦十分重視創作時如何呈現崑曲的基本美學原則。他強調,崑曲的美學精髓在於「抽象、寫意、詩意、抒情」,是一套十分成熟而嚴謹的美學。這次《玉簪記》的演出裏,舞台上並沒有寫實的布景,而是以董陽孜的書法和奚淞的水墨線條繪畫出舞台意境,強調的都是抽象詩意。比如在《秋江》這一折劇力萬鈞的戲裏,並沒有出現模仿水波推湧的實景,而是以抽象的方法,投影出狂草的「秋江」兩字來表現秋意瑟瑟的江面,與潘必正陳妙常的難捨難離,舞台上的水袖翻飛融為一體。

正如研究崑曲的專家李林德認為,每一個傳統表演都有它要變革的時候。明清時期,戲曲都是在廳堂裏表演的,空間不大,與觀眾的距離亦都很近。「一桌兩椅」已經足夠。現在戲曲都已經搬進到樓底高、舞台闊的大劇院演出了,因此適當的調度是必要的。但由於崑曲十分強調眼神的運用,就如男主角俞玖林在汪世瑜和岳美緹兩位老師教授下學習要用眼睛「呼吸」,所以白先勇亦表示,崑曲最適合的表演場地,就是只有一層觀眾席,容納六百至八百人左右的劇院。他強調,與時並進之餘,絕不能破壞中國戲曲裏抽象寫意的原則。他就曾經看過陳士箏在紐約的全版《牡丹亭》演出,台上的水池竟然有活生生的鴨子游來游去,在演員唱曲時不停的叫,阻礙觀眾欣賞演出。他也看過另一版本的《牡丹亭》,台上都擺滿了花,這些太接近寫實主義的做法,他認為都破壞了崑曲裏「抽象」的美學原則。

內地當局:點點頭,然後不了了之

這幾年中央領導對崑曲特別重視,2005年3月,文化部與財政部更制訂《國家崑曲藝術搶救、保護和扶持工程實施方案》,大力推動崑曲發展。但白先勇直言,「有關當局很有心,但卻是太有心,想推出崑曲,可是方向不對。」內地一直十分鼓勵發展新的崑曲劇本,「可是老的劇本我們都演不及」。現在崑曲劇本有二百多個保存,白先勇認為,崑曲優雅之處在於每句每字都是古詩,現代人的文學水平並不高,難以寫出好劇本來。他認為,要發展崑曲,當務之急是要從老前輩中將手中將技巧傳給年輕一代:「現在內地學崑曲的方法都是一班一班的教,這樣根本教不到好學生。應該要一對一的師徒形式授課才行。」可惜有關當局對他的提議都只是點點頭,然後不了了之。

崑曲義工累了

美麗的東西每個人都希望能夠永遠保留。白先勇為了將崑曲之美薪火相傳,這幾年間他可謂馬不停蹄,不遺餘力。回顧這幾年的工作,原本「還在興奮狀態」的白老師坦言:「我確實感到很累了,畢竟單靠一個人的力量實在有限。希望能夠有更多有心人幫忙就好了,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做。」眼前這位年過七十的老師有點疲憊,但目光依然炯炯。有了他,崑曲的河流,由一潭死水變得流水淙淙,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閃閃的光芒。

[文/洪一霖 圖/許培鴻 編輯:黃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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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記》:人包戲
文章日期:2009年7月4日

【明報專訊】2004年,白先勇將古老愛情故事《牡丹亭》融合了現代美學概念,於兩岸四地美國歐洲共演出160多場。它標誌傳統文化並非化石,只要作出適當磨合,它仍然能夠走進現代人的心,成為「活」的文化。

剛過去的五月,白先勇將新版《玉簪記》帶到台北的國家戲劇院。內容講述落難千金陳妙常為了避難而皈依佛門,碰巧在道觀認識了書生潘必正繼而相遇相知,為了愛情衝破禮教的浪漫故事。《玉簪記》看似是一個簡單輕鬆的小品,難度卻隱藏其中。正如在《牡丹亭》和《玉簪記》分別飾演杜麗娘及陳妙常的沈豐英形容,《牡丹亭》是「戲包人」,而《玉簪記》則是「人包戲」,絕對考驗演員的功力。白先勇亦表示:「整個戲講的就是戀愛過程,來去來去的情感要抓緊,對手戲一來一回,全都不能鬆的。看來簡單,其實一點也不好演。」他以書生潘必正為例,演的就是「單刀進攻」,假如演得太過,就會有「古惑仔調戲無知尼姑」的感覺。因此在演繹的時候,動作不能太大,必須要演得夠「天真」、「單純」,要表現出書生真摰地愛上道姑才行。至於陳妙常,既要表現出對潘必正的迷戀,但身為道姑的她,要處處控制住自己,裝作冷淡,是一個講求層次感的角色。

新版的《玉簪記》由原裝的三十場改編成現在只擷取其中的愛情發展的六場精粹版本,雖然這個化繁為簡的版本是現代最常見的演出版,亦因此而沒法交代「玉簪」在戲中蘊藏的重要象徵。《玉簪記》原著中,「玉簪」是男女主角雙方家長指腹為婚的聘物,後來兩家杳無音訊再沒來往,男女主角長大後也不知道婚約的存在。正因現在的版本略去了這個「前因」,整個故事也變成一個單純講述「為了愛衝破僧俗藩籬」的愛情故事。既沒有了原著「偶然與巧合」、「良緣天注定」的層次之餘,玉簪亦變成一件普通的信物而已,《玉簪記》這劇名亦變得不再貼題。

比起《牡丹亭》的演出,《玉簪記》美學上更強調極簡、淡雅。沒有色彩斑斕,也沒有什麼道具裝飾。雖然如此,但放在國家戲劇院那麼大的舞台上,也不會予人清寡的感覺,反而叫人重拾中國戲曲裏「虛擬」和「想像」的力量。

