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8/2009

转发:《抵制央視,拒絕洗腦》

內地22位媒體人、律師及學者聯署
《抵制央視,拒絕洗腦》

1,鑒于︰中央電視台( CCTV)在其節目中為三鹿鼓噪宣傳,稱其有1100道檢測關;

2,鑒于︰CCTV新聞節目對中國轉型時期社會矛盾的事件報道采取的選擇性失語策略,對許多突發性事件、群體事件不予以報道或者淡化處理;

3,鑒于︰CCTV的新聞聯播節目幾十年來風格、理念陳舊老套,在國內報道上經常報喜不報憂;在國際報道上經常報憂不報喜,與其稱之為"新聞聯播"不如正名為"宣傳聯播"更恰當;

4,鑒于︰CCTV在伊拉克戰爭期間,其新聞節目中讓所謂的軍事專家為薩達姆吹噓鼓噪,號稱要打" 人民戰爭 ",結果 "大漠窮秋公子斃,地洞衰顏獨夫擒"——烏代、庫賽雙雙被擊斃,薩達姆逃亡躲藏被捉拿;

5,鑒于︰CCTV在黃金時段播出過大量的辮子戲,這些辮子戲不僅以其宮廷權謀、皇權專制、太監奴才的表演毒化了中國走向自由民主的氛圍,而且灌輸、打造許多人的奴才人格;更是為專制木乃伊文化美容,撕開歷史的傷口,再一次傷害了被征服民族的感情;

6,鑒于︰CCTV的所謂講壇節目上的專家信口雌黃,為文字獄屠夫康雍乾臉上貼金,扭曲歷史真相,激起正直之士普遍的反感;

7,鑒于︰CCTV對以上許多新聞失實或者有傷觀眾感情的"宣傳節目"沒有半分道歉的言論——

我們這群年輕的中國學人表示︰我們將集體抵制 CCTV 的所謂"新聞節目"及其網絡;我們將對CCTV的"新聞節目"和"宣傳節目"及網絡采取"不看、不上、不听、不說"的四不策略;我們,至少還要使用我們的抵制權。
去年,我們幾位年輕的中國學人曾經發表過《新春節文化宣言》, 提出抵制電視上庸俗而充滿宣傳說教的春節晚會,那些晚會越來越有把中國人傳統溫情的大年除夕夜或春節打造成愚民節的味道;
今年,我們用宣言再次表示︰對壟斷公共電視資源而污染我們視听的 "新聞節目 "和"宣傳節目",我們有權保持我們的抵制。

俄國作家索爾仁尼琴追求自由與真相的勇氣為後世樹立了典範。
他在《莫要靠謊言過日子》中寫道︰"我們的辦法是,決不自覺地支持謊言!一旦認識到謊言的界限在哪里(這界限在每個人眼里還是不同的),就象避開瘟疫一樣避而遠之!不為那"意識形態" 僵尸涂脂抹粉,不為那腐朽的破衣爛衫縫補漏洞,──那時我們將驚奇地發現,謊言必將一敗涂地,徒喚奈何,而真相終將大白于天下。····听到發言者的謊言、荒誕無稽的空論或恬不知恥的宣傳,立刻離開會場、講堂、劇院和電影院; ····不訂閱和不零買報道失實或隱瞞重大事實的報刊雜志。····假如我們連不參加撒謊的這點勇氣都沒有,我們真的一錢不值,無可救藥了,那麼,是我們,應該受到普希金的蔑視︰ 干嗎賜給牲口以自由? 它們世世代代繼承的遺產 , 就是帶響鈴的軛和鞭子 。"
長久以來,我們知道我們終將選擇遠離謊言的道路。
我們宣布抵制CCTV制作的低劣"新聞節目" 和"宣傳節目",抵制我們以上羅列但不局限于以上羅列的"新聞節目"和"宣傳節目 ",就是拒絕那些給我們國度的苦難的人民強加的 "帶響鈴的軛和鞭子"。

2009年1月12日

發起人、執筆人︰凌滄洲

聯署人︰
凌滄洲(北京,作家,學者,資深媒體人)
冉雲飛 (四川,作家,學者,編輯)
趙國君(北京,法律學者)
滕彪(北京,法學博士)
昝愛宗(浙江,作家,記者)
楊支柱(北京,學者,副教授)
唐吉田(北京,律師)
蘭志學(北京,律師)
劉巍(北京,律師)
溫克堅(浙江,學者)
莊道鶴(浙江,學者,律師)
張輝(北京,學者)
田奇莊(河北,作家)
吳冬(上海,律師)
張凱(北京,律師)
韓一村(北京,律師)
江天勇(北京,律師)
田路(北京,媒體人)
黃梓峰(北京,報紙編輯)
孔慧(北京,媒體人)
郭旭舉(北京,學者)
金光鴻(北京,律師)

双A之高宝暑假


為了避免高寶因為媽咪發了他晝寢之照,而黑了俺的BLOGGER,特追發這樣一張“帥吧”!!!

宰予晝寢

怒發沖冠

每早洋文涮涮口

敢于臨王羲之《蘭亭序》了,讓媽咪和爹地崇拜得不得了。


三只狗狗的第一個暑假
W老師,
您隨省長出訪很累了吧,聞聽您又要出發,真是辛苦。我這一陣每日到院里半天,和一處二處多有交流,對南海話題漸漸入門。這幾天通過幫助澳門課題組搜資料,也尋找將過往的港澳采訪融入研究的切點。院里的和諧氣氛和研究效率我蠻喜歡。感謝您讓我從忙碌的記者生涯中,逃出來一年,整理了一下自己,專心照顧了家庭。我的兒子經過一年調整,自詡已經“浪子回頭”,剛剛參加的會考得了雙A,讓我吁出一口氣。多謝了。小關

家庭之愛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9日
【明報專訊】米高積遜死訊傳出後,巨星光芒再現,比前更光更亮,證明星光不滅。
今天,三歲小孩也知道世上有過這麼一個米高。他們可以看電視的畫面出神,在他們的小腦袋裏,可能飄過一個奇怪念頭,怎麼這位哥哥的舞藝,比家中各款機械人更厲害。
小孩子應有小孩子的世界,天真純潔,無憂無慮。只是,從不少巨星的歷史事裏發覺,他們的小時候有抹不完的孤星淚。如米高積遜,如《一百萬零一夜》那群小明星,還有我們的梅艷芳、馮寶寶。他們沒有童年,別的孩子仍在跳蹦蹦上學去時,他們已活在五光十色、水銀燈刺眼的世界內。
相比之下,巨星「貓王」皮禮士利比他們幸福多了。他的媽媽視他如心肝寶貝,在他未成名,甚至飽受惡意批評時,仍一力維護他,正如天下母親一樣,對自己的孩子,作出無限量支持。難怪皮禮士利在母親逝世後,傷心欲絕,心情久久才能平復,往後人生路也起了變化。
能夠得到家庭護蔭下成長的小孩,對日後生命過程有莫大關係。不過,支持中必須帶鼓勵。
做得出色的,稱讚他,做得不對的,不妨指正出來。叱罵不是正確方法,那會令他們不忿,從而產生反叛心理,哪怕是忠言,自然一句也不肯接受。循循善誘,說說自己的經歷,錯的也不妨跟他們分享,這才會增加他們對對錯的了解力。也可以講講其他人的故事,大家來討論分析,是教子、親子的一個好方法。
只是,新一代父母對支持子女的方法也實在令人擔憂。子女不想工作,便由他獃在家中,飯來張口,要錢時伸手,製造一群宅男宅女,成為社會一大問題。
始終認為,為子女灌輸做人方法最重要,更要他們知道,無論在外受到多少壓力 ,疲累,回到家裏,總有支持他的父母,與他們一起面對世界。[林燕妮]

7/17/2009

不過是光影:《KJ音樂人生》的不尋常

(不)尋常香港天才故事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7日
【明報專訊】編按:《KJ音樂人生》,「首部於香港戲院公映的本地紀錄片」,此前預映場,每場皆爆滿,引來相當篇幅的傳媒報道。片子曾走訪北京、深圳、雲之南電影節,同樣反應不小。北京觀眾陳韻和身邊人皆受這遙遠的片子震動,由她訴說她所讀到的「不尋常」的香港故事。片子即日起上映。
張經緯是一個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早前他在一河之隔的深圳放映他的《KJ音樂人生》(下簡稱《KJ》)時,來看片的觀竟然把那個小酒吧擠爆。小小一個深圳能一夜間冒出那麼多人來一個香港人拍的紀錄片,把他嚇了一跳。一個多月之後,《KJ》又在北京放映了兩三次,其中一次是作為一個紀錄片影展的開幕電影。幾天後,當它重放時,139座位的報告廳連地上也坐滿了人,人們幾乎一動不動。
《KJ》講的既不是李嘉誠 霍英東 ,也不是深水油麻地。雖然張經緯曾拍過另一部講述香港五個貧民家庭現實生活的紀錄片《歌舞昇平》。如果說這部片子的題材符合大多數人對大多數紀錄片的期待和想像的話,那麼《KJ》的故事彷彿不夠「標準」,不夠平民。甚至,有點不討好。
他不夠弱勢嗎
主角黃家正是一個十七歲翩翩少年,醫生的孩子,不屑參加鋼琴比賽的鋼琴天才,敢於挑釁比賽規則的校樂團指揮。但他對同學刻薄,對哥哥苛刻,唯一熱愛和尊敬的鋼琴老師,教導他而不愛他。他游離在人群和家庭之外。
與此同時,十一歲的黃家正從另一個時空走來,張經緯六年前的鏡頭。小男孩和父親並行在捷克小路上。他已經為自己驕傲,也已經為自己悲哀。他知道沒有人比他更優秀,但他也知道音樂不能解決生命存在本身的不幸。
十七歲的家正已經不哭了。他的立場更為堅決。孤傲也好,決絕也罷,除了他內心的音樂準則,他摒棄了別人的看法。做一個人是他的唯一出路。一個十七歲的香港男生這麼說。這個時候,他就只能離開香港。
《KJ》不是悲劇,也不是喜劇。這不是一個典型的香港故事,香港沒有那麼多神童,也沒有那麼多條「與他人不相干」的路。所以此片完成後在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張經緯想請那些參與拍攝的家正的朋友去看看,被大多數的老師和同學拒絕了。這不是一個他們喜歡的「又一個學生」、「又一個同學」的故事,這是一個他們拒絕了解的人的故事。
只有家正的鋼琴老師羅乃新被勉強說服去看了。之後她對其他老師說,你們應該去看看,你們或許會對家正有不同的看法。這是家正的鋼琴恩師,對他來講除了父親以外最重要的一個人。其後她看了六次,每一場放映皆出席。一個紀錄片在它最最微小的影響上,成全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感情。
陌生的觀眾,熟悉的觀眾
有人拒絕,有人生氣,有人哭泣。這是看完這部紀錄片後,和家正相關的一些人的反應。但為什麼在深圳和北京上映之後,人們被一個默默無聞的香港少年打動了?他的廣東話夾英語的語言表達,他的眼淚、咆哮、少年氣盛的快意、言之鑿鑿的自信和突然的沉默,穿梭在他的音樂裏,喚起了人們對自己少年和童年的追憶。當張經緯用鏡頭錄製下並呈現出來以後,人們意識到回憶中所謂「美好的童年」「美麗的青春」,原來既不真實,也不真誠。生命從起開始自覺的一刻起,或許就隱藏了十一歲的家正所感到的殘酷,只是他用他的方式面對了,留下了傷痛。而旁觀的人則不得不試圖回想自己從十一歲至今所做出過的所有選擇。
這種或許徒勞或許不晚的努力,歸功於將黃家正的故事從香港帶來北京的人。《歌舞昇平》和《KJ》的最終完成得益於內地一家紀錄片基金會的支援。現在人們突然看到,除了電影和TVB連續劇以外,香港也有紀錄片(而不是RTHK的專題片),也有這樣與不同的紀錄片的主角——更重要的是,紀錄片的主角那麼好看,音樂那麼好聽。香港其實有點悶,香港人更不喜歡聽起來悶悶的東西(譬如紀錄片,譬如貧窮)。張經緯當年在十幾個呆呆悶悶的香港琴童中見到了黃家正,真是天賜良緣,把他的故事留在了鏡頭裏。這個故事經過內地這家基金會的努力,竟然將走上百老匯院線的大銀幕,張經緯忽然感到,紀錄片在香港有希望。
有一個不起眼的鏡頭,家正一個人站在MTR 的車廂裏。這車廂是香港地鐵不變的車廂,搖晃是香港地鐵不變的搖晃,甚至家正的校服,也是香港學校最典型的校服。這樣一個每日上下班高峰時間的尋常圖像,僅僅因為我們的目光追隨這個男孩那麼久,而變得那麼異樣,好像香港也變得不同尋常。
7月16日始於百老匯電影中心、amc 又一城及ifc palace放映。(預計最少會加場至8月底)。詳情請瀏覽網頁:http://www.c3kings.blogspot.com/
[文/陳韻 任職北京798藝術區]

