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謝謝傳來如此專業的新聞梳理。新聞人﹐也就是以精准記錄﹐來為夢城作傳了。讀之﹐動容。
明報
P04-P07 |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 | By 梁文道 2007-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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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點鐘的太陽
所有的社會運動都與轉化有關,它轉化的不只是社會的肌理、結構與世界觀,它更直接地改變了運動參與者自身。有時候,往往是很多時候,一場運動無法達成它的目標,好像什麼都沒變過;但它卻紮紮實實地改變了運動裏的人。
說到人,我們常常聽見好些社會運動裏的人物說出一些很宏大的目標很高遠的理念,但這些人為什麼會接受那些理念追求那些目標呢?他們一定是先具備了某種人格特質,有自己的偏好、欲望甚至缺陷,才會認同一場社會運動然後投身其中。要探視這林林總總的個人條件,我們不能直接地問他們為什麼要來,更要問他們在運動前後的變化,以及在運動中得到的東西。否則他們給出的答案說不定就只是那套崇高理念與遠大目標的不同變奏。
我很怕做訪問,因為嫌累,但是編輯一找我訪問這幾個「本土行動」的年輕人,我幾乎就立刻答應了。理由之一是我支持他們保衛天星碼頭和皇后碼頭的行動,而且我也認識他們。理由之二是媒體大規模的報道很容易就掩蓋了個體的身影;而這些人,這些年輕人,我以為是很有希望,很值得大家去認識的,就像毛主席說的,他們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
七月三十一號那晚,皇后碼頭熱鬧得簡直像個舊生會派對,從莊陳有與黎則奮開始數下來的四代積極社運分子都來了,大家都被這股晨光的熱力吸引,一個個走去為絕食中的三名青年打氣。似乎正好應了「本土行動」最喜歡談的那句話: 「我們要尋回香港被壓抑的抗爭傳統」。有一個後來當過傳媒高層的「老鬼」甚至對朱凱迪說: 「唔駛驚,幾時無飯開就call 我啦!」除了一堆「老鬼」,當然還有許多熟悉的臉孔:黃毓民、馬家輝、杜耀明、吳俊雄……老人家一多,意見自然也多,可即說過要請吃飯的那位「老鬼」說得好: 「我意見就梗係好多,不過你千祈唔好聽我老點。路要自己行,錯要自己犯過,接下來才有打勝仗的機會。」
這組訪問的目的,就是要看看這四個青年自己走過的路。唯一的遺憾在於為「皇后之役」出過力的人實在太多,絕不限於「本土行動」,這四個人更不能說是代表。事實上光是清場那天被警方抬出來的人群裏就有不少特地趕來的市民。所以我們不能把這四個青年當樣本,他們就是他們自己。文:梁文道圖:楊揚明
道德感召的力量——陳景輝
在4 位受訪的青年裏面,我最早認識的是陳景輝,他的年紀也是這4 個人裏最小的。他是我老朋友楊秀卓的學生,非常聰明好學,說話也非常有條理,那時候剛在牛棚書院遇見他就覺得這個小孩前途不可限量。不是嗎?才十多歲的年紀就喜歡啃一大堆大部頭的學術書,遇到任何生活上的小事都還保持一股童稚的疑問(只是到了他這年齡,我們稱之為「批判精神」)。我喜歡他,或許是因為我覺得我們兩個人很相似,後來我還聽到有人稱他為「小梁文道」,甚至在訪問他的現場,也有路過的朋友指我們笑: 「乜你兩個咁似樣」。但是我心裏清楚,我們是不同的,因為他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當我還在單純地使用大腦計算與謀策的時候,他已經走上人格修煉的境界了。
梁:對你自己來說,整個運動的轉捩點是什麼?
陳:我覺得是去年12 月我們開始衝進天星碼頭工地現場的那一刻。最初我們只是很靜態地展示標語,弄些很藝術的東西來抗議,單純地表達意見;但是當我們進入工地,爬上推土機之後,事情就變成了「直接行動」(direct action)式的社會運動了。這個變化的意義在於之前我們只是表達意見,希望和政府對話,可是後來我們發現政府根本不理會你,也不回答你的問題;於是我們就得直接用身體去阻擋它,拉住它,叫它停手了。
梁:你在這個轉變裏的角色是什麼?
陳:當時號召大家衝進去的就是我,如果政府開始圍板動工,我們就收隊散去,我們到底來幹什麼呢?如果政府完全拒絕對話,你就自己收聲離開,那一開始你又何必要來呢?
後來提出轉移陣地,進駐皇后碼頭的並不是我;但我相信這是很重要的,只有這麼做才能顯示出我們的意志與決心。很多市民在過去幾個月看見我們在此露宿,都會說: 「頂住!後生仔,我支持你」。假如我們只是報紙上點東西說說話,不一定會有這種效果,也不可能聚了這麼多人過來,整場運動更加搞不下去了。
後來我決定絕食,也是希望呼喚更多的人出來,不只是路過的時候替我們打氣,而且是加入我們。你們不是稱讚我們有毅力嗎?你看我們都已經開始絕食了,你還不能多走兩步嗎?
梁:所以你定位自己運動的呼喚者?
陳:也可以這麼說,我記得有一個特別尷尬的經歷,龍應台問我們香港可曾有任何一次抗議能夠改變政府,結果大家七嘴八舌,有人說七一拖延了23 條立法,有人說別的東西,但就是總結不出什麼經驗,好像沒有什麼可以總結的模式。這到底是為什麼呢?我們有那麼漫長的抗爭歷史,但我們究竟少了些什麼,使得社會運動那麼不顯眼,那麼邊緣?我很想探討一種新的社運元素,找到一種新的政治生活。
梁:你的意思是什麼?
