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7/2008

誰替她涂蔻丹

寇丹
文章日期:2008年7月17日

【明報專訊】離開心臟、離開頭腦最遠的路程,手指頭、腳趾上的小點塊。血紅的、墨色的、水綠色的,靛藍,泛銀光。塗寇丹的女子一抬手,或擺腳、一步,追不及,我就眼暈了。「塗寇丹的女人都是壞女人,不動聲色,在小處賣弄誘惑,更加是徹底的壞女人了。我不知道我會喜歡壞女人。」(《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碧雲)

在小處賣弄誘惑,還是寂寞的流露?離開心臟、離開頭腦最遠的路程,血肉軀體之末;手指頭、腳趾上的最小處,如此細小、拱曲、容易藏垢,不是無瑕。注視細小之處,甲與膚之間的相連,斷續而得勾描廓清,就得瞇眼在室裏的燈下,甲油掃微微顫,一筆一筆,塗蓋從自己身上長出的一塊角質──屬於,也不屬於自己的新陳代謝廢物,時光的旁證,活的、非常緩慢的死亡與萎靡。為其綴披亮色。

妳一定是如此坐在沿、或冰冷的地板上,在睡過了頭的午後、或不能入眠的晚上,一番洗浴過後,屈曲身,蹬起一條腿支下巴,逐筆塗,偶然停下來用手扇,抹花了的又得再塗,真到妳覺得它們都好,伸開腳趾,擱腿等顏色風乾,是吧?然後還有另一隻腳,或另外一隻手呢。我幾乎就能想像,那二十個讓人眼暈的小點,與一種淡然的寂寞相連。「……有沒有人替她剪腳甲,塗寇丹?我走了,誰替她扣背後的鈕?夜裏誰來看她,誰想她?誰知道她快樂,她憂傷?誰與她爭那小小的風光?誰是她心所愛,心所患?」(同上)沒有誰,妳知道與不知道,一直只妳自己,即使妳快樂或憂傷,即使她好想妳。一種晦暗的光照,內心安放的什麼,寂止無望,因此只能拒絕以存,低頭注視自己的手腳,甲與膚相連之處,死亡與萎靡非常緩慢的活。
[李智良 曾著《白瓷》,在噪喧中泅泳九年,換氣之間始發見溫柔若水,新著《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