字畫書法在《牡丹亭》裏只是裝飾性質,但是在《玉簪記》裏卻融入了舞台上表演之中,反映劇情和角色的情緒。例如在《探病》一場,台上的書生道姑卻趁觀主打瞌睡時眉來眼去,布景則高掛「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兩幅字畫,完全反映出男女主角明知眼前僧俗有別不能破戒,卻難掩心中纏綿愛慕,達到反諷的效果。另外,戲中不斷出現男女主角以琴曲詩畫互愫情意的情節,白先勇認為這齣戲最能夠展現中國的雅部文化。負責繪畫部分的著名畫家奚淞表示,書法、古琴以及白描這些古典藝術讓觀眾深深的感受到明代的文化氣氛。

《玉簪記》在台北國家戲劇院的演出座無虛席,而且觀眾當中不乏來自台灣大學、政治大學的年輕學子,甚至有一大班穿著整齊校服的中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前來欣賞。是次演出得到了何鴻毅家族基金的支持,因此向學生推廣和教育的活動也做得特別多。為了向年輕一代推廣崑曲,白先勇更親自走到中學去,為學生介紹崑曲的歷史,崑曲的美。白先勇希望的,是能夠讓崑曲打動年輕人的心,令他們擁抱屬於自己的傳統中國文化。

吳康民:讀《改革歷程》──為歷史留下一份寶貴資料

讀《改革歷程》──為歷史留下一份寶貴資料/文﹕吳康民
文章日期:2009年7月4日
【明報專訊】以趙紫陽口述錄音整理成書的《改革歷程》,記錄了他在上世紀80年代擔任國務院總理和中共中央總書記期間的若干重要事件。其中牽涉到不少高層的人和事,也提供了「六四政治風波」的來龍去脈。他以平實的語調敘述往事,並無明顯的個人情緒。而且他在軟禁期間,缺乏原始文件和材料底下,敘事清晰,脈絡分明,更顯出他驚人的記憶力。

讀完此書,很可惜胡耀邦、趙紫陽這兩位英才,壯志未酬,鬱鬱而終。當然,人無完人,金無足赤,他們也有人所共知的缺點。書中趙更不諱言胡耀邦的缺點和彼此的分歧。但並不如外傳的他倆之間由於爭奪權力而產生矛盾。趙本身的缺點,他略有提及,但不全面。仍有待有熟悉他的老人在有生之年來填補這一章空白。

讀完此書,筆者總覺得,在胡、趙在位時期,政壇元老垂簾聽政,是歷史形成的,也是政治現實。胡、趙如果能更好地合作,花心思周旋在幾位最有權柄的老人之間,有策略地爭取他們減少對改革開放的阻力,並應該更好地爭取鄧小平的支持。既應堅持原則,但也不能不委曲求全。如果處理得當,當年的中國形勢,不至要走了兩三年的彎路。「六四風波」的悲劇也許不至發生,即使不可避免,也可使震動減輕。胡、趙兩人,也不至落得如此下場。

這也許是筆者善良的願望。歷史的軌道有它的必然的規律,個人的力量有限,作為名義上的第一把手——中共中央總書記,他們也許回天乏力吧。

高層分歧根源在「改革開放」

「六四政治風波」,起源不是學潮,而是貫徹改革開放路線對立雙方的碰撞和較量,其中也包括80年代中期某些改革開放措施的失誤。

中國長期執行毛澤東的左的路線,長期學習的是蘇聯的計劃經濟,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雖說大家都同意要執行鄧小平倡導的改革開放,但理解各有不同。

在改革開放和經濟建設方面,最早在中央主要領導人之中就有分歧。大家知道,兩派的主將便是鄧小平和陳雲。鄧小平因為三起三落取得了黨內外廣泛的同情,而且主張改革開放和不搞政治運動深得人心。陳雲為人穩健,而且資格比鄧更老,建國初期便是中共五巨頭之一(即5位中央書記,包括毛、劉、周、朱、陳)。建國後第一個五年計劃,便是他掌舵。而且他反對毛澤東的冒進政策,因而被迫長期靠邊站。他們兩人都有很高的威信,雖然經過好幾年的實踐,鄧小平的主張逐漸佔了上風。

但是,支持陳雲政策的元老是多數,其中主要有李先念、王震、余秋里、姚依林等。而鄧小平的左膀右臂,便只是胡耀邦和趙紫陽。他們兩人的資歷比支持陳雲的元老級人物差得多,而且胡耀邦並不大懂經濟,趙又是初到中央,論資排輩,可說保守勢力,佔主導地位。

嚴重的是「闖物價關」

在改革開放進一步發展之際,搞特區、利用外資、調整經濟結構、改革經濟體制等問題上,爭論更大,保守勢力的掣肘,令改革寸步難行。

到了1985年,更出現了較為嚴重的通貨膨脹,零售物價一下子上漲了18.5%。物價改革出了問題,所謂「闖物價關」,是一個很大的失誤。既造成廣大群眾的不滿,為學潮添加柴火,也為保守派攻擊改革開放政策提供炮彈。

接發生搶購物資,銀行擠提。權錢交易,腐敗現象也逐步暴露。而1988年秋又提出治理整頓,改革開放呈現收縮現象,經濟改革停滯不前,政治改革不見動靜。群眾特別是學生對此表示不滿,於是藉胡耀邦逝世,學潮鬧大,終於出現「六四」悲劇。

胡、趙長期顯得被動

鄧小平在當年是最有權威的領導人,他對胡耀邦的不滿比較早。鄧小平堅持四項原則,反對自由化,反對精神污染。而且認為自由化和精神污染得以氾濫,是總書記胡耀邦反對不力。鄧已經多次表示了不滿的態度,但胡耀邦這個人比較率直、天真、毫無機心,竟然不謀對策。一批保守派的人物早在作了倒胡的準備,但胡又來了一個要命的與記者陸鏗的談話。至此,鄧已經下了決心要撤換胡耀邦了。

沒有了胡耀邦,鄧還寄希望於趙紫陽,好幾次提出要趙擔任兩屆的總書記。趙在1987年接任總書記,就是說要他幹到十五大之前。很可惜,他只幹了半屆,便黯然下台。

趙自稱只關心經濟改革,對政治改革欠缺研究。連鄧小平1980年8月發表了《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改革》,也漠不關心,更不用說充分利用來推動若干政治改革了。雖然趙說鄧的政治改革「不過是做做樣子」,但白紙黑字,可以利用的嘛。胡趙兩人,對此漫不經心,可說是他們施政的一大敗筆。

