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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2012

海口400年古庙的移留引发保护“两难”话题讨论

中新网海口3月15日电 (王子谦)3月15日,海口海甸溪“五庙”在浓雾中静静矗立,等待着对其命运最后的判定。

  10天前,海口市美兰区旧城改造指挥部一纸通知单打破了五庙所在村庄的宁静,这座有400年历史,在2011年全国文物普查登记中列入海口市1567处文物点之一的古庙,因不是市级、省级、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又恰好在2008年批复公布的《海口市海甸溪北岸地区控制性详细规划》中规划道路及城市改造地块范围之内,将被拆除和移建。

  围绕着“五庙”是移是留,连日来在海口受到广泛关注。

  “一寺八庙”背后的历史


  五庙是海口海甸溪“一寺八庙”中的一座,始建于明朝,供奉着关公、马援、蒙恬和孔子的牌位,78岁的村民陈明常说,它是海南仅有的两处供奉秦朝大将蒙恬的寺庙,为纪念他修长城的历史功绩。

  海甸溪沿岸的历史可追溯至宋代,这里分布着八个村庄,每村一庙,加上历经千年的“仁心寺”,组成了“一寺八庙”的古建筑群,分别供奉阿弥陀佛、郭子仪、冼夫人、蒙恬、张天师、泰华三仙、关羽、康保裔等不同“神灵”。但旧城改造不断推进,已有三座庙宇退出历史舞台,为加强保护,剩余的一、五、六庙和关、康庙在去年列入海口市文物点。

  执行拆迁的海口市美兰区旧城改造指挥部主任方常青介绍,根据2008年批复公布的《海口市海甸溪北岸地区控制性详细规划》(简称《规划》),本次涉及的五庙并非拆除,而是移建,“五庙庙址恰好位于规划中60米宽的海达路延长线和新建五号路的交叉点,还位于即将出让的地块中。”

  文物局长的“两难”

  据了解,经2011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登记,海口不可移动文物1567处,占海南的三分之一,但除“国保”单位设立保护管理机构并有专人管理外,其他级别文物点均未实施有效管理。

  一边是城市建设汹涌的大潮,另一边是古庙承载的厚重历史,该市文物局长王大新坦言自己处于“两难”之境。

  “文物部门也有很多难处,”他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建设工程选址,应当尽可能避开不可移动文物,有特殊情况的,对文物保护单位应尽可能实施原址保护。无法实施原址保护,必须迁移异地保护或者拆除的,应当报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批准。

  “然而该法条是对文物保护单位的规定,对文物点无明确要求。”王大新说,包括“一寺八庙”在内,海口众多寺庙未达到级别,只能参照对文保单位的保护原则进行保护。

  据了解,虽然五庙在《规划》公布三年后列入文物点,但《规划》却未依此修改,仍然确定五庙为移建,方常青也表示,旧城改造一直按当时的《规划》在进行。

  王大新的“两难”主要有三点,“首先是资金上,‘十一五’时期海口宣传文化投入共五亿元,只占财政投入1%,属全国较低水平,分到文物保护方面的资金更难以满足需要。”

  记者了解到,目前海口文物部门每年正常项目支出不足40万元,大量文物点得不到基本维护,严重制约海口文物事业发展。

  其次是执法权,王大新说,当前实施的综合执法由文化市场执法支队负责,而专业的文物局没有执法权,另外很多文物由私人所有,遭到破坏时执法难度较大。

  “这是发展和保护之间的矛盾,很多问题由此而来。”他说,旧城改造建设任务艰巨,在城市发展与文物保护上,文物常常被动保护,“包括考古发掘和迁移等都是为了配合建设,为经济服务,对于未列入文保单位的文物点遇到城市重要基础设施工程,只能通过移建等方式解决。”

  专家呼吁:要给古迹应有的尊严

  海南省政协委员、海南大学图书馆馆长詹长智认为,海口的古庙拆迁要特别慎重,“政府不能简单从经济效益和美观来考虑,古庙承载的文化含量和城市记忆一旦撤掉,是不可恢复的。”

  “所有古迹都有特定的价值,能换取很多人的回忆,让人们对城市精神有新的感悟,”詹长智说,不一定美观整齐才叫国际旅游岛,最有价值的是唤起很多人对历史追忆的地方。

  “现在的文化遗产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海南省文物局局长王亦平也在关注此事件,“即使不是文物保护单位,只要是有价值的文物,也应当给予妥善的保护。”

  “‘一寺八庙’寄托了海口人民许多朴实的真、善、美情感,不论建筑价值多少,它的文化价值在于很好地保留了海口人在民俗传统文化和建筑艺术的原真性一面,”他说,海南更需要在物质遗产方面和非物质文化方面都得到全面、立体的保护。

  王亦平明确表示,文化遗产要获得后人应有的尊严,拆除重建、缩小面积等都是不妥当的方式。“不应是文化遗产为道路让路,如何处理好保护和发展的关系,考验政府对文化遗产的基本认识。”

  国家文物局局长励小捷在两会上表示,凡涉及不可移动文物的各类建设性活动和保护维修项目等,都必须严格遵循文物工作方针,依法报批,古建筑规划要按程序经过政府公布认可。

  记者15日晨了解到,由于广受关注,目前海甸溪五庙的保护出现转机:美兰区政府已暂停对其拆除移建并与村民沟通。而据王大新透露,文物部门已和美兰区政府展开研究,五庙或将放弃拆除移建,而被整体平移。

  这座400年古庙未来的命运如何,记者将持续关注。(完)

盛世重槌﹕拆那解密:梁林故居清拆疑團

2012年2月23日 (四)


【 明 報 專 訊 】 位 於 北 總 布 胡 同 的 梁 林 ( 梁 思 成 、 林 徽 因 ) 故 居 終 於 被 從 北 京 的 版 圖 上 抹 去 。 這 是 新 的 一 年 文 化 上 不 該 發 生 的 第 一 個 悲 劇 ! 這 個 悲 劇 叫 我 們 難 過 , 心 裏 流 淚 。

我 想 起 2009 年 8 月 與 一 些 好 友 在 東 城 區 那 個 光 影 重 重 的 深 巷 裏 , 考 察 這 座 當 時 被 社 會 各 界 關 切 而 存 亡 未 卜 的 歷 史 名 宅 。 在 那 棵 彎 彎 的 石 榴 樹 和 挺 拔 的 絨 花 樹 簇 擁 的 蒼 老 的 門 樓 與 房 舍 中 , 深 切 感 受 到 兩 位 令 人 敬 仰 的 文 化 先 輩 與 我 很 近 ─ ─ 這 是 一 種 唯 在 故 居 裏 才 能 得 到 的 感 動 。 記 得 當 時 還 遇 到 來 自 海 澱 區 的 母 女 二 人 , 她 們 是 普 普 通 通 的 北 京 百 姓 , 由 於 關 切 梁 林 故 居 的 命 運 而 到 這 兒 裏 裏 外 外 地 流 連 。 我 更 感 到 , 梁 思 成 林 徽 因 與 京 城 百 姓 精 神 與 情 感 的 關 係 。

文 化 主 人 怎 麼 了

人 民 熱 愛 自 己 的 土 地 與 文 化 , 他 們 是 文 化 的 主 人 , 但 誰 保 護 他 們 的 文 化 權 利 ? 當 然 是 當 地 政 府 。 政 府 是 文 化 遺 蹟 的 保 護 人 。 後 來 , 總 算 有 了 好 的 結 果 , 地 方 政 府 的 相 關 部 門 認 定 這 是 理 應 保 護 的 文 化 遺 蹟 。 梁 林 故 居 逃 過 一 劫 , 我 們 鬆 了 一 口 氣 。

然 而 , 正 像 很 多 地 方 的 文 化 遺 蹟 一 樣 , 今 天 認 頭 保 護 的 , 明 天 為 了 什 麼 好 處 又 會 去 一 舉 剷 除 。 到 底 這 種 「 認 定 」 是 真 心 認 識 到 了 文 化 的 價 值 與 它 的 神 聖 性 , 還 是 一 種 不 得 已 的 口 頭 應 付 , 一 種 為 了 躲 避 公  輿 論 與 批 評 的 權 宜 之 計 ? 今 天 , 梁 林 故 居 已 化 為 一 片 平 地 , 便 是 最 好 的 答 案 了 。

既 然 兩 年 前 已 經 認 定 為 北 京 城 的 歷 史 遺 蹟 , 為 什 麼 一 直 放 在 那 裏 沒 有 保 護 方 案 、 措 施 與 行 動 , 更 沒 人 守 護 ? 是 相 關 部 門 的 失 職 還 是 不 作 為 ?

記 得 當 時 我 還 寫 過 一 篇 文 章 題 目 是 《 從 大 水  了 龍 王 廟 說 起 》 刊 發 在 《 北 京 青 年 報 》 上 , 我 說 為 北 京 到 底 怎 麼 了 , 怎 麼 連 北 京 城 保 護 神 的 老 宅 子 都 不 要 了 ? 令 人 尤 其 驚 訝 的 是 , 在 我 們 都 高 調 宣 稱 要 「 文 化 自 覺 」 的 今 天 , 對 一 生 珍 愛 與 守 護 中 華 文 化 的 兩 位 文 化 巨 人 的 故 居 還 能 去 撒 野 地 動 手 廢 除 , 還 談 得 上 什 麼 文 化 自 覺 嗎 ?

保 育 責 任 誰 來 負

當 代 文 化 只 有 自 豪 地 站 在 自 己 雄 厚 的 文 化 根 基 上 , 才 能 創 造 繁 榮 。 使 用 反 文 明 的 手 段 對 待 文 明 ─ ─ 特 別 是 這 樣 對 待 一 個 文 明 精 神 的 象 徵 , 怎 麼 可 能 真 正 地 建 設 與 繁 榮 文 化 ?

那 麼 這 件 事 應 當 問 責 於 誰 ? 不 言 自 明 。 應 該 是 對 這 一 行 動 的 當 事 人 和 負 有 相 關 責 任 的 部 門 問 責 。 可 是 , 至 今 沒 聽 到 誰 出 來 承 擔 和 認 錯 。 不 是 不 認 頭 , 就 是 搖 腦 袋 說 不 知 道 ; 而 且 一 邊 說 不 知 道 , 一 邊 為 肇 事 者 開 脫 , 說 是 為 了 維 修 。 聽 說 過 故 宮 維 修 之 前 先 把 故 宮 拆 了 嗎 ? 還 有 什 麼 「 落 架 維 修 」 , 有 用 推 土 機 和 鏟 車 「 落 架 維 修 」 的 嗎 ? 這 種 無 知 的 話 居 然 也 能 出 自 文 化 部 門 ; 再 進 一 步 說 , 文 物 維 修 是 開 發 商 還 是 文 物 部 門 的 事 ? 此 中 的 邏 輯 叫 人 生 疑 , 難 道 拆  梁 林 故 居 是 文 化 部 門 放 手 叫 開 發 商 來 幹 的 嗎 ?

