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2010

當年西九 今天高鐵 梁马再搭档

當年西九,今天高鐵/文﹕馬家輝
文章日期:2010年1月12日
【明報專訊】好像是馬克思說過的話﹕「歷史總會重演,但第一次是以悲劇形式現身,第二次,則是鬧劇。」
特區政府在高鐵 撥款處理上,豈不如此?豈不跟四五年前的西九工程如同一轍,以相同的方式犯了相若的錯誤,從而令人失望、令人悲憤、令人冷笑,最後,令人哭笑不得?
這可從四方面來看來談。
首先是程序。
西九當年推出「只准三揀一」的荒唐方案,總不能說完全沒有經過對市民或所謂「持份者」的諮詢過程,但其所謂諮詢,程序之簡陋倉卒、範圍之封閉狹窄、形式之僵化求其,在在使得工程項目沒法不變成閉門造車的官僚項目,一旦硬推上馬,並不是說必然失敗,而是根本不符合香港和香港市民的最大利益和最優利益。斯時也,計劃和諮詢程序皆先由行政官僚主導,再由收錢專家唱和,然後由大學校長或官迷教授或保守藝團權威人士畀面支持,其中自然也有建制派政客點頭撐場,最後才放於桌上,強迫港人收貨;而這一切的背後推動者,明眼人一看即知,是跟行政官僚有千絲萬縷關係的幾位超級地產商。如今細看高鐵方案的起始與預算,誰說不是熟口熟面,跟由一個「文化藝術場館」忽然變成一個臨海文化藝術區的西九規劃過程非常類近?
其次是內容。
唐英年前陣子假借「替西九招徠顧客」之名強推高鐵,如同西九當年假借文化之名大搞地產項目(另一個類似例子當然是假借高科技之名大搞地產項目的數碼港!),一前一後,先借後借,企圖上演一齣「連環借」或「借上借」,其詐也,令人瞪目;但其笨也,也令人結舌。
為什麼是笨?嘿,老兄,既然當年的「第一借」被揭發踢爆,今天的「連環借」和「借上借」自亦難逃市民法眼,唐英年竟然不察昔日之敗而膽敢故技重施,怎可說是不笨?結果證明,唐英年的「文化論述」激使80後文化界率先發難,推動了一場「別以文化之名強建高鐵」的異議運動,再結合菜園村居民的不遷不拆護土抗爭,從而引爆了更多的憤慨、更大的群眾參與。從這角度看,唐公子其實是給特區政府帶來無比麻煩的關鍵人物,曾蔭權 應該予以好好教訓,中央政府更應看個清楚明白,此人將來當了香港特首,極有可能不是「董建華第二」而是「唐英年第一」,更有機會比董建華替香港人創造更大災難。 北京英明,敬請緊密關注。
再來是官僚辯論和政客護航的方式。
西九當年把「三揀一」方案推出諮詢並強求撥款,各級相關局長先在曾蔭權再在許仕仁 的領軍下到立法會 回應質詢,如果大家沒有失憶,必仍記得眾人是如何氣燄傲慢和態度張狂,議員們追問資料,他們或是支吾以對或是吞吞吐吐,再或是問兩句答半句,有時候甚至乾脆說句「我也不太清楚」或更多時候僅以「這個問題我們日後會以書面答覆」作答便算了事。至於議會內的功能組別建制派,更忽然以「執政黨」自居,處處掩護官僚,在在堵截質詢,彷彿他們的存在只是為了讓法案順利通過而不是拿放大鏡檢查每個可疑細節。這碼子的議會水平其實比什麼互罵「監躉」或「黑底」甚至比擲蕉翻桌更為有失身分。今之視昔,猶如時光倒流,官僚和政客在高鐵撥款審查上的表現跟西九辯論幾乎全無異樣,四五年的時間沒有為特區施政帶來了任何進步,香港人的時間,白流了。
是的,時間,最後便是時間問題了。
