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3/2008

龍口粉絲:《目送》




以龍應台之眼目送時間
文章日期:2008年7月3日

【明報專訊】《目送》,是時間之書,光陰的長流裏,龍應台送走了父親的生命、母親的青春、送走了兒子稚齡時期的親暱與依賴──此書之後,龍教授透露,再出一部大時代的專著,「便辭寫作的職」,潛心探索生命的意義。
而以她的攝影之眼,擷取生活的吉光片羽、述說生命的感悟,《目送》也許便是她未來叩問人生的計劃之草稿。書是生死時空的私密體會,雖將不作發布會、不公開朗誦、不與文友讀者來談論,可只要是源於龍應台的,她還是願意與讀者分享,因這裏邊有關於人生的宇宙性思索。

編按:龍應台新書《目送》,細探時間,細味人生,工筆素描,光影流金,定格了每寸每分的歲月與省思。

新書將於本月十日出版並可於書店買得,在新著問世以前,龍教授接受世紀版專訪,暢談書頁背後的創作心情。

在香港大學,龍正研究關於1949年以來香港跟台灣文學與社會大時代的共震。以後大概一年裏,研究成書後,她的心願就是遁走離開就公共事務慷慨發言指點江山的前台角色,回到沙灣徑宿舍那陽台。

訪問當中,白衣白裙的龍應台,蜷縮了腿坐在沙發上,這時,她是素顏恬淡的沉思者,而不是足以野火燎原的批判家。

由燎原批判轉向冷靜感情書寫

這是因為,56歲的她,經歷了父親的去世、怔怔看心目中能幹活潑的母親衰退至親人也認不得,龍應台赫然發現,時間摧折的威力,促使她面對和思索生命流逝的現象,那即跟權威對抗、跟惡俗周旋的社會性事務,有本質上的矛盾了。

近一年,龍應台對香港社會猛炮十足的評論已經熄火,這不單是因為她的關注漸從公向私領域的轉移,也是因為,前書《香港筆記》裏她評議過的許多香港政策流弊,都是核心的問題,一直不得解決,也可算是舊調重彈而已。

而書寫本身,於己,是自我探索;於讀者,亦有啟發——假如將作為喜悅筆記的《孩子,你慢慢來》、作為母親與成長中的青少年相處學習筆記《親愛的安德烈》,與作為人生筆記的《目送》對讀,那即便是滿懷溫情的私己體會,亦叫讀者讀出自身的處境。

《目送》書中大部分文章,來自〈世紀版〉過去一年每周刊登的「你來看此花時」專欄。如今回看,五十多期的一千四百字專欄,龍教授笑說那是黑色星期五,有時捕捉靈感、醞釀情緒,是一整星期的折磨。與下筆就預期萬箭穿心的壯懷激烈時評相比,這訴予感性的省思文章,其難在於情感釋放多少的拿捏:像至親之死,澎湃的感情過多放到紙上,則為濫情;太少了,又無法表達感情。

而藝術斟酌的過程後,讀者看到的是清醒的情感的流露。龍應台以沙特與西蒙波娃的對話,來演繹她筆鋒是如何來調適的:泰晤士河旁,這對戀人依傍觀看壯美的河岸景色。波娃在激動不已之際,發現沙特冷靜不為所動,與他辯論起強烈撼人的美之下,理性是否還可自持?沙特冷冷的不屑,曰:倘若事物的觸動只停留在情緒的層次,那作品永遠不至於藝術的境界。
由是,那常人恐怕無法處理的父親的去世,在她筆下,是細緻的時間流過的紀錄:在送別的一刻,遺體覆蓋黃緞巾,在佛門師傅們誦經聲中,血水慢慢滲出,印出深色斑紋——因為時間的洗,多少人情世事經歷變化?譬如,十七歲的孩子告訴母親關於愛情現實和浪漫的想像,叫龍應台體會他的成長;譬如,薄扶林村從香港開埠原住民的傳說至鐵皮屋裏健忘老太太的現實,成為歷史構成的過程;譬如,六十年代的女明星帶作家去跳舞,她那經歷歲月的容顏體態,在作家藝術轉化後,是讓人辨認不出原型的寫實形象。那種字斟句酌的謹慎,甚至在專欄文章輯成書後,再由作家來通盤的修訂,即使簡單如詞語「月光瀉地」,也不許它出現兩次。

