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3/2007

私己的“讀史”

K,
藝術家的眼光讀史,是一種私己的“讀史”,非歷史的本真吧。
盡管,史料記載因記者之立場或有偏頗,然以藝術手法縱橫捭闔歷史,又可能出現另一種誤區。其實,《色.戒》與《色,戒》都不過是張李眼中的人間故事,放在大時代背景下罷了,若是非將其與那段史實一一對讀,是不是有些傻吶?
生活大于藝術,藝術高于生活。若較勁,就不好玩了。
也屬于一種聆聽吧,心的解讀。

到處是《色,戒》,還是到處也不
文章日期:2007年10月13日
【明報專訊】時至今日﹐大概沒有什麼人可以再從《色,戒》評出新猷。但易先生有多像汪精衛的特工頭子丁默、王佳芝影射中統特務鄭蘋如還是張愛玲本人、張秘書的原型是否丁默的副手李仕群、易太太「手袋黨領袖」的角色是否更貼近李仕群夫人葉吉卿﹐這些借題發揮的考據﹐卻讓學者不得不正視一個問題﹕假如一念之慾就是烈士和漢奸的分別﹐近數十年的思潮是否過分強調結構研究﹐忽略了人性的基本﹖
當東方學院受制於唯物論﹐西方學報沉醉於模型和數據﹐我們是否正被一系列無所不知的「理論」誤導﹐就是不願意相信兒女私情可以掩蓋國家大事﹖當《色,戒》落入李安手中﹐他的歷史觀﹐就無可避免和喜愛平反負面歷史人物的南方學派遙相呼應。但其實兩者有根本不同﹕後者還是重翻案﹐前者只重構人類感情。《色,戒》時代有大量傳奇﹐在一般史書已有黑白分明的結案陳辭﹐但假如我們運用「張愛玲——李安法」﹐它們都可以全新解讀。有意東施效顰的導演﹐不妨參詳。
1935《解脫》
男主角:下台軍閥孫傳芳
女主角:將軍之女施劍翹
被指為《色,戒》腹稿的鄭蘋如刺殺丁默不遂案﹐當時默默無聞﹐因為當事人刻意隱瞞﹐直到戰後審判﹐鄭家才呼冤。民國時代倒有更轟動的烈女殺人案﹐被稱為「民國四大奇案」之一﹐比刺丁案更峰迴路轉。死者為已下台的直系軍閥孫傳芳﹐他擊退流氓軍閥張宗昌的直魯聯軍而成為「五省聯帥」﹐過程中殺掉投降的張宗昌部將施從濱﹐將之梟首﹐並有名句「人無一德以報天﹐殺殺殺殺殺殺殺」流傳後世。兇手施劍翹是施從濱養女﹐打為父報仇旗號﹐得到全國輿論同情﹐輾轉獲得特赦﹐參與抗日﹐順利過渡﹐更當過政協委員。時人暗示案件為蔣介石主使﹐又懷疑孫傳芳已在下海當漢奸邊緣﹐但都沒有確鑿證據。究竟俠女復仇的老套以外﹐男女主角會有怎樣的心路歷程﹖
孫傳芳雖然好殺﹐但在軍閥裏頭是有才華的人﹐死前數年在天津當寓工﹐情歸佛教﹐創立為下野政客解放心靈的佛教基地「居士林」﹐法號智園大師。他信佛、研究輪迴﹐主要是逃避各大陣營、特別是日本人拉攏的寄託﹐行蹤因而成為公眾資訊﹐卻又沒有嚴密保安﹐才致輕易被弱質女流下手。晚年的孫聯帥﹐是否像死前的哲古華拉在玻利維亞叢林極不注意保密一樣﹐有求死來解脫的潛意識﹖施劍翹20歲喪父、30歲殺人﹐整整10年的黃金歲月就用來部署復仇﹐原來沒有打算活離開﹐這是否也是尋求另一種解脫﹖解脫的是智園大師﹐還是施政協﹖
1936《父女》
男主角:國民黨元老戴季陶
女主角:日本特務南造雲子
故事女主角南造雲子是和川島芳子齊名的日本「特務之花」﹐《色,戒》的汪政權特務機關﹐也有她指導建立的「功勞」。雲子在上海出生﹐恩師是大名鼎鼎的土肥原賢二﹐曾多次成功蒐羅重要情報﹐又兩度企圖謀殺蔣介石﹐連蔣介石的行政院秘書主任黃浚也搞了上手﹐據說還是男方以「睇金魚」為名主動出擊。但和雲子關係最神秘的﹐並非這位金魚佬﹐而是和蔣介石稱兄道弟的國民黨「黨國元老」戴季陶﹐即蔣緯國的生父。