留下一份寶貴資料

俱往矣,我們不是當事人,說馬後炮的話當然容易,處身其中,也許就不一樣了。

無論如何,趙紫陽的《改革歷程》,從研究當代共和國歷史來說,具有很高的可讀性,畢竟這是第一手的材料。「六四」風波之後,坊間記敘和評論的文字和書籍多如牛毛,一些對中國問題一知半解的老外也妄加評論。他們不是有偏見,便是捕風捉影。趙紫陽的這本回憶錄,雖是一家之言,但不失為這一段改革開放歷史,留下一份寶貴資料。

吳康民

hmng@puikiu.edu.hk

7/03/2009

a link:閱讀時光:胡蘭成《禪是一枝花》

第十九则 俱胝惟竖一指
  举:俱胝和尚,凡有所问,只竖一指。

  人平时悠悠忽忽,连不知哪个是自己,而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是天的声音)在叫,叫一声于你最亲的东西。你最亲的东西是你自己,亦非你自己,而忽然的有一个声音在叫着了,就那一声里,世界的一切都明白了。是因为这道理,所以你听音乐,听人说话,便也往往只为一音,已够你心领脾受,憬然思省。
  又或是颜色。尤其是女孩儿家,有时忽然见着一个颜色,如极好的娇黄或极好的青色,当下妳会有如看见了你自己,那颜色也真的就是你自己呀!在一切都是好的世界里。有个同学与我说她家里分两派,姊妹都反日,惟有她二哥迷日,其实他又只为迷一日本女子。那同学道:我二哥去年到日本去开学会,去看能乐练习,有一女子姓中司,是中学教员,每周也来学舞,她在能乐的舞台上执扇而舞,束发的押发针的宝石红,随着身体的旋转一闪一闪,给我二哥非常的女性的感觉。中司生得纤弱秀丽,人前进退应对有礼仪,我二哥说她真是个小小可怜娘,像田塍上的槿花。我二哥就被她头上押发针的一点宝石红迷住了。中司因师父介绍,随众认识了我二哥,回去搭电车恰好有几站是同路,她在电车上应对,极敬重我二哥,且觉得亲近,也不过是这样。惟有那晚她舞时押发针闪动的宝石红,听我二哥讲起来,我都为之神往了。那仅仅是一个颜色呵,可是古今来女色的色都在这里了。
我这同学很会说话,在学校里是有名的美人。因我说起颜色,她道:「女子对男人也一样。你休取笑。我曾跟一位高不可攀的先生散步,二人在草地上坐得这样近,我凝视着先生的长衫袖子,那飒爽的质地染的青色,是真正的长空无云的天青色,看着它,女子的一生都可以付托给他。现在我还是这样想。所以也莫笑我二哥。」
  而又或是一个动作。宜蕙赞叹李小姐道:李小姐真是美,她的柔是一个无限,连女孩子也为之魂消,但是决不会对她嫉妒。她看着你一笑,你只觉人生像一朵花满满的开放了,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没有。有时看舞,为一个姿势可以爱杀你。有时看武术,一棒之下会使你觉得连天地都被打响了。
  如此可知俱胝的只竖一指,是像天的一个声音。是像中司娘舞时头上押发针的一闪宝石红,是像水浒传里林冲的打一棒,此方的是真东西,但也要对方是有情。所谓施者有德,受者能识。是故俱胝的只竖一指他人不可假冒。这里凡有来问的皆是众生有情吗?
  佛经有盲龟浮木的比喻,盲龟在大海中不知彼岸,有浮木它亦看不见,千万亿劫中偶然盲龟与浮木相触,这纔得了济度,此是说众生要遇到佛有如此之难。而俱胝的只竖一指,就像于大海中为盲龟放下了一根浮木。且听雪窦禅师颂曰:
  对扬深爱老俱胝,字宙空来更有谁?
  曾向沧海下浮木,夜涛相共接盲龟。
  这雪窦禅师亦是聪明得叫人爱杀。

7/01/2009

a link:饕餮時間:梁文道對談梁家權

陳雲:潛行十二年

潛行十二年
或不進則退的市。民。精。神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日

【明報專訊】編按:七月一日,市民的臉。十二年回歸日,陳雲訴說中國的龍其實潛行於大陸邊陲——由散漫的示威姿態到謙卑安身,我城孕育出真正的中國城市、公民精神,成為現代中國民主的試驗良地。此脈絡下,七一不再是懸置於生活以外的抗議日;今年民間現場派發的「草泥馬身分證」亦非偶然的創造力。「親中派」堆砌的《香港再出發宣言》引發了論述權搶奪,混亂當前,我們就來看看建構真正和諧的我們——香港市民。

某人在香港街頭跌傷了,不論其籍貫或國籍如何,途人都會放緩腳步,注視的眼神帶有操心,然後其中一兩人上前慰問,或協助致電求救,之後其他人便會如常散開。如傷得嚴重,總會有人留守在旁邊看護或鼓勵的。約十五分鐘之內,救援便到場了。在香港是理所當然的事,在中國大陸卻是奇蹟。在大陸跌倒,除了擔心身上有否足夠現金支付醫院之外,還要看緊錢包,免得被人趁亂哄搶去了。香港的社會公義、法治、廉政和公共服務效率,靠的是五六十年修煉而成的市民精神。平和與穩重之市民精神,正是中國在現代建國運動之中所欠缺的,甚至刻意用政治鬥爭排擠掉的。

真實的中國市民

中國大陸或許有很多雷鋒同志,但缺乏香港滿街都是的,熱心、冷靜又平凡的市民。香港不是中國任何一個城市,香港是中國唯一的城市。不計台灣的海島區,陸地部分的中國,只有香港有市民。香港的市民敢於頂撞政府、蔑視領袖,會為七.一上街爭取民主,在六.四晚上悼念北京民運的死難者,也為大大小小的原因而上街示威。然而,成熟、世故而平凡的市民,卻不會衝擊政府部門、毆打執法人員或癱瘓公共服務,敵對政黨也鮮有在街頭對打。憲政上,叫這做共和精神,即是顧全大局,服膺基本的社會秩序和道德操守,公平競爭,在既定的規則和穩定之下求進步和發展。香港的中共發言人常勸香港人要顧全大局,不要內耗,要團結,要社會和諧,香港要「再出發」,否則必會「邊緣化」。我只想說,謝謝提點了。這些我們都曉得,而且正在實踐,希望他們也來加入,一起切磋,建設香港。