7/16/2009

林燕妮的不一樣的愛情

不一樣的愛情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6日

【明報專訊】愛情,是一塊塊七巧板的組合。昨天是隻小馬,今天砌成一朵小花。加一點想像,會是另一幅意想不到。

也真會死去活來,氣若游絲,似生還死,雖死猶生。熱戀時,什麼也是歡愉,哪管是扣扣手指頭,哪管是遙遙地相對望,能夠共處一室,呼吸同一空氣,已是快樂。

忐忑不安的期盼,患得患失的等待,是如此的扣人心弦,勾魂攝魄的,飄飄然不知所蹤,也是愛情。

只有開始,從沒有想到結束,不需問自己為什麼愛上他,也不要知他為什麼會追求自己,追逐愛情,便是快樂。

有這樣的一剎感覺,你會怕,怕得到他,你會怕,怕失去他。因為得到這一個他,你可能失去圍繞自己的那幾個他。然而,愛情總有盲目的時候,那也是快樂。

享受愛情給自己快樂的權利吧,哪管忙得七葷八素,對方一個電話,說一句綿綿情話,已可以令你立刻放下身邊一切,接受他的邀約,天崩地裂,擋不了情魔愛孽,不可以說理由。

人海相遇,有十萬八千里外的奇緣,也有咫尺難言的遺憾。沒有結局,就如未完的樂章,餘音裊裊,偷來的短聚,似夢還真。

說理的愛情,失去瘋狂的樂趣,說理的愛情,失去如走進迷宮的詭秘。有人喜歡數獨式的愛情,我喜歡八陣圖的誘惑。

激情如火如荼,令人忘掉一切,哪怕是留下火紅紅的灰燼,有種壯烈犧牲的意味。

最怕遇上愛情與經濟掛的情人,怕付出如追不回的迷債。更怕遇上自以為是的「愛情莊家」,誰會希望輸掉自己的愛情籌碼。愛情不可能平衡,有上有落,有高有低,才會叫人心猿意馬。

愛情,幾多他生未卜此生休。多接受此生,哪管他生在天堂抑地獄裏。

[林燕妮]

止庵:在《小團圓》裏尋找作者的虛實身影

世紀.Eileen Chang﹕張愛玲 Vs. 盛九莉
在《小團圓》裏尋找作者的虛實身影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6日
【明報專訊】編按:張愛玲離世以後,遺作出版,「張學」學者自成為文本與人世的細緻詮釋者。止庵,曾主編《張愛玲全集》,並比張氏自傳體小說《小團圓》情節與現存生平資料,撰文互照,刊於今明,申論「小說與傳記不明分」的感懷。
張愛玲的《小團圓》是一部自傳體小說,內容有虛有實,更多則虛實難辨,因為缺乏比照材料,無法劃出一條清楚的界線。所以我說,對得上人未必對得上事,對得上事未必對得上細節。在張愛玲生平資料方面,《小團圓》「破」的意義遠遠大於「立」的意義,它使得早先那些出自他人之手的記載顯得可疑,或者說,雖然有這回事,細節卻有抵牾,尤其是當事人的解說,好像靠不住了。
小說所寫人與事,大致分為三類:一是完全虛構,沒有原型;二是如魯迅《我怎麼做起小說來》所說:「所寫的事蹟,大抵有一點見過或聽到過的緣由,但決不全用這事實,只是採取一端,加以改造,或生發開去,到足以幾乎完全發表我的意思為止。人物的模特兒也一樣,沒有專用過一個人,往往嘴在浙江,臉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個拼湊起來的腳色。」三是一個人物對應一個原型,但有所增刪,《小團圓》就是這種寫法。
我的朋友謝其章跟我抬槓說,對不上是因為你沒有能力對上,或者是你主觀上不情願對上。那麼倒也不妨一試。反正我只說「未必」,並未把門關死。《小團圓》主人公盛九莉與其原型即作者自己都是作家,相比之下,張愛玲這方面我們了解稍多,有對得上的,有部分對得上的,也有對不上的,藉此正可體會她所說「小說與傳記不明分」。
一。《小團圓》第十一章,「有一次到後台去,是燕山第一次主演的《金碧霞》,看見他下樓梯,低頭,逼緊了兩臂,疾趨而過,穿著長袍,沒化妝,一臉戒備的神氣,一溜煙走了,使她立刻想起回上海的時候上船,珍珠港後的日本船,很小,在船欄杆邊狹窄的過道裏遇見一行人,眾星捧月般的圍個中年男子迎面走來,這人高個子,白淨的方臉,細細的兩撇小鬍子,西裝雖然合身,像借來的,倒像化裝逃命似的,一副避人的神氣,彷佛深恐被人佔了便宜去,儘管前呼後擁有人護送,內中還有日本官員與船長之類穿制服的。她不由得注意他,後來才聽見說梅蘭芳在船上。」
周劭《魂兮歸來,張愛玲!》(收《文飯小品》)云:「太平洋戰起,香港被日軍攻佔,這個繁盛的島嶼頓時成為死港,當時留港的『皇親國戚』連同她們的寵物都被重慶以專機接走,但留在香港的知名人士卻被丟在這個死港上,毫無辦法。日本侵佔香港的頭目是號稱中國通的磯谷廉介,他深知把他們送往上海,還可以有些用處,遂於一九四二年春季,特派一艘專輪,遣送滯港人士四百多人至滬,其中頭面人物有北洋政府國務總理攝行元首職務的顏惠卿、國民黨收回武漢租界的外交部長陳友仁、金融巨頭周作民、唐壽民、馮耿光及戲劇大師梅蘭芳等。張愛玲當時僅二十出頭,也在附輪之列。其中還有一位現今蜚聲國際學術界的柳存仁教授,那時也還不到三十歲,是周旋於眾多名人之間的最活躍人物。」
二。《小團圓》第十一章,「她剛回上海的時候寫過劇評。」
張愛玲一九四二年返滬,十一月在英文《泰晤士報》發表劇評、影評,一九四三年一月起,為克勞斯.梅涅特主編的英文月刊《二十世紀》(The XXth Century)撰寫文章,包括下列影評:Wife,Vamp,Child(後以中文改寫為《借銀燈》,載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太平洋周報》第三期),The Opium War,Mother and Daughters-in-Law,China:Education of the Family(後改寫為《銀宮就學記》),載一九四四年二月七日《太平洋週報》第九十六期),另有兩篇無題。
三。《小團圓》第四章,「有個二年間走紅的文人湯孤騖又出來辦雜誌,九莉去投稿。楚娣悄悄的笑道:『二嬸那時候想逃婚,寫信給湯孤騖……不知道有沒有回信,不記得了。』」「那時候常有人化名某某女士投稿。九莉猜想湯孤騖收到信一定是當作無聊的讀者冒充女性,甚至於是同人跟他開玩笑,所以沒回信。」不過,「湯孤騖來信說稿子採用了。」
張愛玲的小說《沉香屑:第一爐香》一九四三年五至七月載周瘦鵑主編的《紫羅蘭》第二至四期,《沉香屑:第二爐香》同年八至九月載該刊第五至六期。周瘦鵑《寫在〈紫羅蘭〉前頭》(《紫羅蘭》第二期)所言,與《小團圓》頗為不同:「一個春寒料峭的下午,我正懶洋洋地耽在紫羅蘭盦裏,不想出門;眼望案頭宣德爐中燒的一枝紫羅蘭香嫋起的一縷青煙在出神。我的小女兒瑛忽然急匆匆地趕上三層樓來,拿一個挺大的信封遞給我。說有一位張女士來訪問。我拆開信一瞧,原來是黃園主人岳淵老人介紹一位女作家張愛玲女士來,要和我談談小說的事。我忙不迭的趕下樓去,卻見客廳中站起一位穿著鵝黃緞半臂的長身玉立的小姐來向我鞠躬,我答過了禮,招呼她坐下。接談之後,才知這位張女士生在北平,長在上海,前年在香港大學讀書,再過一年就可畢業,卻不料戰事發生,就輾轉回到上海,和她的姑母住在一座西方式的公寓中,從事於賣文生活,而且所賣的還是『西』文,給英文《泰晤士報》寫劇評影評,又替德人所辦的英文雜誌《二十世紀》寫文章。至於中文的作品,除了以前給《西風》雜誌寫過一篇〈天才夢〉後,沒有動過筆,最近卻做了兩個中篇小說,演述兩段香港的故事,要我給她看行不行,說,就把一個紙包打開來,將兩本稿簿捧給了我;我一看標題叫做《沉香屑》,第一篇標明〈第一爐香〉,第二篇標明〈第二爐香〉,就這麼一看,我已覺得它很別致,很有意味了。當下我就請她把這稿本留在我這裏,容細細拜讀,隨又和她談起《紫羅蘭》復活的事,她聽了很興奮,據說她的母親和她的姑母都是我十多年前《半月》、《紫羅蘭》和《紫羅蘭片》的讀者,她母親正留法學畫歸國,讀了我的哀情小說,落過不少眼淚,曾寫信勸我不要再寫,可惜這一回事,我已記不得了。我們長談了一點多鐘,方始作別。當夜我就在燈下讀起她的《沉香屑》來,一壁讀,一壁擊節,覺得它的風格很像英國名作家Somerset Maugham的作品,而又受一些《紅樓夢》的影響,不管別人讀了以為如何,而我卻是『深喜之』了。一星期後,張女士來問我讀後的意見,我把這些話向她一說,她表示心悅誠服,因為她正是S.Maugham作品的愛好者,而《紅樓夢》也是她所喜讀的。我問她願不願將〈沉香屑〉發表在《紫羅蘭》裏,她一口應允。」
《小團圓》同一章,湯孤騖採用了九莉的稿子,她的三姑楚娣提出「幾時請他來吃茶」;「九莉覺得不必了,但是楚娣似乎對湯孤騖有點好奇,她不便反對,只得寫了張便條去,他隨即打電話來約定時間來吃茶點。」「九莉覺得請他來不但是多餘的,地方也太逼仄,分明是個臥室,就這麼一間房,又不大。」及至見面,「湯孤騖大概還像他當年,瘦長,穿長袍,清瘦的臉,不過頭禿了,戴個薄黑殼子假髮。他當然意會到請客是要他捧場,他又並不激賞她的文字。因此大家都沒多少話說。」
周瘦鵑則說:「我便約定在《紫羅蘭》創刊號出版之後,拿了樣本去瞧她,她稱謝而去。當晚她又趕來,熱誠地約我們夫婦倆屆時同去,參與她的一個小小茶會。《紫羅蘭》出版的那天,鳳君因家中有事,不能分身,我便如約帶了樣本獨自到那公寓去,乘了電梯直上六層樓,由張女士招待到一間『潔而精』的小客室裏,見過了她的姑母。」據他講:「我們三人談了許多文藝和園藝上的話,張女士又拿出一份她在《二十世紀》雜誌中所寫的一篇文章《中國的生活與服裝》來送給我,所有婦女新舊服裝的插圖,也都是她自己畫的。我約略一讀,就覺得她英文的高明,而畫筆也十分生動,不由不深深地佩服她的天才。」

四。《小團圓》第四章,「『有人在雜誌上寫了篇批評,說我好。是個汪政府的官。昨天編輯又來了封信,說他關進監牢了』,她笑告訴比比,作為這時代的笑話。起先女編輯文姬把那篇書評的清樣寄來給她看,文筆學魯迅學得非常像。極薄的清樣紙雪白,加上校對的大字朱批,像有一種線裝書,她有點捨不得寄回去。寄了去文姬又來了封信說:『邵君已經失去自由了。他倒是個硬漢,也不要錢。』九莉有點擔憂書評不能發表了——文姬沒提,也許沒問題。一方面她在做白日夢,要救邵之雍出來。」

胡蘭成的文章《皂隸.清客與來者》載一九四四年三月《新東方》第九卷第三期,該刊系南京特別市員警廳主辦,與蘇青無關。作者稱此文受《天地》編者「叫人『多評論實事實物,取材於報章雜誌近載』」啟發,而他「看了《天地》第二期,卻頗有些潑辣的作品」。文章有云:

「還有張愛玲先生的《封鎖》,是非常洗練的作品。在被封鎖的停的電車上,一個俗不可耐的中年的銀行職員,向一個教會派的平凡而拘謹的未嫁的女教員調情,在這驀生的短短一瞬間,男的原意不過是吃吃豆腐消遣時光的,到頭卻引起了一種他所不曾習慣的惆悵,雖然僅僅是輕微的惆悵,卻如此深入地刺傷他一向過甲蟲一般生活的自信與樂天。女的呢,也戀愛了,這種戀愛,是不成款式的,正如她之為人,缺乏一種特色。但這仍然是戀愛,她也仍然是女人,她為男性所誘惑,為更潑剌的人生的真實所誘惑了。作者在這些地方,簡直是寫的一篇詩。

「我喜愛這作品的精緻如同一串珠鏈,但也為它的太精緻而顧慮,因為,倘若寫更巨幅的作品,像時代的紀念碑式的工程那樣,或者還需要加上笨重的鋼骨與粗糙的水泥的。」

五。《小團圓》第四章,邵之雍「講起在看守所裏託看守替他買雜誌,看她新寫的東西,他笑道:『我對看守宣傳,所以這看守也對我很好。』又道:『你這名字脂粉氣很重,也不像筆名,我想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化名。』」

《今生今世》云:「前時我在南京無事,書報雜誌亦不大看,卻有個馮和儀寄了《天地》月刊來,我覺和儀的名字好,就在院子裏草地上搬過一把藤椅,躺曬太陽看書。先看發刊辭,原來馮和儀又叫蘇青,女娘筆下這樣大方利落,倒是難為她。翻到一篇《封鎖》,筆者張愛玲,我才看得一二節,不覺身體坐直起來,細細的把它讀完一遍又讀一遍……我去信問蘇青,這張愛玲果是何人?她回信只答是女子。我只覺世上但凡有一句話,一件事,是關於張愛玲的,便皆成為好。及《天地》第二期寄到,又有張愛玲的一篇文章,這就是真的了。這期而且登有她的照片。」