這些溫情文字的冷靜描述,還第一次,配上了龍應台親自拍攝的照片。

香港是「開麥拉臉龐」

她原來去旅行,一不買紀念品助長無用的消費、二不拍照作無意義又欠整理的掠影。「但當我來到香港,卻發現此城處處都是Photogenic(合於進入鏡頭)的場景。」碰巧蒙民偉送她一部數碼傻瓜照相機,她便每周至少三小時,帶照相機,到老街、到郊外拍照,甚至已養成相機隨身的習慣。一個照相器材品牌後來得知她的創作,還專程送上性能良好的單鏡反光相機,「可是我以為它不夠傻瓜,都不懂得用,還是用上小小的相機就好。」龍應台輕鬆如同小女孩的笑起來,半自嘲地說自己太不上進了。

她還搬出設計師劉小康的鼓勵:劉說,龍應台的圖文相配,主要的是要從看龍應台的眼睛,看出世界的種種,「透過相機去看這城市,拍攝者就和城市之間建立起特別的關係」——從前對於攝影無特殊愛好,只在台北市政府工作時曾經試圖把一所老房子改作攝影博物館,想不到,在香港卻自己也當成拍攝者了,甚至冒被深水街頭老婆婆的破口大罵,她也不以為忤,還覺得罵聲鏗鏘有力。「如今我遇上一位初相識的朋友,倘若覺得挺喜歡他/她,也會要求來一張合照——誰知道以後還有沒有再見面的機會呢?」時光流去將帶走什麼東西,龍應台總是惴惴於心的。

軟文字也可作三地面貌的鏡子

攝影把瞬息凝住,文字則在相片背後發揮無疆的想像:《目送》的圖文之間,關係是有機而非看圖說故事,所以,具象的圖片裏,配文或在言說生命中虛無信念的執著與放棄,或者那種易於消逝或轉變的抓不牢的感情。譬如,在中國內地流傳得最廣的一篇文章《(不)相信》,寫的是作家從年輕而中年,對愛國、理想、正義由沉迷而醒悟的過程;至於在台灣迴響最大的,則是寫跟父親和兒子愈走愈遠的一次又一次無奈分別的《目送》。讀者閱讀熱情的回饋,其實或可以看出大陸和台灣社會文化的歷史演變和差異:內地近五十到二十年間,從文化革命到經濟改革,民間以到政府經過集體信仰的翻天覆地的大變異,《(不)相信》中有看破和堅持的思想,正好對應內地民眾的集體情緒;而台灣早年已經過沸騰的政治熱情的洗禮,群眾正好要抽身而出,回歸尋求在家庭核心價值的親人間的相濡以沫。

而在文化總是撩撥不起火花的香港呢?龍應台寫過不少猛烈批判香港文化的文章,卻沒有感受到許多的不受歡迎之感,她視此為香港人的開闊,而且,「走在街上,我不太可能讓人認出來,所以有很大的快樂和輕鬆。所以我堅決不上電視,否則就會失去自由的空間了。」

Xtra.Info

龍應台教授接受史丹福大學胡佛研究所邀請,將於8月1日抵達三藩市,停留3周。此行主要目的在為她的下一本著作,《我們的一九四九》,蒐集資料。她將細看胡佛研究所7月公開之蔣介石1949年日記,同時希望探訪住在灣區與「1949大歷史」有關的耆老,也歡迎讀者提供個人家族的1949資料,譬如日記、書信、照片或影像。信件可傳:viviwaysung@gmail.com

[文/鄭依依 攝/秦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