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7/2010

「浦東歡迎你」

等待上海——我.的.蝸.居.手.記

文章日期:2010年4月27日
【明報專訊】編按:一場千萬人的、官方呼召的世博,還是一齣全國熱播、當局刪禁的電視劇更迫近現實?09年之作《蝸居》裏的情節或多或少在超速的上海上演:是否當連發展的盲動與苦果都具備了,城市化才算功德圓滿?世博將原先的荒謬超速推至高點,從事文化工作的此文作者速描蝸居室友的往來身影,在「輕」而「痛」的生活裏提煉出微小而不卑的希望。
這個春天,上海的天空陰晴不定,或者說,無論陰晴都顯得曖昧,一派繁華,百廢待興。似乎,這天空在等待另一個自己。
我的這段日子有些莫名,說出來又似乎並沒什麼。本命年,要麼順極,要麼……
「浦東歡迎你」
我在郊區有個小房子,春節前後,因生病和感情的關係,兩次搬遷。我是北京人,而至今人生的一半在上海度過,住過的地方已不下二十處,居期不足一個月的還沒有計入。節前住浦東,張楊路,十五樓,彷彿掛在天上。和十二個人同居,三個廁所,其中一個休克了。兄弟姐妹們來自五湖四海,廁身於三平米到十平米不等的「蝸居」,沒想到還有一對夫妻,都是「80後」,男網管,女文案,說來收入並不算低,原本只想過渡一下的,誰料錯過了2009年初的購房良機,忽然發覺以現有薪水要買兩室一廳的話,除去日用,不發橫財不得贊助,要一百年才行。索性,跟陌生的朋友擠在一道。國人終究能忍,只是不知是否能百忍成金。倒也成就了彼此的風景,小兩口勤力做飯,香飄全室,偶爾邀我一起會餐,每個菜裏都是辣椒,嗨!
另有一個兄弟,甚是好玩,齊齊哈爾的,我剛搬來時碰見的第一個室友便是他。彼時,已入冬,他就穿一個大褲頭,晃晃悠悠,愈走愈近,中音渾厚:「浦東歡迎你」。我扭頭,一笑。他是軟體公司的銷售員,上班自由,過午而起,肆無忌憚地敲我的門:「走,兄弟,一起吃飯去」。都是北方人,三來兩去就熟了,他大談自己的家史,和羅曼史。聽得興起,我說我會記下你的語錄。他說,好啊,版權歸你,不過語錄的名字我要欽定:就叫《亂論語》吧。他特地將前兩個字連讀,頓一頓才說出「語」字。
春節才過,同事因一單生意出了大錯,被領導痛批後拉他消愁,邊喝酒邊牢騷,他則慷慨激昂,最後還主動埋了單。實則,他心裏亦憋屈得很,女友放棄來滬的約定,決然前往北京,沒得商量了。他實在想找個人大哭一場,但在落魄的同事面前他一臉陽光。見了我,則一下子萎去,五年的愛情哢嚓就斷了,五年呀。痛過,訴過,醉過,又是一條好漢。世間種種,正如人們所感嘆的,當你傾訴時,悲劇已成了喜劇。而悲情並未真的退去,只是埋得更深,有時很潮濕,有時很乾燥。
跟房東結了賬,我請這位東北兄弟最後吃了一頓,且是我並不喜歡的烤肉。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都聽他的。地球很小,上海很大。就此別過,何時君再見?
「雜花生樹,草長鶯飛」
大路朝天,遙想初到張楊時,路過世博園,周邊還塵土飛揚。印象中一家飯店的門口有這麼一個牌匾:門外星夜施工,店內照常營業。後來聽說,有人把世博會說成「SB會」。這個民族幽默了,敢於自嘲,敢於嘲諷當局了,不壞。我笑笑,也許多年之後,我們會懷念這個漫長而巨大的party吧。辦的好壞,都是財富。
