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2009

楊世彭:愛鳳河畔記瑣

愛鳳河畔記瑣﹕
在莎翁故鄉之第33屆國際莎學會議

文章日期:2009年1月11日

【明報專訊】去年8月初,內子和我在莎士比亞故鄉「愛鳳河上的斯特拉福」(Stratford-upon-Avon)住上5天。去那兒的原因是參加第33屆國際莎學會議,那是由伯明翰大學、莎學研究中心、莎翁出生地信託、皇家莎翁劇團、劍橋大學出版社等機構主辦的行內盛事。我從8月3日到8日參加了5天的會議,看了兩齣皇家莎翁劇團的演出,也住在劇場對面那個有名的旅館。這旅館以前叫「阿登」 (Arden),與莎劇《如願》(As You Like It)裏那個世外桃源般的森林同名,由於鄰近皇家莎翁劇團的3個劇場,向為觀眾及訪客爭相租住。我們佔住最好的兩個房間之一,窗子一打開就是漂亮的小花園,也可望見街對面的「天鵝劇場」。我們在過去15年來此看戲開會,都住這兩個房間之一,傍晚或清晨在劇場旁邊的愛鳳河畔散步看天鵝,也成了我們旅程節目之一。可是,這個夏天跟我們過去十幾次的到訪大不相同,河畔漫步之際,也就生出撰寫這篇文章的念頭。
一切依舊,除了女性更多
首先應該談談這個莎學界最權威的國際會議。它的本名是International Shakespeare Conference,自1951年起每兩年在莎翁故鄉的「莎學研究中心」(the Shakespeare Institute)的大廳舉行,會期一向是五天半,都是從星期日晚間的酒會開始,到星期五下午的會員大會結束,歷年來邀請函及大會議程的一字一句都沒變更,可見英國人對傳統的堅持了。
這個會議跟世上三四百個大大小小的莎學研究組織最大的不同,就是參與者都須被邀,1951年的首次會議到了230人,半世紀之後的今天,與會者也只有239人。2006年的會議人數最多,但也只有三百多,事後,理事會決議少發23%的邀請函,將參與人數限制在目前的水平。今年跟往年另有一個不同之處,就是會員中的女性首次超過男性,而目前的會長也是女性。
我在莎學研究的領域其實沒什麼了不起的成就,但在1978年卻蒙邀請,隨後每兩年都收到邀請函,我也參加過十幾次的會議。回頭想想,他們邀我,恐怕因我當時在美國主持一個頗有名氣的莎翁戲劇節,每年夏天搬演3齣大型莎劇,也演全了莎翁的38齣戲。那時,我是亞洲人中唯一在歐美主持大型劇團並經常導演莎劇者,這個紀錄好像直到如今還保持。
華人中第二位與會的學者是上海復旦大學的林同濟教授,他在1981年接到邀請,並在會上傳閱了一篇很精彩的論文,討論《哈姆萊特》第一獨白第一句的「solid flesh」的含義及可能的字眼變化。兩年後復旦的陸谷孫教授也來參加會議,發表了一篇同樣精彩的論文。之後,內地的索因章教授也應邀赴會,但沒發表論文。兩年前,台大外文系、戲劇學系的彭鏡禧教授也應邀參加,還有一位新加坡大學的年輕學者,馬來西亞人但有華人血統,但不懂中文。除此之外,在我記憶中好像還沒其他華人參加過這個會議。
在1970年代後期及1980年代,會議小冊後面列印的與會者,讀來頗像莎學的研究書目,很多大家熟知的一流學者及編者都歡聚一堂。30後的今天,有些參與者的學術地位好像不過爾爾,包括一些年輕日本學者,來自籍籍無名的大學,可能因為日本近年主辦了一次大型而出色的國際莎學會議,英國人想要答謝某些出力的籌劃者吧!