陳:在我們剛開始絕食的時候,勞永樂醫生開玩笑地對我們說: 「愛爾蘭共和軍絕食能夠絕44日,香港人?三四天就不行了」。我覺得是個很大的問題,為什麼從事社會運動的人不要求自己的身體和意志?難道我們不用磨練自己的體格、毅力和氣魄嗎?香港社運史上不乏正義感和道德感很強的人,但除了少數例外,似乎不容易找到一能夠感召人的模範與榜樣,比如說像甘地那種人。
所以要不就別絕食,否則就要徹底地絕食。因此我們在絕食的時候連葡萄糖水也不喝,還被朋友責怪呢。更有不少人叫我們別亂跑亂動,節省氣力;叫我們定個期限,接力絕食。但我就是要在絕食的時候還站出來和別人說話,就像平日一樣地向來訪的市民解釋我們的看法,讓他們意識到眼前這個講道理的人是正在絕食的人,而且是清場之前無限期絕食的人。
去年12 月我們闖進天星工地,我和另一個朋友爬上推土機揮旗,他本來悠閒很隨意地那麼站,可是我說: 「站直點,挺起胸膛,我們一定要很有力地揮舞我們的旗幟!因為我們是有信念的人,我們要讓市民看見我們的決心!」。
世貿組織部長級會議在香港召開的時候,韓國農民的表現就很令人震撼。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們被趕進了灣仔的馬路上,四周佈滿了防暴警察,氣氛十分肅殺。他們本來應該很疲倦很絕望了,但是我看到那幾個輪流負責揮旗打氣的人竟然還是那麼地果決,還那麼地有氣魄。我想我們一直缺乏的就是這股感召力了,你未必同意他們的主張,可是你不能不佩服他們,不能不尊敬他們。道德和正義是要透過活生生的人去表現出來,去讓人感受得到的。這不只是一兩位領袖才要具備的氣質,還是集體的精神力量。
進入事件的中心——周思中
我去年才認識周思中,但我在好幾次綠色和平的行動裏面都見過他的身影,印象中他一直都是社運的積極分子,而且他還和許多更年輕的活躍人士一樣,即便是綠色和平,也嫌它太「巨型」太有組織太有程序了。於是他離開了綠色和平,加入了獨立媒體這個時常支援各種社會運動的蚊型傳媒。可是當我和這個皮膚曬得黑亮的小伙子談過之後,我才發現他從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梁:你自小就關心時事嗎?
周:其實我以前只不過那種很尋常很悶的男生,世界只有球場那麼大,除此以外什麼都不關心什麼都不感興趣。可是中五之後去了另一家中學,正巧圖書館有個很友善很肯教人的Miss,所以就常在圖書館裏消磨課餘的時間,翻翻報紙讀點書,同時也開始聽大班和毓民的節目,漸漸變成了一個對主流政治能夠侃侃而談的人。後來升上中大當然讀政治,一心追求更多的政治學知識;但在學生報碰到一班哲學系的傢伙,才發現自己學的東西還不夠「批判」,於是畢業之後就去了嶺南念文化研究,最後更加入了綠色和平。
梁:在整個運動裏面最難忘的是什麼呢?
周:有一個場景特別有趣。去年12 月12 日我們闖進天星工地之前,簡直就像一幫烏合之眾,三兩個散兵游勇或者站或者蹲,行行企企地舉標語牌,有車經過就閃開。我們把一條鐵鍊圍在工地外面,但它就像我們一樣,有氣無力地垂在地上,很不像樣子。梁:哈哈,你不是做過綠色和平嗎?應該很有經驗才是呀。
周:大佬呀!綠色和平每次行動前有briefing,會計算拍攝角度和視覺重點,我們這群人怎能相比?
說回那晚的行動,自從我們進入工地之後,情就完全不同了。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在工地裏面是要有安全裝備的,我們什麼都沒有其實就已經觸犯法例了。那種感覺是前所未有的,從前我只是個站得很遠的觀察者。就算後來參與了社會運動,你的分析再精準,說話再有力,你還是在外圍的,別人也不一定要睬你。但是那天晚上我們大伙站在推土機旁,站在鎂光燈下,你的任何一個行動選擇,即使你站的位置不同,也都會帶來不同的後果。我從未如此接近過事件的核心,好像所有動作都直接影響最終的結局,事件的原因和後果之間的距離變得非常短非常短。
梁:你的感覺如何?是不是很有種被「充權」(empowered)的感受?
周:感覺十分地清新,與做鹹魚完全不同。所謂「鹹魚」就是攤在地上任人宰割,完全無力改變自己的命運。可是這麼接近事件的中心是有代價的,就像有一張balance sheet,你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獲得力量是有代價的,你要為自己的行動背負所有的責任。平常我們做個普通市民當一個旁觀者,是不用付出代價的,但也因此什麼都改變不了。梁:事到如今,會不會覺得挫敗?
周:當然會!尤其清場那天早上回家睡了一覺,回來之後竟然就封路進不去碼頭現場了。太後悔了!但是我覺得還有一件事很重要,那就是怎樣總結經驗,回述這段故事。例如當我們開始進駐皇后碼頭,在那裏露宿之後,我們才發現這個地方原來有這麼長遠的歷史,而且是個被壓抑的抗爭傳統。數十年來,這裏發生過那麼多可歌可泣的集會、示威和遊行一切加起來比起保衛天星碼頭時所說的那種「集體回憶」要複雜得多有力得多了,遠遠超出了所謂文物的歷史價值。我們要想辦法把我們捍衛皇后的故事接上這個傳統,透過它說出一種不一樣的香港故事,描述一種不一樣的香港人。
數十年來,香港人不只是殖民政權下的旁觀者,他們不只是順民,在他們之中還有一批主動的,想要改變現實的反抗者。假如我們能夠清楚地傳達出這個版本的香港故事,我們就不算徹底失敗了。
不會說話的發言人——朱凱迪
「本土行動」保衛天星及皇后碼頭過程裏,最讓我吃驚的一個人就是朱凱迪了。為什麼?因為凡是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十分十分地害羞內向,而且說話有點結巴,怎麼轉眼間突然成了一個行動派?還當上了整場運動的發言人呢?