張愛玲的小說《封鎖》載《天地》第二期,與胡蘭成的文章《「言語不通」之故》同在一期。胡蘭成所說「第二期」則應是第四期,刊有張愛玲的散文《道路以目》。胡蘭成於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七日被汪政府逮捕,至「舊曆除夕」即一九四四年一月二十四日獲釋,「在獄凡四十八天」。《天地》第四期出版於一九四四年一月十日,「在看守所裏託看守替他買雜誌」,正是這一期。

《小團圓》同一章,邵之雍「此後到上海來的時候,向文姬要了她的住址來看她,穿著舊黑大衣,眉眼很英秀,國語說得有點像湖南話。像個職業志士」。

《今生今世》所述,與此不無出入:「及我獲釋後去上海,一下火車即去尋蘇青。蘇青很高興,從她的辦公室陪我上街吃蛋炒飯,隨後到她的寓所。我問起張愛玲,她說張愛玲不見人的。問她要張愛玲的地址,她亦遲疑了一回才寫給我,是靜安寺路赫德路口一九二號公寓六樓六五室。翌日去看張愛玲,果然不見,只從門洞裏遞進去一張字條,因我不帶名片。又隔得一日,午飯後張愛玲卻來了電話,說來看我。我上海的家是在大西路美麗園,離她那裏不遠,她果然隨即來到了……第二天我去看張愛玲。」

《小團圓》同一章,「她有兩張相片,給他看,因為照相沒戴眼鏡,她覺得是她的本來面目。有一張是文姬要登她的照片,特為到對門一家德國攝影師西坡爾那裏照的,非常貴,所以只印了一張。陰影裏只露出一個臉,看不見頭髮,像阮布然特的畫。光線太暗,雜誌上印得一片模糊,因此原來的一張更獨一無二,他喜歡就送了給他。」邵之雍說,雜誌上雖然印得不清楚,「我在看守所裏看見,也看得出你很高。」

張愛玲的照片登在《天地》第四期扉頁,即《今生今世》所說「這期而且登有她的照片」。扉頁正面是周作人、周楊淑慧和樊仲雲的照片,背面則張愛玲居中,左上柳雨生,右上紀果厂,左下周班公,右下譚惟翰(劇照)。《今生今世》云:「因我說起登在《天地》上的那張照相,翌日她便取出給我,背後還寫有字:『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小團圓》中未見九莉寫過這樣的話。

《小團圓》第四章,「二十二歲了,寫愛情故事,但是從來沒戀愛過,給人知道不好。」第十一章,「蕊秋對她的小說只有一個批評:『沒有經驗,只靠幻想是不行的。』」

我曾說,張愛玲與胡蘭成相識於《封鎖》發表後,她繼而所作《年青的時候》、《花凋》,以及《傳奇》增訂本新收《鴻鸞禧》等五篇,風格較之先前有明顯變化,更多採用「參差的對照的手法」,更加強調人生的「蒼涼」,乃是真正進入成熟時期。張愛玲筆下此種變化,當時已有論家察覺。譚正璧《論張愛玲與蘇青》(一九四四年十二月《風雨談》第十六期)云:「《花凋》寫來似和世情略略接近,然而因為它是個絕對的悲劇的緣故。《年青的時候》比較地鬆弛,寫一個青年迷戀他的異國人的女教師,情調非常優美。」

六。《小團圓》第十二章,「賣掉了一隻電影劇本,又匯了筆錢給他。」

電影《太太萬歲》由張愛玲編劇,桑弧導演,文華影片公司出品,一九四七年十二月公映。影片上映前,張愛玲作《〈太太萬歲〉題記》(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三日《大公報》),有云:「John Gassent批評Our town那齣戲,說它『將人性加以肯定——一種簡單的人性,只求安靜地完成它的生命與戀愛與死亡的迴圈。』《太太萬歲》的題材也屬於這一類。戲的進行也應當像日光的移動,濛濛地從房間的這一個角落照到那一個角落簡直看不見它動,卻又是倏忽的。梅特林克一度提倡過的『靜的戲劇』,幾乎使戲劇與圖畫的領域交疊,其實還是在銀幕上最有實現的可能。然而我們現在暫時對於這些只能止於嚮往。例如《太太萬歲》就必須弄上許多情節,把幾個演員忙得團團轉。嚴格地說來,這本來是不足為訓的。然而,正因為如此,我倒覺得它更是中國的。我喜歡它像我喜歡街頭賣的鞋樣,白紙剪出的鏤空花樣,托在玫瑰紅的紙上,那些淺顯的圖案。」電影《太太萬歲》曾引發爭議,詳見陳子善《圍繞張愛玲〈太太萬歲〉的一場論爭》。

《小團圓》寫到這裏已近尾聲,張愛玲的創作也告一段落了。

止庵--原名王進文,北京學者,散文家。著有《樗下讀莊》、《老子演義》、《苦雨齋識小》等,校訂《周作人自編文集》,主編《張愛玲全集》、《苦雨齋譯叢》、《周氏兄弟合譯文集》。

[文/止庵 編輯:黃靜]
Xtra.止庵續說eileen CHANG
閱讀香港講座系列 ——「談傳奇才女張愛玲」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6日
【明報專訊】日期:7月22日星期三
下午2時30分至下午4時
地點:香港會議展覽中心會議室S224-225
講者:止庵、馬家輝
網上留座:http://hkbookfair.hktdc.com/tc/Events.aspx?qall=1

7/15/2009

榮新江:哭季先生

世紀--Elegy﹕哭季先生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5日
【明報專訊】早上接到季羨林 先生的弟子段晴的電話,說季先生走了,走的沒有任何痛苦。作為受季先生多年栽培的私淑弟子,我慶幸他終於離開301的「病榻」,進入了西方「淨土」世界。對於一個近百歲的老人來說,離開目前媒體製作的各種氛圍,總算是安靜下來可以休息了。
極其純粹的學者
我是一個主張「純學術」的人,在學術上和季先生有很多交往。在我眼裏,季先生一方面有根深柢固的歐洲純學術精神,同時又有強烈的憂國憂民的中國文化本性。記得季先生曾把我叫到朗潤園13公寓的住所,說有電視記者採訪有關敦煌的話題,讓我幫忙講講。可是鏡頭一架好,我話沒說3分鐘,季先生就接過去,滔滔不絕就是20分鐘或半個小時,鏡頭感極佳。他這種雙重的性格,使得他即使到了晚年,還用英文撰寫了《吐火羅語彌勒會見記》這樣的純學術專著,同時又頻頻出現在媒體和報端,掛名主編一些「叢書」、「著作」,受他人利用。最後,他被以醫護的名義送進301醫院,我沒有機會見他,只覺得辛未以來一位堅持非官方化的純學者的形象逐漸消失。我在電視裏看到他的樣子、聽他說的話,已經不是我所知道的季先生了,所以我也就不再看、也不會信了,因為季先生給我留下的最後印象仍是一位極其純粹的學者。
與季先生最後一面
我和季先生最後的一次見面,記得是2002年的事情。季先生的秘書李老師打電話讓我去看看他,說是老先生想我了,因為季先生年紀大了,我一般也不會去打擾他。我的自行車剛剛停在長滿「季荷」的未名湖後湖岸邊的13公寓門前,李老師就打開左邊的陽台門讓我進去,其實過去我們都是和季先生在東面的書房談學問,進到西邊的屋裏,說明季先生在下午3點的時候已經不像往常那樣做學問了。
但季先生仍然關心學術的進步,他和我談到《大唐西域記》的修訂增補問題,他覺得《大唐西域記校注》出版於1985年,工作主要是在80年代初做的,那時國內學術剛剛復蘇,條件還很差,許多國外的西域歷史、語言、宗教等方面的研究成果和考古資料沒有看到,加上20多年來的相關研究的進步,應當做一部多卷本的新《校注》,比如說一卷一本,他希望在他的有生之年,看到新的校注本的出版。我當然表示願意參加這項工作,在西域研究方面貢獻一份力量,但我不是研究《大唐西域記》的核心部分印度學的學者,所以有些地方有勁也使不上。
吐火羅語後繼無人,
格外悲傷
季先生談到他正在應湯一介先生的約請,寫一本《茲佛教史》,感到許多海外學者研究吐火羅語文獻的資料不在手邊,讓我來幫他留意相關的研究成果。季先生在做吐火羅語《彌勒會見記》時,因為他的弟子們多數不在國內,所以我成為他蒐集資料的助手之一。記得有一次我幫他借來北京圖書館藏Alexander Soper的《中國早期佛教藝術的文獻印證》(Literary Evidence for Early Buddhist Art in China)一書,到了還書的期限,他說怎麼也找不到了。哪還得了!結果我和他以前的秘書李錚老師奮鬥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在他的書房裏重新「發現」了那本書。由於這樣的緣故,季先生曾在〈再論「浮圖」與「佛」〉這篇文章的後記裏,把我稱作「小友」而感謝了一番。其實從幫他借書找資料的過程中,我學到的知識更多。季先生這次談起他是中國唯一懂吐火羅語的人,但後繼無人,感到格外悲傷。因為除了焉耆新發現的《彌勒會見記》之外,他知道茲地區也發現了不少木板和紙本文書或佛典,這些都是研究茲佛教史的重要資料,但無人整理。他謙虛地說自己只懂吐火羅語A方言,即焉耆語,而不能讀吐火羅語B方言,即茲語,希望他和我能一起努力聯繫茲石窟研究所和法國的Pinault教授,整理這批材料。我為此做過一番努力,但最終還是沒能完成季先生交給的任務。
長壽秘訣:吃花生、鹹菜,喝稀粥,啃饅頭
季先生還談到《敦煌吐魯番研究》雜誌,當時我還在幫助他編輯該刊,但由於經費和審稿意見的分歧,我建議暫時停一停,季先生也表示同意。後來找到了其他經費來源,雜誌轉交郝春文教授來繼續負責編輯,我也就算是了結了一樁事情。
我也向季先生匯報了粟特的考古新發現和研究進展,還有我所知道而他不瞭解的一些學界情,當然還有他每次都念叨的某些海外學人的情。
拉拉雜雜地談了很長時間,其間有幾批訪客,都讓李老師以季先生不在家的話給拒之門外。到了吃飯的時候,季先生還要聽我說話,所以他一邊吃粗茶淡飯,一邊聽我講話。我過去曾陪同季先生到泰國參加華僑崇聖大學建校典禮,覺得他對於眼前的山珍海味從不拒絕,所以身體強健,這回看他吃花生、鹹菜,喝稀粥,啃饅頭,才知道這才是他的長壽秘訣。
季先生習慣早睡,等他吃完飯,我就告辭了。
最後的讀書手記
這次辭別,是我最後一次見季先生。但他剛剛住進301醫院的時候,仍在寫《茲佛教史》,不時還託人向我借一些相關的書,比如貝利(H. W. Bailey)的《古代操伊朗語的于闐塞人的文化》(The Culture of the Sakas in Ancient Iranian Khotan)、《于闐語文書集》(Khotanese Texts)、《于闐語佛教文獻集》(Khotanese Buddhist Texts)、劉茂才(Liu Mau-tsai)用德語翻譯的《茲傳》(Kutscha un d seine Beziehungen zu China)等等,我都是按照他的紙條,把書送到藍旗營一位楊老師的家裏,書拿回來時,裏面都夾箋條,季先生從來不在書上寫眉批,他的字都寫在這些紙條上。看這些紙片上熟悉的文字,也就像看到季先生本人一樣,感受到他那追求學術的性格,也好像看見他和藹可親的笑容。
今天,季先生走了,我寫這篇文字,送他一程……
2009年7月11日於北京大學
關於季羨林
季羨林(1911-2009),字希逋,又字齊奘,知名國學大師,語言學外,深諳文學翻譯,為梵文、巴利文、吐火羅文等已消亡語言的專家,翻譯大量經典著作,對於研究中印文化關係、佛教歷史等方面貢獻良多。
季氏1934年畢業於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翌年赴德國哥廷根大學學習梵文、巴利文、吐火羅文。文化大革命 初期受迫害,後寫成為《牛棚雜憶》。1973年開始翻譯印度史詩《羅摩衍那》,77年完成全譯本。
2004年9月在北京「2004文化高峰論壇」上,與任繼愈、楊振寧等學者與文化人士共同簽署的《甲申文化宣言》,強調全球化下文化多樣性的必要性。 2008年1月獲「印度公民榮譽獎」。
榮新江--北京大學中國古代史研究中心教授
[文/榮新江 編輯:黃靜]

7/14/2009

關於「憤怒的青年」(Angry Young Men)