對我這個專業舞台導演而言,參加這個會議最大的樂趣不是聆聽學術論文或參加專題研討,而是觀賞皇家莎翁劇團的演出。過去十幾次的會期,我們都會觀賞5到6齣的演出,分別在3個大小劇場呈現,而他們那個僅容180人的實驗劇場,往往更有令人驚喜的精品。今年夏天,由於皇家莎翁劇團的主劇場正在翻修,連那400座次的天鵝劇場也停止營業,我們僅在臨時建造的「庭院劇場」(the Courtyard) 看了兩齣戲﹕《哈姆萊特》與《馴悍記》。這個「庭院」約有千座,兩年前拆除了實驗劇場,就在那塊地上建成,裏面的座次安排及舞台形式跟將建的新劇場完全一樣,分明是想在這個臨時劇場裏體現一下將來的氛圍及舞台效果。兩年前我們曾在這個「庭院」看了3齣歷史劇﹕《亨利第六》的第一、第二、第三集。能在連續3晚觀賞這3齣冷門戲,真是難得的經驗與福分,而劇團的新任藝術總監 Michael Boyd 對這3齣戲的處理也非常得當,演員又特別賣力,給我留下極深的印象。
另一個我非常喜歡的節目,就是聆聽皇家莎翁劇團的導演及主角談論他們目前的演出。這個節目總是安排在最後一天的上午,那時我們已經看過所有演出,跟他們討論詮釋的得失以及導演的構思,也就分外有趣。 大會通常事先蒐集我們寫下的問題紙條,再從中選出最好的,由一位著名學者主持,他逐一向參與的藝術總監、導演、演員提問,再由他們當場作答或互辯。這些討論往往是大會的高潮,若能再蒙邀請,跟這些表演藝術家共晉隨後的午餐,對我這個劇場工作者而言,那更「值回票價」了。
可是今年的同類討論會,卻在劇場舉行,每人收費5英鎊,也有其他買票的觀眾,而出席者僅有《哈姆萊特》的導演,討論的內容非常普通,遠比以往的遜色,令我大失所望。
影視紅人湊演《哈姆萊特》
開會期間我們僅看兩齣戲﹕《哈姆萊特》及《馴悍記》,都由並不知名的年輕導演執導,其中的《哈姆萊特》值得在此提及,因為主演丹麥王子的乃是目前英國非常吃香的年輕演員David Tennant。這位演員曾在皇家莎翁劇團演過好幾個主角,但成績平平,我在4年前還看過他主演的羅密歐,印象相當淡薄。可今年他卻是一線紅人,因為由他主演的電視劇Dr. Who 正在英國走紅,他的《哈姆萊特》當然一票難求,劇院的後台出入口也經常擠滿索取簽名的粉絲。他的丹麥王子不過不失,「第一獨白」倒很精彩,年紀也跟劇中人物相副,是個值得留意的新秀。
這齣戲最最令我激賞的卻是大明星Patrick Stewart飾演的國王,他也兼演哈姆萊特父親的鬼魂。這個讓一位演員兼演一生一死兩兄弟的做法,雖非劇界首創,但在這個演出中卻顯得分外精彩。這位著名的莎劇演員近年來在荷李活相當走紅,他在《星際爭霸戰》電影新版本裏飾演的科克艦長,已在一般觀眾心目中留下深刻的印象。飽賺美金之餘,他還經常回到舞台上「充電」。兩年前我在皇家莎翁劇團主劇場看他主演的《暴風雨》,居然看到睡,但這次看他兼演的兩個角色,卻從頭到尾津津有味。他演國王那份權威氣勢自不待言,但他的鬼魂角色卻讓我絕對傾倒。其中最讓我激賞的導演處理,就是當鬼魂在台上四處游走時,他那皮質大衣下經常冒出冰森森的煙氣。那當然是乾冰效果,但後台人員也必定在那大衣裏安裝了一架小風扇,才會製出那冷入骨髓的陰森效果。當時我就心中暗記﹕將來我若執導《哈姆萊特》,這個效果一定汲取。