高鐵撥款真的不能再拖、不能不等了嗎?高鐵方案真的不能重頭諮詢了嗎?回看西九個案,我們再次對這類「等不及了」的官僚說法不感陌生,因為在董建華時代,曾蔭權亦曾以政務司長之身負責推動西九工程,其立場之堅定,有如情人節在銅鑼灣時代廣場旁的大電視屏幕上出現的字句,「海枯石爛,矢志不渝」,令600多萬市民感受到特區政府前所未有的管治意志,亦令人聯想起文革 時代所說的「主席的命令,你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完全沒有迴避空間。猶記曾爵士在立法會內回應西九問題,曾經左手把紅色頸巾一扔,右手往黑色木桌一拍,豎眉怒目地說﹕「不能等了!西九龍再不發展便來不及了!如果西九工程推行得不順利,寧可一拍兩散!」
最新一類矛盾:
舊官僚遊戲vs.新覺醒價值
但結果呢?西九工程不是重新諮詢了嗎?不是「推倒重來」了嗎?不是在「推倒重來」後有了一個比較可喜可欲的發展藍圖了嗎?許仕仁在把「推倒重來」說成「整裝上馬」的時候,不也高聲承認西九將會變得更好更旺嗎?前陣子西九細項公開諮詢時,以唐英年為首的西九管理局不也是宣傳短片內高調承認,推倒了「三揀一」後的西九項目,更符合民意民情、更貼近藝情藝意嗎?如果當年不是勇於拖它一拖,又何來這些「更」字?拖它一拖之後,香港垮了嗎?香港真的會垮嗎?事實上,從邏輯上看,如果連民主普選這麼基本的國際人權都可以拖完又拖、不去落實,世上還有什麼事情值得特區政府焦急萬分?常把「來不及」掛在嘴上,若不是輕率唬嚇,便必是在言詞背後另有不可告人之圖謀議程;當年西九已是如此,今天高鐵或亦相同。
四五年時間了,如同落實民主普選人權一樣,特區官僚和護航政客毫無寸進,可是,香港市民早已覺醒,不會再易受到誤導;覺醒後的市民亦必是不耐煩的市民,管他是80後或90後或幾多幾多十後,這也是馬克思說過的,只要有了意識領悟,便有機會由「自存階級」變為「自為階級」,分頭出擊,千方百計,挺身捍衛自身和香港權益。
國家領導人最近再提出了「深層次矛盾」問題,可惜中文方塊字沒有眾數,若有,其口中的「矛盾」必是帶s的,即「深層次矛盾s」,因為不同階層不同身分皆可在特區施政裏體會到矛盾存在,貧富懸殊只是其中一類,另一類矛盾必是「舊官僚遊戲vs.新覺醒價值」,即使唐英年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曾蔭權亦必明白;他畢竟比唐英年聰明多了,至於做不做某些公義之事,則是另一回事,我們只能期盼,實在愈來愈沒法強求。
馬家輝 資深傳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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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反高鐵」嗎?/文﹕梁文道
文章日期:2010年1月14日
【明報專訊】寫這篇東西的時候,我人在北京。想起第二天搭機回港,不免就要感到一絲輕微的痛苦。航程3小時半,加上前後的陸路交通,和入關候機的時間,足足就有8個鐘頭那麼多了。我每個月往返北京一趟,每趟來回要在交通上用掉16小時,假如有更快捷更方便的方法,那該有多好呢?不過,要是這個不知為何物的新方法必須耗用大量公帑,甚至還要一些在老家住了幾十年的人連根拔起,我就得想想它到底值不值得了。比如說我這種人所帶來的社會效益和經濟果實能不能惠及所有受到影響的人呢?他們的最後所得又能不能彌補他們將要失去的一切?如果我辯稱那套新的交通方法可以為大家帶來「長遠利益」,我是否有責任說明那究竟是什麼利益,它的分配合不合乎正義原則呢?同時,我的對象還得同意我給出的理據;就算我說得再有道理,只要他們不贊成,我們這群既得利益者也不可能霸王硬上弓吧?