書名:《中國誰在不高興》作者:周筱贇、葉楚華、廖保平、出版:花城出版社/廣東
評論之書﹕憤青四類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4日
【明報專訊】編按:前陣子有本暢銷書叫做《中國不高興》, 幾名憤青作者狂罵西方所謂帝國主義者,主張中國「以我為本」,不必再對外逢迎,若有衝突,大可「對外一戰」云云。
這本《中國誰在不高興》,是跟前書打對台之作,三名作者皆為傳媒人和學者,亦常在網絡論政,甚具影響力,他們深入分析和批判中國憤青的「狂熱愛國主義」,呼籲中國人在面對西方時,與其狂傲自大,不如不亢不卑。這是其中一章,告訴我們,什麼是中國憤青。
「憤青」,通常被認為是「憤怒的青年」的簡稱,而最早「憤怒的青年」(Angry Youn g Men)一詞是指1950年代一些作品表現出憤世嫉俗情緒的西方(英國)青年作家和評論家。這些人對於當時西方社會的種種現象感到不滿,進而進行批判,而他們的言論對於社會主流而言是相當極端的,甚至於是帶有無政府主義傾向的。
在今天的中國,非理性的憤青分為很多種類別,我們盡量完整地加以歸納如下:
1. [Zu Fn] 左憤,即左派憤青。
政治術語中左和右的概念起源於法國大革命時期。在1791年的制憲會議上辯論時,擁護激進革命的人恰好坐在議會的左邊,而主張溫和的保守派(立憲派)恰好坐在主持人右邊,於是,人們習慣上將革命的一派稱為「左派」,反對革命的一派稱為「右派」。因此,左的初始含義就是激進,右的初始含義就是保守或反動。在社會主義國家,左派特指擁護社會主義道路的,右派則特指資本主義派。我們這裏說左派憤青,不是指擁護社會主義的憤青,而是指原教旨主義左派憤青,就是毛澤東稱之為的教條主義者、本本主義者。左憤主要是基於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片言隻語,用這些斷章取義的東西來分析中國當下的問題並試圖解決。其實,面對自己的理論被歪曲濫用,馬克思本人就說過他不是馬克思主義者。恩格斯於1890年9月7日在〈給《薩克森工人報》編輯部的答覆〉信中寫到:「在理論方面,我在這家報紙上看到了(一般來說在『反對派』的所有其他報刊上也是這樣)被歪曲得面目全非的『馬克思主義』……馬克思在談到七十年代末,曾在一些法國人中間廣泛傳播的「馬克思主義」時也預見到會有這樣的學生,當時他說『我只知道我自己不是馬克思主義者』。」
這一類憤青在中國不佔多數,他們多為一些高校中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專業的學生或老師,這些人脫離了中國的現實,提出的主張自然就很離譜。例如,左憤會從馬克思著作出發,認為社會主義就不該存在商品、貨幣,更不應該有市場經濟,他們對現實的批判唯一的根據就是:你們做的和我在書中看到的不一樣。這一類憤青,在改革開放之初可能還有不少,例如當年中國建立股票市場的時候,某著名高校一位教政治經濟學的教師竟然跳樓自殺以表達自己的憤怒。但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制度的確立,這一類憤青愈來愈少。
左憤在網路上的特徵就是喜歡賣弄馬克思主義理論,比如《資本論》,他們把與人辯論任何問題,就是從這些書中斷章取義地摘幾句話出來。左憤與下面將要說的毛憤的區別就是,他們有可能是反對毛澤東的。在今天也同樣存在這類憤青,他們有馬克思主義理念,但反對毛澤東的許多思想和路線。
2. [Ma Fn] 毛憤,即毛主義憤青。
這一類憤青保留了「文革 」時代領袖崇拜的特徵,他們仍然堅信毛澤東的一切都是正確無誤的,他們反對市場化改革,主張回到改革開放前的狀態,甚至主張再來一次「文革」。這一類憤青,相當狂熱於亢奮,而其主張也相當可怕。而更可怕的還在於,他們在所有憤青中佔的比例是很高的。他們往往保留了「文革」青年的所有特徵,思想、話語、行為與「文革」時代的人如出一轍。如果留意他們在網路上的評論,他們經常是毛主席三個字不離口,把主張市場化改革的人稱為「走資派」,把反對他們的人罵為「黑五類」的後代,甚至公然為「文革」翻案,到處叫囂再來一次「文革」,並且要七八年,再來一次。
毛憤把今天中國的一切問題歸根於脫離了毛主席的正確路線,提出的解決方案就是重新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上來。在他們心目中,改革以前的社會像天堂一樣完美,毛主席偉大到沒有任何一丁點錯誤。其實,早在1981年6月,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就一致通過了鄧小平 主持起草的《中共中央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該決議徹底否定了「文化大革命」,對多年來的「左」傾錯誤和毛澤東晚年的錯誤作了全面的分析和批評,在肯定「毛澤東思想是我們黨的寶貴的精神財富」的同時,也指出:「對毛澤東同志的言論採取教條主義態度,以為凡是毛澤東同志說過的話都是不可移易的真理,只能照抄照搬,甚至不願實事求是地承認毛澤東同志晚年犯了錯誤,並且還企圖在新的實踐中堅持這些錯誤,這種態度也是完全錯誤的。」
除了反改革和懷念「文革」外,毛憤的另一特點是「獨立自主、自力更生」,其實就是盲目排外,與外部世界進行對抗而不是合作。西方國家在他們眼中仍然是「亡我之心不死」的帝國主義,主張不與他們合作,要對抗,打倒美帝國主義,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毛憤與左憤的區別在於,他們認為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雖然正確,但是只有毛澤東思想才是符合中國國情的,中國的一切工作的直接指導應該是毛澤東思想,而不是馬克思主義。
毛憤的來源分為兩個部分,一是「文革」時代過來的老毛憤,他們當中有的人成了學者,也就成了當代毛憤的理論導師;一是被這些人引導成為新一代毛憤的當代青年學生。
網路上,毛憤表現為有組織、積極發帖、到處戰鬥的特徵。毛憤經常在網上得意忘形地說,他們運用毛澤東思想,在網上集中優勢兵力圍殲了某某漢奸或右派。毛憤的大本營是「毛澤東旗幟網」和「烏有之鄉」網站等,毛憤們也會通過網站組織一些現實的聚會,比如讀書會、周末看革命電影、毛主席誕辰或逝世周年紀念會等等。毛憤喜歡攻擊和留言的文章或帖子包括以下幾類:自由派學者的文章、批判「文革」的文章、今天中國的負面新聞報道、關於毛澤東的文章、西方國家的報道和文章。毛憤經常攻擊的人物有:張維迎、茅于軾、賀衛方、厲以甯、吳敬璉等。他們的網上留言通常會引用毛主席語錄,然後抨擊改革開放,或者乾脆高喊毛主席萬歲的口號了事,其餘就是無休止的謾罵了。
3. [Mn Fn] 民憤,即極端民族主義憤青。
這一類憤青在現實中數量最多,佔的比重最大。從這幾年爆發的數次反對西方的大規模行動,主力軍都是這一類憤青。
極端民族主義憤青與毛憤有類似之處,就是對西方採取一種無條件的對抗態度。他們與毛憤的不同之處在於,他們中大多數並不反對市場經濟,也不反對改革開放。他們就是對西方充滿了仇恨和敵視而已。
由於我國剛經歷過列強侵佔的屈辱歷史,尤其是日本侵華導致的巨大民族心理陰影,加之我們從耳濡目染大量關於這類題材的文字、音像製品,因此,每一個中國青年,都或多或少是一個民族主義憤青。提起日本,我們很少有青少年不覺得可恨的,提起美國,不少人根深蒂固的概念就是美帝國主義。牢記屈辱的歷史,甚至保留對當年侵略者的仇恨,並沒有什麼錯,然而民族主義憤青可悲之處在於四點:一是他們混淆了我們這個時代和過去那個時代的區別,二是他們的仇恨往往使他們泯滅了應有的良知,三是他們通常走向了與西方非理性對抗的極端,四是他們中一部分(為數不少)是處於蒙昧狀態的人,還處在義和團的水平,凡是西方的東西都要抵制。
如果說毛憤和左憤都是有一定的理論基礎和學識的話,那麼民族主義憤青則是最愚昧無知的一類憤青,他們當中,相當多的是中小學文化程度,或者乾脆是文盲。文盲完全可以勝任做民族主義憤青,但文盲不可能做左憤和毛憤。也正因此,民憤是憤青中的最大比重者。
在網路上,民憤的特徵就是喊打喊殺,暴力十足,火藥味彌漫。他們喜歡光顧的網站包括中華網、鐵血網等等。
4. [Hn H] 混合型憤青。
可以說,前面所述三類憤青相互混合都是相當容易的,因為他們之間具有天生的橋梁,很容易混成一體,這就形成以下四類混合型憤青:左憤和毛憤的混合(不妨稱為左毛憤),毛憤與民憤的混合(毛民憤),左憤和民憤的混合(民左憤),或者三者合一的憤青。
現實中這四類混合各自的分額和數量我們是無法統計和區分的,我們只能依據經驗進行一下判斷,從筆者生活中、媒體以及網路中觀察的現象看,混合型的憤青大多數都是左毛混合型和民毛混合型。
左憤和毛憤混合之後形成的憤青,他們既堅持教條主義,同時又百分之百信仰「毛澤東同志說過的話都是不可移易的真理」(《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或者說他們認為毛澤東的一切都是符合馬克思主義的,不但毛澤東的新民民主主義革命理論和建國後若干社會主義建設理論是正確無誤的,就是大躍進、「文革」也是符合馬克思主義的,百分之百正確的。
毛憤與民族主義憤青結合,是很自然的事情。毛澤東一生就是與帝國主義鬥爭的一生,民族主義憤青要尋找精神偶像,毛澤東無疑是最好的人選,「帝國主義都是紙老虎」可以成為民族主義憤青們的口頭禪。
(標題為編者擬)[文/葉楚華 編輯:黃靜]

書展講座.打對台﹕《中國怎樣才高興?》——亞洲週刊人文講座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4日

【明報專訊】日期:2009年7月26日(星期日)

時間:上午10:00至12:00

地點:香港大會堂音樂廳

講者:宋強、黃紀蘇(《中國不高興》作者)

對談嘉賓:《亞洲週刊》主筆南方朔

截止報名日期:7月20日

查詢: 2595 3019(李小姐)

7/13/2009

閱讀期待:葛亮《朱雀》


歸去未見朱雀航
葛亮的《朱雀》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3日
【明報專訊】編按:早前獲2007/08年度最佳藝術家獎的年輕小說家葛亮,今年書展未暇來港,然新作《朱雀》相信會在書海中備受注目。新著收於王德威編選之台灣麥田「當代小說家II」系列,本版特摘刊王氏撰寫的序言,以饗讀者。王氏在欣賞之餘,不忘殷切建言,說明出身南京、定居香港的葛亮開展的「南京敘事」,於身分張力的經營以至歷史跨度上,如何能令南京書寫如朱雀張目。誠如王氏所言,《朱雀》只是開始。

朱雀是南京的地標之一。在上古中國神話裏,朱雀被視為鳳凰的化身,身覆火燄,終日不熄。根據五行學說,朱雀色紅,屬火,尚夏,在四大神獸中代表南方。

早在東晉時期,朱雀已經浮出南京(建康)地表。當時秦淮河上建有二十四航(浮橋),其中規模最大、裝飾最為華麗的就是朱雀航。朱雀航位居交通樞紐,正對都城朱雀門,往東有烏衣巷,東晉最大的士族王、謝的府邸皆坐落在此。多少年後,王、謝家族沒落,朱雀航繁華不再,唐代詩人劉禹錫因而寫下: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葛亮選擇《朱雀》作為他敘述南京的書名,顯然眼這座城市神秘的淵源和歷史滄桑。南京又稱建業、建康、秦淮、金陵,曾經是十朝故都;「金陵自古帝王州」,從三國時期以來已經見證過太多的朝代盛衰。而南京的近現代史尤其充滿擾攘憂傷,南京條約、太平天國、國共鬥爭、以及南京大屠殺,無不是中國人難以磨滅的記憶。

然而《朱雀》又是一本年輕的書。葛亮創作的背景與不同,他出身南京,目前定居香港,卻首先在台灣嶄露頭角,二五年以〈謎鴉〉贏得台灣文學界的大獎。葛亮剛剛跨過三十歲的門檻,他寫《朱雀》不僅摩挲千百年來的南京記憶,更有意還原記憶之下的青春底色。小說橫跨二十世紀三個世代,但葛亮要突顯的是每個時代裏的南京兒女如何憑他們的熱情浪漫,直面歷史橫逆,甚至死而後已。神鳥朱雀是他們的本命,身覆火燄,終生不熄。

「南京」狀態

在古老的南京和青春的南京之間,在歷史憂傷和傳奇想像之間,葛亮尋尋覓覓,寫下屬於他這一世代的南京敘事。而連鎖今昔的正是那神秘的朱雀。彷彿遙擬六朝那跨越秦淮河的朱雀航,葛亮以小說打造了他的「夢浮橋」——跨過去就進入了那凌駕南方的朱雀之城,進入了南京。

作為一本關於南京的小說,《朱雀》不能自外一個巨大的書寫傳統。早在中世紀左思《三都賦》中的《吳都賦》就描寫了三國時代南京(建業)的風貌;庾信有名的《哀江南賦》則寫於「大盜移國,金陵瓦解」的侯景之亂後。明清以來孔尚任的《桃花扇》、吳敬梓的《儒林外史》都是以南京作背景。而又有什麼作品能夠超越《紅樓夢》對南京——金陵——的追懷?