有媒體「揭發」他在念書的時代本是個文靜內歛的小男生,自從去了伊朗留學回來,才變成一個可怕的激進人士。這是非常有趣的說法,好像要暗示他在什葉派的老巢接受過伊斯蘭革命傳統的恐怖訓練似的。雖然我挺喜歡這麼傳奇的故事,但可惜我們都知道,即使在他從伊朗回來之後,他還是那麼地文靜,害羞甚至自閉。
為什麼他會變成一個香港社運史上最不善言辭的發言人(但很多前線記者又很喜歡他,覺得他可愛)?更重要的是在一堆能言善道的示威者之中,怎麼會選中了他當發言人呢?學校拆尿兜你也要生氣?
梁:為什麼你是發言人?
朱:其實我真的不太懂說話,你也知道,我很孤僻,每次見記者都當做是自己在獨白。我比較擅長獨白。
梁:那為什麼是你呢?
朱:進入天星工地之後,記者都來了,大家都覺得要找一個人出來說話,於是就你眼望我眼,看誰的樣子比較適合。阿周(周思中)不願意,其他人也不願意,大概覺得我做過記者吧,於是就推了我出去。其實一開始也不是只有我一個,陳景輝與我都是發言人,但自從我開始在天星工地絕食,記者們就很自然地聚到我那裏了。本來陳景輝是比較適合的,他說話比較有邏輯。
梁:這倒也是,就算不絕食,你的樣子也很像一個飢民了,挺有說服力。但為什麼接下來都是你呢?
朱:嗯,其實我也不是不能說話,只是要看情緒。要是感情到了,我就會說得很流?。
梁:你的情緒是怎麼來的呢?你對皇后碼頭很有感情嗎?
朱:這要從我的過去說起,我本來就是一個很孤僻的人,總是對其他人忽略的老東西老環境特別有感覺。我中大念書時副修中文,你也曉得中大特別強調道統,我們的老師很喜歡說: 「,你們要記住自己的傳統,我們的師祖就是國學家×××先生」之類的話,這種有歷史有傳統的感覺很好,讓我覺得自己有來由有過去。
圖書館的書背有借書卡,上面會記一些借過這本人的簽名,例如李天命這些名人。我有時候還會蒐集這些借書卡。
梁:那不是偷嗎?
朱:但它們已經沒有用了呀!現在借書還書都是用bar code,借書卡只是種還沒有除淨的廢物而已。說到偷,我還偷過崇基圖書館的舊桌椅呢。當年他們把一堆待棄的書桌和椅子搬到一間沒多少人使用的閱覽室,堆成一堆。不知道為什麼,我看了就覺得生氣,覺得它們很可憐,那麼好的木家具。
你還記得嗎?崇基圖書館男廁的尿兜是很古怪的,上窄下寬直到地面,不算很實用。校方重新裝修的時候把它們都打爛扔掉,我看了就憤怒。
梁:連拆尿兜你也要生氣?
朱:我氣的就是為什麼你們連尿兜都不放過。
梁:……所以你就把這種對老東西的依戀移情到了天星碼頭和皇后碼頭身上了,但你和這些地點有過任何關係嗎?
朱:當然有,我中學的時候老在大會堂圖書館看書,那時還常常經過卜公碼頭。我很喜歡中環這一帶的海濱,在整片璀燦明亮而現代的燈火之中,它們像一塊沒人注意的,untouch 的空地,自由自在,任何人都可以來到這裏喘一口氣,休養生息,那是種很美的事物。對了,我覺得老東西就有這種美好氛圍,包圍你,使你感到舒適。它們就像圖書館的老桌椅,校園老樹樹蔭底,沒有人監視,也沒有太多的規劃,學生可以窩在裏面做夢,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我覺得一座城市也該有這樣的暗角,也該有這種美好。卜公那邊沒了之後,我特別不想回到曾經熟悉的中環。但是皇后碼頭還有這種規管比較少,不受干擾的自由感;不太光鮮也不華麗,但是很舒適,非常美好。老東西除了讓人覺得有根,最迷人的地方就是有這種使人自在的舒適感。
梁:所以你對皇后的碼頭的感情是很私人的感情?
朱:是的。但我覺得這份美好又是很多人都能分享,也都應該有權分享的。所以我才會在某天突然想起「為下一代保留此地」這句口號,我真的相信這句話。 在人群中書寫自己——鄧小樺
我以前訪問過鄧小樺,當時是以介紹一個年輕作家的角度去介紹她的。她年輕、活躍,時常哈哈大笑,動作的幅度比笑聲的音量更大;但她始終是一個作家、一個詩人。而她的詩,抒情內向,她用我形容另一位作者的詞形容她自己的寫作「室內的憂鬱」。
然而在整個保衛皇后碼頭的行動裏,我們更常發現鄧小樺是個拿擴音器對警察高聲喊話,不時創作別致宣傳口號,與四出聯絡友好的「公關」。
家與社運搞手這兩種身分當然沒有矛盾,恰恰相反,有不少傑出的作家都是積極的運動分子,也有不少獻身社運的人能寫一手好文章。不過我還是很想透過鄧小樺去理解「文藝少女」(假設她還能夠被稱做「文藝少女」)與社會運動參與者,這兩個角色之間那具體而實在的連繫。
因為你要所以你可以
梁:你的寫作經驗對這場運動有幫助嗎?
鄧:我猜這會讓我比較敏感一點吧,能夠關注平常不為人注意的人物與細節。同時,或許,我可以用更有感染力的方式去表達去說話。反過來看,其實我這一輩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出生的作者通常是比較內向的,有種「室內的憂鬱」。但運動總是群體的,而群體卻是有壓迫感的,不一定可以由你那麼自主。還好我們在「本土行動」裏面做任何決定都是不投票的,就算有分歧,也是一直談下去,直到產生一個共同的傾向。在這個過程裏面,個體要學懂的就是怎麼去感覺群體中的那股flow,那種走向。
你玩過「大話繩」嗎?這感覺就有點像玩「大話繩」,你有主動的機會,有調控繩索牽動對方的能力;但你也不能完全掌握這些機會與能力,你必須感覺對面傳過來的力量以靈巧地牽引它。
梁:你角色是什麼?參與了這次行動之後,整個人又有什麼變化?
