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1/2007

鄭依依。嘉咸街。真哀傷。

K,
小女子是含著淚,讀完依依這篇《嘉咸街街市生態實錄》的。
依依的文字,愈發平實歷練了,一筆筆白描,一句句嘆息,透著徹骨的蒼涼。
沒有對這個時代、這個城市真的動情,是讀不出真憂愁,寫不出真哀傷的。這是,真文字。她,不僅僅是在做人文報道了。
謝謝,身量小巧,思維有力的依依。
為了,夢城。
為了,伙伴。

六年後,我們還再見嗎?
——嘉咸街街市生態實錄

文章日期:2007年8月21日
【明報專訊】承自前土地發展公司1998年公布的項目,市區重建局這卑利街/嘉咸街的圈地動作——沿結志街,單號的一邊劃出了三租建築群,收購重建成酒店、住宅和辦公大樓,另外零落地留下3幢戰前舊樓,「打造老店街」,招攬馬百良、源吉林、陳意齋等本地老品牌進駐經營——可以想見,這些空降而來中環區的「老字號」,將如酒店附屬商場的名店,透過粉飾的牆壁和透亮的櫥窗,怎不會如同嘲弄其簡陋地向門外的小販攤位招搖示威?假如,在預期最快6年後的重建工程峻工後,街市小販仍然存在的話。
這跟自1840年已開始有小販商戶聚結為市集、逐漸醞釀成形的自然生態,何其不同?
重建地盤的嘉咸街露天市集,是結志街至威靈頓街的一段,也是街市商販最密集的段落——這裏的蔬菜、水果、肉食、海鮮河鮮、南北雜貨……即使售賣的貨品未必相關,卻都互相呼應,繁雜的多樣性被龍應台教授稱作香港珍貴而未被打開的抽屜之一:要不舊樓地下舖位的小貨倉由搭在行人道上的鐵皮蔬果攤位來做交易的延伸,便是後面的上海貨店給前面水果檔子應時的支援,體現「行開行埋打個招呼便會幫手睇住」的鄰舍精神,像街頭的生記老闆黃生。
初見的下午,黃生那乾貨、泡菜俱備而放置齊整的雜貨檔旁,是賣豆腐的小攤,他的妻子坐在小子上摘芽菜,叫人以為兩檔都是黃家的經營。黃生搖搖頭:「豆腐檔的老伯伯進了醫院,黃太幫手看檔罷了。」對面菜檔的伯伯走來,也請黃生幫他打電話給兒子伴他到醫院覆診。
黃生在嘉咸街擺檔40年、養活了妻子和四女一兒,如今20多歲的么子還承繼了黃生的小販牌照,願意繼續守在這個小時候下課寓看檔於玩耍的街市。「以前街坊更齊心呢,」黃生撓起腳單腿而立,指幾米外的生果檔,「那時我的江瑤柱被人順手牽羊,才跑開不遠,便被人截住,我追上去把他按在地上不能動彈呢!」想守衛自家的威水史,黃生不免有點得戚。
在群落中守望相助不獨是共生的個體彼此生存的方式,也是可以感染外來者的「古老人情味」。