香港示威的人動作散漫,游目四顧,表情生澀,喊聲微弱。遊行時候除了思考行動的宗旨之外,也會順道敘舊,結交男女朋友,注視經過的食肆,他們不是被黨政組織動員的「群眾」,他們是真實的個體。他們是良好公民、預備國民,假如中國有了憲政共和體制,他們將是中國的國民模範。假若香港率先有了民主,香港將成為中國現代化的核心,假若競選論壇自由廣播,整個中國都會圍住香港來轉。中共背棄香港的民主承諾,悶死香港的市民精神,才會真正使到香港陷於邊緣化,使香港成為中國一個不受注目的平凡地方。

誰對國族主義進步力量不安

懷抱天下之心者,有普世仁義者,復愛其憲法、同胞、文化與土地,方可以成為現代國民,推動健康的國族主義(nationalism),否則只是一群奴民或蠻人,為獨裁政府所驅策,禍國殃民,毒害世界。國族主義是現代化之核心,也是孫中山三民主義之首,可惜不論是民國政府或共產政府,都不能把握建設國族主義之機遇。民國政府為了抗日戰爭,必須全國動員,犧牲市民精神建設,共產政府則為了集權和獨裁而扼殺萌芽狀態的市民精神。香港的幸運之處,是借助港英統治,意外地完成了市民精神建設,間接也為中國提供了寶貴的政治資源。

國家由國民組成,不是由政黨組成。香港人的市民性格,是中國國族建設(nation building)的一支健康力量,而健康的、理性的、具備國際公民性格的國民,是中國現代化成敗與否的最終依歸,也是世界和平的最終保證。香港的民主運動,是國族主義的進步力量,是真正的愛國動力。也只有將子女和財產託靠美國的官員,骨子裏通番賣國的政權,背叛中華人民的政權,才會對這種動力,惶恐不安。

中國唯一的城市,唯一的中國城市

不論在英國殖民地時代或中國特區時代,香港人都不是完整的國家公民(國民)。港人不能公開加入中國共產黨,進入中央參政。香港人不向中央納稅而換取政治權力,而香港納稅也用「在地原則」,不用「國民原則」,香港人不服兵役,不能參軍,取得香港居民資格不需要懂得中文和宣誓效忠中國,香港人在內地也無國民資格和福利。勸令香港人愛黨的土共,有否想到,要香港人愛黨,必須同時賦予入黨權、參政權、參軍權、納稅權和國民待遇?而這形同架空一國兩制,雖然可以扼殺政治現代化,卻令中國失去政治改革參考和國際勢力緩衝之地,不論在理想政治或現實政治層面上,都不是鬧著玩的事情。即使在火紅的革命年代,周恩來總理都不敢取消香港的曖昧地位。即使訴諸實利,中共不致落入蘇聯的下場,免遭美帝國主義摧,也因為有香港的緩衝和助力,當年如是,往後也是。四五年前,中國的銀行系統逃過呆壞帳的大難,能有充足現金應付當今的金融海嘯,就因為當年在香港上市集資空前成功。

香港人有文明的世界公民意識,服膺普世價值,有類公民的身分。港英在麥理浩時代,銳意改革,令香港人有了歸屬感,也有了文明公民意識。香港回歸之前的十幾年,港英利用賣地收入,猛增福利和公共服務,引入民主參與和人權法案,也順應民間的權利爭取運動,扶植公民社會,令香港人有了類公民身分。世界公民意識和類公民身分,是回歸後香港民主進程的基礎。文化意識上而不是政治意識上的愛國,自甘處於邊陲的謙卑,無雄霸中原之心,香港的市民式愛國更是中國民主進程的優良鍛煉場地。

大陸人任誰到過香港的,心裏或多或少,都會讚歎此地的自由、正氣、法治、公共服務和社會秩序。所謂正氣,是不須特別提倡的、不證自明的人情世道。例如,在香港大型連鎖店購買的奶粉價錢較高,但多會是合乎國際規格的;在街坊藥房購買的奶粉會便宜點,但可能是合乎安全標準的水貨,或保質期限快到的次貨,但不大可能是劣貨。萬一買了劣貨,顧客可以罵街,可以要求退錢,也必會有傳媒報道。藥房也自知理虧,只會賠禮道歉,絕不可能找「公安」來驅趕甚至毆打顧客。店員稍為動粗,顧客即可呼喊街坊,可以報警。這種人情世道,人間正氣,本乃中國固有,只是共產黨用五十年的時間來摧中華文化、用舉國的力量來消滅人間正氣,以致今日只能在香港看得見真中國。香港是中國境內唯一的「城市」,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中國」城市(假若台灣人最終不願意歸入中國的話)。

希望一日能「大行其道」

然而,正氣是會磨損的,香港是會倒退的。市民精神是要不斷磨練和更新的,也須更大的志氣來引領。面對國際之間的利益牽繫,香港的市民精神最終要匯流到國族精神,才是歸宿,不能一直孤懸海外。共產黨一直擔心香港的市民性格和民主運動會勾結西方或為西方所利用,顧慮得有道理,但解決的方法不是打擊或收編,而是為香港的市民民主運動開拓國族建設的空間,容許香港走向歸於中華的憲政民主。

當初一國兩制的構想,就是容許這個空間,在五十年的過渡期之內,容許香港走向民主。然而,香港走向民主,會對大陸形成政治壓力,香港的民主時間表,間接也是催逼中共走向憲政共和前進的時間表,令中共陷於被動。是兌現一國兩制的精神,還是用拖延政策將之淹沒,取回主動權,是中共的現實政治思考所在。但拜託,即使不成全香港的民主運動,也不要惡意詆譭,摧折中華正氣。