鄧:我的角色大概就是幫忙安排點人手調配,有些像以前做編輯。至於自己的改變,坦白講就實在不多了,從大學到現在,我看不出自己參加過的社會運動為自己帶來了什麼結構性的變化。
嗯,也許我個人變得更果斷,反應也更快了。此外,我對陌生人的耐性增加了,因為每天都要設法說服路過的市民;可是對朋友的耐性卻又降低了,因為耐性是有配額的。
梁:我記得你以前說過,寫blog 也是一種工作,你似乎很認真地對待博客的寫作。這幾個月裏頭還在寫嗎?
鄧:還在繼續。而且它也好像成了運動工程的一部分,我可以用博客這種特別親密而個人的媒體去和其他人建立關係,用一種不同的方式去告訴那些比較文藝的讀者與團體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甚至說服他們。
梁:露宿在這種地方,還可以讀書寫作嗎?
鄧:當然要讀書! 「進一步」十周年那10 本小書我都帶來了,甚至連阿爾杜塞的《哲學與政治》和董啟章的《時間繁史.啞瓷之光》也是在這裏啃的。在這種半露天,人來人往的喧鬧環境底下看書真是考功夫,有很多很多的干擾。而且我怕熱,對自己的汗水敏感,皮膚一敏感就全身痕癢,很不好受。這一切條件都要求我必須具備更高的集中力。所以我覺得這也是件好事,因為平常我們讀書寫作總是要在一個很安靜很舒適有冷氣的環境裏面,缺乏這種鍛煉機會。我不敢說自己是否變得更集中了,但我基本上已經可以應付這裏的環境了。就像那句老話: 「因為你要,所以你可以」。
梁: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有挫敗感嗎?
鄧:我已經習慣挫敗了。在香港搞文學本來就是不斷挫敗的事。可是我覺得很有趣,香港文學卻一向很少處理失敗,更常見的主題是失落。可能是因為作家很少有抵抗的經驗,你不抵抗自然就談不上失敗,剩下的只有失落。參加運動就很不一樣了,抗爭與失敗都是實實在在的。因此這也幫助我拓展了自己寫作的領域,就是試去書寫挫敗,一種可以和其他人共享相通的挫敗經歷。
梁文道
牛棚書院院長。70 年生的三十世代,生於香港,中學在台灣受教育,其後畢業於中大哲學系。大學時代開始參與社會和文化活動,專欄見於多份報章,亦積極與工運、社運和反戰運動。先後於新城電台和商台擔任節目主持和一台台長,05 年中起擔任港台《頭條新聞》節目主持。
陳景輝
大學生。生於82 年,2003 七一仍在念中學,50 萬人上街激發了幼小心靈,參加了「七一人民批」繼續爭取普選和關心香港政治,陸續活躍於香港社運,包括灣仔利東街抗爭,反世貿,及至天星拆,發起「本土行動」。
周思中
獨立媒體in-media 唯一僱員。二十世代。獨立媒體為2003 七一後民間發起的民間記者網上媒體,是社運的積極分子,擔當幕後工作。大學畢業後,投身獨立媒體前,他曾加入綠色和平的環保抗爭。
朱凱迪
社運人士。差一個月三字頭。畢業後加入《明報》當國際新聞記者,後來因為「無眼睇」香港而去了伊朗讀波斯文,選伊朗是想要看看無根的另一個極端,想尋找香港所沒有的東西——對過去的執著(如對宗教、傳統甚至傳說)。保天星時冒出頭來,是本土行動發起人。
鄧小樺
詩人、作家。經常強調少女氣質,今年仍是二字頭。初出道與一群志同道合的寫字寫書寫畫人創立「廿九几」,出版詩作。反世貿時蒙蒙混混的被扯了進香港社運的漩渦,愈發投入,經常包辦糾眾在外圍嗌咪「撩」警察的角色,活脫是江記筆下的刁民公主。
南方都市報
A23 | 個論 | ■媒體思想 之梁文道專欄 2007-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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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衛"皇后"就是反殖
7月31日晚上6時,一名年約30歲的男子來到等被拆卸的香港中環皇后碼頭,他跪在人群最前方,對十幾部攝影機,雙手舉起一張事先寫好的標語,上面寫"支持政府拆卸皇后碼頭"。在他背後,幾乎整個碼頭都是和他立場相反的人,包括在此露宿達數月之久的"本土行動"和三個已經絕食100小時的年輕人、200多名到場聲援他們的市民。那位孤立的"反對派"是否太過冒險?他會受到怎樣的對待呢?然後我們看到一個瘦削的女孩走了過去,坐在他的身邊喁喁細語。四個小時以後,這名男子終於站了起來,收起自己的標語,拍一拍褲子,和那個女孩握了握手,轉身離去。女孩回過頭來平靜地告訴好奇的同伴:"我只不過是嚮他解釋了我們到底在幹什麼。"
其實幾個月以來,堅持保衛皇后碼頭的"本土行動"一直在做的就是解釋,利用貼在碼頭柱子上的海報和自己的嘴巴,平靜地、歡樂地。他們也的確需要解釋,因為他們的訴求不僅特區政府不理解,甚至對整座城市而言也是陌生的。他們想要保留皇后碼頭,這是香港不懂的;政府想要拆除皇后碼頭,這是香港懂的。因為拆掉老建築,填海、賣地、修路、方便交通、促進經濟發展一直是香港百年發展的根本邏輯;而保育文物則是這套邏輯的異己他者。
皇后碼頭的建築不僅不優美,甚至還有點簡陋,它的年紀更是連五十還不到。難怪有些資深的評論員(包括我的同事)會形容"本土行動"這幫年輕人的舉動是場"鬧劇"了。可是,只要稍稍放下青年們示威集會就是造反,就是破壞社會和諧的成見,做一點調查研究,甚至只是客觀地聽一聽那群年輕人的聲音,你就會發現,這座不起眼的碼頭原來是當年英國女王訪港時使用的碼頭,及戰後九名港督首次登上香港的地方。在整段殖民地歷史當中,這個碼頭的重要性可說是不言而喻。難怪有人批評" 本土行動",說他們是在懷念殖民歲月。然而,保留殖民色彩濃厚的建築就真的是在依慕殖民政權嗎?那麼,保留日軍留下的慰安所又是不是捨不得日軍的殘暴呢?