現 在 應 當 先 講 明 「 問 責 」 到 底 是 要 問 什 麼 「 責 」 ? 梁 林 故 居 既 然 已 被 文 物 部 門 確 定 為 「 第 三 次 全 國 文 物 普 查 中 認 定 的 不 可 移 動 的 文 物 」 , 那 麼 該 問 之 責 就 是 究 竟 誰 在 光 天 化 日 之 下 破 壞 文 物 , 破 壞 北 京 乃 至 國 家 的 文 化 遺 蹟 。 問 責 是 按 照 《 文 物 法 》 追 究 文 物 的 破 壞 者 及 其 應 負 的 責 任 , 還 要 追 究 相 關 部 門 的 責 任 ─ ─ 失 職 抑 或 其 他 原 因 。

 壞 文 物 的 責 任 是 一 定 要 追 問 個 水 落 石 出 的 , 為 了 文 化 的 尊 嚴 ! 寫 到 這 裏 我 忽 想 , 現 在 的 關 鍵 不 止 於 「 問 責 於 誰 」 , 而 是 「 誰 來 問 責 」 。

我 以 為 , 梁 林 故 居 事 件 是 考 驗 相 關 責 任 部 門 ─ ─ 保 護 、 監 管 和 執 法 的 試 金 石 。 看 看 我 們 文 物 部 門 有 沒 有 文 化 自 覺 和 執 法 力 度 , 以 及 是 真 是 假 。 如 果 現 管 的 部 門 不 力 , 責 任 就 落 到 上 一 級 部 門 身 上 。 此 件 事 不 能 含 糊 , 更 不 能 「 溜 之 乎 也 」 。 一 定 要 弄 清 我 們 的 文 物 是 否 安 全 。 我 們 將 拭 目 以 待 。

[ 文 . 馮 驥 才 ]

世紀.錢鋼筆記﹕活在歷史夾縫裏的高華

2012年3月7日 (三)


【 明 報 專 訊 】 編 按 : 被 譽 為 「 中 國 良 心 」 的 內 地 著 名 學 者 高 華 , 於 去 年 底 辭 世 。 著 名 報 告 文 學 作 家 、 《 唐 山 大 地 震 》 作 者 錢 鋼 , 曾 就 黨 史 研 究 ( 尤 其 關 於 林 彪 的 ) 請 教 高 華 。 今 天 , 錢 鋼 寫 下 與 高 華 幾 次 會 面 的 經 過 、 在 港 出 版 《 紅 太 陽 是 怎 樣 升 起 的 》 前 後 的 歷 程 , 並 記 錄 高 華 與 熊 景 明 、 龍 應 台 等 人 遊 山 頂 的 細 節 , 補 充 了 高 華 鮮 為 人 知 的 、 與 香 港 的 幾 段 緣 。

高 華 走 了 。 他 走 後 的 許 多 天 裏 , 我 一 直 在 回 想 : 是 哪 年 ? 哪 月 ? 哪 天 ? 在 哪 裏 ? 我 們 曾 談 過 什 麼 ? 旁 人 恐 難 置 信 , 我 自 認 和 高 華 是 相 知 相 得 的 故 交 , 但 屈 指 算 來 , 交 往 竟 如 此 之 少 , 我 們 見 面 不 超 過 10 次 , 其 中 半 數 是  人 聚 會 。

2000 年 5 月 20 日 , 上 海 大 學 召 開 現 代 化 與 社 會 變 遷 國 際 研 討 會 , 朱 學 勤 邀 請 我 參 加 。 他 當 時 正 籌 備 1949 年 以 來 當 代 史 的 研 究 計 劃 , 利 用 間 隙 開 了 個 約 稿 會 。 他 想 參 照 費 正 清 康 橋 史 的 編 撰 方 式 , 約 請 專 家 分 題 撰 述 。 他 和 我 商 量 能 否 參 與 研 究 災 害 史 或 軍 事 史 , 並 告 知 , 會 請 葛 劍 雄 寫 行 政 區 劃 史 , 高 華 寫 政 黨 史 等 。 那 幾 年 常 聽 學 勤 提 到 高 華 這 個 名 字 , 知 道 是 位 研 究 延 安 整 風 運 動 的 著 名 學 者 。 頭 一 天 未 見 高 華 , 第 二 天 他 到 了 。

高 華 熱 情 隨 和 , 一 見 如 故 。 我 還 真 以 為 這 是 頭 一 回 見 面 , 他 卻 說 , 12 年 沒 見 了 。 他 提 醒 , 1988 年 , 我 們 曾 在 京 豐 賓 館 會 議 上 相 遇 。

四 分 一 世 紀 以 前 的 相 遇

京 豐 賓 館 會 議 算 得 上 歷 史 事 件 , 其 全 稱 是 全 國 現 代 化 理 論 研 討 會 , 1988 年 11 月 10 日 到 13 日 在 北 京 召 開 。 雖 有 李 銳 、 于 光 遠 、 李 慎 之 等 高 官 到 會 , 但 實 際 上 是 由 北 京 國 防 經 濟 研 究 會 、 北 京 社 會 與 科 技 發 展 研 究 所 、 《 經 濟 學 周 報 》 舉 辦 的 一 次 罕 有 的 民 間 論 壇 。 時 值 政 治 體 制 改 革 漲 潮 期 , 二 三 百 位 學 者 ( 還 有 企 業 家 ) 集 聚 一 堂 , 我 認 識 的 有 孫 立 平 、 鄭 也 夫 、 劉 東 、 曹 遠 征 、 蕭 功 秦 、 周 舵 等 人 。 此 會 宏 論 滔 滔 , 大 會 、 小 會 、 會 場 、 客 房 , 到 處 聽 到 慷 慨 激 昂 的 討 論 和 爭 論 , 其 間 新 權 威 主 義 派 與 激 進 民 主 派 還 爆 發 了 激 烈 論 戰 。 而 最 讓 我 難 忘 的 是 會 上 特 別 濃 厚 的 史 學 氛 圍 , 許 多 人 在 談 明 治 維 新 、 洋 務 運 動 、 戊 戌 、 五 四 。 我 在 1986 年 發 表 《 唐 山 大 地 震 》 後 , 被 朋 友 引 入 北 洋 海 軍 史 和 李 鴻 章 研 究 領 域 , 漸 漸 成 為 兩 棲 於 新 聞 與 歷 史 的 「 非 典 型 傳 媒 人 」 , 1988 年 秋 寫 成 《 海 葬 》 。 我 亦 亢 奮 , 急 於 表 達 。

我 努 力 回 憶 , 才 想 起 在 蕭 功 秦 住 處 見 過 一 位 叫 高 華 的 南 京 大 學 教 師 , 他 在 我 的 筆 記 本 上 留 了 姓 名 地 址 , 也 告 訴 過 我 , 他 在 研 究 延 安 整 風 , 但 印 象 較 淡 。 隱 約 記 得 , 這 人 謙 和 , 沉 默 , 坐 在  邊 , 聽 情 緒 激 動 的 蕭 功 秦 對 曹 遠 征 評 說 袁 世 凱 的 功 過 ( 當 時 體 改 所 的 曹 遠 征 似 對 「 開 明 專 制 」 發 生 興 趣 ) 。 在 上 海 大 學 , 當 我 將 眼 前 這 位 蜚 聲 海 內 外 的 黨 史 大 家 ( 他 剛 剛 在 香 港 出 版 了 《 紅 太 陽 是 怎 樣 升 起 的 》 ) , 和 12 年 前 那 位 低 調 的 南 京 學 者 聯 繫 在 一 起 時 , 心 被 觸 動 。 12 年 , 好 一 個 磨 劍 人 。

我 和 高 華 的 交 往 , 是 從 2000 年 5 月 21 日 下 午 才 真 正 開 始 的 。 人 與 人 之 間 的 緣 分 真 很 奇 妙 , 想 來 連 我 自 己 都 驚 訝 。 寒 暄 數 語 , 我 們 就 開 始 直 奔 要 害 , 討 論 起 「 1963 年 林 彪 的 病 情 」 、 「 毛 澤 東 為 什 麼 拋 棄 嫡 系 羅 瑞 卿 」 等 問 題 。 那 時 我 渴 望 向 他 傾 訴 , 向 他 求 證 。 兩 人 關 注 點 相 近 , 彼 此 又 毫 無 保 留 , 完 全 信 賴 對 方 。 我 們 乾 脆 缺 席 大 會 , 在 會 場 外 的 長 椅 上 切 磋 甚 歡 。

我 看 出 高 華 的 關 注 點 已 轉 向 1949 後 的 黨 史 , 特 別 是 林 彪 、 文 革 。 2001 年 4 月 初 , 高 華 經 廣 州 去 香 港 , 恰 逢 林 彪 之 女 林 立 衡 在 穗 。 林 立 衡 想 見 高 華 , 高 華 也 想 見 林 立 衡 , 我 從 中 牽 線 安 排 了 見 面 。 我 們 還 參 加 了 一 場 特 別 的 宴 會 : 幾 位 林 彪 麾 下 的 將 領 見 林 立 衡 , 其 中 有 文 革 中 新 疆 第 一 把 手 龍 書 金 、 吉 林 第 一 把 手 王 淮 湘 。 高 華 乘 直 通 車 赴 港 前 , 我 們 還 用 半 天 參 觀 了 黃 埔 軍 校 舊 址 。

這 回 相 處 , 我 對 高 華 考 證 史 實 的 一 絲 不 苟 有 了 直 接 的 印 象 。 我 在 軍 隊 21 年 , 半 數 時 間 當 《 解 放 軍 報 》 記 者 , 離 開 軍 隊 後 的 上 世 紀 90 年 代 中 , 開 始 搜 集 研 究 林 彪 資 料 , 但 困 難 重 重 ; 加 之 捲 入 不 同 媒 體 , 此 事 時 斷 時 續 。 我 對 高 華 說 , 林 的 歷 史 , 可 裁 為 三 截 。 首 段 為 1949 年 前 , 中 段 為 建 國 到 「 九 大 」 , 末 段 的 核 心 是 九 一 三 事 件 。 現 在 首 段 已 無 禁 區 , 媒 體 、 書 籍 乃 至 電 影 , 都 已 為 「 軍 事 家 林 彪 」 正 名 。 末 段 最 關 鍵 處 , 在 高 層 資 料 解 密 和 當 事 人 說 出 真 相 , 否 則 歷 史 難 寫 。 而 資 料 較 為 易 得 的 中 段 , 人 們 似 乎 興 趣 索 然 , 但 我 極 為 看 重 , 其 中 包 括 軍 隊 如 何 捲 入 政 治 這 一 問 題 。 我 說 我 想 攻 中 段 , 高 華 支 援 。

見 在 《 南 周 》 地 震 前 後

在 廣 州 見 他 一 個 多 月 後 , 我 們 聚 首 南 京 。 我 所 任 職 的 《 南 方 周 末 》 舉 行 「 校 園 行 」 活 動 , 我 和 同 事 們 來 到 南 大 。 高 華 是 傾 力 幫 助 《 南 周 》 的 諸 多 學 者 之 一 , 他 特 意 向 錢 乘 旦 教 授 引 薦 , 邀 請 我 在 錢 教 授 主 持 的 大 型 講 壇 上 作 公 開 演 講 。 這 是 2001 年 5 月 17 日 , 我 的 講 題 是 《 南 方 周 末 與 新 聞 改 革 》 。 那 晚 我 和 在 座 師 生 情 緒 都 有 些 激 動 。 高 華 坐 在 第 一 排 , 不 時 向 我 會 意 地 點 頭 。 結 束 時 , 他 和 我 握 手 許 久 , 說 : 「 錢 鋼 啊 , 講 得 好 ! 」

僅 幾 天 後 , 《 南 方 周 末 》 遇 到 麻 煩 。 和 此 前 多 次 發 生 過 的 一 樣 , 報 道 出 事 , 班 子 調 整 。 我 的 常 務 副 主 編 職 務 被 免 除 了 。 不 過 從 新 聞 一 線 退 下 , 使 我 有 機 會 重 返 史 料 。 應 熊 景 明 女 士 邀 請 , 我 在 2001 年 8 月 訪 問 香 港 中 文 大 學 的 大 學 研 究 服 務 中 心 。 在 那 裏 我 從 公 開 出 版 的 資 料 入 手 , 繼 續 研 究 「 林 彪 中 段 」 。 我 借 鑑 金 觀 濤 、 劉 青 峰 兩 位 教 授 的 關 鍵 字 計 量 分 析 方 法 , 嘗 試 對 已 有 數 碼 光 碟 的 《 解 放 軍 報 》 作 話 語 分 析 , 寫 成 《 紅 色 政 治 詞 語 的 勃 興 和 流 變 (1956-1969) 》 。 2002 年 5 月 , 我 到 南 京 大 學 和 高 華 詳 細 討 論 該 稿 , 得 到 他 許 多 中 肯 的 意 見 。

從 2000 年 上 海 大 學 見 面 算 起 , 和 高 華 展 開 過 交 流 的 , 似 乎 就 只 有 這 4 次 。 2003 年 春 我 到 了 香 港 大 學 , 在 一 次 聚 會 中 見 到 高 華 ; 那 天 是 他 的 生 日 , 景 明 在 寓 所 附 近 的 餐 廳 邀 朋 友 們 相 聚 。 當 時 聽 大 家 祝 賀 高 華 50 歲 , 我 還 納 悶 , 他 小 我 一 歲 , 怎 麼 會 先 我 進 入 半 百 ? 後 來 知 道 , 其 實 是 他 的 49 周 歲 生 日 。 那 天 我 發 現 高 華 的 頭 髮 突 然 白 了 許 多 。

