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7/2007

When 文學 met 漫畫

When 文學 met 漫畫
2007年12月16日

【明報專訊】文學與漫畫的合作,源於一種悠久的文與畫關係,如中國傳統繪畫中的詩與畫以及題畫詩的創作等,在民間藝術的層面上,還有戲曲小說集的版畫插圖,如《水滸傳》和《紅樓夢》的人物像、《西廂記》中的夢境等,這種「插圖」的傳統還延續至近現代的報紙連載小說插圖中,香港八十年代以前的報紙尚多武俠小說、偵探小說等專欄,它們每日連載時都會配上與情節相關的插圖,將人物或情景呈現,加強可見可感效果,吸引讀者閱讀,有時也幫助讀者想像故事。
另一傳統就是我們小時從舊報攤和出租書攤讀到的章回小說連環圖,即「小人書」,把《西遊記》、《三國演義》等小說截取文字段落,配上連貫的圖畫,它們的畫風與上述的報紙連載小說插圖相近,採用傳統畫繪法,構圖精簡而盡量把故事情景呈現,在連環圖而言,雖配上大量原著文字,其圖畫式事卻有點取代文字述的意圖。
晚近受日本漫畫,如橫山光輝《三國志》的影響,香港也有李志清的《三國志》漫畫以及改編金庸小說的《射雕英雄傳》和《笑傲江湖》等漫畫,以畫功精緻和忠於原著而受讚賞;唯其改編的方式有點類近電視劇,把小說作為「劇本」,搬演文字故事為圖畫,缺少漫畫本身的想像,其取代文字述的意圖更明顯。
此外也有些較寫意的例子,如鄭問改編《史記》的《刺客列傳》,谷口治郎以夏目漱石創作小說《少爺》的過程為背景的漫畫《少爺的時代》等,具較多改編者的發揮和想像,表現文學意境,而非僅搬演情節。
文學除了可見可說的故事情節以外,也包括須運用更多想像和感知才能通往的意境,相對於故事性的即時刺激,文學意境要求較多的耐性和讀者的想像投入,這是它不太通俗的原因,但也是它有趣或可貴之處,因為它從原作者的意念和感情出發,引發更多不同讀者的新意念和情志。
基於這理解,漫畫對文學的改編或轉化,在搬演情節以外,還有更多可能性,它的本質實在是一種不同藝術媒介之間的互相闡發。不同形質的藝術在高處實可相通,然而藝術邊界的跨越不意味可以任意無倫,各媒介依照其固定特性,仍據一定軌跡、元素、質感來演化另一媒介的意念。我相信智海與江康泉的《大騎劫──漫畫香港文學》是這種意義下的嘗試。
《大騎劫》源於2005至06年間《明報》星期日生活版之星期日漫畫的連串嘗試,它們一出現已予人活潑新鮮的感覺,除了與主流商業題材不同的獨立漫畫形態,也由於兩名漫畫家對文學的理解和尊重,同時加入漫畫本身的意念探索。選材是另一重要工程,《大騎劫》顯然經過仔細挑選,「騎劫」了劉以鬯、蔡炎培、崑南、西西、也斯、吳煦斌、飲江、淮遠、黃碧雲、羅貴祥、董啟章、韓麗珠等12位作家的作品,範圍涵蓋多個年代的小說、散文和詩歌。
非企圖取代文字
《大騎劫》不是狹義的改編,他們有時沿用原著的故事情節,有時取其意念而另行創作故事,原著對他們來說絕非「劇本」,更視故事本身為一種轉化意念的觸媒,即文學透過想像催生意念,漫畫作者許多情下把自己對文學的閱讀作進一步闡發和引申,多於搬演原有情節;更重要的是,它不企圖取代文字,圖與文仍各為自足的世界,這樣的「騎劫」毫不暴力,或可稱為一種溫柔的騎劫。這樣的漫畫也不為懶閱讀文字或沒耐性的讀者而服務,因為它「騎劫」的形態實在要求讀者作更大的創造性閱讀。許多人以為圖畫比文字簡明,以為漫畫都很簡單,不一定的,不想思考的讀者看不懂文學,同樣也不會看得懂漫畫。
當然,漫畫始終作為一種感覺年輕的、有趣、可親近的藝術形式,以它來負載文學訊息,多少也可算是一種對文學的有效推廣。際此文學(特別是香港文學)被視為沒市場的香港,漫畫即使多麼另類,仍比文學容易接近吧。由這角度看,《大騎劫》在最重要的藝術層次意義以外,也許還具文學推廣的作用。文學的推廣、普及和教育等工作當然任重道遠,然而讀者讀畢全書,將會明白本書實不為推廣而存在。
漫畫是否就代表顯淺化的觀念?漫畫人的藝術生命是什麼?他的位置為何?漫畫可以達致怎樣的境地?漫畫可以娛樂讀者,但其位置不處於讀者之下,漫畫其實不為讀者服務。文學觀念的借鑒,對智海和江康泉而言是一種開拓,也是一種理念的感應、尊重以至藝術倫理的實踐,由此而成就了〈左撇子漫畫之貓來了〉、〈葉文凱〉、〈漫畫家裏面的漫畫家〉和〈四方城誌〉等最動人的漫畫改編。這樣的漫畫也不為文學服務,不為推廣文學而存在,與其說他們解說文學,毋寧說是以文學性拓展漫畫觀念世界的可能性。因此,《大騎劫》不排除對香港文學的解說和推廣,但更大程度上是兩位漫畫家藝術生命的開拓,我更願意相信,這開拓對於文學與漫畫來說,是同步進行的。
文/陳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