看到這齣戲,不由使我憶起4年前也在莎翁故鄉看到的另一齣《哈姆萊特》,飾演王子的也是年輕走紅的演員Toby Stephens。這位老兄有對鼎鼎大名的父母,母親是Maggie Smith女爵,在荷李活演過不少電影,也主演過許多莎劇。父親是莎劇名宿Robert Stephens爵士,也演過電影電視。《哈姆萊特》上演前,Toby Stephens剛在007電影《誰與爭鋒》裏主演007的對頭Gustav Graves一角,就是那個想用太陽能摧地球目標的瘋子,也是後來殺死父親的傢伙。他那北韓將領的父親,是由香港明星曾江飾演的,戲分還不少,而曾江也剛在我今夏帶赴北京國家大劇院公演的《德齡與慈禧》裏飾演九門提督榮祿一角。他與旅美影星盧燕飾演的慈禧,在這齣戲中有場精彩的偷情戲,每次演完都博得北京觀眾如雷的掌聲。新建劇場承延親切感
最後應該談談皇家莎翁劇團的新劇場了。這是與會人士最最關心的話題,大會也安排了一場講座,讓建築公司向大家報告新建劇場的工程進度及大致形象。目前,1500座的主劇場已經全部拆除,莎翁紀念劇院的屋頂也被整個翻起,未來的劇場將有千座的觀眾席,三面包圍非常接近觀眾的伸展舞台,但觀眾席跟舞台將在同一空間,即使3樓後排的觀眾也與舞台中心相距不遠,因此可以保持高度的「親切感」。後台雖有頗大的空間及換景機械,新劇場的演出仍將以不用布景的方式為主,充分顯示莎劇簡約象徵的特性。
這座新劇場將在2010年完成,在此之前皇家莎翁劇團仍將保持每年20齣戲的劇季,分別在倫敦、新堡等城市的輔助劇場演出。莎翁故鄉的大本營,在這兩年間的大部分演出將在「庭院」舉行,冬季卻會在當地市政廳禮堂製作一些次要的演出。我在此熱切期望,當我們在那年8月參加第34屆國際莎學會議時,新建劇場將已落成並順利運作,讓我們看看這座大家談論了半世紀的莎翁紀念劇場,將有什麼樣的新氣象與新面貌。
[文 楊世彭 資深舞台導演及戲劇學者,現任台灣大學戲劇學系客座講座教授]
快筆趙來發 /文.關仁
文章日期:2009年1月11日
【明報專訊】是日也,楊世彭教授談莎士比亞,精彩。
莎士比亞,源出英國,但已非英國人獨佔之物矣,而更是世界文化遺產,屬於世界的精神文明,如同中國的京戲和崑曲,都係有耳有目皆可享受之文化傑作。但問題是,兩者在教育制度上所遭受的待遇有天壤之別,在全世界許多國家,莎士比亞都是必讀之作,別說在大學裏有專門課桯,即連中學甚至小學都會提及,例如香港特區的名校中學就有一門「English Literature」,老師就會用足幾堂時間甚至用整個學期來引領學生研讀莎翁作品。
反之,京戲和崑曲呢,可能會在中國文學課上係咁意被提及幾句,但絕不會有人用足幾堂或整個學期來讀《長生殿》或《牡丹亭》劇本;至於舞台演出,去睇莎士比亞的觀眾,無論在年齡層或社會階層上,又跟去睇《遊園驚夢》者大不相同。箇中差異,值得文化研究者好好替我們解讀。
講到解讀,不能不提趙來發。
趙來發先生,香港名編也、名筆也,多年以來,遊走於各大傳媒,什麼類型的稿子都寫過,其中一類主流,正是「趨勢解讀」,針對時下流行的社會現象,透視意義,剖析走向,深入淺出,非常受到讀者歡迎。回看1997年初「世紀版」創辦時,第一天刊登了3篇文章,一篇由馬家輝所寫,一篇由朗天所撰,另一篇,作者正是趙來發,大談特談香港文化人的特質和困境,替新版面定了調,十分精彩。
人稱「發仔」的趙來發,動筆又勤又快,你隨便出個題目,他坐低半個鐘頭便可交出兩千字,是典型的報館專業速度。關仁曾問他,為什麼不用多點時間寫好少少,他用一貫乜都無所謂的態度聳肩笑道,求其啦,你寫好都冇用,香港人係識欣賞咁多啦。
發仔做人隨便,交友無拘正邪老幼,人緣甚佳。只可惜,好人短命,11年前已經開始出現健康問題,搏鬥至今,終於不敵病魔而去。
世紀版懷念趙來發,一個好人,一個好作者。
[文.關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