「 林 彪 」 解 密

時 間 提 速 了 。 我 開 始 在 港 大 主 持 中 國 傳 媒 研 究 計 劃 , 雖 仍 對 歷 史 入 迷 , 但 被 新 聞 的 河 流 愈 捲 愈 遠 。 高 華 則 咬 定 他 的 目 標 , 步 步 推 進 。 我 在 學 術 刊 物 上 讀 到 他 談 大 饑 荒 、 談 四 清 、 談 文 革 、 談 林 彪 的 多 篇 論 文 。 他 逝 世 後 , 我 從 網 上 看 到 他 在 香 港 科 技 大 學 的 兩 次 演 講 ─ ─ 「 毛 澤 東 何 以 發 動 文 革 」 和 「 再 探 林 彪 事 件 」 。

高 華 在 演 講 中 說 , 近 年 來 , 有 關 林 彪 的 許 多 新 材 料 被 披 露 , 許 多 新 的 解 釋 有 價 值 , 多 數 論 著 表 現 出 對 林 彪 很 深 的 同 情 , 但 一 些 研 究 偏 於 主 觀 。 他 認 為 , 「 研 究 者 應 該 保 持 和 研 究 物 件 的 距 離 」 , 「 特 別 不 能 對 親 屬 的 解 釋 照 單 全 收 」 , 「 要 縱 深 研 究 體 制 」 。 我 對 這 些 話 深 有 同 感 。 高 華 的 新 課 題 難 度 極 高 。 今 天 黨 史 研 究 仍 被 人 為 禁 錮 , 解 密 時 代 尚 未 到 來 。 坦 率 說 , 他 對 文 革 和 林 彪 的 研 究 , 還 沒 有 重 大 的 突 破 。 我 在 看 兩 個 演 講 視 頻 的 時 候 , 時 而 叫 好 , 時 而 不 安 。 高 華 對 史 料 有 特 殊 的 悟 性 。 但 我 能 看 出 他 遇 到 史 料 闕 如 的 瓶 頸 , 也 能 體 會 , 面 對 年 輕 人 時 表 達 的 不 易 。 會 場 上 有 的 笑 聲 , 總 讓 我 覺 得 有 什 麼 不 對 勁 , 可 能 他 的 某 些 表 述 , 造 成 了 臉 譜 化 效 果 , 甚 至 誤 讀 。 高 華 對 史 實 有 強 大 的 邏 輯 建 構 能 力 , 但 這 種 能 力 也 可 能 固 化 思 維 。 我 們 以 獨 立 的 態 度 與 研 究 物 件 保 持 距 離 , 是 否 也 應 該 與 自 己 的 定 見 保 持 距 離 ?

可 以 肯 定 , 繼 《 紅 太 陽 》 後 , 高 華 已 有 下 一 部 力 作 的 攻 堅 計 劃 。 我 聽 到 了 磨 劍 之 聲 , 可 惜 沒 有 機 會 再 和 他 切 磋 。 我 知 道 他 已 在 密 切 注 意 有 關 林 彪 事 件 的 一 些 新 披 露 史 料 , 而 這 些 撲 朔 迷 離 的 資 料 , 正 需 要 高 華 犀 利 的 目 光 來 一 一 研 判 。 我 注 意 到 他 在 香 港 科 技 大 學 的 兩 次 演 講 都 在 2006 年 。 一 年 後 , 他 被 查 出 肝 癌 。

最 後 一 次 在 香 港 相 聚

病 中 的 高 華 , 對 我 一 如 既 往 地 關 注 。 很 慚 愧 , 我 對 林 彪 的 研 究 幾 乎 停 頓 , 他 寄 予 希 望 的 紅 色 詞 語 論 文 也 未 及 修 訂 發 表 。 2008 年 春 , 我 使 用 傳 媒 話 語 研 究 方 法 , 結 合 親 歷 , 寫 了 一 篇 《 紅 心 的 故 事 》 , 貼 到 網 上 , 算 是 那 項 研 究 的 一 份 作 業 。 恰 逢 奧 運 火 炬 傳 遞 風 波 引 發 抵 制 家 樂 福 之 類 風 潮 , 網 上 滿 是 「 紅 心 」 。 4 月 27 日 , 我 正 行 山 , 接 到 景 明 的 電 話 , 她 說 , 高 華 來 電 話 , 推 薦 你 的 文 章 ! 不 數 日 , 汶 川 地 震 。 我 的 焦 點 再 次 回 到 自 然 災 害 。 我 埋 頭 檢 索 分 析 , 用 三 個 月 寫 出 《 地 震 預 警 問 題 初 探 》 。

2008 年 8 月 31 日 , 我 給 高 華 發 郵 件 : 「 高 華 , 你 好 嗎 ? 非 常 想 念 ! 我 用 了 許 多 時 間 , 陷 在 地 震 史 料 中 。 附 件 裏 的 文 章 , 請 指 教 ! 錢 鋼 」 , 兩 天 後 , 他 回 覆 : 「 錢 鋼 , 大 作 讀 畢 , 一 看 就 知 道 , 你 花 了 很 多 功 夫 和 心 血 而 寫 成 , 全 文 嚴 謹 實 證 , 極 有 說 服 力 , 最 好 能 發 表 在 南 周 或 經 濟 觀 察 報 , 讓 更 多 的 人 看 到 。 高 華 9 . 2 」

這 是 一 個 重 情 義 的 朋 友 , 真 摯 , 溫 暖 ; 我 想 起 高 華 , 就 能 感 受 到 他 的 鼓 勵 和 期 待 。 我 們 相 見 的 最 後 一 面 , 在 2008 年 1 月 17 日 。 那 天 , 蕭 今 開 車 帶 高 華 夫 婦 、 熊 景 明 到 港 大 , 參 觀 陸 佑 堂 、 圖 書 館 , 中 午 陳 婉 瑩 請 大 家 聚 餐 , 我 和 龍 應 台 在 座 。 下 午 , 我 和 他 們 一 行 去 了 淺 水 灣 、 赤 柱 和 山 頂 。 在 車 上 , 他 和 訪 問 港 大 的 年 輕 學 者 郭 宇 寬 一 路 交 談 。 我 注 意 到 罹 患 重 症 的 他 的 些 微 變 化 , 在 那 天 日 記 裏 記 述 對 他 的 印 象 : 「 朗 聲 地 笑 , 一 如 既 往 地 的 談 ( 種 種 歷 史 細 節 ) , 惟 一 能 看 出 不 同 的 是 , 他 拍 照 , 拍 景 致 , 被 拍 , 留 戀 。 」

我 一 幕 幕 回 想 起 和 高 華 的 交 往 , 交 往 的 次 數 屈 指 可 數 , 每 一 幕 卻 都 栩 栩 如 生 。 這 不 是 祭 文 。 我 試 圖 借 此 , 較 準 確 地 記 下 這 位 史 學 家 的 幾 段 個 人 史 料 , 我 更 想 像 從 前 一 樣 , 和 他 快 樂 隨 意 地 交 流 , 海 闊 天 空 , 赤 誠 相 見 。

2012 年 1 月 15 日 寫 於 香 港 大 學

( 標 題 為 編 輯 所 擬 , 原 題 「 記 高 華 」 )

[ 文 . 錢 鋼 編 輯 袁 兆 昌 電 郵 mpcentury@mingpao.com]

10/23/2011

说不出地落寞

k,
披星戴月、披荆斩棘、披肝裂胆终于出来了。却发现心爱的文字版面竟然被小文人把持,弄个所谓的“缴费阅读”。网络与精神高度衔接的时代,在光纤世界自缚的文字,真的还有份量么?
文人无行, 读者无奈…………

刚刚捧读完圣经般厚重的《巨流河》,一个人的史诗。被时代拉扯的人生,说不出地落寞。
不知小女子到了88岁,能否有心力书写一部人生漂泊史。或者,时光穿越史?人生的无奈,原来是每个时代都躲避不了的。

4/29/2011

世紀情書

文章日期:2011年4月29日

【明報專訊】若論辛亥革命最悲壯的情書,自然是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

少年初讀《與妻訣別書》,感動與震撼至今難忘。那時,不知情為何物,不懂生死相許,開讀「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為陰間一鬼。吾作此書,淚珠和筆墨齊下,不能竟書而欲擱筆!」便情不自禁讀下去,終生難忘。

世上情書常能感動愛人,但情書變成為國犧牲的絕筆,當能感動天下。林覺民的情書,寫於起義之前,及後便以死殉國。夜闌人靜,想起懷孕的妻子,想到獻身的中國,就在手巾寫下這情書,字字泣血,天亮時交給朋友,說:我死,幸為轉達。最後,情書成為絕筆,林覺民雖死猶生。

情書永垂,皆因刻骨銘心;絕筆不朽,皆因從容就義。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兩者兼備,有人統計過,信中呼喚妻子49次,最後仍選擇復興中華的大愛,他說:「吾自遇汝以來,常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遍地腥羶,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夠?……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汝體吾此心,於啼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為念……」

林覺民畢業於慶應大學,在日本已加入同盟會,參與的正是黃花崗起義。天明,他隨黃興攻入總督衙門,中途受傷,力盡被俘,審訊時毫無懼色,判刑後面不改容,連差點被革命軍刺殺的兩廣總督張鳴岐也暗歎:「面貌如玉,肝腸如鐵,心地光明如雪,真算得奇男子。」

林覺民死後,遺書輾轉送到家中,意映悲痛欲絕,曾有自殺之念,經林覺民雙親跪求,念子年幼,放棄自殺。一年後,意映思念過度,終於抑鬱而死,讓悲劇再添新愁。辛亥革命受黃花崗起義的感召,像回應林覺民《與妻訣別書》的遺願:「國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終於成功推翻滿清。

一百年來,人們多從男性的角度,讀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一百年後,台灣女歌手齊豫,以女性的感覺,代意映寫歌給林覺民說:我留守著數不完的夜和載沉載浮的凌遲,誰給你選擇的權利,讓你就這樣的離去?誰把我無止盡的付出都化成紙上的一個名字?

百年辛亥,世紀情書,愛與夢仍然使人心痛。

[張文光]