地面愈濕愈喜愛
一年多前,住在九龍的古老闆搬進來,在嘉咸街上端開了小咖啡室AMPM。
他原來只是愛流連這有畫廊有特色小店的400米長小街,但進到嘉咸街開店後,「這個水吧台前台後,已是兩種身分:在前,你只是個中環遊客,也許會討厭地上濕漉漉的;可是在台後,你是主人,地面愈濕愈喜愛,因為那才代表食材鮮活!」
經營餐館重視食材適時新鮮,古先生每天早上回到店裏之前,先跑下街市買一小袋蔬菜凍肉。咖啡室面積小小的,不能儲存許多貨,古老闆也只有自己一力人手,毗連街市,偶爾中午生意大旺,食材用完了,他可以匆匆跑去採購,「錢帶得不夠,老闆娘會說『先拿去先拿去,錢明天才算!』」在臨街的開放廚房,古老闆透過落地玻璃看街坊來來往往,如今也是這個市集的一員了,「過年逗利市從街口逗到街尾」。街坊投之以桃,他也會報之以李,譬如商販們會特地來到店中,試試古老闆的手勢——給變成主顧的食材供應者做菜,「價錢當然會給他算得優惠些。」
商販和食店,生意上是供與求的關係,交流的卻不止於物質。「也許他賣了食材許多年,便未必知道那些西餐裏的羊鞍呀、鴨胸呀,味道要怎調的。可是他在餐廳裏嘗過後,哪天有個貴婦來到檔口問『這個Angus 牛排點整呀?』,那他也會懂得答:『牛肉夠靚啦,駛乜點整,唔通仲要用豉油醃?』」戴Cap帽的古老闆扮演挽手袋的貴婦挑高音量說。
事實上,自開埠早期便成為英國政府行政區和洋人集居地的中環半山,嘉咸街這一帶向來多有洋行,至今還有酒吧林立的蘭桂坊和蘇豪。然而堅道分隔了上半山的洋化的中上階層和下半山住在木樓梯舊樓的華人階層,嘉咸街街市的特色便顯現出來:既有中高價西餐食材,其他一般價格卻很相宜。蘇豪區的外國餐廳買到新鮮食材,在裏面打工當的印巴白籍侍應,下場時在這區裏流連,因此,嘉咸街上還有個南亞雜貨店,暨「同鄉聯誼會,可以看看Bollywood電影的俊男美女呢」。
「蔡瀾說街市可以反映民生民風,我倒是很同意。這個街市也許沒有龍蝦、星斑,但做Green Salad用的菜,不是一般街市買得到,也許只在愉景灣、山頂的超級市場才見到,但這裏卻會有售,而且比超級市場便宜多了;已經甚少街市可以買到的新鮮雞翼,這裏也有,可以做上海菜醉醉彎,而且在雜貨店三陽號還可以買到必需的調味料糟滷呢。」而且食材之外,嘉咸街市集的多元,還在於連廚房工具都有,「有天下午,我焗蛋糕的金屬模,扣子壞掉了。要是我的咖啡室在銅鑼灣便糟了,我到哪裏找個模子扣?可我走出街,不到五分鐘,便可以買回一個新的。」就是下班回家,閒來仍愛做菜的上海籍的古老闆還會在雜貨店保爾康買南北杏等湯料煲湯。
可是,三陽號、保爾康等店,便是開在清拆重建範圍的舊樓內,將來會否繼續營業?正在與市建局談判的店主大都不願表態;至於行人道上開檔的小販,巿建局承諾為他們建個鋼筋上蓋,擋拆建工程的飛沙走石,檔主們唯有頗為無奈地表示,希望影響不大。
但即使在重建區外的古老闆也不相信,「未必真的可以『躲進小樓成一統』吧?」且不說工程的嘈音問題,在咖啡室外20米左右賣花的蘇記,也認為地盤上的工程,總會把街市人流趕市集。
「這個區,會死掉」
從來口花花的賣花佬蘇記,對面賣生果的阿姐和隔壁修理手表的都喚他「7 Day」,意指一星期7天,不停開工,也不停口——看他晚上九時還口燦蓮花招呼走過的西人,「酒吧上很多客會買花逗女人開心嘛,我是凌晨12時才收檔的」。
不過說到重建,好把事情說得天花亂墜的蘇記也板起臉來,即使重建不在他的檔子上,他也搖頭直說失望:「這是唇齒相依的事,不可能沒有影響。一拆舊樓,哪裏還有人流?到時這個區便會死掉。即使說6年後重建好,難道我們可以等那麼久嗎?」62歲賣花賣了20多年的蘇記說。
事實上,在地價漸漸高昂的嘉咸街上,早已有許多店逐步結束經營,咖啡室的古老闆惋惜一家肉檔捱不住租,一個月前遷出後,兩代人賣了淡水魚的譚先生,也只會繼續經營至12月,離開這片她母親在淪陷時期親眼見證過日軍強逼商販要洗太平地,否則便要吃皇軍拳腳毆打的街市。「重建後,這裏的地價當然會更貴了,小商販們怎會抵得了?」
譚先生的店是自家的,可是別的檔子遷走了,街市賣的貨種類變少,漸漸也少了人流,生意也就變差,看不到前景,以至店子也成了負擔,急要賣掉套現——相鄰跟姐姐經營菜檔的蘇小姐對未來更不堪言了,「如今的生意只夠每月勉強生活,將來人流若再減少,怎辦?」
搭棚演場古裝戲
即使將來變作「老店街」,蘇記仍然搖搖頭,不相信可以吸引足夠支持街市「可持續發展」的人流。「進來的店只是『到會』,好像搭棚演場古裝戲,做好便會走人,不會長久穩陣的;它們不似現在是家庭式的,一家大小在經營。」古老闆不約而同預期老店街將會變成另一條集古村。
「見身郁唔見米碎,你懂不懂?」蘇記以磨米來比喻,見五縠不分的記者沒有反應,大大聲補充一句:「即是旺丁不旺財囉!來老店街的遊客只是來參觀,拍完照便會走,不會幫襯的。」
今天嘉咸街街市上,常會見到揹行囊的洋人遊客舉機拍照,可是真正川流不息絡繹於途的是躂拖鞋的街坊——他們和小商販,才是裝飾遊客相機裏照片的動感的元素。即使旅客願意給「老店街」拍照,沒有在地生活的人的活動痕,景點可以拍多少次,又可以拍得多久?
[文、攝/鄭依依 圖/資料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