一九二三年代朱自清、俞平伯夜遊秦淮河,各寫下一篇〈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開現代文學的南京想像。一九三二年魯迅回到曾經求學的舊地南京,有了「六代綺羅成歸夢,石頭城上月如」之嘆;到了一九四九年,人民解放軍佔領南京,毛澤東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顧盼之際,道盡歷史天翻地覆的感懷。

當代的南京作家書寫南京最負盛名的首推葉兆言。他的《夜泊秦淮》遙想民國風月,戲擬鴛蝴說部,很能託出南京那股新舊時間錯置的曖昧感觸。但《夜泊秦淮》只是短篇合集,未能成其大。其他如稍早的朱文(《我愛美元》)和當紅的畢飛宇(《推拿》)則寫下當代南京的平民風情。至於蘇童雖然不以南京為小說題材,作家本人卻在南京定居多年,耳濡目染,已經成為南京書寫的另一種代言人了。

葛亮其生也晚,連文革都沒碰上,何更早發生在南京的風風雨雨。然而在世紀之交成長,葛亮畢竟有他獨特的經驗,如何將其融入古老的記憶,是《朱雀》最大的挑戰。如前所述,葛亮努力要寫出南京的歷史創傷,但這卻未必是他的所長。葛亮更有興趣的應該是召喚一種叫做「南京」的狀態或心態;南京於他與其說是懷舊,不如說是近於耽美的嚮往。當小說寫葉毓芝的父親在船頭吹簫來到南京、當許廷邁和程囡在明代陵寢廢棄的石碑頂上做愛,我們不禁要會心微笑:青春的想像如醉如癡,可以讓任何沉重的歷史也多情起來。就此《朱雀》延續了當年鍾曉陽《停車暫借問》的特色。

作為一種可能的毒癮

更進一步,葛亮要說南京是一種「癮」,而且這癮可能是有毒的。作為南京的魂魄,雅可在噴雲吐霧中方生方死。許廷邁初嘗南京有名的鹹水鴨頭,一上口就欲罷不能——我們後來才知道炮製鴨頭的秘方不是別的,是罌粟。

在這一方面《朱雀》的兩個男性角色——許廷邁和雅可——值得我們再思。許廷邁是有南京血統的異鄉人,雅可則是古城最新一代的「遺少」或「廢人」。一個站在南京的外圍霧裏看花,一個是陷在南京的內核裏難以自拔。葛亮對這兩個角色都有偏愛——他們都是作家的分身。有意無意間他們尷尬的處境也投射了葛亮本人的兩難。我們的作家其實錯過了南京的輝煌與墮落,是個實實在在的後之來者,但生於斯長於斯,南京又是他與生俱來的存在經驗。借箸代籌,我以為葛亮可以由這兩個角色經營更有張力——或更有反諷意味——的南京敘事,《朱雀》的面貌或許又有不同。

《朱雀》裏的南京雖然未必令人發思古之幽情,卻突出另一種空間的輻輳力量。南京特殊的吸引力讓一批又一批的外來者到此一遊,以致流連忘返。蘇格蘭的華裔青年、日本的藝術家、美國的間諜、俄國的妓女、南洋的歸國華僑、非洲的、新西蘭的留學生輪番出現在葛亮的小說中。而南京經驗流散出去,可以在加拿大、在蘇聯、在北歐激起波瀾。南京的「癮」是會蔓延的。

葛亮以空間輻輳的概念寫南京,看得出香港和台灣經驗給予他的發。南京無論如何保守,畢竟進入了新的世紀,所謂歷史長河到此漫漶出去,成為一種穿梭空間、湮沒邊界的體會。如此,葛亮將六朝風月與後現代、後社會主義的浮華躁動並列一處,或糅合、擦撞種種人事巧合就顯得事出有因。葉毓芝和日本情人芥川在抗戰前夕戀愛不奇怪;芥川的子女在南京大屠殺七十年之後,成為救贖原罪的奔走者,同時葉的外孫女程囡又和芥川的兒子相互有了性的吸引——這幾乎已經到了隔代亂倫的邊緣。相似的例子是程憶楚異母異父的哥哥暗戀妹妹,甚至向她求婚。歷史在南京的離散與聚合如此盤根錯節,以致失去了原有一以貫之的正義訴求或倫理線索。南京的「謎底」深邃不可測,這是葛亮的用心所在了。

放眼其他說故事的人

葛亮似乎與鳥有緣,從《謎鴉》到《朱雀》,短短幾年的成績令人驚艷。徘徊在南京的史話和南京的神話之間,《朱雀》展現的氣派為葛亮同輩作家所少見。但在長篇敘事的經營和歷史視野的構築上,葛亮仍有可以琢磨的空間,也不妨與當代書寫城市的小說名家繼續對話。

比如王安憶的《長恨歌》寫上海六十年的滄桑變幻,古典詩歌裏感天動地的情史化作十裏洋場的欲望傳奇,海上風華的誘惑與悵惘也以此展開。又如賈平凹的《廢都》寫當代西安的聲色犬馬,極頹廢也極感傷。長安的氣象在盛唐過後就每愈下,廢都之「廢」因此不是一時一地的感慨,而是積壓千年的塊壘。台灣的朱天心在上個世紀末以台北為背景寫下《古都》。對朱而言,台北毫無歷史或歷史感可言,但藉召喚一個海市蜃樓般的古都台北,作家寫出了她無處感懷的懷舊,難以發泄的憂傷。香港的董章在九七回歸前夕創作了《地圖集》和《V城繁勝錄》;前者有卡爾維諾式「看不見的城市」的政治隱喻,後者則諧擬宋代孟元老《東京夢華錄》筆意,預先懷念香港將要消失的繁盛。旅美的施叔青曾有《香港三部曲》以女性眼光看香港百年起伏,但張北海的《俠隱》才更出奇制勝,沿用會黨俠情小說的形式,為七七事變前的故都北平寫下迴光返照的一頁。

這些作家各自為心儀的城市述說故事,也因此延續了每個城市的「神話」氛圍。葛亮寫《朱雀》想來也抱有同樣的野心。就此我們回到小說最重要的意象——朱雀——以及一只朱雀形狀的金飾。這只金飾朱雀曾被葉毓芝、程憶楚、程囡三代母女彼此流傳,而朱雀又隨女人們的情愛對象不斷轉手流浪。朱雀的「旅行」,從家人到情人,從南京到北大荒,甚至到了加拿大,一方面訴說世事無常,一方面暗示因緣巧合,南京和南京人謎樣的命運也隨朱雀的線索迤邐展開。小說最後高潮,朱雀的來源真相大白,我們這才理解所謂偶然和必然,冥冥的宿命和人世的機巧其實此消彼長,一件民間工藝品竟是見證——甚至救贖——歷史混沌的最後關鍵。
在寫作的層次上,葛亮其實可以更為自覺地寫出作為說故事人,他何嘗不就像是個打造朱雀的手藝人,他的小說就是那神鳥又一次的神奇幻化。如此,他的敘事更有可能將上古的神話嫁接到後現代的「神話」上。這讓我們想起小說最後,許亭邁遇到朱雀最原始的主人的一段描寫。後者端詳多年以前的物件,不勝唏噓,他於是在小雀的頭部緩緩地銼。動作輕柔﹐彷彿對一個嬰孩。

銅屑剝落﹐一對血紅色的眼睛見了天日﹐放射璀燦的光。

朱雀開了眼,南京的「謎底」靈光一現,這是小說最動人的時刻。而如何持續打磨自己的記憶和技藝,讓作品放出「璀璨的光」,也應該是葛亮最深的自我期許吧。

《朱雀》結尾相當耐人尋味。程囡知道自己懷孕,決定生下無父的孩子。她與遠在太平洋彼岸的許廷邁聯絡,廷邁兼程趕回南京。當他到了「西市門口﹐他默然站定﹐覺出腳底有涼意襲上來。」他為什麼回來?果然會和程囡重逢麼?回到了南京他會就此待下來麼?

這最後一章的章名是「歸去未見朱雀航」。遊子歸來,一切恍如隔世,但一切似乎又都已注定。那曾經絢麗的神秘的朱雀何在?早已消失的朱雀航可還有可尋?命運之輪緩緩轉動,南京的故事未完,也因此,《朱雀》不代表葛亮南京書寫的結束,而是開始。

(小標題為編者擬)

■書名:《朱雀》

作者:葛亮

出版:麥田/台灣

[文/王德威,美國哈佛大學教授 編輯/黃靜]

7/12/2009

a link:钱文忠:季羡林先生的“看家本领”

季羨林先生為什麼說他「不是大師」?
馬家輝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4日
【明報專訊】季羨林 先生病逝,特區傳媒予以廣泛報道,可見其分量之重。這樣說,當然不是意味特區傳媒相對於內地同業有什麼特殊分量,而剛相反,正因特區傳媒平素比較不重視學者和作家的生死大事,一旦大報特報,新聞裏的主角便必是具有顯著社會地位或文化意義之「重要人士」。
特區傳媒這回是大報特報了,方向正確,但遺憾的是,從電子傳媒到平面媒體幾乎毫無例外地擺了一個可大可小的烏龍,其「小」者在於,該烏龍徹底違反了季羨林先生的病榻心願,死者泉下有知,恐怕猶有不安;其「大」者則是,該烏龍或許陰錯陽差地「羞辱」了季先生,恭維變成嘲諷,對死者構成了不敬。
什麼烏龍?
那就是,從電子傳媒到平面媒體幾乎毫無例外地用了「國學大師」4個字來形容、描述、總結季羨林先生的文化地位,而這個頭銜,明明是季先生於2002年所鄭重推辭的,當時已是內地學界的大新聞大話題,特區傳媒昧而不察並沿用至今,未免稍稍落後於時勢。
立志「三辭」
一辭國學大師、二辭學術泰斗、三辭國寶
話說2002年10月,季羨林先生已經住院接受治療,病榻中,依然筆耕不斷,寫了一篇連一篇的長短文章,其中一篇〈在病中〉,被收錄於2006年出版的《病榻雜記》書內,季先生透過鏗鏘有力的文字向世人清楚聲明,他立志「三辭」,一辭「國學大師」的大桂冠,二辭「學術泰斗」的大頭銜,三辭「國寶」的大封號。
對於大桂冠,季先生是這樣說的﹕
「現在在某些比較正式的文件中,在我頭頂上也出現『國學大師』這一燦爛輝煌的光環。這並非無中生有,其中有一段歷史淵源。約摸十幾二十年前,中國的改革開放大見成效,經濟飛速發展。文化建設方面也相應地活躍起來。有一次在還沒有改建的北京大學大講堂裏開了一個什麼會,專門向同學們談國學。當時主席台上共坐五位教授,每個人都講上一通。我是被排在第一位的,說了些什麼話,現在已忘得乾乾淨淨。一位資深記者是北大校友,在報上寫了一篇長文〈國學熱悄悄在燕園興起〉。從此以後,其中四位教授,包括我在內,就被稱為『國學大師』。他們三位的國學基礎都比我強得多。他們對這一頂桂冠的想法如何,我不清楚。我自己被戴上了這一頂桂冠,卻是渾身起雞皮疙瘩。」
季羨林先生當然不是自謙,反而,他是自重,因為「國學」是一門獨有所指的研究領域,季先生學問成家數,但其家數,另有懷抱,絕非在「國學」門牆之內,如其所述﹕
「說到國學基礎,我從小學起就讀經書、古文、詩詞。對一些重要的經典著作有所涉獵。但是我對哪一部古典,哪一個作家都沒有下過死功夫,因為我從來沒想成為一個國學家。後來專治其他的學術,浸淫其中,樂不可支。除了尚能背誦幾百首詩詞和幾十篇古文外;除了尚能在最大的宏觀上談一些與國學有關的自謂是大而有當的問題比如天人合一外,自己的國學知識並沒有增加。環顧左右,朋友中國學基礎勝於自己者,大有人在。在這樣的情下,我竟獨佔『國學大師』的尊號,豈不折煞老身(借用京劇女角詞)!我連『國學小師』都不夠,遑論『大師』!」
基於相同的自重心情,季羨林先生拒不接受「泰斗」和「國寶」的兩頂帽子,對於自己的立身處世,他有一套自我 評定的標準和結論﹕
「我一生做教書匠,爬格子。在國外教書10年,在國內57年。人們常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特別是在過去幾十年中,天天運動,花樣翻新,總的目的就是讓你不得安閒,神經時時刻刻都處在萬分緊張的情中。在這樣的情下,我一直擔任行政工作,想要做出什麼成績,豈不戛戛乎難矣哉!我這個『泰斗』從哪裏講起呢?
在人文社會科學的研究中,說我做出了極大的成績,那不是事實。說我一點成績都沒有,那也不符合實際情。這樣的人,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但是,現在卻偏偏把我『打』成泰斗。我這個泰斗又從哪裏講起呢?
在中國,一提到『國寶』,人們一定會立刻想到人見人愛憨態可掬的大熊貓。這種動物數量極少,而且只有中國有,稱之為『國寶』,牠是當之無愧的。可是,大約在八九十來年前,在一次會議上,北京市的一位領導突然稱我為『國寶』,我極為驚愕。到了今天,我所到之處,『國寶』之聲洋洋乎盈耳矣。我實在是大惑不解。當然,『國寶』這一頂桂冠並沒有為我一人所壟斷。其他幾位書畫名家也有此稱號。
我浮想聯翩,想探尋一下起名的來源。是不是因為中國只有一個季羨林,所以他就成為『寶』。但是,中國的趙一錢二孫三李四等等,等等,也都只有一個,難道中國能有13億『國寶』嗎?這種事情,癡想無益,也完全沒有必要。我來一個急剎車。 三頂桂冠一摘,還了我一個自由自在身,身上泡沫洗掉了,露出了真面目,皆大歡喜。」
上面抄了一堆季羨林先生的文章,用意當然不是在於填塞字數或調侃特區傳媒。我想強調的是,季先生在垂老之年即使躺在醫院病之上,仍對中國官場和社會的浮誇荒誕有所不滿、有所不爽、有所不屑,因此不惜透過「三辭」以示抗議。
自重和進取
永垂青史
這篇「三辭」文章,有人說是顯示了季羨林先生的「虛懷若谷」,這真矮化了季先生。季先生之虛懷若谷,主要顯現於其治學態度之上,跟該文無關;該文所真正顯現的其實是季羨林的「積極進取」甚至「批判反擊」,他老了,無力再站出來以行動推動這個推動那個了,但是他仍然能夠經由拒絕這個拒絕那個以求精進;別人用加法來介入社會,老去的季先生用的卻是減法,他要求把強壓在頭上的浮誇荒誕摘走踢走,在此行動背後的微言大義和心理動機,與其說是爭取個人的心靈自由,不如說是欲對社會有所啟蒙。而這,才是季先生的真精神、大精神。
當下中國,「大師」橫行,「泰斗」滿天,「國寶」遍地,再對季羨林先生冠以諸種名號,極容易淪為羞辱而非敬仰。欲紀念季先生,理當表揚和鼓吹其自重和進取精神,於治學、於做人、於接物,皆如此,這始是還其本來面目的正途與大道。
馬家輝
資深傳媒人