4/10/2011

陳丹青:想像魯迅

Intellectual﹕想像魯迅
中國現代文化與魯迅
文章日期:2011年4月10日
【明報專訊】編者按:2011年3月19日,著名畫家、文藝批評家陳丹青作客上海圖書館講演中國現代文化與魯迅之關係。言辭犀利,析論精到,當中關於中國現代文化現狀之批評尤為開人心眼。本報第一時間摘其菁華刊出,以饗讀者。
大家好。
今年是魯迅誕辰130周年,換在早先,從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凡是魯迅紀念日,絕對國家大事,舉辦地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台上的魯迅像,和毛澤東 像一樣大小,朱德周恩來等國家首腦,茅盾周揚等文藝高官坐在台上,聽眾又哪裏輪得到諸位市民,必是大小黨官。
從九十年代初到現在,中共中央,各級省市,不再舉辦魯迅紀念了。諸位記得哪位中央官員,哪份政府文本,再來鄭重其事提魯迅嗎?不提了。很好,魯迅話題總算回到民間,至少,回到一小撮書生那裏,魯迅的政治化,終於收場了。這幾年,魯迅的文章也從中學課本裏拿掉了,我想,教育部中宣部,想必知情的,默認的:其中有一層意思不好明說,就是,希望此後的小孩子,頂好忘掉魯迅,別學魯迅。
這次的命題,是《魯迅與中國現代文化》。題目太大了,任何現代中國的大人物,很難單獨對應。中國式「現代文化」,更是意涵龐雜:是指中華民國還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是指國家轉型還是暴力革命?是指成功的專制還是失敗的憲政?……若是將話題改成《中國現代文化與魯迅》,再把「現代文化」縮小到人文領域,焦距或許準一點,但和被孤立被神化的魯迅,也會發生對應的困難。
譬如,五四前後中國文化大轉型的重要命題,是打倒孔家店、改造國民性、白話文運動、推行大眾語、開辦新學、介紹西洋思想和文藝、創作現代小說……等等等等。今天,中國現代化的龐大實踐不論是否奏其全功,也不論有多大的問題,莫不受到以上實踐的決定性影響。如果這些影響果然構建了現代中國,魯迅不會自居首功,如果給現代中國帶來後患,魯迅不該負其全責。一百多年來,是好幾代不同主張不同派別的文人和黨人,共同熔鑄了所謂中國現代文化,魯迅是其中之一,當然,是絕頂重要的一位。
幾代人的誤解
魯迅被孤立,造成幾代人的誤解,以為這些事情都是魯迅一人在擔當,其他歷史人物不過是反派或陪襯。如今史料告訴我們,攻擊儒學,改造國民性,是五四激進文人的群體意識;白話文的緣起則早在十九世紀末,主事者是清末傳教士和本土文人,白話文運動,則是1915年左右胡適梅光迪等留美學生在校園內的書生論爭,1916年才由陳獨秀等點燃語言的革命,日後推行大眾語,是這場革命的題中之議和極端延伸。至於開辦新學,介紹西洋知識,也都起於清末,清廷廢除科舉,北洋政府禁止文言文,都是國家明令,同期的啟蒙人物,則是康有為梁啟超王國維蔡元培等等,白話文運動攻擊的林紓等人,早就翻譯一百多種西洋著作,傳播歐洲啟蒙思想,影響了包括少年魯迅在內的一整代晚清知識分子。在時代新潮中,周家兄弟是第二代動手譯介西洋小說的文人。
所以魯迅頂重要的貢獻,是開手創作現代小說的第一人。同期與後起的作家,不論服不服,大致公推魯迅是二十世紀中國現代文學的開山者,後來的文學雖有拓展,論到開創性、前衛性、深刻度、影響力,沒有哪一位人物超越魯迅。
評價魯迅的難點,在文學之外,涉及遠為複雜的歷史情景和政治立場。
在那份魯迅身後的時間遺產裏,被劫持的魯迅成為「黨文化」的一部分——大家知道,雖然我們的時代抹形形色色的偽文化塗料,惟「黨文化」,才是所謂「中國現代文化」的核心。除了各種各樣西洋事物西洋思想的假借、別稱、變種、冒牌,我看不出什麼是貨真價值的「中國現代文化」。它和歐洲、日本、美國的現代文化,都不一樣——和蘇聯的現代文化自然相似,但我沒聽說斯大林曾借用托爾斯泰的片言隻語致人死命,或者,禁絕舊俄文學,命令所有蘇聯人只讀普希金——在座青年不知道,也很難想像,在這份中國現代文化中,魯迅直接代表權力,絕對不可觸犯。
很抱歉,我對「魯迅與中國現代文化」的理解,可能完全錯了。如果「中國現代文化」指的是國家地位與經濟成就,不必請出魯迅。我看不出魯迅和這種文化是什麼關係,如果有,只能確認一點:魯迅是個失敗者。不單他,他的前輩如梁啟超或蔡元培,他的同輩如胡適之或陳獨秀,他的論敵如陳源或梁實秋,都是失敗者——眼下的中國,真的是清末民初那代人孜孜矻矻為之啟蒙,為之奔走的中國嗎?
從來有一種風涼話,說:魯迅就知道罵人,沒給國家民族提出建設性意見。這類黨文化的變調、幫腔,不值一顧。倒有另一位失敗到毫無利用價值的歷史人物,胡蘭成,這樣評價魯迅——「魯迅一生的功績在他的否定,而不在他的肯定」。魯迅的真價值,「在於他是叛徒,而不是其他。」
何為「否定」?何為「叛徒」?在我們的時代,這兩個詞語就是嚴重的否定——今天絕大部分書生,頂頂忌諱說出否定的話語,頂頂害怕當個社會的叛徒——魯迅神話給幾代人的龐大錯覺:他絕對正確,亦即,他是「肯定」的化身。
但胡蘭成的評價,是對的。我惟願將「叛徒」改成「異端」,因為叛徒一詞被意識形態用壞了,民國初年,「叛徒」意指「異端」,魯迅就有一條短語,說是中國有幾種人十分稀少,其一,就是「撫哭叛徒的吊客。」此話有深意。誰是中國文化的叛徒呢?可以開一份名單;誰是吊客呢?難說。胡蘭成這個人,既是叛徒,也是吊客,在座哪位願意聽聽他的意思嗎?我願聽,因為他沒有歷史的名分,因為他不正確,因為他是徹底的失敗者——在歷來與當今的成功者那裏,我從來不期待聽到對於魯迅的公正的評價。
近年有論者說,魯迅沒有主義、信仰,疏於現代國家的知識架構,不及英美派如胡適傅斯年等擁有整套民主自由等等現代理念。我同情這種說法,我也同意,魯迅在好幾次政治事件中,尤在蘇聯問題上,不及他的論敵看得清醒。但我從未在魯迅那裏期待英美式的憲政常識,魯迅之為魯迅,不在這一路。在民國言論的眾聲喧嘩中,他總是成功地給大家一瓢冷水,一個掃興,幾句煞風景的話:因為他給出的不是政見,而是洞察。
譬如秋瑾就義,他卻來寫一篇《藥》,以為死也白死;譬如辛亥舉事,他不過看成換了旗幟,唯一的讚揚,只是剪了辮子;北伐統一成功,他一字不提,卻震驚於清黨的血腥;他晚年對紅軍抱有好感,可是私下對延安方面的小黨員說:你們成功了,進城了,我就要去掃大街,簡直早就夢見了文化大革命 ……清末之際的西洋進化論最為時髦,他懷疑且諷刺,今天,中國人的整體人格整體素質,果然進化了嗎?北洋時期的憲政鬧劇,他也懷疑而且諷刺,且看如今年年兩會的舉手和圖章,百年憲政的命運,昭然若揭;魯迅或深或淺介入過當時大大小小名目不一的是非,仔細留意,魯迅,都不是某一話題、某一主張的確信者與肯定者,要麼審慎質疑,要麼一句說破,要麼反撥話頭,要麼娓娓辯難……不要以為當年大家都在傾聽並認同魯迅,除了當權者,在民國各種輿論中,英美海歸的自由主義陣營,第三勢力的老少徒眾,滿嘴新詞的左翼小子,都比他勢力大,都沒停止過對他的批判和嘲罵,魯迅的本錢,只一支筆,魯迅的優勢,只是很有名。
我們很難在一個不變的立場上,觀察魯迅。他的難纏,他的醒豁,是在複雜感,並公開展示自己的衝突與矛盾,注意,不是見解的前後矛盾,而是精彩往來於事物的各個面向、各種可能。在幾乎所有論題中,他的省思和意見在在出乎於各派觀點之外,他的雜文總在曲折提醒道:事情並非如此,一切,比你們知道的還要複雜。
前面說,魯迅神話起於被政黨的孤立;前面又說,魯迅的真價值,是在異端。偉大的人物,十九異端,真的異端,總是孤立——請注意:不是「被孤立」——而偉大的孤立者,不幸,會使多數人不安,以至討厭,以至規避:我看見,魯迅是這樣的命,也是這樣的人。
不容叛徒的時代
魯迅自己說,他是夜行的鳥,發出惡聲:這是文學的修辭,也是大實話。在一個相對正常的國家,在相對完整而豐實的文明和歷史中,魯迅那樣的惡鳥,不會獲得他在現代中國這種嚇人的地位,不該被膜拜,不該被恐懼,而是被尊敬,同時,被冷落。然而,魯迅,卻被俗世膜拜了半個多世紀——雖然這龐大無邊的俗世也和魯迅一樣,被政黨全數劫持——退回四十年代,晚輩如胡蘭成之流始得看清魯迅的真價值:不是導師、不是指路的人,而是一個叛徒,一個否定的人。到五十年代,不可能了:一切否定都被否定,全中國進入絕對肯定,不容叛徒的時代,這時代一路進步到今天,從未學得放鬆一點、放心一點,還比以往更經不起否定,受不了哪怕輕微的叛變。可是這樣一種「現代文化」曾留下極度乖張的一筆,居然將一個超級的異端,奉為聖人。
近年,胡適的文本大致出版了,論現代國家的遠大設想,現代文化的正當確立,以胡適而替代魯迅的位置,其實倒是合宜,胡適和魯迅同有耿介不讓的一面,但胡適是個樂觀的人。胡適的系統,是正面而肯定的系統,他終生容忍異見,與各種叛徒有私誼,但他的天性與實踐絕對不是叛徒,而是一位紳士,近於現代的國師。現代中國的大學教育,先有蔡元培,後有胡適之,是大可尊敬、應當紀念的兩位開明人士,可是今天的北大根本不想,也絕對不敢豎一尊老校長胡適的小雕像——這樣的「中國現代文化」怎麼好意思說是「現代」,好意思說是「文化」。
但我樂意肯定今日中國莫名其妙的文化,畢竟,擅於權謀和機變的老文化,多少起作用,以至暴富的黨文化也還審時度勢,釋放魯迅,默認胡適及一大群反動派,回到陽世,填補破碎的歷史。在眼下的經濟豐年與文化荒原之間,我們仍在紀念文化叛徒周樹人,多少有點超現實。
容我再說一遍:這就是我大肆誤解的「中國現代文化」。接下來,我願為這份光芒萬丈的文化光榮榜,唱一道名單——首先,是歷屆黨國元首,其次,是千千萬萬共和國烈士,再其次,當然,應該是錢學森楊振寧他們;再再其次,絕對必須列入上海的姚明和劉翔 ,兼帶所有奧運金牌銀牌的獲得者,末尾一排,是五彩繽紛的CCTV春晚舞台大陣容,主持人兩端,站我們的趙本山與小沈陽。
最後,請諸位說說看,魯迅先生該不該列入中國現代文化的這份光榮榜?
[文‧陳丹青 編輯:蔡曉彤 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

3/19/2011

一封至今得不到答复的關於核電站的採訪函件

海南核电有限公司:
日本福岛县核电站发生连续爆炸,核电安全备受关注。中核集团日前发布通告表示:集团所属的已经投运的秦山核电站、秦山二期、三期核电站、田湾核电站,以及正在建设的浙江三门、福建福清、浙江方家山、海南昌江核电等工程,在厂址选择和设计阶段充分考虑预防地震、海啸、风暴潮等自然灾害因素,设置了可有效抗防巨浪的防浪海堤。核电站的安全分析报告(包括对自然灾害的预防设计等)均通过了国家核安全局严格的评审。中核集团其他核设施也均安全受控。
海南能源建设的一号工程——海南昌江核电工程由中国核工业集团公司和中国华能集团公司共同出资建设,总投资超过200亿元,预计工程首期建设两台65万千瓦压水堆核电机组,每年可发电近90亿度。1号机组于2010年4月25日开工,计划于2014年底并网发电;2号机组同年11月21日开工,计划于2015年投入商业运行。该工程去年投资18个亿,今年预计投资35个亿。十二五期间,3号机组和4号机组将动工,将再增加100亿度的发电量。
中国新闻社是对外宣传的国家通讯社之一,是国家加大国际传播力重点外宣新闻机构。中新社海南分社希望对昌江核电站工程进行一次实地采访,就以下问题请专家向海内外读者答疑解惑:
1、请项目规划设计人员详细介绍昌江核电站的厂址选择和设计,如何充分考虑预防地震、海啸、风暴潮等自然灾害因素,以及可有效抗防巨浪的防浪海堤的设计原理。
2、请项目的核电技术负责人,介绍压水堆核电机组的运行原理,特别是昌江核电站采取的二级半防辐射措施的基本原理及其可靠性。
3、了解昌江核电站附近民众安置点与核反应堆间的距离及其安全性,以及安置的人数。是否对其有关于应对核辐射方面的安全训练等。
4、请专家分析日本福岛核电站事故给世界安全发展核电产业的带来哪些启示。
请在合适的时间予以安排,不胜感激。
2011年3月15日

在最需要科普知識的時候

文章日期:2011年3月19日
【明報專訊】對於災情,七嘴八舌,一時某國某人說「即將出現更大災難」,另一時某國某人則謂「災情基本上已受控制」,聽來頗似財經大行報告的股市預測,亦像吾輩時事評論員的政治分析,南轅北轍,聽者唯有願意選擇相信誰、便信誰。
此時此刻其實最最需要科技專家的知識貢獻,如果有人能夠用深入淺出的文字替我們解說狀況,back to basics,回歸科學基本面,把核電廠的風險管理原則細細說明,該有多好;這等於替我們的腦袋注入水泥鋼筋,為我們的「理性倉庫」打了底,好讓我們更有能力過濾外界的各式評估預測,減低誤信流言的中招機率。
台灣在這方面終究有較像樣的表現。當香港的科技專家都失語隱形時,當中國大陸的專家都把文章寫得艱辛難懂時,幸好仍有福爾摩莎的知識分子替我們詳說解惑,他們願意寫也懂得寫,像優質老師替學生上課,因材施教,替大家的頭腦開竅。
目前網上流傳著一大堆關乎核輻射危機的科普文章,十居其九出自台灣學者之手,流暢可讀,讀後知識增進不少。例如清華大學工程與系統科學系教授李敏,寫了一篇〈日本福島核電廠事故說明與評析〉,具體闡述核電廠安全系統的設計特點,什麼是四重屏障(燃料丸、燃料棒護套、封閉冷卻水、圍阻體),什麼是不同類型的發電機風險差異,什麼是電廠爆炸的應變基本措施,諸如此類細節皆被說得清楚明白,非常值得細讀。文章亦由日本核電談及台灣核電,座標儘管有異,卻仍可供有益於香港和內地的核能思考。
以前曾聽一位台灣出版人抱怨,他在福爾摩莎創辦科普雜誌,輕鬆地找到許多能寫一手好文章的科技人,其後來到香港籌備同類雜誌,找來找去,幾乎找不到半個,此城的土生土長的理工學者幾乎全部不懂得用文字跟世界溝通。此事平日無妨,唯獨到了緊張關頭,當我們需要科技人動筆出手時,特別覺得難堪,有幸世上仍有互聯網,香港無人,台灣有,同樣是華文,華文無邊界,那也很好。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兩會的兩種歌聲唱出幸福的距離