市民精神,不進則退。特別是沒有經歷過與殖民政府周旋以爭取民權的香港新生一代,需要新的體驗場景,刷新面貌,延續精神。歷史大局,從來不取決於上層寡頭,而是取決於自覺而團結的民眾。自覺而團結的民眾,就是國族(nation)。東亞的日本、南韓都完成了國族建設,開拓長治久安之局。中國人民也必定可以。香港人在政治面貌上很平凡,行動很散漫,但一旦香港人認識到其角色之重要,當如堅持悼念六四一樣,捍衛七一的精神,以平凡、謙卑而柔韌的面容,默默為中國民主擔當馬前小卒。杜甫詩「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香港人的七一腳步,走了十二年,希望有一天香港的民主不須在各種打壓之下潛行,而是在中華國族之名義下,大行其道。

[文/陳雲 編輯:黃靜]

筆底明珠徐文長

徐文長應試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日

【明報專訊】明朝末年的徐渭,字文長,一字天池。詩、文、書、畫皆工,常自言﹕吾書第一,詩二,文三,畫四。但他的畫卻最被讚賞,並以「文長」的字最為人熟識。

他由於嫉惡如仇,反對權奸,一生坎坷,過窮困的生活,曾作詩云﹕「筆底明珠無處賣,忍飢月下獨徘徊。」

性格不狂放,不時有譏諷時俗的怪誕言行,成為流傳的軼事。他的「文長」的字,便是一個典型例子,聽起來像一個笑話。

他年幼已文思敏捷,下筆成章,但討厭科舉。在家庭的壓力下,不能不去應試,二十歲便中了秀才。翌年,參加選拔舉人的鄉試,他按試題,作了一篇短小精悍的文章,試卷上尚餘下不少空白。他感到家人逼他應試,只是為了光宗耀祖,心裏不滿。於是,在試卷餘下的空白上,畫了祖父的像,前面擺了香燭和祭品;旁邊畫了自己,穿上官服,作朝拜狀;最後,還寫上「不過如此」四字,便交了卷。

主考官閱卷,看了大怒,批下字句﹕「文章太短臉皮厚,名次排在孫山後。」他當然落選了,聽到這樣的評語,一笑置之,說﹕「文長不難,且待三年後看吧!」

三年後,他又去應試。一進試場,一看主考官,還是三年前在他的試卷上寫評語的那一個,心中舊憤仍在,便立意要演一齣惡作劇。

他在試卷上,奮筆直書,洋洋灑灑,歷數科舉的種種弊端,欲罷不能,把整張試卷都寫滿了字,意猶未盡。他索性把文章,繼續寫在桌子上,桌子寫滿了,又繼續寫在椅子上。直到再無可寫之處,然後擲筆,走去對主考官說﹕「主考大人,我這一次寫的文章,不算短了吧?請過目!」主考官被氣得跳起來,但對他也無可奈何。

此事傳了開去,成為美談,士林便給了他一個「文長」的綽號。他很樂意接受,並以「文長」作為自己的字。

寫文章若限字數,多少是一種掣肘。我寫本欄,就有這樣的感覺,但久寫了便習慣,腦和手彷彿有一個機關,恰夠字數便煞筆。

[司徒華]

6/30/2009

a link:江南省親之十四:《南京!南京!》

K,
我是回了南京才看的《南京!南京!》,
就在新街口,一家名為“工人”的小影院,離父母的家不到一千米。是一個午后,影廳不大,觀眾也就十幾人。看完之后,在南京時尚地標的新街口,看男男女女搔首弄姿,屋頂巨幅的廣告聲嘶力竭叫嚷著奢華,我立在曾經血染的街頭,為那些逝去的女子們,人抬車載白花花的,逝去的女子們,委屈。真的,好委屈。

其實,看這齣戲前,我是準備要堅強點兒的。不想像那一年,帶著肥仔和鹿鳴倆兄弟,去看南京大屠殺紀念館。那次,回來后好些天覺得陰氣不散,滲得慌。我沒辦法義憤填膺,對著那些照片,還有文字,特別是數字。因為,害怕。要知道,老話說,那些人都是“橫死”,陰魂不散的。那個看管萬人坑的女子,臉色雪青雪青,讓人覺得真的有陰魂附體那么回事。記得,問她為啥敢于做這份工?她說,因為家里有人在那一年“不見——了”。南京話,發音土氣,她把“不見——”拖長音,都分不出是嘆息,還是仇恨。大約,是沉浸的日子久了。

在海南的時候,就想去看這電影,也是一個“怕”字,阻了俺。回到南京,覺得離熱熱乎乎的家近了,小女子的父母也都健在,家里又盛產壯小伙,好像平白陽氣起來。那日午后,也就去看看了。

剛剛看到片頭的雨花石,我的淚就落下來——真的回到南京了。之后,就是一直忍著,忍著,直到最后,方老師也被人架著,要送往那羞辱了南京好女子的教堂(?),她對著那日本兵喊道:SHOOT ME!!
淚,再也忍不住了,小女子我滿腹滿腔的委屈,真的,好委屈。
如果是我,也會大叫一聲“SHOOT ME”嗎?真的不知道唉。

“你,不會不見我吧?”那次回來前,我問。
“可能唉。”你說。
為什么要留下一個“可能”的尾巴吶?如果,這一問一答,就發生在日本人屠城前夜,那么,為了你能繼續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不是憂鬱而是血氣地活下去,小女子我,是不是也會舉手,把自己做了“人參”,去“喂”鬼子呢?
“SHOOT ME!!”這本該是我的選擇。
可是,真的,好委屈。

這,不是張愛玲的《傾城之戀》。

a link:不過是光影:《神探俏嬌娃》之玉隕嬌娃

花拉科西
文章日期:2009年6月30日
【明報專訊】花拉科西不能不說是命苦。

六十歲出頭病逝,只是其一,真正倒霉的是竟然跟米高積遜死在同一天,她已算大號明星了,但對方是特大號,根據「有大食大」的編輯原理,本可用在金髮嬌娃身上的新聞版面自被黑人歌神搶走了百分之九十九。「死有輕於鴻毛,死有重於泰山」,如同出生講究時辰八字,死亡,亦要講求timing。

