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8/2008

内心渴望出走的女子们

自由的幻影﹕安娜的影像世界
文章日期:2008年9月28日
【明報專訊】□安娜渴望她的人生就是一場電影
安娜渴望她的人生就是一場電影。這樣所有肉體上無法經歷的事,精神上都經歷過了,這不是很好嗎。這樣她就可以對人講,那個桃花樹下的公主是我,那個越過潮濕的草場和森林的濃霧的女子是我,那個每天挽菜籃在低矮的城牆下徘徊的女子也是我。在這兒彷彿每個人都能得到應有的重視,所有情感都能得到應有的理解,一切不幸都值得應有的同情。因為現實是冷酷的,人生是短暫的,所以無論任何時候,都不應忽視熱烈的情感,無論任何情,都應當充分體驗當下的快樂和痛苦。這從未滿足的願望需要營造一個充滿感知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有一顆不可簡約的核心,就是能夠表達對他人的愛,以及為他人所愛的願望。□在齊瓦哥醫生的咽喉中,有一個無法喊出的名字。
安娜在大街行走時總是四處張望,就像是要為她的人生,尋找一個方向似的。她深深了解這個城市的五臟六腑,她曉得在那個地處,有她想要的場景,在那個地處,有她想要的對話,在那個地處,有她期待的目光。行走時她常會回過頭去,就彷彿在尾隨的人群中,總有一個在心坎的深處,呼喚她的名字。誰呢?她在短短的路途上彷彿看見一切,彷彿聽見一切。會是你嗎?你伸出的手注定無法落在她傾斜的肩膀上,這曾經發生的一切,既是從前的事,又是當下的事。是你。你自車上下來,跌跌撞撞,並在途人的圍繞下,倒斃在攘的馬路上。在你的咽喉中,有一個無法喊出的名字。挪拉。安娜感到心碎極了。就彷彿共領聖餐。當同情超越了欲望,就是放棄材料,轉向精神的時候。(安娜認為,齊瓦哥醫生的思索,也就是她的思索。比如——「到底該寫什麼都不涉及的詩呢?還是時代和生活的詩呢?」)
□「我是田野的百合花。只為今天而活。」
影像來自活躍的大腦,只要深入到一個地步,便能看到原子的舞蹈。影像的獲得對柏格森來講,是材料與記憶,對德勒茲來講,既是時間的運動,又是空間的運動。對安娜來講,只要能夠自廣大的陰影或明暗的變幻中獲得足夠的影像,就是能夠感覺世界以至感覺自我與世界的關係。這不是很好嗎。一些電影真是令人心花怒放,比如《超時空要愛》,比如《無限復活》,比如《天下無雙》。一些電影彷彿哭泣與低語。在安娜熱烈的凝視中,她得以經歷的是柏特娜的苦淚,慕德家的一夜。她跟克勞黛那樣,也曾面向同一的大海。她跟泰妲娜那樣,也曾吐露同樣的心。她是田野的百合花。因為莫妮卡說,「我對過去和將來都不操心。我是田野的百合花。只為今天而活。」荷索在他的紀錄片中有短短的一行標題——「我就是我的電影。」在布紐爾的電影中,一個角色對另一個角色說,「你的自由,不過是自由的幻影而已。」□ 在終於自由以後,安娜可以幹些什麼。
安娜常常像電影的主人公那樣,一邊走來走去,一邊滔滔不絕,就跟一個人一邊做夢,一邊告訴自己這是一個夢,一邊開始釋夢那樣,在同一個時空中,進行兼容多種語言、多種層面、多種視角的運動。在終於自由以後,安娜既可以一路笑下去,又可以從頭哭到尾,又或者兩個人面對面,一個淡淡地說,生活真是教人失望啊,一個笑回應,誰說不是呢。所有無用的激情、迫切的關懷、莫名的恐懼,全都在美好的遠景中煙消雲散了。痛苦的主角囚禁在特寫的鏡頭中。看這是她嘴角的表情,這是她眼角的皮膚,這是她胸前那道深深的傷痕。一些熱情,總會在這兒那兒得到恰切的維繫。喬治娜不是叫嚷說麼?「要是沒有人看見,我怎知道他愛我。要是沒有人目睹一切,我怎知道是真的。」是真的,但也不是真的。安娜知道她的存在不過是自由的幻影。她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奔赴這個世界的。[鍾玲玲]
時間的探子﹕我的公路電影
文章日期:2008年9月28日