就這樣,愚人節那天,我搬到了上海的南部。雜務收拾停當後沒幾天,上網,發現東方明珠電視塔居然頂端起火。一些網友的說法頗具想像力,和顛覆性。我雖對上海沒多少認同感,但實在迷戀此處的「雜花生樹,草長鶯飛」,所以決不希望有什麼霉運降臨,真的遇了麻煩,最終還不是轉嫁到小民百姓頭上?但願那煙火,僅僅是上海停了片刻,點了一隻煙:夜上海在等待清晨的上海。
前文提到,我在奉賢郊區一個不再是鎮的鎮上買了房,便宜得很,亦遠得很,去看海倒是近。鎮東,有一家理髮店,去了幾次,都是同一個理髮師。一日,他在外地辦事,家人來急電告知妻子很可能早產,快!他匆匆往回趕,本就不寬裕,現金更是有限,問我能不能匯些錢給他(數目不大)。至此,我才突然意識到與他的交情已不淺,也就是說可以開口借錢了。本還想問個究竟,譬如,你到底是安徽的還是蘇北的?終究算了,生命為大。焰火大師蔡國強說,「農民,讓城市更美好。」郊區那個不再是鎮的鎮,於上海而言,可視為邊城,他迢迢而來闖蕩大上海,為什麼選擇那麼個小地方呢?記得他說過,他很愛在老家種地的她,希望三十歲時能自己開店,她做老闆,他做總監。雖尚屬期待,但這個姑娘有福了。
「兄弟,我在往玉樹路上」
春天,到底是戀愛的季節。朋友柳來我新居玩兒。說遇了一個隻身來滬七載的女孩,進展迅速,且還是處女之身,他的驚訝與憐愛一併排山倒海。「五一」就要去拜見岳父岳母了。他說這話時,像得勝的將軍,而又虔敬非常。我們是同一類人,因了心上人的清目一眄,就可能赴湯蹈火,以消磨這不清不楚不好不壞的春日。
寫這篇文字時,我剛完成關於詩人張棗的紀念短文,這是北島和柏樺都擊賞的奇才。名作《鏡中》寫於22歲,「一想到生命中後悔的事情,梅花就落滿了南山」。此刻,沒有梅花,沒有南山,惟有落,惟有落滿。
行文至此,手機響了,短信:「兄弟,我在去玉樹的路上。」是一個攝影師。我回道:「祝福兄弟,祈福玉樹。」玉樹,青海省藏族自治州,7.1級地震。兩年前的五月,我和他一同飛往成都,奔赴汶川,經綿虒,過銀杏,最終抵達映秀。唉,難兄難弟,又在路上了(我盲目相信像他這樣的人,不少)。因戶口和工作等問題,離開上海後,他毅然放棄了工作,大半時間在藏區攝影,我期待幾年後的他。他長我幾歲,但我一直呼這個河南兄弟:小馬哥。
一座城,有人來,有人去。心中無不是有所待。而這座城將我們五花大綁,我們渾然不知,這便是所謂的魔力吧。有理由相信,上海也一直在等待什麼,就像一個女子等待來世。
Better city,better life。
Better city,better life。以我有限的英語,覺得這一宣傳語直接的意思是:改善城市,改善生活。或:更好的城市,更好的生活。終究無不在暗示,這城市不夠好,這生活也不夠完美,遠遠不如中文那麼與時俱進:城市,讓生活更美好。
世界很大,上海很小。這裏的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每一滴淚水卻很相似,一如彼此的笑意。縱然你如今是百不順遂的,輾轉的,有著某一種「輕」,也要記住詩人保爾·瓦萊裏的話:「應該像一隻鳥兒那樣輕,而不是像一根羽毛。」無關樂觀,無關悲情。生活注定是山,是烈火,而你要做一隻鳥。不管是在這個名叫上海的地方,還是隨便一個所在。
作者為上海電視媒體記者,《上海電視》專欄作家。
[文/木葉 編輯/黃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