花拉科西的成名作是《神探俏嬌娃》,今天回看這齣劇集,幼稚天真自不待言,但在當時的流行文化氣氛來說,由三個女人擔正演出,由三個女人拿槍搏命,由三個女人策劃捉賊,儘管背後仍有一位神秘兮兮的老闆查理,卻已夠大膽破格,正面肯定了women power,成為七十年代的女權象徵。

三個拿槍女人,又以花拉科西最為獨特。她的特色在於有一大把蓬鬆金髮,鬈曲如加州海岸的起伏波浪,從高往低嘩啦啦地垂下來,直到胸前,把觀眾的視覺動線牽帶到她的心口,胸前的兩團白肉,夾峙高聳如兩座在海灘堆起的沙丘,召喚男人把臉埋下去、埋下去,直到呼吸停止。

如果你夠理智,不願葬身於沙丘,讓目光避開她的胸脯,轉移到她的眼睛,卻又很容易將被她那兩粒圓圓的藍藍的眼珠子深深懾住,有如一個海浪漩渦,令你陷身其中,沒頂了,迷暈了,失去知覺了。被救起時已經不知今夕何夕。

花拉科西的藍眼珠又像七月海岸的迷濛月色,你坐在船上,船漂在海上,濃霧裏,彷彿有女子在唱歌,當她呼喚你縱身下海跟她直沉往海底探尋極樂,你不會拒絕。

但是這樣的一位女子在電視劇裏身手靈敏,而且足智多謀,不僅懂得開槍殺人,更懂得用笑臉殺人,當她對你嫣然一笑,便是給你的死亡預告。笑得更多,死得更快更痛。

這樣的一位性感女神充滿了矛盾曖昧,她沒有拋開美國文明對金髮女人的傳統迷執,卻又不甘於只吃性感利息,總想另創新天。花拉科西其後的演藝生涯不算順暢,但她畢竟努力過,即使死前亦願拍下治療紀錄片以作公益,非常值得敬佩。就可惜死不逢時,如一個小浪,被米高積遜的大浪蓋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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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影像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日
【明報專訊】花拉科西晚年患癌(其實就實際年齡來說並不算「晚」,五十九歲開始抗癌,只算是「後中年」!),把治療過程拍成紀錄片,在CNN連續播放,收視率極高,據網站資料顯示,在節目播放期間,美國女性到醫院進行身體檢查的人次激增,可見宣傳收效。

拍紀錄片的主意是花拉科西主動提出的。她在訪問裏說,證實患癌初期,不敢相信這是事實,我不是別人,我是國際紅星呀,我是花拉科西呀,這麼可怕的境遇怎可能發生在我身上?一定不會是真的。所以她先後找了六七個醫生,驗完再驗,妄想驗到「回復」健康,到了不得不面對現實的時候才改變了念頭,我不是別人,我是國際紅星呀,我是花拉科西呀,如果我要死,我有責任也有能力把死亡變成一樁公益事情;我不可以也不應該白白死去,I really have to do something。

於是開展了拍攝過程。她打算在紀錄片裏貫注「正能量」,鼓勵婦女同志盡早做健康檢查,一旦發現問題,積極面對,切勿拖延,早一天投入治療便多一分康復希望。所以她奮力在鏡頭面前展露笑容,有時候忍不住哭了,亦立即拭去眼淚,撥一下漸見稀疏的金髮,睜開眼睛,用盡力氣讓兩顆藍眼珠重現昔日光芒。電視片集中開槍擊殺壞蛋總是有驚無險的對不對?期盼現實生活亦是如斯,癌細胞雖是恐怖可憎,但在她的計劃下,但在她的勇氣前,不是沒有機會被逐一擊退的。

然而電視產業是製夢工場,現實生活畢竟就是現實生活,最終被擊退的是她。當她知道治療無望,和家人抱頭痛哭了一場,但在拭乾眼淚後對記者說﹕如果我不是拍了這齣紀錄片,我將帶沉重的遺憾離開,覺得生命沒有意義。但是因為有了紀錄片,我覺得自己的責任完成了,我終於留下了一些值得留下的影像讓世人回憶,並且使得一些女人因及早檢查和治療而能夠多跟她們的家人享受生命。我可以離開了,輕鬆地。

這是花拉科西的最後一次演出。留下影像,她的黃金般的頭髮遂永不日落。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6/29/2009