情況或許正好相反,拆除皇后碼頭的做法反而纔是殖民政權的行事習慣。回顧歷史,我們不難發現,一直以來最致力於毀棄殖民建築的恰恰就是港英政府自己,香港史上最美麗雄偉的古典西式建築幾乎全是港英政府推倒的。這是為什麼呢?這是因為殖民政府不需要文化,也不需要記憶,它需要的只是清理出更多的土地,為當年仍以英資為主的地產商謀取最大的利益。久而久之,香港人都已習慣了老建築的消失,習慣了不能告訴子女自己當年住過的老房子何在的失憶狀態,因為大家都明白,香港最大的工業就是生產樓房的地產業。拆舊、填海、賣地、蓋樓,這個循環不斷重複,難怪學者阿巴斯要說,香港是個"不斷消失中的城市"了。
保衛皇后碼頭的行動因此是一場非常顛覆也非常難以理解的運動,它違反了這座城市熟知的邏輯,它高談的"歷史記憶"與"文化價值"也不能直接被換算成港幣。而且它不僅反對香港城市空間發展的根本原則,還反對這個地方執行空間規劃的方法。
香港政府一直宣稱,皇后碼頭的拆除與整個中環填海計劃早就經過了十多年的詳盡研究,其中還有多次的咨詢和磋商,所以它的決策是有合法性的。然而,它所謂的咨詢一來不夠公開透明,除了少數專業團體,大部分市民都被蒙在了鼓里。其次,文物保育也從來不是它研究和咨詢的重點,那是因為當年它還不知道文物保育有什麼好談的。針對這點,"本土行動"提出了對香港來說非常新鮮的"參與式規劃",也就是讓普通市民一起參與過去全為官方、專家和商人所主導的城市規劃過程,將生活空間與都市景觀的決策權力讓位給市民主體。
所以,保衛皇后碼頭的行動又在另一個層面上和香港政府發生了衝突。為了尋得自己這種立足點的歷史根源,他們經過多個月的追索,結果發現皇后碼頭雖然是殖民權威的象徵,但它卻被數十年來的反抗運動挪用為殖民地子民的另類公共空間。從著名的"反天星小輪加價"、"左派反英抗暴"開始,皇后碼頭和與之相連的愛丁堡廣場就是示威者靜坐、集會和絕食的地方。因此,保衛皇后碼頭就更不只是單純的文物保育了,它還要守住香港人抗爭傳統,對抗殖民政權的遺緒。
何況皇后碼頭還是香港中環所余無幾的免費海濱空間,其他能夠讓老百姓分享這舉世著名的海景的地段要不是被商業大樓和高檔消費場所割據,要不就是成了人來人往的狹促過道與車輛通行的公路了。皇后碼頭因此又是一個屬於香港市民的公共空間,老人家可以在此輕鬆地乘涼下棋,一家大小可以不費分毫地在此欣賞維多利亞港往來的船隻。因此,捍衛皇后碼頭還是一次捍衛公共空間的庶民運動。
舊與新的對決,就是"皇后之役"的根本意義了。"本土行動"這群年輕人不僅活在另一個世代,而且還挑戰了香港150多年來確信不疑的價值觀與政府慣性的行政風格。特區政府面對這麼新異的社會運動,只能用最傳統的手法去清除守在皇後碼頭的示威者。但是面對"皇后之役"點起的火苗,面對未來更多的同類的保育運動和社區運動,它又該怎麼辦呢?可以肯定的是,這場震撼全港的運動,一定能夠激發港人對城市與歷史的新想象。
(作者系資深媒體人)
明報
P10,P11 | 皇后清場 | By 安徒 2007-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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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也曾激情過﹗從保衛皇后到香港的代際衝突
林鄭月娥到訪皇后碼頭,親政府言論事後按政治公關框定的語調,號之曰「真情對話」。然而,任何親身在場,或看過有線直播的,都只記得林鄭月娥那一臉擠起來的冷漠笑容,斬釘截鐵的說要按照所謂「公共行政的需要」,不能承諾不遷不拆。
大眾期望林太能表演一場舌戰群儒的好戲,展示新任特區政府的新人事、新作風,落實「走入群眾」的特首競選承諾。可是,整整一個下午,林鄭展露「真情」、「誠意」的最大極限,僅是娘子自道,說自己都年輕過,所以「好明白、甚至好欣賞」青年人的感受。她還忙不迭細數,當年自己讀大學,也曾參與過金禧、艇戶事件,以示對眼前的激情,並不覺得陌生。
大扺林鄭和她的政治化妝師認為,以親身經歷娓娓道出「當年也曾激情」的過去,可以拉近和皇后碼頭上這些學運、社運後進的距離,就像她和一眾政府高官、銀行大班,以及民主派政客舉杯應酬時,大談什麼皇仁、華仁、聖方濟各等名校生的母校情懷一樣。「也曾激情」就像「也曾頑皮」、「也曾逃學」的話題,在打哈哈中間交換「誠意」,緩和對立,謀取默契。
文:安徒
香港的政治圈,表面上壁壘分明,但由「戰後嬰兒」一代發揚光大的精英名校文化,往往把他們都搓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一塊。「激情」也者,都只不過是「兒時趣事」的別名、標誌「年少輕狂」的瀟灑,隱隱透露出一種成功人士、優異分子的傲慢。社會學家呂大樂在近著《四代香港人》中,論及香港「戰後嬰兒」時寫道:他們「曾幾何時,認為三十歲之前不讀馬克思的,缺乏激情、不夠浪漫、難成大器。年過三十之後的『戰後嬰兒』卻認為幾十歲人依然激進,則代表沒有長大,不夠成熟。」所以,當林鄭月娥向絕食青年炫耀「激情過去」,就等如說: 「你們過了三十歲,就不會再這樣的不夠成熟」。
「激情」與「世故」
林鄭讀大學時參與過金禧、艇戶等事件,但八○年畢業後旋即加入殖民政府。時年還未到三十的「激情」轉向「世故」的年齡分界線。也可以說,她是比那一代人最終轉向「世故」還要早一些。
事實上,今日政商各界,無論是政府高官、民主派政客,還是親中左派紅人,都屬於這「戰後嬰兒」的一代。他們成長於六十七十年代,當時一方面是社會運動風起雲湧,衝擊殖民體制,但另一方面,晚期的殖民政府,亦急欲改良政務,吸納本地精英,與他們分享殖民政府的「殖民權力」。
這場香港歷史上,殖民者和被殖民的華人精英重新分配權力的遊戲,成功消弭了六七暴動以來連串的社會不安。「前度激進分子」成功加入殖民建制,為貫徹效忠英女王的公務員隊伍,也要「洗底」輸誠。當然不想多提前事, 「年少輕狂」、「也曾激情過」就是最好的辯解。否則,當林鄭一類高舉「公共行政的需要」時,就不能如此決絕和理所當然了。
可以見得,殖民體制不單是一個不民主的體制,更是一個在不知不覺之間,做就遺忘的機制,遺忘歷史,也遺忘個人經歷,做就沒有個性的「殖民公僕」。可是,既然林鄭還沒有忘記當年參與過的社會運動,那筆者想問,當年艇戶爭取上岸,分享安置和入住公屋的權利,有沒有違反「公共行政的需要」?殖民年代的「公共行政需要」和公民民主年代的「公共行政需要」有沒有分別?林鄭有沒有後悔過當年支持過艇戶上岸?