文章日期:2011年3月19日
【明報專訊】「讓人民生活得更幸福」成為今年 「兩會」代表委員們的「口頭禪」。新鮮出爐的國家「十二五」規劃草案中說,要堅持把事關幸福的民生,作為整個規劃的根本出發點和落腳點。廣東就確定了「加快轉型升級、建設幸福廣東」以配合發展主旋律。

在內地,老百姓離幸福有多遠?春運時不必為一張火車票起五更睡半夜,是幸福;買得起房上得起學,治得起,病是幸福;弱者不被權力部門欺負,不隨意被公安帶走,是幸福;能夠自由表達觀點和意見不被監控和禁錮,是幸福……而在香港,面對地產霸權、貧富懸殊、小班教學、全民退保、醫療融資等等長期累積的深層次矛盾未解決,「幸福」也只是被塗上一層價值6000元的幻想的蜜糖。

兩會期間出現了兩首歌。一首是被譽為歌曲版《建國大業》的《我們》,曾為去年兩會「政協委員唱政協」活動主題歌。在今年兩會召開前夕,這首歌曲的MV舉行了首映禮,MV由全國政協委員馮小剛擔任藝術指導,多位明星政協委員演唱:

「我們肝膽相照 榮辱與共

我們同舟共濟 攜手前行」

「有你才有我們

我們就是我們

我們是相愛相親的兄弟姐妹」

這首歌看不到實際內容的歌詞。而原創民謠女歌手邵夷貝獻給兩會的一首歌《幸福與尊嚴》更受到網友追捧,唱出了當下中國百姓離幸福的距離。

「告別的靈魂 釋懷的微笑 回望玉樹舟曲

礦井的下面 工人和老闆 探討生命的意義

不管是誰的二代,都享有一樣的機遇

每個中國人笑說我們不會病無所依」

「親生的骨肉不會被人販活活地奪去

沒有無辜的村民被莫名錯判入監獄

就算你爸是李剛也不敢再無視法律

領導不再有精力去寫性愛的日記」

「村長的手錶 沒那個必要 成為關鍵的證據

貧困的青年 手握學歷 卻不會無處可去

春運的鐵路應該拉近我們與家的距離

不再有天價的油費路費讓司機們無語」

「阻止強拆的方式不會再是焚燒自己

所謂稅費也不會收得我們雲裏霧裏

工資的上漲速度應該比物價上漲更給力

大伙發現除了金錢還有道德這個東西」

「時代廣場上 中國的形象 應該是公平與正義

GDP資料 不是遮羞布 蓋住貧富的差距

平地而起的高樓不會只讓我們嘆息

戶籍也不會讓我們感到無法自由地呼吸」

「人大」和「政協」本職工作是為百姓反映訴求、爭取利益。但兩會卻被中國民間喻為又一個春節晚會。因政府的種種經濟大政方針並非由兩會討論決定,而是由中共領導權力核心所決策。難怪網友戲謔:「我帶來的兩會提案是:太監和宮女應該自由戀愛。」「 估計很多代表的失眠症可以在兩會期間得到痊愈。」

「兩會」開始前,溫總理一番對房產商的喊話讓「道德的血液」成為當下流行語。更有網民改寫「先富起來」的名言,號召事關國計民生的各大企業,「讓一部分人先道德起來」。

央視名嘴、全國政協委員崔永元表示: 「我覺得每個人血管裏都應該流『道德的血液』,政府也是如此。如果開發商『道德血液』不夠,政府應該幫他們輸血!」更在網民中激起巨大迴響。

[文 趙桐]

外地評論摘要﹕關於核電及日本福島

外地評論摘要﹕核電發展停止了?
文章日期:2011年3月19日
【明報專訊】日本地震後引發的核危機,全球關注,國際能源業發展、災後重建與世界經濟局勢,都是關注焦點。英國《金融時報》3月15日評論版文章作者:Nick Butler〔倫敦大學國王學院國王政策研究所主席(King's Policy Institute, King's College London)〕什麼會逗上帝發笑?當人類說他們已做好計劃。這句話會成為全球核電業的座右銘,當公眾開始接受核電時,這宗一發不可收拾的意外提醒大家,不要忘記核電的風險。核電業界當然有計劃,全世界已有接近400個興建核電廠的計劃,大部分為了應付亞洲日漸增加的電力需求,當中也有16個在美國、11個在歐洲。瑞典人已扭轉對核電的敵視,業界希望德國人會重新審視核電,但希望粉粹了,因為福島核電廠發生的事故,核電計劃被喝停。公眾只會看到意外由美國三哩島、前蘇聯的切爾諾貝爾到現在日本的事故,投資者很自然會三思。公眾只會看到這些意外,不會理會核電廠長期的良好安全紀錄,即使開採煤礦和勘探石油相關的意外死亡率較核電事故高得多。德、英和美國大部分地區都沒有嚴重地震威脅,即使日本的核電廠過去多年也沒有構成災難。這些事實沒有人理會了,美國和歐洲將會延遲興建新廠並提早關閉舊廠,但除非福島的意外完全不受控制,否則不會影響中國和印度興建核電廠的計劃,兩國都需要電力支持經濟發展。亞洲更關注地震對日本疲弱經濟的影響,短期會令日本的能源需求下降,令油價下跌。中長期影響方面,延遲核電廠興建將令天然氣發展的需求增加。與核電比較,天然氣發展安全、成本低、投資更快回本,很難想像日本又會急速發展核電,天然氣發電仍是最佳的替代選擇。中東石油供應的不穩、世界經濟再步入衰退的憂慮令國際關注,福島核災難更是雪上加霜。未來幾天的發展對核能業相當關鍵,若果福島的情惡化,國際社會將會對不會產生溫室氣體的核電喪失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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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地評論摘要﹕日本災難的影響有多嚴重
文章日期:2011年3月19日
【明報專訊】英國《衛報》3月16日社評

英美股市大跌,油價下跌,日股狂瀉,若要計算日本地震和海嘯後的經濟損失,我們不會有答案,因為沒有人知道這場災難究竟有多大影響。

但有些問題已浮現了,問題的答案將決定災難對日本中期經濟的影響。一些重要的基本資料,例如燃料棒的壽命仍然未公布,若無法知道燃料棒是新是舊,公眾很難判斷輻射的威脅有多大。

正如經濟合作發展組織所指,四個受地震影響縣的生產總值約佔日本整體的百分之六至七,但災難對經濟的影響不太可能估計,即使不考慮中長期的影響,短期肯定會引發通縮、能源及貨品的供應中斷,災難很可能令日本經濟再衰退。

短期刺激天然氣石油價格

其次看政府的政策。日本央行已向金融體系注資,首相菅直人可能會宣布一系列的重建計劃。1995年的阪神大地震,日本政府花了5萬億日圓,約等於國民收入的1%。

直至幾個月前被中國超前,日本是全世界第二大的經濟體系,也是海外投資的主要來源國。日本缺乏天然資源,未來數月肯定會減少使用核能,同時需要入口更多的天然氣和石油,短期內肯定刺激天然氣和石油價格,特別是其他國家開始反省是否繼續規劃了的建立核電廠計劃。

地震對經濟影響有多大仍不明朗,但這場災難發生卻正值全球經濟疲弱復蘇的時期,這點沒有人會異議。

3/17/2011

發展核電宜停看聽 調整規劃趨吉避凶

文章日期:2011年3月17日
【明報專訊】日本9級地震和特大海嘯觸發的核電危機,從昨日要出動自衛隊直升機以投擲水彈方式,意圖冷卻反應堆,顯示這次核災難,日本當局已經束手無策,情使人憂慮。此際傳來總理溫家寶主持國務院常務會議的消息,就內地核電安全和發展,作出4點決定,我們認為,這次會議,會否扭轉中國核電發展的戰略部署,尚待觀察,但是在近年內地就興建核電站的大幹快上勢頭,若能夠趁日本核災難,停一停、看一看,再定行止,是理性而負責任的做法。
近年各地爭建核電站
一頭熱有大幹快上之勢
日本福島的核電站事故猝發,正值「兩會」期間,當時中國環境保護部副部長張力軍在記者會回答提問時表示,中國會在核電發展戰略上和發展規劃上,適當汲取日本方面的教訓;他強調日本因地震而發生的核泄漏事件,不會改變中國發展核電的決心和安排。
張力軍副部長回答有關問題時,日本核災難為何發生、屬於什麼性質、可如何防範等,完全空白,所以他的表態只屬制式反應,未經深思熟慮。
昨日國務院常務會議的4點決定,並無張力軍的豪言壯語,而是眼於中國核設施的安全,立即組織進行全面安全檢查,另外,我們認為,會議決定的第4點最值得注意──「嚴格審批新上核電項目。抓緊編製核安全規劃,調整完善核電發展中長期規劃,核安全計劃批准前,暫停審批核電項目包括開展前期工作的項目」。
關於立即組織對中國核設施、特別是對核電站進行全面安全檢查,十分恰當而適切。就以與香港相距約50公里的大亞灣核電站為例,採用的技術與發生事故的福島核電站,同屬第二代核電站類別,而且大亞灣核電站已經投產約18年,此際做一次全面體檢,不但是回應日本核災難的安定民心舉措,實際上也有此需要。例如福島核電站主要是電動供水冷卻系統失靈,導致反應堆過熱而出事,若中國趁此機會,設計出一套優化冷卻系統,徹底消弭隱患,不但增加了安全系數,更是核電技術取得突破的契機。
全面安全之後,有關結果和應對處理,我們認為當局要公告周知,讓民知道核電站的確實情,並了解確保核電安全的措施,使民安心。關於大亞灣核電站全面安全檢查的結果,作為有份參與的本港一方,應該留意進展,並要求取得檢查報告,然後公布。核電知識和技術深奧難懂,若有事故發生,往往是謠言的溫,要使民放心、安心,盡量披露資料、增加透明度是防止恐慌的最好做法。
國務院常務會議除了眼現有核設施安全,從新華社的報道看來,「調整完善核電發展中長期規劃」的提法,究何所指,值得關注和討論。中國的《國家核電發展專題規劃(2005─2020年)》,訂出目標,期內要把核電佔全部電力裝機容量比重,由原有不到2%提高到4%,而在2009年,國家能源局副局長孫勤更加碼,表示「到2020年核電裝機容量佔5%左右比較合適」。自從中國在能源戰略部署提高核電所佔份額之後,許多省市紛紛提出核電專案,要求興建核電站。
到2020年,中國核電裝機容量由目前908萬千瓦擴大到最少7000萬千瓦,即是增加超過6倍,這個增幅要興建多少座核電站,官方未見透露具體數字,不過,去年美國為了重新興建核電站,華裔能源部長朱棣文曾經借中國「過橋」,表示「目前全球建造的核反應堆有56座,中國有21座,6座在韓國,印度有5座」,朱棣文的數字有多真確,尚待驗證,但是核電在中國能源佈局興起後,各地一頭熱、一窩蜂地爭取核電立項,大有大幹快上之勢,卻是事實,以廣東省來說,按已知規劃,到2015年會有4座核電站投產,另外廣東陸豐核電站也在規劃中,連大亞灣核電站,未來10年,廣東會有6座核電站,數量之多,增速之快,使人關注核電站的質量。
中國新建設的核電站,雖云採用較先進的第三代技術,但是核電安全問題,宛如宗教信仰,信者恒信,不信若恒不信,事實上,福島核電站事故發生前,也被認為是安全的,加上信譽甚佳的日本管理,理應可以使人安心,但是一場意料之外的特大地震和海嘯,一切安全設施、設計卻是那容易不堪一擊,又有誰想得到?
核電站數量急增
安全人手數量不足
我們並非說中國應該叫停全部核電計劃,只是希望當局借今次日本核災難,暫時停一停、想一想。就以現行內地核電站的發展速度,是否有足夠人手管理也成問題。去年中,國際原子能機構(IEAE)也指出,「中國核安全檢查員人手不夠,現有的培訓力量跟不上核電站的發展速度」,關於核電站安全,人的因素十分重要,催谷上馬使人對管理質素憂慮,顯而易見。
核電並非只是生活成本、或是能源調配的問題,它是一把雙刃劍,可以提供乾淨能源,但是若發生事故而不受控制,則它的遺禍卻是巨大而深遠的。中國已規劃的核電發展,只佔總體電力裝機容量4-5%,並不具決定性份額,過去30多年,中國在核電份額更少的情下,經濟照樣起飛,現在是否需要核電站遍地開花,宜重新檢視其戰略需要。總之,核電的取捨,應該超逾經濟發展,要從子孫萬代福祉的高度來體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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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2011