a link:文道又寫馬先生

賭

啟蒙的男人
文章日期:2009年6月28日【明報專訊】Coco Chanel是好看的。 要從海報說起, 女主角穿著一套中性睡衣,手持香煙,她這樣冷漠的對視鏡頭,沒有一絲笑意。這可勾引了觀眾的興趣:怎麼的,一個花樣年華的女孩,會那麼的不甜美柔軟,硬邦邦的像這世界欠了她似的?
而這樣的女人,怎麼討好一幫上流社會的高級仕女,還晉身為一流的品牌設計師?
後來,你看了電影,你明白,原來故意不討好,和討好,都可以是成功的條件。香奈兒非常明白這道理,所以她的服裝,是透過一種並非與之共存共享,而是一種冷眼方式的介入,並用Coco那種嘲弄上流女人的做作繁複奢華之手藝,顛覆改造的衣裝。那其中的不順意,又要與之和平共處(因要賺他們的錢)的風格,老實說,也是少女香奈兒可以由一無所有的孤女,變成上流Fashion的指標人物的故事。
我想這片會「激勵」許多的年輕女性,更準確的說,許多的女性其實已經是這樣的Coco型人物,她們有才情,或自認有才情,她們欠缺的,只是一個或兩個可以扶她們一把的男人,而如果真有這樣的男人,她們會不顧一切的把握機會,喔,別誤會,她們並非無愛,但由這部片裏,我們被迫承認「愛」,既不輕快也不純粹,它是5號香水,第一支用乙醛及各種花香做引子,非單一香氣的氣味。那是我們的Coco小姐,在試聞了一支又一支,否定了她不要什麼的香氣,而在第五滴散發出的香氣中,找到她的茉莉花氣味。
Take it for granted,是一種幸福。把每樣事物感情視為自然必然,而非要爭取奮力得到,雖然是讓人看不起,有些天真,並帶稍稍的膚淺。但,其中意味你毋須扭曲妥協,你看到的是乾乾淨淨玻璃面的對立之自我 ,它不是帶塵埃或哈哈鏡般的把清楚明白的簡易真理,曲折的變造,而有稍許的黑暗和傾倒,那是數學與物理的差別。那是直視與透視的差別。那是天真與複雜的差別。
而,年輕的Coco,少女的Coco,過早的非常性的由天真過渡到複雜, 那也要感謝她所遇到的那些男人,是的,男人永遠蒙了天真的女性,你就要祈禱自己別在開始戀愛時,找一個「蒙」你的男人。
這才是許多女人的真正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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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得押注的女人
文章日期:2009年6月29日【明報專訊】Coco Chanel裏的香奈兒,遇上一個有本領的男人,而她的本領則是,主動找他、抓住他,暫時把委屈忍受下來,踏他的人際網絡,往上攀升。
這是香奈兒的取捨抉擇。當後來有了回報,前期的委屈便算是「投資」,歡天喜地,她得到了豐厚的獲利。
傳記電影通常專注在前半段的人生鋪排,就像佛洛依德的信徒,暗示童年及少年的步可以隱約見到那人之生命步道的軌距與方向,那是依賴一種每件事都撞擊並像骨牌一樣倒地的結構式思維,因此導致了下半生的之所以如此、必會如此的結論。
Coco Chanel比較不一樣。在攀升的過程裏,其實香奈兒任何時候都可以停下來,她可以覺得「賺夠」了,不必再努力爭取一些什麼了,就這樣坐,享受眼前的男人和財富,你叫她做「師奶」也好「少奶奶」也好「家庭主婦」也好,總之她可以衣食無憂地過完下半輩子。但香奈兒不作如此抉擇(否則世上便不會有Chanel!),她善於利用手上所有「本錢」,男人、金錢、自己對美感的敏銳天賦,她把這些統統押在生命的賭桌上,贏回永恆的榮譽。
這就是告訴世人﹕ 你的前半輩子和你的後半生之所以這樣聯結,其中奧妙是你遇見一個又一個的緣分機率而你又作出了一個又一個的抉擇取捨。沒有命定,不存宿命,只在於你如何押注。
是的,當香奈兒在厚臉皮留在有錢男友的家中的時候,她很可能早就被一些女權主義者摒除到女性主義的門外了,然而香奈兒的「女性主義」竟又在於她不甘心停留在每個得來不易的安穩階段,她總想多要一些,她總不感滿足,所以她總再往前一步,探尋終點何在、局限何在。
香奈兒的女性主義並非彰顯於拒絕男人的幫忙而在於不會被女人之所以為女人的優勢所困惑;跟她對比的另一個女人(她姐姐)和另兩個男人(老男人和情人)便顯得相當不濟,因為滿足,所以窩囊。
不滿足於「只是」女人,這也是一種女性主義。(下)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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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賭
文章日期:2009年6月29日
【明報專訊】戀愛是賭博,同樣是小注怡情,大注亂性。

喜歡戀愛的,與喜歡賭博的,都不滿足於下小注。

拍散拖就是下小注,雖可怡情,卻沒有真正的跌宕。

愛得起的人,我們偏不願愛,喜歡是愛不起那份不顧後果。

輸得起的,在賭場上最易贏錢,但真正的刺激,往往是達到輸不起的階段。


賭徒每個都知,長期賭下去,一定會輸,這是人性的弱點。

嗜愛的,也是拚最後一無所有的風險,為的不過是中間那一段段的過程。

輸與贏,也不過是過程而已。

可笑是兩者最初亦是為了博取更多,後來即使未至於失去所有,能保存的,絕不是當初期望得到的。

愛與賭共通之處是旁觀者清,但每個旁觀者,亦會是局中人。

自稱不愛賭的,是賭博方式不同,說不喜歡戀愛的,一旦愛的機會出現,還是會自摑嘴巴。

賭場最多不是輸得起的人,而且大多數會超過輸不起的程度才會收手。

最愛得多的,不是愛情大贏家,是遍體鱗傷的。他們發過誓不再愛,一次次地反口,像病態賭徒,身不由己。

輕易贏回來的都不會珍惜,反正是好運得來,卻記不起曾經輸過的賭本。

愛情贏家同樣不會反思過去的傷痛,太輕易到手的人,不會重視,也輕易放手。

勝算高回報低的不吸引賭徒,不管勝出機率如何低,只要可以用最少博最多,就會很多人願意下注。

最多人嚮往的童話愛情,也是近乎不可能發生的。

[阿寬 ahhfoon@yahoo.com]

因為無常 所以積極

因為無常 所以積極
文章日期:2009年6月29日
【明報專訊】如果人生是一齣戲,我們便是演員,上帝是監製。演員的工作,是將角色扮好,滿意與否留待監製決定。監製亦會因應他的喜好調換角色、刪剪戲分,甚至乎終止演員的演出,毋須任何理由。

想不到在一個大清早,竟然從美國傳來兩個壞消息,「查理天使」花拉科西(Farrah Fawcett)因癌病逝世,享年62歲;「樂壇天王」米高積遜(Michael Jackson)又在50歲的盛年死於心臟病。

對於花拉的死,我們不太感到意外,畢竟癌症已折騰了她好一段時間。但米高的猝死卻令人有所感觸,畢竟看他由細變大,由窮變富,由富變窮,由黑變白,到如今由生變死。他的離開,除了令世人感到意外,相信連他自己也估不到有此結局,否則他也不會預算在下個月復出!事件突顯人生的無常,「演員」的無奈、「監製」法力的無邊。

生命果真是沒有take two,當你有心有力扮演一個角色的時候,便要好好把握,否則機會走了才窮追猛打,便會顯得力不從心,時不我與,米高積遜可能是我們一個反面教材,一個演員從來沒有能力主宰一齣戲,縱使有三頭六臂,還要有很多客觀因素加以配合。

人生最無聊的,是後悔,而最易令人後悔的,是拖延。生命的無常,反而警惕我們要活在當下,積極過好每一天。作家溫瑞安說得好:「不讓一天無驚喜。」好好的運用每一天,將上帝分派給我們的角色扮好,就算明天走了,亦無怨、無悔、無憾,這樣的人生,才算是瀟灑。
[丹尼士]