【明報專訊】我是先愛上公路還是先愛上公路電影的?搞不清楚了。反正高速公路是我愛上美國的原因之一。大學三年級我拍了個短片作為期終作業,開頭是公路鏡頭,結尾也是,所以儘管故事與公路無關,在我心目中它是我的公路電影。
故事講尼爾的,一個搬屋工人,三十幾歲的密西根州人。某次他幫我搬家,我請他喝咖啡聊過天,發覺他很會講話,不討厭東方人。長相卻不大討好,禿頂,後腦勺一圈稀髮,尖牙小嘴,鷹勾鼻。拍紀錄片倒合適不過,一望而知是真人演出。合了那句西洋老諺:「乞丐沒得挑三揀四」。在那大學城裏我不認識幾個人,至少這題材我敢確定班上不會有同學雷同。一個城市勞動者的生活實況,有現實感,有動感,有力氣的表現。尼爾一口答應當我的演員,大家商量定妥,他開工那天我去跟場,有什麼拍什麼。
什麼是拍電影?我一點概念都沒有,只知道十六厘米的攝影機重得要死。冬天的積雪很深了,天沒亮,我穿上至少三磅重的羽絨褸,扛起至少十五磅的攝影機,去尼爾家拍他出發前的情形,臃腫吃力涉雪而行。只有自然光和現場燈光做光源,麥克風瞄準了他,鏡頭對好便roll機。尼爾便嘴角叨根煙,半瞇眼自我介紹,回答我不時提出的問題。我發覺他側臉蠻酷的,居然也上鏡了。客廳有架鋼琴,我臨時決定加拍彈琴片段。他樂透了,自彈自唱一支歌,關於加州的。我早聽尼爾說過他想攢錢去加州,在那邊開家搬運公司過陽光海灘的生活。我後來才知住美國寒帶地區的人都做加州夢。我就要尼爾做一段獨白,講他的夢想。他講得流暢自然,我想這就是我的主題,一個搬屋工人的加州夢。
接跟他去他每早吃早餐的甜甜圈店,在那裏拍一段。運氣真好,女侍應是個漂亮金髮女郎,活潑愛笑,滿室生春。尼爾的伙計這時出現,兩壯男坐吧台前,吃甜甜圈瞎聊。我從鏡頭窺看,氣氛真好,真希望是他們的一分子,有一頓混一頓不用交作業。吃飽了去開工,公寓群圍中庭的低層房子。我擠在樓梯轉角,拍尼爾跟伙計把家具一件件往下搬,盡力捕捉沉重物件壓在人身上的重壓感,無意間一個抬頭,竟一窗飛雪。雪來時都悄悄的,我想也不想撇下他們衝到外面拍戶外鏡頭,到現在我都好記得那動人心魄的景象。深棕大貨車靜靜伏在雪花斜飛的院中,兩個男人舉步維艱橫抬一張大沙發,雪輕輕落。雪的輕和人的重。我貪婪地拍呀拍,心佟佟跳,第一次明白為什麼有導演為了一個鏡頭變成宗教狂熱者不惜人力物力。不就是為了這個?這天衣無縫的一刻?我剪接時重看這一幕,心想萬般計算,都不若大自然的一個靈感。
收工後時間還早,我靈機一動說,上公路轉一趟可以嗎?尼爾無所謂,一天的工作完事了,他們沒有別的地方要去。我們三個擠在前座,喝啤酒聽收音機談談笑笑上了公路,沒人擔心醉酒駕駛被逮。沒下雪,淡灰的暮色漸合攏。好在天光還夠,我單眼湊小孔上,拍車窗外疾飛的雲和山,拍車裏的人。一天辛勞後的輕鬆快意,勞動者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豁達性情,我第一次親身領略。
當然還有我魂牽夢縈的公路鏡頭。我把鏡頭對準車輪跟路的接觸點,拍輪轉路轉。然後,鏡頭升高,拉遠,大弧小弧,大彎小彎,但速度感把一切都拉直了。我心頭一動,不就是一齣公路電影?配樂我都有現成的,中學就喜歡的那首Simon & Garfun kel 的El Condor Pasa(《老鷹之歌》),每次聽都起雞皮疙瘩。我看見我的電影了。彈琴,搬傢具,大貨車,雪地,加州夢,公路,葛芬柯的磁柔歌聲唱起「我寧可做一隻麻雀,不要做一只蝸牛……我寧可做一座森林,不要做一條街道……我要遠揚,要航向遠方,像天鵝來了又去……」竟比我原先想的還好。我沒命的roll roll roll,真希望就這樣一路開車開到加州去啊,我想尼爾也一樣。
我沒留拷貝,也沒去領回作業,但至今記得El Condor Pasa高山情調的悠揚吉他和管樂的前奏,天蒼蒼路茫茫,人和天賽跑,鏡頭外是無際空間。這是我的公路電影,片名The Mover——搬屋工人。後來我因故和尼爾斷了連繫,一直沒機會告訴他,他當男主角的電影,教授打分打了個A。
[鍾曉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