殖民權力從不以誠意面對歷史
絕食的青年也許有興趣更進一步知道:林鄭有怎樣的一套歷史觀?她如何看待和界定,什麼是殖民主義?她如何分析一個殖民社會?殖民社會和後殖民社會,究竟有什麼分別?除了「我長大了,世故了」,所以和殖民者分享同一個腦袋之外,林鄭月娥還會不會說出,裝載別的內容的香港故事?簡單來說,既然林太有今昔之辨,她是覺得「今是而昨非」(今天之我應該打倒當年的我)呢?還是「今時唔同往日」(今天我飛上枝頭豈是當年侍婢)呢?
當然,這一系列絕食青年也想林鄭月娥仔細回答的問題,是任何現任高官都不會回答的,因為他們從來不用以理念來說服大眾。再者,殖民文化之為殖民文化,就是主從界線分明,而任何殖民主人都不會真正關心被殖民者的歷史和過去。同樣,對林鄭這一代分享和執行「殖民權力」的人來說,歷史從來就不是需要誠意去面對的東西,這當然也包括他們自己的過去。香港殖民歷史的空白與貧乏,早就注定任何所謂「真情對話」,都只能是毫無個性的照稿念。在擠出來的笑容下,散發出同一股公關包裝的塑膠味。
絕食青年的一代
回歸十年,出現由青年人為主幹的保衛皇后碼頭運動,並不是偶然的。因為自八二年中英談判,底定香港回歸開始,時間已達四分一世紀。當年以及打後出生的,是香港「回歸的一代」(或者可以叫「回歸嬰兒」)。如果「戰後嬰兒」是活在冷戰氛圍,高壓的殖民統治下,那「回歸的一代」既沒國共相爭的包袱,也無資本主義╱社會主義的冷戰意識形態枷鎖,而是成長在充滿對未來期盼,迎來後殖民新香港的承諾底下。
如果「戰後嬰兒」在六十七十年代一度展現「激情」,投身社會運動,挑戰當時的殖民政府,正是想擺脫他們父母一代的文化包袱,終結那種「飄泊╱逃難」的無根意識,在殖民地香港追求失落了的身分認同,從而追問自己應貢獻什麼,以建立一個可稱之為「家」的香港的話,那麼, 「回歸的一代」今日正好也身處當年「戰後嬰兒」所經歷的認同危機當中。
六十七十年代的認同危機,激發了「認中關社」,保釣反貪,以及往後的民主運動,但其實,它的結局,正是本地華人青年精英被大幅吸納入殖民政府,分享「殖民權力」。這一代人對這一段歷史,欠缺一種真誠的交代。他們以「激情」向「世故」的轉化,以粗陋的成長心理學,替換了香港應有的歷史敘事。
可是,這個殖民分贓的遊戲,並不能延續下去。伴隨「回歸的一代」成長的,是神聖的回歸承諾,是殖民體制的終結,是香港人重獲可以當家作主的主體性。可是,現實經歷並非如此。於是,今天「回歸的一代」所展現的認同危機,一方面是對日益專權和封建化的建制的疏離,對老舊的物質主義文化的質疑反感,但另一方面,它同時也表現為對曾經作出偉大承諾的「回歸期票」,
長期無法兌現的苦惱,是一種輪迴再現,似曾相識的無根感。
歷史意識
自天星碼頭的抗爭開始、到皇后碼頭的保衛運動,發展了大半年,捲入各階層的文化、專業和基層人士愈來愈多,但青年人始終是骨幹。由當初零星抗議,各自為戰,到交流互動,組織論述,積極在各個環節的既有建制內外,展開多層次的抗爭。他們沒有黨派包袱,也不糾纏於中年政客之間的恩恩怨怨,在保育救皇后的平台上,促成結合專業知識、基層民眾和意志較勁的新社會運動。不止息地運用、考驗和挑戰各個長期淹浸在殖民官僚文化下,掌握公共權力的架構。這種運動能量之所以可以被引發,與其是因為這個碼頭本身具備一些珍貴但仍可以交換的價值,不如說是因為在保衛皇后運動的過程中,參與者發現和體驗到更多在香港殖民體制下遺失了的東西,以及見證了更多存在於香港體制中冥頑不靈,牢不可破的殖民性(coloniality)。正是對這種殖民性的共同厭棄,把身分、背景、思想和能力各異的人凝聚起來。
從廣泛自發的「懷舊」潮所滋生出來,也曾一度被誤認為是為了無關痛癢的「集體回憶」,直到保衛皇后碼頭運動所表現出來的自覺性和協調性,香港的青年人中間,正冒現一種前所未有的「歷史意識」。這種「歷史意識」正不斷拷問香港的過去與未來,追問香港究竟是誰的香港。這種歷史的質疑,實際上正逼令他們的上一代——無論是政府高官、民主政客還是親中左派——拿出誠意來,面對和反思他們的「殖民的過去」,而這種「殖民的過去」,正是上一代「戰後嬰兒」一直都不肯、不敢,亦不慣於面對的。
如果這種香港「歷史意識」萌生的運動,是源自「本土意識」的浮現,那皇后碼頭所象徵的,正是香港作為一個城市那種開放、包容、不排他,不作「去中國化」的「本土性」(皇后碼頭口述歷史正好追溯出多次皇后碼頭作為「保釣啟航地」的被遺忘史實),而不是鄉土、內向、不寬容的「本土性」。
又如果這種香港「歷史意識」萌生的運動,是和戰後嬰兒一代一樣,清算殖民主義,所以能上承六十七十年代的「反殖」運動的話,它也是一種植根於多元文化的信念,以反思殖民,清理殖民文化遺毒,而又不以「排外」為旗幟的「去殖╱解殖」運動(論壇上多位非華籍的專業人士和傭工代表相繼以英語發言)。
保育城規民權環環相扣
要全面解讀2007 年保衛皇后碼頭運動,並不是一件輕易的事,因為它大大超出了政治公關為大眾打做的簡單認知圖式,它不是傳統的泛民派與親建制派的對奕,也不是傳統的以NGO 為本,以受薪組織者為主力的社運。它既是一個保育運動,也是市民參與城市規劃的民權運動,亦同時是一個關乎香港身分認同的運動。三者環環相扣,相互引發。