據一份戴季陶親人的回憶錄披露﹐戴季陶在1935-1937年﹐曾和年輕18年的南造雲子有過一段情(二人年齡差距就像易先生和王佳芝)﹐每次雲子遇到危機都得到戴季陶庇護。後來戴季陶居然一反常態﹐主張武力解決西安事變﹐據說也是出自雲子教唆﹐因此令蔣介石生疑。國民政府崩潰前夕﹐繼蔣介石文膽陳布雷自殺後﹐戴季陶突然又「憂心國事」自栽﹐原因之一﹐據說就是被知情人士勒索「雲子檔案」﹐才致鬱鬱而終﹐而雲子早於1942年在重慶被暗殺。假如二人關係屬實﹐平日穩重無比、道貌岸然、「勁sell」道德的中華民國國歌作者兼考試院院長大概是動了真情﹐也許是想到他的初夜(蔣緯國之母也是日本人)﹐也許是對政治意興闌珊。雲子離開上海到死的最後5年﹐都沒有揭發恩人﹐似乎也不是無情無義。催化兩人感情的是性,還是父女情﹐這是小說家的責任。
1945《淫審》
男主角:汪政權上海秘書長羅君強
女主角:「現代潘金蓮」詹周氏
汪精衛政府管治上海期間﹐大新聞被封鎖、小新聞難傳播﹐令一宗碎屍案成了縈繞數月的頭號要聞。死者詹雲影﹐典型閒漢﹐愛嫖賭、打老婆﹐老婆詹周氏自己也不斷偷情﹐還是忍無可忍﹐把丈夫殺掉﹐將屍體肢解16塊藏在皮箱。這宗一點也不奇的典型四仔「奇案」﹐卻迅速升格為社會和政治事件﹐才子、才女們終於有機會安全地發表時事評論﹐紛紛「仗義執言」﹐像作家關露發表鴻文《詹周氏與潘金蓮》﹐認為詹周氏殺人是封建產品﹐譴責社會只批淫婦、不評「淫夫」是不負責任。當時負責司法的﹐是汪政權二號人物周佛海的親信羅君強﹐他為了爭取民意、在政權潰敗期間建立「清官」形象﹐和明光社所見略同﹐下令捍衛道德﹐大力審淫﹐聲稱淫婦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想不到輿論倒向詹周氏﹐她的名字成了「娜拉」一類的現代女性象徵﹐更有報紙含沙射影刊登羅君強撞邪的「新聞」﹐來諷刺整個汪政權。死刑來不及執行﹐二戰就結束﹐國民政府數次大赦﹐非政治犯全部減刑。中共建國後詹周氏「正名」周惠珍﹐獲釋﹐在蘇北再婚。
這劇本精彩之處﹐和上兩幕恰恰相反。女主角殺人後的命運就不由自主﹐面對沸沸揚揚、各有懷抱的輿論公審﹐一個不曾受現代教育的女性﹐又可以怎樣﹖汪政權頭目裏相對清廉的羅君強以為跟足中國傳統道德行事﹐就可以協助政權爭取口碑﹐不料適得其反﹐儘管把輿論控制得極嚴﹐自己的官方職權反而不敵媒體公審權﹐他又會想到什麼﹖這裏的反差﹐對今日香港也有參考意義。順帶一提﹐詹周氏雖然是小人物﹐卻在上海提籃橋監獄有緣和一位大有來頭的獄友結成姊妹﹐那就是汪精衛夫人陳璧君。
1946《招魂》
男主角:已死的汪精衛
女主角:法庭上的陳璧君
正如好些《色.戒》評論提出﹐汪精衛和陳璧君的愛情故事﹐絕不比電影橋段遜色﹕美南洋富家醜婦愛上美男子、兩小無猜的少女天天探監、共同策劃逃離重慶建立南京政權……凡此種種﹐本來就是傳奇。最深化汪陳戀的一幕﹐出現在汪精衛死後的1946年﹐當時只剩下陳璧君和其他戰友接受漢奸審判﹐不少南京要員醜態百出﹐常見招數是自稱曲線救國的重慶臥底。陳璧君卻毫無逃生意識﹐因為她承擔捍衛其崇拜的「精衛路線」的歷史責任。法庭上的陳璧君﹐就像1980年革命法庭上的江青﹐無論當權時如何潑辣﹐下台後都起碼忠於自己的歷史角色﹐毫不退縮、毫不含糊﹐也算忠於自己信任的男人。陳璧君說不怕死,但沒有耐性坐牢﹐所以請求死刑﹐又說不服判決,但絕不上訴做戲﹐因為明知結果一樣﹐這就像江青根本不承認那個是「法庭」﹐比周佛海或王洪文有骨氣得多。陳璧君在中共立國後﹐有舊姊妹宋慶齡和何香凝向毛澤東求情﹐原本有機會出獄﹐但她拒絕簽署幾乎所有共產黨人都簽過的形式主義悔過書﹐說要為歷史、為「汪先生」負責﹐情願坐牢到死﹐就像江青自殺也不認可鄧小平路線。如此情深款款﹐多少人做到﹖
汪精衛死後﹐被蔣介石派人開棺揚屍﹐發現他的口袋有陳璧君親書的「魂兮歸來」四字。在共產中國招不了魂﹐陳璧君在獄中還是免不了談汪精衛﹐曾甜絲絲的對獄友說﹐「他取我的才﹐不是取我的貌」﹐像是要證明二人的革命性愛情﹐就算沒有《色.戒》的性愛﹐也可以天長地久。獄中陳璧君已是一個大肥婆﹐卻還說得出這種少女對白﹐實在是電影倒敘的最佳切入﹐不過床戲就大可不必。
(《色,戒》為小說版本,《色.戒》為電影版本)
[文/沈旭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