同樣地,如果我能更迅速更舒適地到達廣州,把整個珠三角納入我的「一日生活圈」,上午在廣州中山大學演講,中午和朋友在深圳談項目,下午就能回到香港做節目,這當然也是件好得不行的美事。但為什麼我的生活要比菜園村居民的生活更重要,重要到要他們棄家園,好來遷就我想快上一小時的欲望呢?

對於香港公眾來說,直到目前為止的所有支持高鐵政府方案的意見,都只是一堆抽象的模糊名詞。這些名詞都很美好很宏大,但它們的具體所指卻不是人人都能摸得清楚的,更不要提它們根本還沒經過各種正義原則的檢視和辯析了。例如「加速融合」到底是怎麼個融合法?又如「一日生活圈」,是誰需要擴大一日之內的生活半徑?他又能為大家帶來什麼呢?

政府和建制派一直警告大家香港快要被「邊緣化」了,他們說的沒錯。可香港的邊緣化絕對不是因為香港少了一條高鐵,反而恰恰是政府和一群既得利益集團多年來的短視和倒行逆施,死死抱住高地價結構不放,在金融業上孤注一擲,什麼高科技產業和創意工業不是淪為空談就是蛻變為改頭換面的地產項目。有了高鐵,香港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用句大白話講,既然你們自己就是香港「邊緣化」的罪魁禍首,你就唔好搵呢句說話「大」我。

妖魔化反對者

無助解決問題

在這場蒼白的語詞口水戰裏,最常見的一條邏輯就是把支持政府方案等同於「支持興建高鐵」,再把「支持興建高鐵」等同於「支持發展」。於是任何對於政府方案的懷疑和反對意見都莫名其妙地被簡化為「反對興建高鐵」,所以提出這些意見的人也就順理成章地被打成「反對發展」了。因此我們才會看到一些支持政府方案的意見並不是在說明政府方案本身有多好,反而是再三強調高鐵的必要。他們完全忽略了在所謂的「反高鐵陣營」裏面真正堅定反對興建高鐵的,其實只是一部分人,卻一股腦地把所有不同看法全都妖魔化為反對高鐵的反發展憤青。對於那些根本不在原則上反對高鐵的「反政府方案人士」來說,你不厭其煩地講述高鐵的妙處,無異於誤中副車;但對不明就裏的一般讀者而言,那就是混淆視聽,使他們誤以為如今真有這麼一大幫人置香港「長遠福祉」於不顧了。

「發展」總是正面的,所以當表面上是支持高鐵實質上是支持政府方案的意見竊據了「發展」的高地之後,就不只能妖魔化對手,還能催促立法會盡速通過高鐵撥款了。因為「發展」那麼美好,我們又怎能不快快發展呢?

馬家輝兄把這次有關高鐵的爭論比作西九龍文化區事件的再版,理由之一正是當年政府也是未經詳盡的諮詢和公共參與便急推計劃上馬,親建制言論也是照樣把反對人士說成反對「發展」。直到今日,西九龍文化區仍未動工,就有不少人總是以大陸比較,說什麼人家的歌劇院藝術館早已遍地開花,我們的西九仍是荒地一片,藉此譏刺香港的速度之慢效率之低。他們好像看不到大陸那些宏偉的新興場館落成啟用之後留下了多少問題﹕有的管理不善,軟件跟不上硬體;有的變成了富人俱樂部,一般百姓無緣問津;還有的根本就是空洞無物的大白象,徒具裝飾功能。這一切全拜官方急速發展之功。要跟以「發展是硬道理」為圭臬,以速度超人著稱的中國大陸比快,怎麼會是香港該走的道路呢?正是那種「先砸個100億再看划不划算」的心態才造成了今日遺禍重重的三峽工程,難道香港建高鐵還要先丟個600億再向大家解釋高鐵的種種影響嗎?

更有報道稱政府設計了1小時多的Power Point展演,許多媒體及政壇人士看了都頗受打動。這種新聞真是匪夷所思,彷彿要讀者完全相信記者的感受,他說自己被說服了,讀者也最好跟感動。假如政府真有這麼好的展演,它怎麼不在全港19區大開town meeting,讓大家都感動一下呢?

在香港廣受宣傳的武廣高鐵其實已在內地引來一些反思和質疑了。例如發行量第一的《周末畫報》便在1月9日出了一篇題目叫做〈『被高速』﹕效率與公平的選擇〉,它在開頭稱讚「中國又創造了舉世矚目的紀錄」,用無匹於世的效率成了高鐵之後,就毫不客氣地批評「其全程一等票780元人民幣」叫人吃不消,還說「武廣高鐵沿線將停運13對普通列車,更讓不少民眾的心涼了半截」。最後的結論是「一葉知秋,武廣高鐵的『被高速』,讓我們看到中國經濟發展天平的傾斜」。包括《明報》總編輯張健波兄在內的許多「記者」體驗過武廣高鐵之後,都寫下了聲情俱茂的報道;他們怎麼會聽不到這些主流媒體上都見得的聲音呢?

香港勝在後悔前就開始質疑

不用米已成炊才反思

香港的真正優勝之處,在於我們還能在後悔之前就開始質疑,用不在米已成炊之後才紛紛反思。我們可以在發展之餘思考發展的意義,豐富發展的內涵與面向(保育菜園村為什麼就不能也是一種發展呢?);可以在追求效率之餘不忘公平尋找把長遠利益普潤到每一個人身上的方法。要是我們輕易放棄了這點優勢,在政府仍未徹底公開一切資訊,在市民仍未充分知情完全參與的情下,就用一堆空洞的言辭強推一項大型的基建計劃,那麼香港還叫做香港嗎?那麼我們還不如搬到廣州,反正高鐵通車之後,我可以把香港放在我的「一日生活圈」內,不是嗎?

梁文道

文化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