在华旅行日商进退两难

16日上午8时40分,日籍华商朋友陈世宇在海口美兰国际机场接到他的3位日本东京客户。他们15日从东京飞抵香港,16日晨又乘航班来到海南岛。
陈世宇祖籍海南万宁,是东京地区埼玉县光宇商事有限公司社长,从事中日进出口贸易逾15年。通过遍布日本的批发商,他进口的中国食品,如薯片、板栗、海南盐,日用品如口罩、芳香剂、除湿剂等进入全日4万多个超市及零售店。
他告诉记者:“此次海南行乃公司安排的客户奖励,三位客户都是东京地区的零售店店长,按计划他们将在海南博鳌、兴隆、三亚旅游度假三天。我本人12日从东京经香港飞回海口,原计划23日返回东京,因为福岛核电站爆炸的影响还不确定,计划放弃返程机票,留在中国观察。我的太太昨日也经香港飞往上海了。几位客户是通过旅行社购买的往返机票,原定19日经香港返东京,但接机后他们一路都在犹豫中,他们的店铺及家属还都在辐射阴云笼罩的东京,是留是去进退两难。他们希望在需要时中国政府能够给予帮助。”
“今晨接到日本来电,不少东京友人前往大阪、九州避难,也有不少选择飞往台湾、香港、中国大陆及韩国,机票很难买到。东京到香港的机票出现6万日元票价,东京飞台湾票价达7-8万日元。回大陆的华侨华人也多购买单程票。暂时不离开的市民,按照政府建议尽量不出门,超市中食用水、面、米、卫生用纸及普通纸张严重缺货,不少小食店关门。目前灾区交通还是有序的,但跨区域物流基本中断。核辐射是否会带来市民对食品、饮用水污染的恐慌,东京市民会信赖政府、媒体给出的科学信息。”
“由于原材料供应、电力供应恢复等因素,灾后东京地区工厂重建需要一个时段,要维持社会生活正常运转,判断日本会加大中国产品进口量,特别是食品、日用品类。”陈先生认为,“按照以往经验,日本进口标准较高,中国商检放行出口日本产品标准更高。灾后一旦物流恢复,希望两国有关部门协调,加快中国产品进入日本市场的流程。”(完)

3/14/2011

日本替全世界上了一課/文﹕南方朔

文章日期:2011年3月14日
【明報專訊】日本發生黎克特制規模9級歷史上最強烈的大地震和大海嘯,緊接又是各地大火及核電廠爆炸,剎那之間,日本由一個洋溢精緻之美的國度變成了人間煉獄。

但就在全世界對日本的災難均感同身受,寄予關懷的此刻,全世界的人們對日本人那種雖處於極大危難之中,而國家仍一切循規蹈矩,高度自尊自律的表現佩服得五體投地;發生這麼大的浩劫,如果要藉機做文章,哪怕找不到借題發揮的題目,但日本舉國悲傷團結,硬是沒有任何雜音口水戰,政府也指揮若定,循序以進;發生那麼大的浩劫,最重要的NHK,沒有任何炒做國民情緒的動作,而只是善盡它的媒體告知的責任。發生這種事,換了任何別的國家,怕不早已打家劫舍,超市商店的行搶大盛,而日本卻井然有序。而最讓人感佩的,乃是雖遭強震,地動山搖,東京可沒有哪棟房子倒掉;日本各地交通大亂,排隊等計程車、等公共交通工具,以及陷在車陣裏十幾個小時動彈不得,大家可都是耐住性子排隊,也沒見車潮裏出現大吼大叫吵架或狂按喇叭的景象。一個國家集體的國民素質如此自制自重,全世界除了日本外,可真是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這次大地震大海嘯,日本可真是替全世界上了再也找不到的寶貴一課。

日本同屬東亞文化圈的成員之一,但日本的文化表現型卻獨樹一幟,它也以個人的修身為起點,但它的修身卻能凝聚成不做會讓自己丟臉的事這種簡單易行的項目上,這乃是日本人自制自律,甚至多禮到有些外國人都覺得很虛假的程度,殊不知就是這種自制自律自尊的品質,才造就出今天那種日本的特性,愈是歷史上最嚴重的大地震大海嘯,日本人更要在世人面前抬得起頭來。一個國家念茲在茲的就是要努力的去證明自己。這種積極的國民特性,日本已成了一則範例。人們常說日本人驕傲,但驕傲能反求諸身,而不是只以國強人多為驕傲的基礎,日本的驕傲是值得的。

日本大地震大海嘯後,全世界都開始談論日本的「終末意識」,全世界有許多民族或國家都有自己的「世界末日」文化記號。有關「世界末日」這種說法,乃是一個民族透過古代神話及傳說,將自己內心最畏懼的事情具體化。這種終末意識無疑的以歐美基督教國家的末日最後的審判最為重要。這種終末意識起源於希伯來古代的宗教神話,而後凝聚在諸如《啟示錄》、《馬太福音》、《但以理書》等篇章裏,後來並被俗化成了所謂的千禧年論,雖然真正的千年與曆法上的西元紀年有很大的出入,但因為這種說法是如此的深植人心,已成了歐美人集體意識的一部分,因此在紀元1000年和2000年,這種說法都造成集體的歇斯底里。就以1000年為例,有關各種星象的紀錄即頗為廣泛,冰島在1日1日前舉國都皈依了基督教。許多人深信世界末日將臨而盡棄所有,在999年12月31日子夜數萬人匍匐在羅馬聖彼得教堂前,聽完教皇席維斯特二世講話,數萬人就匍匐在地,等最後的鐘聲響起,等大地裂開,末日到來。但鐘聲停了好久,一切都沒有發生,於是人們遂相擁而泣,因為人們已獲得了新生!

靠地震終末意識自我鍛煉

西方的末日千禧年論,其實乃是一種善惡二元論的世界觀,因此它從中古時代起,就被進一步再簡化成了「基督論」和「反基督論」,而反基督的這一方到了近代,則被指成是共產主義、伊斯蘭主義、女性主義等。近年來美國的極右督教基本教義派所一再重複宣稱的就是這種說法。這也就是說,這種「終末意識」其實乃是西方自以為是,而歧視異己和非我族類的意識形態最後的基礎。西方每到千年,就會出現集體的歇斯底里,它在國際政治上就會右翼極端好戰主義大盛,其實都不是沒有原因的。

而反觀日本則是終末意識的另一種走向了。日本身處環太平洋地震帶,地質活動頻繁,因而大型的地震海嘯從未減少過。由於地震的可怕是如此巨大,因而近代日本通俗文化裏,談論地震的漫畫、小說、電影極多,計有《日本沉沒》、《太陽默示錄》、《終末的愚者》、《二五二生存訊號》、《心動時刻》、《海猿》等等。這些作品都是在談地震的恐怖可怕。地震對日本而言,並不是一個不可克服的異物,而是日本命運的背景音樂,日本靠這種地震造成的終末意識而被迫要習慣和地震一起生活。這種終末意識培養出了對地震特別認真的態度。世界上幾乎不可能有一個像東京這樣的城市,在經歷強震後竟無一棟建築物倒塌,這簡直就是人類的奇蹟,換了任何國家怕不都要倒成一片。日本靠地震的終末意識而自我鍛煉,包括平時建築技術的研究發展及管理,地震發生後的應變,其冷靜、自制、有效率的那種表現,全世界等於都上了一課。這種等級的地震海嘯,換了任何國家,死亡人數可能都要上10萬,現在日本死傷統計還言之過早,但肯定遠低於這種地震海嘯發生在別國的數字。不論人們喜不喜歡日本,單單這次地震海嘯,就有太多事情值得世人學習!

南方朔 《亞洲週刊》主筆

海岸遺體遍布 日本屍袋短缺

2011/03/14 23:48:00

日本東北發生強烈地震和海嘯,預估罹難者及失蹤人口恐有上萬人。宮城縣氣仙沼市受重創,街道一片狼籍。(中央社記者楊明珠宮城縣氣仙沼市傳真 100年3月14日)


(中央社東京14日綜合外電報導)強震引發大海嘯3天後,日本海岸線今天又發現許多罹難者的遺體被沖上岸,各地的火葬場已無力處理,救難人員連屍袋也不夠用,日本受困於持續升高的人道、經濟與核子危機。

在遭強震和海嘯重創的東北部,氣溫突然降到接近冰點,數百萬民眾已4晚缺水斷糧,或無暖氣可用,這場人道危機成為這次震災的新難題。

日本警方官員說,宮城縣(Miyagi)海岸今天發現上千具罹難者屍體沖上岸。這使得這次浩劫的官方證實死方人數達到約2800人,另有逾1400人失蹤和1900人受傷。但宮城縣警察首長表示,單是人口230萬的宮城縣估計就有上萬人死亡。

官員不願猜測死亡人數可能多高,但了解2004年南亞大海嘯災情的專家看法很悲觀。當年那場海嘯奪走23萬人命,但只找到18萬4000具屍體,印尼科學研究所(Indonesian Science Institute)的資深地質學家哈約諾(Hery Harjono)說:「如果不到萬人(死亡),那確實是個奇蹟。」

在福島縣的相馬市(Soma),火葬場已無力處理持續湧入的遺體,官員只好向其他城鎮求援。日本人過世大多火葬,這需要地方當局批准,如今為了加快處理速度,政府已罕見擱置須先申請批准的程序。

在3大災區中的岩手縣(Iwate),官員叫苦說,當局只獲得所需食糧和其他補給品的1/10,屍袋和棺木都嚴重短缺,政府可能得向國外的殯儀館求助。

在強震來襲後3天,搜救隊今天首度抵達相馬市,協助挖掘罹難者遺體。救護車停在一邊,屍袋鋪在已清除掉瓦礫的空地上,消防人員使用工具和電鋸清理令人難以想像的各種物品,包括汽車、屋頂和家庭用品。在距海邊約1公里的街道上還有多艘翻覆的船隻。