季羨林病逝:一個時代的結束

國學大師季羨林病逝
享年98歲 溫總聞訊即趕到醫院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2日
著名國學大師季羨林昨晨9時左右在北京的解放軍301醫院病逝,享年98歲。北京大學成立高規格的治喪工作組,在校內設置靈堂。季老一生成就斐然,著作等身,他的逝世被形容為「一個時代的結束」。季老晚年長期住院,國務院總理溫家寶曾5次探望,聞悉季老逝世後更即時趕到醫院。
季羨林,字希逋,又字齊奘(取意向玄奘看齊),1911年出生於山東臨清市康莊鎮,他身兼著名的古文字學家、歷史學家、東方學家、翻譯家、佛學家,精通多種語言,被認為是繼王國維、錢穆、陳寅恪之後中國國學的代表人物。
前日仍談笑風生 應約揮筆題字
其關門弟子、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授錢文忠在網誌上稱「我們沉浸在毫無準備的哀痛之中」,因為季老前日下午還用毛筆題寫了「臧克家故居」,為孔子衛視題寫了「弘揚國學,世界和諧」,為汶川廣濟學校題寫了「抗震救災,發揚中國優秀傳統」,精神很好,談笑風生。
但昨天早上,季羨林突發心臟病,其子季承在8時趕到醫院時,季老已經昏迷,301醫院全力搶救,但老人仍在9點不幸逝世。11時,主管文教的國務委員劉延東趕到醫院;12時,國務院總理溫家寶亦趕到,並說「我準備在8月6日為您祝賀生日,還準備了幾個問題準備和您討論啊」。
《新京報》引述季羨林之子、74歲的季承說,「我每天都去看望父親,他每次見到我都很高興,臉上笑呵呵的」。季承還說,姐姐已經過世,父親去世時只有自己唯一一個親人在側。據錢文忠稱,季老10多年前與季承一度反目,直至去年底又重歸於好,並有孫子承歡膝下,故他的最後幾個月時光十分幸福。
一個時代結束 學生如塌精神支柱
北京大學昨日亦在官方網站上公布季老逝世的消息,表示「深切的哀思和悼念」,並成立由學校黨委書記閔維方和校長周其鳳任組長的治喪工作組,昨晚起在校內設置靈堂,今日開始對外開放弔唁。
聞說季老逝世,北師大教授趙仁珪形容,「季老過世是一個時代結束」。有北大學生表示「心中的精神支柱彷彿突然倒塌」,認為季老代表了人文和治學的精神,已經影響了好幾代北大學生。
明報專訊
德國美女為他終身未嫁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2日
【明報專訊】國學大師也有童年,他非但不是「神童」,還是「頑童」。季羡林的關門弟子、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授錢文忠早前寫成《我的老師季羨林之學生時代》一書,書中披露,季羨林小時經常打架、愛在底看書,中學時代看完《金瓶梅》,最愛看武俠小說,還曾經用手猛插米缸想練「鐵砂掌」,練得五指流血。該書已經成稿但尚未出版。

少時頑皮 高考數學僅4分

據《鄭州晚報》引述錢文忠說,初中以前的季羨林先生身上,看到一絲一毫學術泰斗的影子。

季羨林就讀濟南第一師範小學時,和同學互相往臉上塗墨汁,回家後還在堂妹臉上「畫畫」,讓堂妹為他畫鬍子。讀至中學時,他文理嚴重偏科,高考數學僅得4分(滿分為100)。

季羨林18歲在父母安排下娶了比他年長4歲的彭德華為妻,育有一子一女,彭僅得小學文化,並不了解季的研究,但擔當起照顧家庭的重任,季羨林十分感激;季在德國期間曾邂逅比他小一歲的德國女子伊姆加德,惟有緣無分,伊姆加德一直以為他返回中國後會再回來,為了等他而終身未嫁。

東方學泰斗 精研梵文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2日
【明報專訊】昨日駕鶴西去的季羨林生前是中國為數不多的高齡學者,一生桂冠無數,新華社稱之為「中國著名的古文字學家、歷史學家、東方學家、思想家、翻譯家、佛學家、作家」,而季羨林曾表示,自己只是一個「雜家」,不配稱「國家大師」「學界泰斗」的稱號。

對中印文化佛教史貢獻大

季羨林最重要的成就在於其精通梵文、巴利文和吐火羅文等已經消亡的語言,翻譯大量經典著作,對於研究中印文化關係、佛教歷史等方面貢獻最多。

季羨林1930年考入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學習英文和德文,1935年在德國哥廷根大學學習梵文、巴利文、吐火羅文和斯拉夫語言等,還能看懂俄文和法文。1941年獲哲學博士學位,奠定其在國際東方學和印度學領域的地位。

1946年,35歲的季羨林被聘為北京大學最年輕的教授,創建東方語言文學系,為全國首個。他研究翻譯了大量梵文、德文及英文經典名著,如梵文的《沙恭達羅》和印度史詩《羅摩衍那》等;年過八旬之後,他開始撰寫80萬字的學術巨著《糖史》,還出版了《牛棚雜憶》、《病榻雜記》等多部著作。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正在籌備出版《季羨林全集》。

文革《牛棚雜憶》警後人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2日

【明報專訊】季羨林一生中的最大災難莫過於文革期間,時年近花甲的他被打成「黑幫」,每日被北大的工人和學生「批鬥」、「審訊」,遊街示眾,被迫從事搬磚、運煤等體力勞動,住在校內的「監改大院」(俗稱「牛棚」)中。他在1992年寫的《牛棚雜憶》中,曾感歎造化弄人,當時堂堂一個教授,每日灰頭土臉、衣衫襤褸,被紅衛兵肆意毆打、污辱、呼喝,受傷、生病亦無人理,惶惶不可終日。

他曾說,自己寫《牛棚雜憶》是為了教育後人不要再做蠢事,書稿1998年出版,被譽為「一本用血淚換來的、和淚寫成的文字」。

珍貴字畫藏品傳被盜

至去年10月,內地傳媒爆出「季羨林字畫盜賣」風波,有人指自07年開始在拍賣市場見到他的收藏品,懷疑有人偷盜後出售,其秘書楊銳以及季老之子季承均被懷疑。季羨林收藏有500多幅著名字畫,最珍貴的是蘇東坡原作,他曾表示「從未授權任何人處理自己財產」,而且他個人收藏的大量珍貴文物已經捐贈北大。北京大學後來發表聲明,聲稱「目前尚未發現季老藏品外流的情況」,稱市面上的拍賣品係偽造。

7/09/2009

人生的“胎记”

人生的“胎记”

人生的“胎记”,终其一生也是抹不去的,如你在哪里出生,在哪里读小学、中学、大学……这“胎记”,不仅仅指你的踪影,曾经在“某个时空”出现已“既成事实”无法改变;更是指那“某个时空”在你的生命里烙下的DNA,如同父母传给你相貌和秉性,终其一生,如影随形。
这后天的“遗传”,只有在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有缘遇得到,接得住,她会顽强地跟着你的一生,在岁月里一点点地“打磨”你。
而把这份生命信息传给你的人,就是——老师!

酷暑的海南,接到应京梅老师的电话——母校中华中学就要迎来一百一十岁的圣诞了!於我,老师的声音,如一声棒喝!
这出了校门一路奔跑的女子,四海闯荡不知畏惧的女子,请你停下脚步想一想:你从哪里来?你向哪里去?四十多年的路,为什么这样走?你走的方向对么?你将怎样继续前行?你,敢向母校交一份作业了麽?
这一刻,我好想念我的母校,我的老师。想念那些青春无华的岁月,想念人生第一次接到的“脑力激荡”,想念那灰噗噗结结实实的教学楼,想念老师当年播在我的心灵里的那粒“种子”。

如果说,人生是个永不颁发“毕业证书”的学校,我庆幸自己一路走来,总是遇到值得感念的老师。

中学时代,最难以忘怀的,是已经驾鹤的汤觉新老师。只教过我一个月的汤老师,是我人生的“开蒙”恩师。在人生的许多选择的关口,汤老师播下的“独立思考”、“坚持理想”的理念,都会在内心敲打我。

记得,是在一九八二年我的高中二年级,代课的汤老师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为我们精讲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

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余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余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於是余有叹焉:古人之观於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於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於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而不至,於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余之所得也!

汤老师,讲为文,将为人,讲文学,讲人生。人生的山川鱼鸟、艰难险阻,都在一字一句的解说中,在我的眼前展开:从此,你得学会独立思考;从此,你得勇敢面对。

就在那一年,我意识到,自己的一生可能会和文字“纠缠”不休了。怎样走进“文字的褒禅山”,怎样探寻文字世界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能不能对所为之文做到“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

离开母校二十五年,行走世界十多个国家,无论是在热带雨林里探访黎苗山胞,还是在国际大都会直击华美盛典,无论是采访政界业界潮流领袖,还是与知识精英精神砥砺厮磨,无论是在将近摄氏五十度烈日下的中南半岛,还是在冰天雪地的北欧波罗的海,作为国家通讯社记者,我的笔始终在探寻着。每每力怠之时,老师的在天之灵都会微笑地看著我,想不想“不得极夫游之乐”?

今天,我战战兢兢叩问自己:你敢不敢向母校的圣诞,交上一份“期中报告”做贺礼?!

(关向东:1978年-1984年就读于中华中学,之后升读南京大学中文系,1988年毕业后先后在江苏省昆剧院、海南特区报、中国新闻社海南分社、香港分社就职。目前为中新社海南分社采编主任。)