推動這個環環相扣的多元化運動的,與其說是海邊一小片公共空間,不如說是香港沉重的殖民性所遺下的價值空白、精神空白、認知空白。
對香港這樣一個(後)殖民的社會來說,歷史詰問就像童話中的孩子大聲問「為什麼皇帝沒有穿衣服?」——這種詰問永遠是危險的。因為「歷史意識」所要求的,正是一個社群的人,真正有誠意的面對他們自己的過去,因為只有這樣的誠意,可以真正的為下一代和整個社會指向未來。但這樣的誠意,卻不是往往以遺忘、掩飾、打哈哈為主導的香港殖民官場文化所具備。
當林鄭月娥在論壇上漫不經意地說:「我們做官的,通常第一個講完就走!」她不知道她已成為一個未來一整代人都不會輕易忘記的象徵——象徵時代的斷裂、世代的斷裂和認知的斷裂!
如果這場運動有什麼終極目標的話,就是不再讓任何吃港人供奉俸祿的官員,可以毫不羞赧地,講出這樣的一句說話!
請細閱在皇后碼頭跟本土行動成員「舌戰」的林鄭月娥的一張臉,你看到什麼?
明報
P14 | 安裕周記 | By 安裕 2007-08-05
本土化第一聲
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
回歸十周年這一刻的香港,令人意想不到的竟然是那樣的和諧——從把發展是硬道理大纛舞得呼呼作響的《文匯報》,到奉完全自由巿場經濟為圭臬的獅子山學會,在政治光譜上從左到右的,在皇后碼頭事件上的取態立場都站到一塊:只要遷拆工程經立法會通過,只要有利發展,就沒有再翻案的必要了。
也有人很想那些在碼頭內苦守幾十天的青年倒下的,這包括患上恐共症的一幫人:清場那天,有人一聽小伙子們唱《國際歌》就眉頭直皺,於是認定這些都是親共分子;這幫人馬上改變由來已久支持弱勢社群的態度,抬出了due process 都已經做過的理據,躲在遠處暗角瞇眼睛看事態發展,正盤算大撈一筆政治數的時機。
事情當然不是這樣的。
左派人士忘記毛澤東說的一句話,「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年輕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對主張開放一切的經濟右翼來說,皇后碼頭小伙子代表了拆除桎梏的新生本土力量,與七十年代蔣經國在台灣推動的「崔台青」本土化軌,以及其後的鄉土文學論戰出奇地相似。
但是他們都看不到這些。
文:安裕
一九七一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恢復在聯合國的會籍,順理成章進入安理會成為擁有否決權的常任理事國,台灣則是深秋落葉那樣建交國一個一個悄然而去。蔣介石一直秉持漢賊不兩立,誰要同中共建交,中華民國就跟它絕交,那年頭台灣外交部被譏謔為絕交部,只要哪個國家與中共建交,台北隔兩天就發一個言辭嚴厲的聲明,譴責棄它而去的友邦之後割蓆了之。只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加拿大西德意大利日本都是這樣把多年盟友一丟就轉投中共懷抱。
台灣在那些日子絕不好過,總結一句話就是眾叛親離。七十年代初的保釣運動,海外留學生走了一大半;之後幾年的局面都是苦撐的風雨中徬徨,中共統戰所到之處眾皆披靡,餘下像哈佛的馬英九加大的郁慕明是碩果僅存站在國民黨一方的精英。同一時間,美國不許國民黨派出特種部隊騷擾大陸沿海地區,確鑿的證據是連U2 高空偵察機深入大陸的任務也中止,台灣島上開始出現「革新保台」的想法,中共半官方的論述是,台灣在國際形勢失利時滋生偏安江左的念頭。
蔣經國為本土化鋪路
五十出頭的台灣人必會記得,當時擔任行政院長的蔣經國向民眾大力推介一部美國翻譯小說《天地一沙鷗》(JonathanLivingston Seagull )。蔣經國以西寓中,以海鷗對飛翔的追求來比喻人生奮鬥:海鷗飛翔不僅是覓食,而是在追求一個理想一種快樂,那就是盡善盡美的飛翔,更快更高的飛翔;不要為生活而工作,要為工作而生活。蔣經國是蘇聯留學生,一度更是蘇共黨員,因此,就算他其後回到中國大陸再轉遷台灣,依然一身濃厚共產黨人色彩:他與民眾關係特好,出訪時不拘小節,台灣人民至今仍津津樂道。可是,就是這個讀唯物論長大的行政院長,竟然拋出了一套形而上的海鷗學說,事隔多年,人們才看清楚蔣經國在國民黨小朝廷風雨飄搖之際大談海鷗,其實是為本土化鋪墊跑道。
當時台灣島內的政治論述,革新保台純粹是一種改良主義學說的延續,蔣經國面對台灣社會矛盾及國民黨的政治危機,為了應變求存,開始在政治上作出調整,推行「革新保台,在台生根」路線。他調整權力結構,擴大國民黨經濟基礎,提出通過年輕化、本土化政策,大量提拔台籍青年才俊和有地方基礎的台籍官僚,使國民黨政權開始由大陸籍官僚資產階級為主,轉為與台灣大資產階級的聯合政權,李登輝就是在這時成為行政院政務委員。由於這股本土化大潮來得太快太急,一時間,在老皇曆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台灣社會接受不了,當時有人把台灣一位歌星崔苔青的名字改了一下,戲謔這是「催台青」——趕把本土才俊送上政壇。