官員說,這個有3萬8000人口的城鎮約1/3遭大水淹沒,有數千人失蹤。(譯者:中央社林治平)1000314

3/06/2011

鄭培凱﹕人活在世上

文章日期:2011年3月6日
【明報專訊】人活在世上,不容易。人生總不肯按照我們的希望與想像去發展,也不肯老老實實、循規蹈矩,順一條跑道直線進行,甚至不肯實現「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古訓,經常出現意想不到的變異。人間有太多意外,太多不能預期的轉折,太多令人沮喪的失望,太多生離死別的悲苦,太多傷天害理的事件。除非不想,除非麻木不仁,即使生活中有短暫的歡笑,也無法掩蓋交響樂一般轟然而來的悲愴,讓人難以承受。
廣東人喜歡說「人在做,天在看。」聽來很像古人哭訴「昊天無極」,寄望於難以捉摸的蒼天,期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相信天道好還,有時讓我感到蒼涼。古希臘人編造了許多神話故事,告訴你奧林匹亞山上的眾神如何任性恣情,不為什,只是隨便打了個賭,就使得「四海翻騰雲水怒」,愛琴海上鏖兵十年,多少希臘英雄命喪黃泉。荷馬吟唱阿豈力士的憤怒,大廳裏酒酣耳熱的王公貴族聽的高興,要他再唱一遍。唱完了還要再回頭敘述,站在特洛伊城牆上觀戰的海倫是如何的美貌,那明媚的眼睛,潔白的牙齒,「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多少戰艦為你沉沒海底,多少豪傑為你葬身沙場,啊,女人禍水啊。荷馬吟唱之際,心裏想什?他相信這一場戰爭是因為女人的美麗而引發的嗎?奧林匹亞諸神是全能全知的嗎?諸神會讓正義伸張嗎?宙斯在雲端俯視人間的鏖戰,為什任由血流成河,不肯揮一揮手,喊聲停?難道天上的神祗是如此嗜血嗎?有多少聽者,從古希臘到今天西洋古典文學的課堂上,聽到了弦外之音,聽出荷馬史詩的悲愴?《古詩十九首》有句,「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人間又有多少「識曲」呢?
讓我給你講個命案的故事,故事發生在去年年底,在山西太原市的郊區。
五十三歲的孟老漢,跟公安部長同姓,不過既不沾親也不帶故,完全沒有一丁點關係,唯一可以拉上關係的是「農民出身」,階級相同。孟老漢磨豆腐為生,起早貪黑,三十年如一日,培養了兩個兒子上學讀書,老大很有出息,得了上海復旦大學微電子專業的博士。孟老漢除了培養兒子上學,還有一個願望,就是造一棟房子,給兒子娶媳婦,讓孟家後代過上幸福生活。他自1997年開始,在自家的農地上蓋房,因為缺錢,斷斷續續花了十多年,終於建成了。還沒來得及裝修,就晴天霹靂,聽到上頭的拆遷計劃,要拆掉他努力了一生、還來不及住的房子。
孟老漢是個膽小怕事的小買賣人,賣豆腐的。對拆遷的補償,他不敢有太大的奢望,只盼能分回一塊跟原來一樣大的宅基地,給兩個兒子蓋好婚房。這個願望顯然無法實現,他就扮演了「釘子戶」的角色,晚上睡在尚待裝修的空房裏,以免拆遷隊三更半夜偷偷拆了他的房。沒想到的是,拆遷隊晚上還是來了,而且是針對他來的,活活打死不說,還把屍體拖到大街上,棄屍於地,為的是殺雞給猴看,看誰還敢阻擋建設新農村的偉業。
孟老漢賣豆腐一生,絕對不懂微電子,可沒白培養兒子。孟博士回家奔喪,把事情原委發布在網上,引起了社會強烈的關注。他問了幾個關鍵問題:村裏有2700多人,有上百人的保安隊,為什出事前所有路燈都拆了,為什當天夜裏通宵巡邏的保安提前下班了?這不是有計劃、有預謀、有組織的謀殺嗎?於是,孟博士與母親商量過後,決定絕不「和解」,因為殺父之仇不能用錢來「和解」,而現代法律斡旋的「和解」並不能解決人世的悲哀。孟博士說,如果能「和解」,那是法律的悲哀。
這類的案件幾乎每天都發生,那麼,這個故事有什深意呢?孟博士說,換成他賣豆腐的父親,大概接受金錢賠償就「和解」了,差不多就算了。他以前也是這麼想的。可是經歷了這件事,他的看法變了,絕不再放棄自己的權利,絕不再出賣自己的權利。他說,「這不是錢能解決的事,這不僅是為了我們自己,也是為了全社會,為了這個國家。」這是個令人感到悲愴的故事。
[文.鄭培凱 學者.詩人 近作有《樹倒猢猻散之後》等]

1/22/2011

與施永青坐下談談

文章日期:2011年1月22日
【明報專訊】1949年於上海出生的施永青,三十歲不到便參與籌辦中原地產,後來更出版免費報紙,名下的基金則致力幫助國內農村建設。其主張無為而治與實行合理分配制度的管理方式,近年頗受各界注目。一直是傳媒紅人的他過去一年轉為沉潛,與其說是潛龍勿用,不如說蓄勢待發,成竹在胸。

相約施永青訪問,起初遭其婉拒,理由是他想轉得低調一點,並透露過去一年有意隱居。看過他寫老子,把《道德經》哲學化為管理之道的著作,於是嘗試寄去一些關於道家和隱士文化的問題,成功把他「誘」來錄影。

見面後便曉得施永青口中的「隱」,其實是「退」。2011年他正式辭去中原地產主席之職,用他的說話,是為公司「去施永青化」作為好準備。「我希望公司的壽命比我個人要長。一間公司不能沒有任何一個人便不成……」施永青說。某意義上,那也是他踏入60歲自覺安排的「退休計劃」。當然,其實也無所謂退休,因為不做中原主席,要做的事還多,包括著書立說,把他信守的管理理念傳授給接他棒的同事以至社會大眾,繼續辦《am730》,並成立一個以之為名的新基金,協助年輕人創業。

施永青的管理之道脫貽自《道德經》的「無為」原則,近年已愈來愈多人曉得(很大部份是基於他本人透過不同途徑作出不同程度的強調)。「無為」的第一義便是愈少管愈好,放任下屬去幹;小才大用,不必空降哈佛畢業生,反而用普通的人,盡量用舊人,奉行分權主義……這些幾已是耳熟能詳的了。

權力:「去施永青化」

然而,當《品味人生》主持人盧敏儀問他如此不怕尾大不掉,分公司割據自肥時,施永青的反應還是蠻大的:「很多人甫聽見無為而治,便以為重點在那個『治』字上,無為是為了管治。其實不然,重點還是『無為』。在我這套管理下,自由意志都得到發揮,人人自強不息。割據若能自立,便讓它自立好了,但其實中央對他們還是很有作用的。」言下之意,是沒有人會捨得走。

施永青口中的「中央作用」,便是提供品牌、營運模式、決定價值理念,發放資訊。宛如製定DNA,分泌激素,刺激分公司發展成長。

讀理科出生的施,愛用生物學概念比喻管理組織結構,《道德經》的「不禁其源,不塞其兌」實踐原則,也給他發現可與「自組織理論」(Self-organizing Theory)互為比觀、參照。

「自組織理論」是現代系統論的其中一種表述,認定大自然和社會都有不以外部指令而靠內部元素按默契自成規則,循而操作,形成有序結構的系統。若以此為啟示,「無為」便是盡量少加外部指令,相信組織自行運作便是最好的運作。「有為」往往成為妄為,干擾了自組織系統,系統反而需要時時間消化外加的干預,好不容易才再回復最佳操作狀態。

在搞地產代理之前,施永青是「反英抗暴」的左派青年,在左派學校教過八年書,精研馬克思主義。無為而治之外,他管理哲學的另一條支柱便脫胎自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

走資:馬克思主義式公平管理?

「我一向主張要有公平的分配制度。簡言之,便是要讓勞動者分享勞動的果實。」施永青說,他轄下的公司一向奉行「三三制」,即盈餘要分三份,一份預留公司未來發展,一份股東分紅,三分一則要按員工表現獎勵分派給他們。所以,中原或《am730》的職員一年有機會出至十七個月糧。

施永青除自己辦報紙,還不時流露出支持文化事業的興趣。《道德經》八十章載錄了老子「小國寡民」的理想,有明顯的反文化傾向,喜歡老子的他又如何詮釋和應用呢?

「我一向有兩種書,一種是人書,一種是天書。前者是人寫的,無論如何真知灼見,都是二手的。後者是大自然和社會生活觀察體會而來,得來的知識才是一手的。對我來說,任何人書都要通過實戰的檢驗,才能算是我真正的知識。《道德經》也是人寫的,會有它的時代局限。」施永青解釋道:「何,我們也可視這種態度或看法為一種警惕,提醒我們小心過度發展的壞處。」

令施永青由「革命」轉向「走資」的事件是「四五天安門事件」。他不諱言年輕時曾想通過政治手段,達到公平社會的理想,然而,歷史巨變令他認識到,這種政治手段太「有為」,每每弄巧反拙。

結合道家和馬克思主義形成的管理信念,應用範圍明顯可走出企業經濟之外。何,道家之隱一向有層次之分。避居山林,不見人車屬低境界,稱為「小隱」。「大隱隱朝野」,鬧市甚至廟堂,方是高層次隱者棲身之所。施永青若有機會,又會否晉身政界,出任高官呢?

富人:娶媳婦也別太鋪張

「我已試過了。」施永青笑說,他指的大抵不止是他現任的房委會資助房屋小組委員職銜。「但我現在沒機會嘛,如果讓我做,我也只會是按我現在的想法去做。」他同意香港現在的主要問題之一是過度管理。在這個意義下,他主張的「無為而治」可會是對症的靈藥?

事實上,數年前已有人表示施永青是未來特首的理想人選。對是否有意選特首他也沒有正面否認。「我只能說,事情是勉強不來的。假如社會上沒有人認同你的理念,沒有太多人支持你,你要做的事是不能實現的。」施永青說:「我的條件是現在我只能搞理念傳播、創業基金、農村建設,那我便這樣做好了,將來如果有人認同我的想法,由他在更大層面上實行管治,也是不錯的。」

最後,面對近年社會瀰漫的仇富情緒,施永青也有他的忠告:「仇富的確是存在的,社會貧富懸殊,富人自己也要『識做』,不能太過招搖。你娶媳婦,不要太鋪張,這樣只會激起別人的怨恨,何苦來由?」

香港電台製作清談節目《品味人生》,由盧敏儀主持,從不同知性的角度去細看城中九位男士的百味人生。本集節目受訪嘉賓是施永青,於今晚七時三十分,亞洲電視本港台播映;港台網站tv.rthk.hk視像直播及提供節目重。

[文 朗天 圖 香港電台提供 編輯:黃靜 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

8/08/2010

迟福林:“十二五”期间中国应“让农民工成为历史”

中新社海口8月7日电(关向东 张茜翼)中国(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院长迟福林今日在此间提出,“十二五”期间中国应“让农民工成为历史”,并建议将此作为改革发展的重要任务和政府转型的约束性指标。
“城乡一体化:趋势与挑战——中国‘十二五’时期的农村改革国际论坛”,8月7日在海口召开,逾400位来自国内外政府官员、专家学者、媒体记者出席。
迟福林提出:“十二五”期间“让农民工成为历史”,实现农民工市民化,既是中国推进城市化进程的重头戏,也是推进城乡一体化的突破口。
他指出,农民工融入城市是一个客观现实。首先,农民工已经成为城市产业工人的主体。2009年农民工总量达2.3亿人。第二,农民工是城市新增人口的主要来源。2.3亿农民工,在城市务工的约有1.5亿人。这些年城市新增人口主要靠农民工数量的增加。如果“十二五”实现农民工市民化,城市人口将突破7亿,城市化率有望达到52%~55%。
同时,农民工群体结构正在发生重大变化。“十二五”时期,“80后”、“90后”等新生代农民工将成为产业工人的主体。从近几年的情况看,新生代农民工大量进入城市劳动力市场,他们不再是为了生存而进城,而是为了谋求发展而进城。其利益诉求也开始多元化和现实化。
他介绍说,中改院近期组织的“十二五”农村改革问卷调查结果显示,近80%的专家认为,“十二五”全面解决农民工问题的条件已经具备或初步具备,“农民工”三个字应当成为历史。
他认为,从需求来看,农民工市民化有利于扩大社会总需求,有利于加快城市化进程。农民工市民化可以将2.3亿大群体的潜在消费变成现实需求。从条件来看,今年国家财政收入将突破8万亿,客观上已具备一定的财政能力来推动并最终解决农民工市民化的问题。从政策展望看,“十一五”时期,城乡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有了明显进展。从实践来看,发达地区有望率先取得突破。长三角、珠三角是农民工最集中的地区,这些地区已经开始着手解决农民工问题,估计在2~3年内会有一定的突破。
迟福林建议在户籍制度方面,“十二五”时期分两步走:第一步,“十二五”的前三年实现中小城镇户籍制度全面放开;第二步,“十二五”的后两年实现大城市户籍制度基本放开。“十二五”末期,把农民工“暂住证”改为“居住证”,实现农民工在全国范围内的自由流动和统一管理。在基本公共服务方面,“十二五”要把农民工全面纳入居住地基本公共服务体系,推进农民工基本公共服务的市民化。在土地制度方面,重在剥离农村土地长期承载的基本社会保障功能,切实保障农民工的土地收益权,并且在有条件的地区建立以农民工宅基地置换城市商品房的试点。(完)

