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4/2008

突然之间 一切都不重要了

音樂開始,一切都對了
文章日期:2008年6月4日
【明報專訊】鋼琴家顧爾德是個不折不扣的傳奇人物,意思是:在他身上發生了許多不會、不可能在別人身上發生的事。
他灌錄的第一張唱片,就暢銷大賣,而且在賣掉幾百萬張之後,留在音樂史上成了無可取代的經典。那是一九五三年發行的巴哈《郭德堡變奏曲》。
一九五○年代沒有什麼嚴肅、認真看待自己演奏生涯的年輕鋼琴家會選巴哈作品當敲門磚。那個時代,古典音樂界的共識:巴哈鍵盤作品應該用大鍵琴來演奏才「正統」。顧爾德不管,用鋼琴彈了《郭德堡變奏曲》,用非常鋼琴的聲音征服了大眾的耳朵,回頭影響了專業音樂演奏。用鋼琴演奏巴哈,不再是上不得面的了。
顧爾德去莫斯科訪問演出,門票賣得很差。第一場音樂會開場時觀眾才坐了半滿。然而顧爾德一坐下來彈第一首曲子,在座的人就聽呆了,曲子一結束,他們就忍不住往外面跑,去打電話跟親友說:「你們趕快來聽這音樂,沒聽到一定後悔!」那一夜、第二天,莫斯科城裏好多人接到電話:﹁趕快去聽那個加拿大人彈琴!﹂冷清的音樂會,一下子變成一票難求,再熱鬧不過。顧爾德真正用他的音樂,而不是任何名聲、宣傳,征服了莫斯科。
有本事展現如此演奏魔力的顧爾德,卻在正式演出十五年後,一朝醒來,決定從舞台上徹底消失,再也不肯公開演奏。而且他說到做到,離開舞台,只錄音不表演。他說:幸好錄音技術夠發達,終於可以擺脫現場演奏各種不定因素的干擾!現場變數太多,不可能剛好呈現純粹的對的演奏。聽錄音,才有最純粹最對的聲音。
他只錄音,可是卻又不願充分利用錄音的技術好處。錄音技術的大突破,在可以把彈錯、沒彈好一個音或一小段挖出來,換好的版本補上去,不必全部重來。錄音技術的好處,就在可以將所有背景雜音濾除,只剩上手指彈出來的美妙音樂。
顧爾德以彈巴哈成名,也彈莫札特、貝多芬,但對貝多芬之後的鋼琴音樂,就完全不碰了。他不彈舒伯特、不彈舒曼也不彈李斯特就算了,他連蕭邦都不彈!顧爾德狂傲地否定蕭邦的音樂是值得彈的好作品,對蕭邦狂傲也就算了,顧爾德更公開說貝多芬鋼琴作品水準參差,好的不多,別人奉為大經典的《漢默克拉維亞奏鳴曲》,他卻視為明顯失敗之作!
顧爾德喜歡寫文章發表「高論」,也會上電台接受東說西說。有一次,另一位鋼琴家,當時在費城寇蒂斯音樂學院當院長的塞爾金,打開收音機剛好聽到顧爾德在接受訪問,他邊聽邊搖頭,心裏想:「不可能吧,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他真的這樣相信嗎?」愈聽愈覺得聽不下去,就在他準備要轉台時,訪談結束了,顧爾德開始在電台現場彈起鋼琴來。塞爾金如此形容他的心情:「突然之間,一切都對了,突然之間,他到底相信什麼不相信什麼,都不重要了。」
這麼說吧,最怪的是,顧爾德這麼極端這麼怪的人,他的音樂卻不怪也不極端。正如塞爾金說的:音樂一開始,一切就都對了。顧爾德的怪與極端,在音樂之外,不在音樂中。
再換個說法吧,音樂中有些特別的東西,讓即使是顧爾德都怪不起來、極端不起來。做為一個音樂家,顧爾德有敏銳的耳朵告訴他什麼是好的、對的音樂,不管他個性再怎麼極端,音樂必然把他拉回來,給他一種不極端的常識基礎,一種不極端的中道溝通風格。
[楊照 台灣作家.《新新聞》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