6/28/2009

林燕妮:已經把白色的米高積遜埋葬了

媽咪,米高死了
文章日期:2009年6月28日
【明報專訊】上午電話初響,以為又是打來問我要不要借錢的,原來是我的兒子,他很少上午打來的﹕「媽咪,米高積遜死了!」
「他多少歲了?四十……」我在猜想。兒子沒等我想完便說﹕「整整五十歲。」像所有欣賞米高積遜的人一樣,雖然近年來厭惡他的怪樣怪行,官司打到清了身家,但他的死訊馬上令人想起他的天才,Dangerous、Thriller那些在他全盛時代的歌。他是個舉世公認的唱歌、作曲和跳舞天才,流行曲之王。
還記得兒子老在學他的moon walk,我這個媽媽也不甘示弱,亦moon walk起來,表示媽媽也做得到。
電視不停地播他的生平片段,悼念者都是既歡笑亦不捨的。連所有流行曲天后如麥當娜等,亦第一時間向這位天王致敬及惋惜。
我在心中把米高積遜分為黑色和白色兩個時代,在他還是黑人膚色的時代,把扁大的鼻子弄小了高了,那時最好看,亦是他的黃金時代。
後來他要改變自己的根,全身皮膚變白和把臉孔整得奇形怪狀之後,每次在電視上看見他說話,老是不男不女,陰聲細氣,謊話連篇的,我已經把白色的米高積遜埋葬了。
從黑變白,他自稱是白蝕。白蝕不會那麼平均一色的,我猜他是用了非常危險的方法,打針或者口服抑制麥拉寧(黑色素)的產生。我們每一個人皮膚內都含有麥拉寧色素的,我曬得多了便會黑了或者長雀斑了,其實是麥拉寧色素聚集起來保護我們的皮膚。
黑人源自非洲,陽光猛烈,所以需要很多麥拉寧色素保護皮膚以致全身黑色,只有手掌和腳掌那些不大曬得到的是白色。米高積遜要變白色,用藥抑制黑色素的生長只是以我所知的唯一方法。
他的三個孩子全是白皮膚金頭髮,以遺傳學的可能性來說是零,無可能。
米高積遜為什麼一定要化厚妝塗口紅?正因沒有了麥拉寧色素,他是不能曬的。他因心臟停頓猝死,他那個倫敦演唱會台空無人,可以知賣票的速度是每五秒銷十一張,誰可爭鋒?
[林燕妮]

“都住在這個園子裏”

回憶蘇州園林
文章日期:2009年6月28日

【明報專訊】以前到蘇州,心裏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排時間去逛園林。拙政園、網師園、留園、滄浪亭、藝圃、獅子林……總要設法去走一遭。跟園林局的朋友見面,他們總是帶我去拙政園與留園,因為他們要討論造園的格局,討論曲徑通幽的複雜變化,討論屋宇與迴廊採光的靈巧心思,觀察仄徑鋪石的設計,讓我跟他們一樣讚歎古人巧奪天工的不可及處,所以,必須去大型的園林,才好一一舉證。

我自己一個人,則喜歡隱在市廛陋巷裏的藝圃,因為不好找,觀光團不肯移步光臨,我可以在那裏安頓心靈,欣賞一畝見方的寧謐水塘,在臨水的敞軒看天光雲影,看池中游魚自在逍遙。有時也去網師園,不過要趁早,八點鐘園門一開,還沒有旅行團擾攘的時候,就可自由自在,像步入自家的後花園,徜徉在一池清澈的周遭。網師園實在不大,蜿蜒重疊,也就是環繞一池水色的高低起伏與梅竹玉蘭,可怪的是,移步換景,卻有無窮的丘壑山林,直到,直到九點左右,觀光團蜂擁而來,呼天搶地歎美景,好美哦,立此存照,到此一遊。網師園遭到蠻族侵略的時候,文明人只好退避三舍。

到拙政園,我喜歡佇望那一池荷花,舒展得鋪天蓋地,映照遠處的北寺塔,讓人回到魂牽夢繞的晚明情趣,冥想當年王獻臣開闢這一片榛莽,種植果樹花卉的情景。據文徵明的記載,那兒是一片叢蕪,雜錯積水湮渚,花了好大氣力,疊山理水,才成就了園林的雛形。有時我就站在據稱是文徵明手植的紫藤樹下,看微風吹拂一串串紫藤花束,在陽光裏擺動淡紫的嫵媚,心想,這株紫藤不是文徵明手植的可能性要大一些。然而,畫出「廬山高」那麼高風古意的乾坤大手筆,若是在此手植一棵讓後人悵望千秋的紫藤,的確是充滿了盎然的詩意與無窮的情思,還是讓傳聞繼續流布,不必去煞風景,也不必尋根刨底了。

時間多一點,我會到拙政園的後園,坐在「與誰同坐軒」的石凳上看風景。對面的長廊曲折迂迴,高低有致,很經看。看看,就覺得出岫的白雲帶來了遠山的能量,聚積在廊下的水波,散發賞心悅目的歡愉,勾起遠人的思念。這時你就體會了軒亭命名的奧秘,聯想到古昔的思念與悵惘,也許還有一段「錦瑟無端五十弦」那樣撲朔迷離的故事。

其實,這些園林都有過許多悲歡離合的動人故事。像首先開闢藝圃的明末狀元文震孟,就是文徵明的曾孫,因為不忿官場的蠅營狗苟,退隱回鄉就蟄居在市廛之中的園林裏。像清初大學士陳之遴也是為了退休有個優遊之處,買了拙政園,後來有女詩人徐燦、嫁給錢謙益的名妓柳如是,都住在這個園子裏。這些都是往事,塵封在歷史的煙霧之中,都是說故事的題材了。

這五六年我去蘇州,不是忙開會,就是參與策劃昆曲的發展,再也抽不出時間去「遊園」了。無可奈何,只好回憶過去美好的經歷,算是心路上的優遊吧。

[文.鄭培凱 學者.詩人 近作有《樹倒猢猻散之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