8/07/2010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关注未来“中国民间社会”发展

香港中通社海口8月7日电 (关向东 张茜翼)联合国开发计划署驻华代表处副国别主任那华7日在海口表示,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关注未来三十年“中国特色的民间社会”能否获得发展。
那华是在出席一个名为“城乡一体化:趋势与挑战——中国‘十二五’时期的农村改革国际论坛”上,提出上述期望的。
他在论述联合国开发计划署观察中国三农问题时表示,促进城乡一体化的发展,承认农村和城市间的联系,中国需要取得得益群体的一致意见,支持这个政策;还需要进行城乡统筹规划,尤其是在土地和自然资源、就业、住房方面都必须加以考虑;财政体制改革应当确保农民工获得均等的服务,新的制度应当具有包容性,保证穷人能够平等地获得资源,户籍制度也同样应当进行有效的改革;改善治理结构,让公民更多地参与,政府成为经济活动的监管者而不是经济活动的主导者,并应当提供更多的服务。
那华强调说,在社会改革方面,公民的参与极为重要。“看一看中国60年的发展进程,30年是中央计划经济,30年是市场经济发展,问题是在未来30年,能不能让中国特色的民间社会获得发展。”他表示,前三十年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得到发展,未来三十年,民间社会方面也能不能搞出一个中国特色,反映中国的特点、反映人民理想的发展?
那华期望,中国特色的民间社会将帮助释放人民的力量,帮助弱势群体的发展,让他们也参与到和谐社会的创建中。(完)

8/02/2010

「撐粵語」活動

穗撐粵語升溫逾千公安圍趕
3000民眾集會 7記者被拘
文章日期:2010年8月2日
【明報專訊】廣州人「撐粵語」活動愈演愈烈,繼上周日有逾2000人集會後,昨日有網民發動省港澳10萬人聯合大行動,反對廣州市政協委員提出以普通話代替廣東話。廣州有近3000人在市政府對出的人民公園內集會,他們高呼「廣州人講廣州話」、「警察收皮」等口號;由於集會地點接近市政府等敏感機構,警方一早部署戒備,並調集逾千名公安到場驅散集會,其間與示威者發生衝突,多人被帶走,包括一名圍觀的港人遊客。集會者其後到附近的北京路「散步」,又被公安指阻塞交通、擾亂社會秩序,散步者最終在大批公安圍追堵截下和平散去。7名本港及外國記者在採訪期間亦被帶走,晚上獲釋。

昨日下午1時45分起,已有不少年輕人響應呼籲,身著白衣陸續到廣州市政府對出的人民公園,其後人群愈聚愈多,人數於2時半達到高峰,估計有2000人到場,甚至有市民抱年幼孩子到場,集會者高呼「廣州人講廣州話」,有人展示撐粵語標語。預先在公園及附近戒備的公安於是開始封鎖公園幾個大門,只准出不准入,當局同時不斷從周邊地區增調警力增援。

擒拿手捉記者 公園准出不准入

本港兩間電視台now及有線電視、《明報周刊》及路透社的記者在採訪時被公安帶走。現場消息指路透社記者遭粗暴對待,他舉機拍照時被公安施以擒拿手勢,兩三個公安捉住其手腳把他扔上警車。他們都被帶到警方設於附近的吉祥路小學「臨時指揮中心」問話。

同時被帶走的還有多名集會者,公安拉人時一度與示威者發生衝突,有集會人士豎起中指高呼「警察放人」、「警察收皮」等口號。現場所見,首批在場戒備公安都是講廣東話的,相信是當局有意安排,擔心現場有人講普通話會惹起示威者反感。

多人被帶走 包括觀光港客

在廣州被帶走的港人遊客說,事發時他手持相機,突然被公安舉手指,無交代理由就將他帶走,「我多次表明我的身分純粹是遊客,純粹來參觀。我問了多次後,他們就說擔心我會擾亂公共秩序,所以要盤問」。

當公安驅趕集會者時,一名年輕人大聲向公安道﹕「阿sir唔係飲珠江水大,我行動為保護廣東文化,我無犯法,點解要趕我走?」負責驅散的公安無言以對,轉身離開。

約下午3時許,一隊近千人的公安從公園正門操入,引來示威者圍觀,有集會者說,「咁大個都未見過咁多公安,有腳軟。」公安調集完成後即開始清場行動,所有集會者被從公園3個出入口驅趕出去,甚至在公園內休憩的長者亦被勸離,惹來老人家不滿,有人直斥公安霸道。

示威者園外再聚集 「散步」被阻

集會者在公園門口重新聚集,並沿廣衛路向北京路「散步」(遊行),沿途高呼口號,吸引不少途人圍觀。公安緊急在北京路南與高街交界處築成人牆,不准「散步者」通過,其間場面一度混亂,至4時30分左右,大部分民眾被勸離和平散去。有部分人表示會到附近的廣州起義烈士陵園繼續集會,但由於受阻撓而未果。

昨日廣州的撐粵語行動據指在多個地點同時舉行,包括廣東省政府旁的中山紀念堂及廣州部分大學。有集會者稱,網上組織者已遭警方監控,今次集會靠各人網上自發聯絡。

明報記者 廣州報道
*****撐粵語北方人﹕7‧25話語霸權顯現時
文章日期:2010年8月2日
【明報專訊】編按﹕上月初廣州市政協為迎接年底亞運而提交「建議廣州電視台改用普通話」報告,激發廣州市民多次上街遊行「撐粵語」,引起廣泛關注,昨日廣州、香港同步舉行的「省港齊撐粵大行動」亦召集了兩地合共逾千人參加。「世紀版」今明兩日刊載兩名撐粵語的外省人的看法,讓讀者更了解事件。

保護粵語的緣起

7月25日,在中國的歷史上會不會被濃墨重彩地書寫一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它將會在一段時期內成為一個熱門話題。

知道7月25日的「保護粵語」活動,至少是在十天以前了。朋友們聊天,談到為什麼要保護粵語時,我這個北方人講述了自己的觀點:雖然我聽不懂粵語,但是我知道它也是地方文化的一種,雖然它現在不再是官方語言,但是它曾經輝煌過;雖然北方人聽不懂,但是從朋友們的介紹中,我也知道了粵語有9個音調,比起普通話來,豐富多了,也好聽多了。

大江健三郎的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儀式上,諾委會在頒獎詞中寫道:民族的才是世界的。我想套用這句話後可以這麼說:全民的才是平等的。中國官員的強權思想主宰他們的一切思維,因此那位廣州市政協提案委副主任紀可光的提案——亞運會今年11月要在廣州舉行,建議在廣州電視台綜合頻道和主要頻道黃金時段的新聞播音,由粵語改為普通話,營造良好的語言環境,為辦好廣州亞運會創造條件——就成了民眾反映如此強烈的主要原因之一了。這並不是我自己這麼說,而是網絡上的網民反應。我在網上看完這些留言跟帖後,只能用會心一笑這個詞來形容當時的心情了。

此前,朋友們曾談了自己為什麼要參加保護粵語活動的想法,我個人的觀點是:雖然我是個北方人,不但不會說粵語,而且還聽不懂一個字的粵語;但是我知道,中國的民族文化已經處於很艱難的境地了。不論是從每年的春節聯歡晚會上,還是從中國著名作家馮驥才對民族文化的發掘和保護上,都能看出這種趨勢。而那位用強權思維思考問題的政協委員之所以提出這個提案,不但表示出了這種習慣性強權思維,也說明了某些政府官員對民族文化(地域文化)的漠視及忽略。我們做不了更多,但是我們能從最實際最微小處手,保護民族文化(地域文化),以使它的多樣性體現出來。多元,在中國是一個晦澀的詞彙,它讓我們體會到了什麼是強權,即使是為了不服從強權,我也參與這個活動。一個廣州本地朋友說:粵語是一門很古老的語言,保留了很多魏晉時期的風骨、古代白話文的修飾方法、訓詁學、音韻學、語法結構等等,讓這麼有文化底蘊的語言在某一時段被強行限制出現,這是對粵語的侮辱。且,粵語並沒有損害別的語言的發展,健康的語言環境的具體體現是各地方語言的平等對待。如果此次不保護粵語,下一次被強行限制的將會是什麼?我很擔憂!

阻警抓人 群情激昂

下午5點過幾分,我到達地鐵江南西站還沒有從A出口出來時,給朋友鄭創添打了電話,他說:「我現在正在被幾個便衣揪,想要拽我離開。很多圍觀的人都不讓他們把我帶走,都在推擠這些便衣,另一個朋友已經和便衣吵起來了,你快來!」我從A口上去時,看到很多人圍著幾個人在喊什麼,於是便想要進人群的中心找到我的朋友,但是我被保安和便衣阻攔了,理由是現在正在發生突發事件,不方便我進去。沒辦法,我只好找了個地方鑽了進去。進去後,看到穿著「言論無罪」字樣文化衫的鄭創添正被幾個便衣揪,和他說的一模一樣。由於擔心他被帶走,我擠進了人群中心,在便衣們的身後推,同時大喊:不能讓他們把人帶走!因為我擔心他一旦被帶走,說不定會發生什麼事情。而在這麼多人面前,便衣們是不敢把他怎麼樣的。聽到我的聲音,人群的聲音更大了,我聽不懂人群中的廣東話在喊什麼,但是我同他們一起舉起了拳頭,自己喊:抗議,抗議!

現場,人愈聚愈多,粗略估算一下,大概有5000人左右。

突然,我發現,在我周圍的人大部分是80後90後,他們年輕的臉龐上閃現唯有在這種場合中才會有的神采。而每當便衣們向人群邊緣移動一步,這些年輕人便將鄭創添推回人群中心,想要阻止他被帶走。那一刻,我真正被感動了。

朋友們在私下聊天時,曾對80後90後給予了很低的評價:自私,自我,不負責任,對政治不感興趣。這一刻,這些評論全部被推翻了,連一點痕都沒有。一個網民在跟帖中寫道:……當我們要保衛粵語時,應該先有自我批判。批判之一是,我們自己忘記了很多東西,缺少真正來自底層的文化堅持。批判之二是,現在再也沒有能對大眾高喊一聲「頂硬上」的領導了。雖然這僅是一個人的觀點,但這也足夠說明什麼了。

也許是嗓子喊啞了、累了,也許是我被便衣強行拽離中心,我停止了抗議。但是轉眼,朋友就不見了。我急忙擠出人群,打了鄭創添的電話,看到他安全待在一個角落,被三名便衣看,我這才鬆了一口氣。這時,耳邊再次傳來民眾們的聲音,最為遺憾的是,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是我看見了他們伸出來中指的手勢和他們的方向。抬頭看去,江南西A出口旁邊一座大樓至少4層以上的一個陽台上,有兩名便衣和一名穿著警服的警察在用攝像機攝像。大家都用最為鄙夷的神情和手勢對這三位拍攝者,表達自己的不滿。但是,這三位拍攝者卻一直堅持。後來朋友說,他們是帶任務的,雖然他們不像馬路對面穿便裝的拍攝者,由於看到大家對他們伸出中指抗議就躲開了,但是他們肯定也是有很大的心理壓力的。我想,這不能怪這些民眾吧。

現在反思還來得及

一位朋友在給我的郵件中寫到:我個人認為,這是一個沒有特定利益相關方的情下,公民權利的自我訴求與自發爭取的事件。可以看到,這是一種真正意義的自發性運動。因為,最初的所謂粵語風波,給最後實際參與的民眾並沒有帶來太多實質性的利益損害。民眾之所以在7.25這一天自發性(這也可以從現場的無組織性、準備工作明顯不足反映出來)進行民權的主動訴求與捍衛,正是他們內心一種核心的人文精神的呼喚。我想,朋友說出了我的觀點,要不為什麼那天的主體人群是80後90後呢?他們其實是沒有(或者很少)深厚的社會閱歷、敏銳的政治觀點、有目的的行動策略,但是他們在那一天,表現出了年輕人應該有的熱情。

如果說中國的歷史上曾經還有過一些類似的場景的話,那只能說那些已經成為了悲情的歷史。而這些悲情的歷史,並沒有導致一些事物的質的改變。而這次是否將會有質的改變,則不得而知。不過,我們可拭目以待。

■田永德,內蒙古人,近年不斷參與維權活動,2007年成為「公民記者」,在各網站發布維權信息。09年曾被國家安全局關押4天,後以「監視居住半年」釋放。

[文/田永德 編輯/葉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