la link: 不過是光影:張艾嘉《上班族》

a link:MJ的音樂不止是聽的

林奕華:我的 Pina Bausch


林奕華:我的 Pina Bausch
文章日期:2009年7月9日
【明報專訊】就由我為什麼會被一些藝術家打動而另一些不說起吧。例子如,很少人看過加拿大裔劇場導演羅伯特.利柏殊的作品後不是讚口不絕,我卻從第一次看他的《測謊機》到去年看《安徒生計劃》都只感受到他有他的本領而並非擁有「特異功能」。我對藝術家的「特異功能」的定義是,這個人到底有什麼不一樣,會教我覺得彼此素昧生平,卻恍若認識很久——不,應該是,好像他已認識了我很久。
我永遠記得第一次看榮念曾的《中國旅程之意圖》。一九八○年冬天,藝術中心小劇場裏塞滿慕名而來的文藝中青,面對演區裏飾演「箭嘴」(指示方向的「符號」)的舞者,似非而是地朗讀江青、田漢《竇娥冤》等戲劇與歷史「互涉文本」的演員,受不了這叫戲劇演出的人不止以提早離場抗議,有一些還把質疑,以至憤怒,伸延到四齣《中國旅程》演畢後,在藝術中心頂樓的咖啡座向榮念曾「興師問罪」。當年,置身人多勢眾的正義之士與單人匹馬的「前衛迷霧」之間,I know where I am going,因為在其他人的戲劇之前,我不過是「觀眾」,但看《中國旅程》,它所呈現的曖昧情調,原來可更具體地讓我「看見/聽見」因各種理由沒敢宣諸於口的問號。以一種貌似第三者,偏又有強烈第一人身感覺的方式來製造參與感,「我」,如是變成作品的主題。彷彿在闡述「我」,而「我」又不止是我——某歷史人物的「故事」(《中國旅程》第二部的名字)與我之間的距離,是不是也只有「六度分隔」?我對「前衛劇場」的產生好奇以至積極倡導——追隨榮創作與香港話劇團合作的《大路》之後組成「進念.二十面體」——便是始於感性的我找到理性的我,當這兩個「人」結合一起,世界看我與我看世界便大不一樣。
很「禪」?可以不。只不過在看「進念」過往(我參與的主要是八二至八七年的階段)的作品時,大部份人懾於它的形式異於一般戲劇,忘記了「經驗」才是重點所在。像改編馬奎斯《百年孤寂》、張愛玲《心經》、曹禺《日出前/後》,那些「不落文字」的實驗,不過是給觀眾提供新的閱讀:從小到大被傳統教育灌輸的中心思想論,一旦面對大量空間的作品,怎不叫人莫名焦慮:走進大觀園而身邊沒有嚮導,沒有指南,到底「我」要找什麼來看?
忽略了所謂的「看」,其實,既要與過去的經驗,也要與想像互相印證。「進念」當年把要向觀眾說的話收藏在「符號」與「舞台調度」裏,一如翩娜.包殊的舞蹈劇場,目的就是一個人的自我 釋放。碰巧遇上面對回歸恐懼的八十年代,香港人天天生活在政治風浪中,反而欠缺可以對內探求的時間和空間——有人從包殊的演出走出來,堅稱當中有一匹白馬,事實上他只是被藝術的力量征服,那便是在看不見之中看見。
舞蹈劇場 精神自由
若不是一九八四年被當時的管理層(如上帝)把它(如阿當夏娃)逐出藝術中心(如失樂園),「進念」便不會自立門戶,在銅鑼灣開設了會員制度的劇場咖啡座。沒有這塊平常靠教授健體舞與放映藝術節目錄映帶賺取營運費用的小空間,翩娜.包殊與香港人的初接觸可能還要晚上很多很多年。一九八四,真是奇妙的一年,佐治.奧維爾把它寫成寓言,我則於這一年「巧合」地發現了「舞蹈劇場」和它的大地之母。翩娜,同年在第廿三屆洛杉磯奧運會藝術節中登陸美國,以看似「感性」的「舞蹈劇場」(《繆勒咖啡室》和《春之祭》)猛烈衝擊「理性」的後現代舞蹈風潮。三件事情表面上看似沒有直接關係,可是請別小覷文學與藝術的「蝴蝶效應」:讓翩娜找到了象徵精神自由的舞蹈劇場,也讓舞蹈劇場找到了我。
翩娜.包殊以舞蹈劇場來港會友合共四次,其中三次帶來駐團舞碼,惟一九九七特地為慶祝回歸創作的香港藝術節委約節目《抹窗人》是與香港(人)直接對話。她在香港進行編作期間,我通過藝術節邀請她來看《男裝帝女花之香港后妃列傳》而她因太忙未克出席——那是我在九七年兩部「舞蹈劇場」之一,擔綱的全是未受「舞蹈」訓練的年輕人,但創作過程中秉承了我所了解——和喜愛——的包殊語系:(一)把演員的「經驗」作為演出文本的「主題」,由提出讓他們有所發揮的問題開始(其中一段是借用翩娜在《一九八○》中,問舞者美國有哪三樣事物對他們是有意義的,我把「美國」改成「中國」,舞台上便出現香港年輕一代的「中國印象」);(二)把對主題和舞台「空間」的想像衍生一個又一個既是集體,又能包容個人經驗的「故事」,反映時代和社會如何構成我們的「情感」(開啟了之後的青年劇場表演風格,如《可怕的父母》)。其中一幕,二十多輛舊式腳踏車在舞台上與一位尋人的女孩子不斷擦身而過,背景音樂是呂方的《彎彎的月亮》,用以襯托她的迷惘與失落。這個以「川流不息」寓意時代變遷不能遏止、不能回頭的場面,流露了當年我對社會氛圍的感觸。但在表達這份感觸時,自然而然便受到翩娜的影響——在她所有重要的作品裏,沒有一部不存在對「情感」的探問而不純然是「感傷」。「感傷」之於「情感」,就如皮膚多於血肉、外表多於精神——當我們面對生命中的許多變化時,不錯是有人選擇躲進comfort zone,但也有人不害怕直見性命地和自己的恐懼面對面。處理「情感」和藉「感傷」來逃避受傷的最大分別,亦有如理由之於藉口。後者是尋找開脫,前者則是追求自我提升。
人生詠嘆調 幾成絕響
可惜的是,早年作品(主要是八十年代中期以前)如《繆勒咖啡室》、《春之祭》、《交際院》、《一九八○》、《康乃馨》、《他帶她進入城堡,其它人跟隨》中經常出現的受傷靈魂,卻沒法在日後陪伴翩娜.包殊創作出更多刻骨銘心的人生詠嘆調。以往手到拿來便往社會規範、道德桎梏的要害來一拳重擊的大師,到了聲名達至顛峰,卻更似藝術的工匠。一系列明信片式的「世界」採風系列,搬演的盡是浮光掠影,漸漸,連人的成分,也就是在不同文化風俗下的生命形態也變得不足輕重——偶有好看的神來之筆(如《巴勒摩巴勒摩》),然而總是到處留情多於情根深種。以《抹窗人》為例,當中也有一幕「腳踏車」,但那種沒有感情底色(腳踏車和中國人的情感關係)而空是一個有趣畫面的驚鴻一瞥,不過是翩娜採納了一位舞者的意念,而那舞者正是唯一應邀來看了《香港后妃列傳》演出的烏泊塔爾成員。
故此,她留給香港的紀念和藝術影響不該是《抹窗人》(九七年的社會氣氛在翩娜眼中到底有何意義?),更不會是《火熱的瑪祖卡》或《月滿》。包殊人生後半作品的「背景」(contexts)是「周遊列國」,有一點點像馬戲團。也就是說,一向在翩娜作品中的翩娜部分,讓了位給各地的「人情」和「風土」,「我」的氣息日益淡薄,不但使作品稀釋了感情,更欠缺了智慧。這使我想到香港的旗艦舞團那種「市場大於一切」的精神面貌——譬如一齣又一齣改編金庸名著的舞碼,算不算也是民俗採風?編舞家到底是為交代情節,抑或藝術視野而存在?在懷念一代舞蹈劇場大師時,我們唯有放下消費者和崇拜者(又稱「粉絲」)的身分,認真回溯她從呈現「情感」(emotion)到走上表現「情懷」(sentiment)的路上,有什麼值得香港人(和藝術家)們回味反思,尤其在面對社會、世界、生命,和「我」有何關係的這回事上?
[文/林奕華 編輯:曾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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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娜包殊--最後一次謝幕,也是永恒一次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2日

【明報專訊】所謂巨星隕落,正是如此毫無先兆,因為根本來不及反應,才是最直接的震撼,襲面而來是所以然的加倍失落、孤獨、無奈……彷彿一切突然被凝聚在這無以名狀的深沉觸動之間——這是對世界舞蹈劇場之母翩娜包殊離世的描述,卻也正好是翩娜包殊的作品,帶給我們那份深層觸動的描述。

不是舞者,是人

翩娜總愛以她及舞者們強烈的個人情感將整個世界濃縮在舞台上,將一切似乎是分崩離析的,以多視點的手法同時互相拼貼,看似和諧共存,卻更多是強烈兩極化的對比、矛盾、批判,甚至是互相侵略、暴虐,然後以不同的景荒誕地在我們身邊不斷發生、循環,粹練了一種翩娜獨有的暴力美學和聲嘶力竭。因為,我在翩娜的舞台上看不到舞蹈「演員」,只看到「人」。翩娜曾說她對世上每樣事物都充滿好奇心,但卻總覺心無所屬。其實她最關心的,還不是「人」!她是將舞者們最濃烈最活生生的情感和生命呈現舞台的第一人,她關心的是人的感覺而不是知識智慧,所以她的舞者不會只在舞台上炫耀一板一眼的花招藝技,他們可以唱歌、演講、吃喝玩樂、摔、跑、碰、跌,只要是自己,而不是在演繹角色。年輕時曾是德國和美國兩大國家級芭蕾舞演員的翩娜,甚至斗膽在作品中不斷嘲諷芭蕾的形式主義、濫情和對演員們不停的暴虐與摧殘。她的舞蹈劇場並不等同芭蕾舞劇,卻可以是歌劇、音樂劇、是舞台設計、是道具運用,和是本來已有古典芭蕾訓練的現代人,在以全身心的運動來訴說自己的經歷,而不是只讓你看到一個個的芭蕾舞伶(所以翩娜在七十年代建團之時其中一個最經典的舉動,是選取了眾多已屆退休年齡,差不多要被其他芭蕾舞團遺棄,卻滿有生命閱歷的舞者入團)。同樣地,翩娜關心的是世界,不是舞台,所以你會看見她的作品如《春之祭》覆蓋滿台的泥土、《康乃馨》中長滿八千康乃馨的花海、《一九八○》全是新栽帶鮮味的香草、草翻起還是一片潤土、還有《詠歎調》中立於水池中的荷馬,抑或是《派拉蒙、派拉蒙》中滿台恍如戰後絕地逢生的頹坦敗瓦……一切恍似不能虛飾的真實叫人歷歷在目的真實情與景。

不是舞台,是世界

翩娜忠於人,更忠於自己作為女性的視點,她的作品自《春之祭》中兩性對衝戰爭以至女主角在被眾男舞者抬舉至祭壇中央,舞至氣盡身亡的懾人場面後,便一直是女性被男性強權支配操控、侵略褻玩的題旨,卻也在在是顯示出人人共通的七情六慾的矛盾與迷惑,以使舞者不得不誠實地以身體原生的全能量去表達內心情景;正如她的名言I am not interested in how people move, but what moves them!所以她以不斷的問問題來誘發舞者編演——「何時第一次感到自己是男人/女人?」「如何說一句沒有句字的愛語?」「什麼是虛無無奈?」「如何發出六種喜悅的聲音?」等等,她以真實的個人、民族、文化去看世界,所以舞者也來自世界各地五湖四海,但最終還是歸根於非常翩娜的關懷上——她在創團二十五周年時曾於訪問中提到,她創作了二十五年不同的舞目,其實都是同一個作品,那主題一直都是關於男女之間,關於我們的行為、渴望、無奈。」

這正是永恆的題旨!翩娜在去世前十天才剛於台上為觀眾作了最後一次謝幕;她厥然離去也彷彿帶給我們對她更大的渴望與無奈,她的離世恰如又一次作了一個又教我們不知所措、不能自己的震撼的演出(正如她的演出一樣留下問題,卻不提供答案。)這,是最後一次,也是永恆的一次。

[文 春江本地編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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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翩娜﹕「這是舞蹈?還是戲劇?」
——烏帕塔和她的女兒翩娜‧包殊

文章日期:2009年7月12日
【明報專訊】提起德國城市烏帕塔(Wuppertal),

除了著名的空中電車,

和德國哲學現象學(Phenomenology)研究重鎮令她國際知名,

還有她最有名的女兒、剛去世的翩娜‧包殊(Pina Bausch)。

去年因為工作關係,第一次來到烏帕塔。這個位於德國中西部魯爾區、納粹時代才建城的工業城市,看起來有點灰頭土臉,總也不會聯想到這就是現代舞愛好者的朝聖地。既然來了,難免要提提翩娜,跟房東Herr Tacke聊天,故意問起,他是地道烏帕塔人,但對於他們最有名的市民,顯然不太欣賞﹕「那算是什麼?既不是舞蹈,也不是戲劇。」(「Das ist weder Tanz noch Theater.」)

舞蹈加劇場 結合與超越

房東所指的,是翩娜獨創的「舞蹈劇場」(Tanztheater)。德文有趣的地方,就是可以把兩個字拼在一起,變成一個新字,翩娜就把舞蹈(Tanz)跟戲劇(Theater)混合,變成她的舞蹈團Tanztheater Wuppertal的招牌,蜚聲國際。可是,有時候新的概念可能跟原來兩個組成部分沒有關係,就如德國的一種食物,叫「肉芝士」(Fleischkase),把豬肉攪成醬,做成長條狀烤熟,切片來吃。它看起來像蛋糕,口感彈牙得有點詭異,既不像肉,也不像芝士,每次我吃到這東西,心裏便咕嘀﹕「Das ist weder Fleisch noch Kase.」(「這既不是肉,也不是芝士。」)

當然,有時候一加一並不是簡單等於二,這種混合可堪玩味的地方,就是混合之後,既不是原來兩個部分的總和,但又保留了各自的一些元素,甚至超越了本身,讓人難以再用本來兩個部分的標準來理解和衡量。正因為翩娜的大膽嘗試,外界對她的作品反應也兩極化,像房東這類不喜歡她的人,會說她了舞蹈藝術,戲劇又沒有故事情節,非驢非馬;喜歡她的人,就好像找到新大陸,聽聞她的死訊,如喪考妣,好像失去了一個認識很久的知心朋友。究竟翩娜的魔力何在?

舞蹈這種藝術形式,本身難以賦予語言上的意義,我們不會動輒去問﹕「這動作是什麼意思?」傳統舞蹈如芭蕾,我們會欣賞舞者的功架,對技巧的駕馭,而它的意義,很多時候是形式性的;至於現代舞,因為沒有傳統的框架,動作容易變得抽象。翩娜把戲劇性元素加進舞蹈裏,以姿態(gesture)、少量台詞、生活情景、重複的動作,帶起舞蹈的戲劇性,拉近了現代舞和觀眾的距離,讓觀眾直接體驗那些動作的美感和情景,令平常不看現代舞的觀眾,也會看翩娜的東西。

其中翩娜常用的方法就是問舞蹈員一些問題,讓她們以動作回答,再由翩娜自己整理、取捨,成為演出的一部分。我看過有一幕是這樣的﹕舞蹈員排好隊,逐一被問﹕「你最害怕什麼?」有人答蟑螂,有人答黑暗,有人調皮地答﹕「被人問最怕什麼。」這樣,舞蹈員變成演員,而演出的原材料,很多都來自演員自己的生活體驗、出於自己的答案,所以我們在舞台上看到的,不止是舞蹈,還有舞蹈員鮮明和強烈的性格,也因為如此,很多觀眾看完翩娜的演出之後,好像已經跟每個舞蹈員都認識了很久。

平凡人生 詩意昇華

進一步講,在美學上,翩娜的創作方式,令舞蹈動作變得更具表達性(expressive),少點形式性(formalistic)。翩娜有一句名言﹕「我感興趣的,不是人們怎樣動,而是被什麼推動。」(「Mich interessiert nicht so sehr, wie sich Menschen bewegen, sondern was sie bewegt.」後者的「動」,可以是被「推動」,也可以是被「打動」。)如此,翩娜將人生平凡不過的七情六慾、痛苦、歡愉,通過戲劇和舞蹈的融合和交替運用表達出來。她的作品,幽默,但絕不搞笑;反諷(ironic),但不會犬儒(cynical);帶一絲絲傷感,但不會流於濫情。作品以日常的情景開始,由戲劇動作,進入抽象的舞蹈,通過音樂和詩意的景象,舞者漸漸的歇斯底里,讓人不知不覺間打開心扉,悠悠感到陣陣夭心夭肺,肝腸寸斷。難怪連《哈姆雷特機器》(Hamletmachine)的作者、有一雙布萊希特冷眼的劇作家梅拿(Heiner Mller)也承認,曾經在看翩娜的作品時流淚。

如果現代藝術真的如Arthur Danto所說的,是「平凡的昇華」(transfiguration of the common place),那麼,翩娜成功之處,在於她做到很多現代藝術家做不到的﹕平凡的部分不流於庸俗,昇華的部分不流於做作,兩者之間甚至沒有明顯的界限。如果「雲門舞集」是從天上到凡間,從抽象的意念,流水行雲、水月鏡花、迎神祭禮,變成舞者優雅的動作;那麼,翩娜就從凡間開始,從風格化而具體的動作、情感、生活情景,進入詩意。難怪一般喜歡翩娜的人,一般都說不出為什麼喜歡她,只是說﹕「就是喜歡。」,也不會再問這是舞蹈還是戲劇。

還是林懷民說得準確﹕「你可以不喜歡她,但你不能忘記她。」至於我自己,其實不算是翩娜的擁躉,但於93年在香港看過她的《一九八零》後,但在大概92,93年看過她在香港的演出之後,印象縈繞不去,就像一個認識很久的朋友,已經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很難再說喜歡還是不喜歡她。

最後多口問房東Herr Tacke,有否見過翩娜本人,他說﹕「常見到,她就住在我們這附近,後面過幾條街。也還常看到她去超市買東西,喝咖啡。」

我追問﹕「她是怎樣的人?」

房東冷冷的答道﹕「不就是普通女人一個!」

文 黃國鉅(寄自德國)

編輯 林嘉俊

7/08/2009

a link:阅读时光:王安石《游褒禅山记》

a link:我所認識的王福義博士

Dear Barba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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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ice to hear from you again. I will come with my wife, we will stay in Haikou for four nights from 8 to 11 and will depart on Sunday 12July. The trip is completely free, but we have to pay a visit to two Church groups I am not too sure on their arrangement yet. Perhaps I will be free on eith 10 or 11 July for seeing you and meeting your friends.
>
> It would be nice to meet again, we look forward towards the reunion.
>
> W
×××××
Dear w ,
聽到您的聲音,我也很高興。
請將7月10日留出來吧。
我已經為你們安排了一天的節目:上午,由海口市社會科學聯合會和海口市秀英區的兩位朋友,為你們安排去火山口地質公園參觀,并請那里的專家介紹雷瓊地質公園的情況,中午就在那里享用海南特有的東山羊,然后回海口休息。能和學地質的您一起重登火山口,我想一定會有新的收獲@@
晚上約了海南省旅游局陳耀副局長,也就是上次帶隊去港推廣海南旅游的那位老兄,海南的山地旅游規劃正是由他來負責。此外還有海南日報的我的一位姐妹,她也是報道生態和旅游多年的資深記者。當然,還有我的先生和兒子。一個,家庭式的聚會。
我們去吹海風吧。
順風!靜候!
Barba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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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一篇关于王福义博士的文字给你们,这样10日晚的聚会就不会很陌生了。王管理香港郊野公园几十年,在亚洲区多次获奖,他也是多个岛屿地区旅游发展与环境保护的国际顾问。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总是在辖地出没,我香港的友们戏称他为香港最大的地主,管着香港40%的土地。在港期间,随了他走了许多香港的“行山径”,如同我们在海南随陈局四处“发掘”一般。
他也是一个很有人文情怀的香港政府官员。我们是在香港大学龙应台的课程中认识的,他既是学生也是导师,龙老师曾专门请他为我们讲过一课:《香港百分之四十的青山绿水是怎样保留下来的》,听了很多感触。九月,闻听王博士就要在港大开课了。

a link:關於新疆事件的各方說法

20090708明報中國新聞沒上網

林一峰:觀鯨 一如愛情

觀鯨 一如愛情
文章日期:2009年7月8日【明報專訊】觀鯨是世上最浪漫的事。
或者這樣說,觀鯨就如追逐愛情,而「追逐愛情」本身有點不切實際,美化點則是浪漫;能看到整條巨鯨躍起,只是一剎那的事,而且十分罕見;如果你所相信的愛情,是一剎那最浪漫最燦爛的感覺,那麼觀鯨就是最接近的事了。
○八年,我到了世上其中兩個觀鯨勝地,企圖追逐那一剎那的快感:一個在北半球的冰島,一個在南半球的澳洲。從碼頭出發,到外海用肉眼搜索,在去程和回航間懷了無盡的希冀和感觸,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經驗和體會。
觀鯨要記做好生理和心理的準備:很容易暈船浪,而且有可能看不到。
Husavik
冰島北面的漁港Husavik(胡薩維克)是全國最有名的,在Husavik的Skjalfandi Bay出沒的有殺人鯨(Orcas)、座頭鯨(Humpback Whale)、領航鯨(Pilot Whale)、藍鯨(Blue Whale)、小鬚鯨(Minke Whale)、抹香鯨(Sperm Whale)、長鬚鯨(Fin Whale),塞鯨(Sei Whale),還有海豚、海……每間旅行社的宣傳單張也標明了98%的目擊率,配上各種跟鯨近距離接觸的實戰經驗圖片,實在令人神往;而幸運的我,竟然是那剩餘的2%。
澳洲悉尼的那次,終於給我看到了。可能是有Husavik的經,那次真的格外喜出望外。雖然我有心理準備,登上觀鯨船時看那張溫馨提示時,還是感嘆了好一陣子,內容大概是這樣的:
(一)不設退款;
(二)當大會及其他乘客看到而你看不到,那是你自己的事;(!)
(三)我們只會擔保你有回程的船;(!!)
(四)鯨是野生動物,我們不能與牠們定下時間表,讓牠們按指定時段陪你玩。(!!!)
出海去。離開碼頭愈遠,看到鯨的機會就愈高,通常船隻會航行一個多小時,根據數天以來的目擊時間及大約地點搜索,開往附近,等待終究會探頭出水面呼吸的溫柔巨人們。
觀鯨者要切記的首個戒律,就是要有耐性;同樣地,在遇上戀愛機會較大的地方,如酒吧、書店、唱片店、狗公園,你總不會有信心能唾手可得吧!在人海中有耐性地等愛情,會讓自己沒有那麼大壓力 。
日光泛動在海上,加上偶爾的白頭浪,一切都很容易混淆視線,令人誤以為是鯨蹤。對呀,愛情出現時就是這樣子,在一片似是而非的煙幕裏,突然殺你一個措手不及;太留心某個位置,又會錯過其他的機會;在機會較大的地方,耳聽八方,隨遇而安,則是上策。
喔!看——到——了
一剎那,鯨背露出水面,大家已按不住激動……
「嘩!嘩!!……」
「看那邊!」
「神奇啊!真神奇啊!Oh My God……」
the moment
這個時候,電光火石之間,你要取捨:在喧鬧之中,用相機努力捕捉那一剎那,就不能用肉眼親眼目擊;用肉眼實實在在的感受那驚鴻一瞥的震撼,你就不可能留下任何證據,記下當時的印象。
的確,不能兩全其美。記錄是要講技巧和EQ的,豁出去愛一回就沒有那麼難,只是不能好好將細節存檔。
出現了,看或看不到,看到多少也好,都已過了,剩下一片沉默。

因為種種理由,看不到的朋友都會失望,那是人之常情。在Husavik那次,回航時導遊在擴音器裏安慰大家:雖然看不到鯨,但起碼我們看到了兩條海豚,牠們也是很可愛的動物啊!
都說海豚是人類的朋友。這樣看吧,海豚就等於朋友:我們出海觀鯨,總有一兩條,甚至一兩群海豚在船的四周探頭探腦,親切地跟你打個招呼,又或者帶點八卦地想看看你們到底在船上搞什麼玩意;情就如我們陸地上的朋友一樣,你在一心追逐愛情,其間總有朋友在身邊出入,偶爾給你一個歡笑的理由,在你身邊玩耍,多麼溫馨。
在Husavik,我們不只看到海豚,還有小小的橙色圖啄Puffin(善知鳥),在海上覓食,跟團友打個照臉。4個小時的追逐過程裏,有藍天碧海、陽光下的綿綿雪山、海豚、海鳥和海風,其實也不難過。
不過,總有人抵不過風浪,加上心裏的失望,回程時一個一個的開始向船外嘔吐;海水是藍色的,穿的禦寒救生衣是橙色的,觀鯨船是綠色的,米黃色的嘔吐物就一柱一柱的從團友口裏直噴出來,在這些鮮艷奪目的色彩裏加添幾分動感;這種場面,我們在深夜時分酒吧外的街燈下,都已經見過不少了吧。
目擊到鯨,又或找到愛情的剎那都很短,不過經歷都可以很精彩。
悉尼的那次出海很是令人滿足,我看到了一家三口的座頭鯨,側身在水面上撥動左鰭,向大家揮手,也看到其中一頭躍起半個身體,在陽光下濺起金黃色的水花,距離船隻只有20多米,大家都覺得很幸福。
離開時我又在船艙內的壁報上讀到,在南太平洋水域裏,最大的座頭鯨可以有20多米長,而且大多數都是一雙一對的,令人嚮往。
只是,在無邊大海裏,一切仍然那麼渺茫,那麼渺小。
[文/林一峰 編輯:曾祥泰]

7/07/2009

阅读时光:胡兰成《禅是一枝花》之“赵州大萝卜”

第三十则 赵州大萝卜  
举:僧问赵州:承闻和尚亲见南泉,是否?州云:镇州出大萝卜头。
  答人问有三种方法,即是诗经的兴赋比。人家问一桩事情,你顺理成章的陈述下去,这就是赋的答法。人家问一个道理,你想了想,用个比喻来说明,这就是比的答法。这两种答,都是在问之后。但还有一种叫做兴的答法,是答在问前。
  例如诗经里有一首诗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假如有人问你:听说你在路上看见某家的新娘子抬过,是吗?倘使你答这是在何日何地,男家的排场如何、女家的嫁妆如何、如何等等,这就是赋的答法。又若你的答带上许多诙谐俏皮,把它形容得像老鼠嫁女,又像钟馗嫁妹,使人听得笑疼肚肠。于是又问:此时新娘子在花轿里是怎样的心理呢?你答、她像是在神前拔得了一支签在手,单知道是吉签,但是尚待领签语来对。也许念了签语还是费猜详。你这样比来比去,就是比的答法。
  而倘使人家问你有没有看见新娘子,你脱头脱脑的答说:「桃花」,这就是兴的答法了。人家问赵州:听说你见过南泉?他答:镇州出大萝卜头,就可比说桃花开得夭夭,是答在问前。人家问,是为想要晓得,答了却使你更胡涂。是一片春阳的胡涂么?
  「桃之夭夭」与「之子于归」也可以说是没有关系。民谣有先是一声长长的「啊!」唱得很高很远,而什么字义也没有,光是个发声,有一个世界要开始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也等于发声的意思,只是已有语义了,可以说是发意。但发声与发意都不规定下文的内容,像风吹花开,这就是兴。它能不规定开花的内容,不是比喻,亦非暗示,本文尚全然是未知,而只是个开始。与本文不相干的一个开始。那发声是兴在风,而发意则是兴在于风与花之际,但都不即是说到了花。中国的童谣与民歌里就多有像这样的发句。好文章都要如此。不但起句,便是写到中间亦随处有看似不相干的句子出来,文章就别有摇曳风姿。这通于做人的道理,亦通于一切做学问的道理。若文字与科学皆只是现象的记录,人的生涯都可以被情报学来处理,从头到末只是一本言归正传,没有不相干的字句,这样煞风景的社会,没有「兴」,就要以「前卫」来作代替品了。
  偕表姊及哥哥去听意大利的前卫音乐,愈是新作愈奇奇怪怪,出人不意。同来路上在出租车谈论这个,表姊忽道:「你那赵州的说话就像前卫,叫人难懂。若是禅宗的和尚出来,前卫的小子们就都要请他来带头了。」说着,三人都笑起来。天下最好的东西往往与最坏的东西相似。禅宗与前卫,一个是无心,一个是刻意,赵州的是好玩,前卫的是活得无趣了,刻意要造作有趣。  
禅宗与前卫,两者完全是异质,禅僧倒是像小孩,一岁半到二岁的男孩。佛没有小孩气,禅宗的小孩气是黄老的。而佛是像十五六岁人的端正。  
且看雪窦禅师对此则的颂:
    镇州出大萝卜,天下纳孙取则。
    只知自古自今,争辨鹄白乌黑。
    贼贼!纳僧鼻孔曾拈得。
  兴的答法就是机。古人说盗天地造化之机者谓之贼。人家不从机字上头去领会,却来纷纷议论与考证大萝卜的说话,赵州只在一旁暗笑,觉得好玩。他好坏呵!而那批笨牛亦真会鼻孔都被他拴住了,看了叫人好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