七十年代鄉土文學論戰
六七十年代的世界,正正切合中共所說的「國家要獨立,民族要解放,人民要革命,這是不可抗拒的歷史潮流」,台灣不過是中國東海一個蕞爾小島,自然無法抗拒。不過,台灣的變化不僅局限於政治層面,文化層面上,一九七七年推到最高潮的鄉土文學論戰,對台灣本土化進程帶來的影響,比起政治上的「崔台青」更為深邃。皇后碼頭和天星碼頭抗爭,其實隱然有鄉土文學論戰的身影,儘管兩者是以不同方式表達。
一九四五年台灣光復,國民黨降臨寶島,全力推銷反共文學和中國舊文學,描寫台灣鄉土小說的作品則被視為末流。爭論到了七十年代開始白熱化,一九七七年四月,作家王拓公開指出,鄉土文學的書寫對象不應只包括所謂農村文學,還應該有以描寫都市生活為主的社會現實文學。這些話今天看來根本算不上什麼事兒,但在七十年代的台灣顯然大逆不道,親國民黨作家朱西甯認為,過於強調鄉土有可能流於地方主義,而且部分鄉土文學論者對台灣意識的過度強調,有分離主義、主張台灣獨立的嫌疑。
政治帽子一出,在旁的親官方文人隨即撲上,余光中一口咬定鄉土文學就是中共的工農兵文學,最後,這場文學爭論要當時的總統嚴家淦出來高呼作家要「堅持反共立場」。一時間,在國民黨治下吮盡乳汁的《中國時報》和《聯合報》紛紛祭出血滴子追殺鄉土文學論戰的另一方。人們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一場不過是文學本土性的討論,竟然會扯到統獨之爭。經過多年沉澱,鄉土文學論戰的二元性終於浮現,二○○二年,文化評論員陳明成總結,這原本是一場關於文學本質應否反映台灣現實社會的論爭,實質上是「台灣戰後歷史中一次政治、經濟、社會、文學的總檢驗」。
這場爭論到底是不是本土化的先聲,到今天還未有結論,但應該指出的是,被海內外視為統派甚至是有社會主義思想的作家陳映真,在多次訪問中毫不諱言鄉土文學論戰就是台灣人的文學。一九八八年,香港作家彥火在美國與陳映真有一次長談,當中陳映真就談到這一點:
「整個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二十年之間,西方現代派的文學在台灣佔支配地位,在台灣文學裏看不到台灣的生活、感情、思想……這是逃避現實,完全沒有民族風格,表現不出台灣的生活。問題是台灣的作家應該怎樣把自己的哲學觀、世界觀、人生觀建立起來,然後自由地去運用,為我所用,而不是為它所用。」
七十年代投身鄉土文學論戰的丘延亮,一九八八年在為陳映真小說集《趙南楝》撰寫序言時就說得更清楚明白了: 「在『改善生活』、『努力上進』的意理主導下,新的世代在一個『政治虛脫、人性真空』的極度虛偽、扭曲、矯飾的環境中萎化了的正義觸覺,也被斬了任何與政治有關的官能。
政治的恐怖是有技巧的營造及不斷維持增強結果,閹割一整個社會以致於閹割一整世代作為人的基本權力的政治覺醒,更是馴化百姓專制政權的特殊成就。……我們是在人中存在的、成長的、堅強起來的。我們更將在民族的、歷史的、奮戰與犧牲的巨流中見到自己的過往,也找到自己的將來」。
回首前塵,當年台灣出現政治與文學本土化運動的誘因,很大程度與中共七十年代在外交戰線取得巨大成功有關,蔣介石的漢賊不兩立也在客觀上造成了一己空間的萎縮。恰巧就在同一時間,全球多個國家爆發自我質疑氣味極重的學生運動,台灣則受到保衛釣魚台運動的衝擊,在尋找身分的大勢所趨下,台灣從政界到文化界不約而同找到一條出路,那就是回歸社會貼近民眾,如果說這是本土化的濫觴,相信沒有誰會有異議。
本土行動本土運動
香港的天星和皇后兩場戰役,如果單純視之為保育與發展之爭(如果把這看成應否遵循既定程序更是愚不可及),是看不清事件背後的本質。觀乎這批保育人士的年紀和背景,他們兩度出馬力保天星皇后,談不上是懷緬英治殖民時代,更與回歸中國無緣,而是清晰說出香港青年的態度。在目前此一階段,說他們是香港本土化的先鋒或許稍嫌武斷,但他們確實擁有這一實質,有些「有識之士」或已看到這些苗頭,所以才有大力推動國民教育的建議。
本土主義的論述和辯論,應該已經來到香港了。
明報
P16 | 皇后清場 | By 黃國鉅 2007-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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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皇后,有何不同?
皇后碼頭事件,在警方清場行動中告一段落,但香港爭取公共空間這場漫長的抗爭不會減退,只會愈演愈烈,因為這涉及九七後一波尋找香港人身分的運動,除非政府改變思維,否則官民衝突只會沒完沒了。
時空構成集體身分
清拆皇后碼頭所引起的公眾反對聲音不及天星,原因眾多,不是一句「大學講師、文化人和熱血青年圍內事」所能概括。除了一般人對皇后碼頭的感情不及天星外,隨天星變成瓦礫,唇亡齒寒,皮不存而毛焉附,大家都可能對皇后「認命」了。然而,天星跟皇后事件性質有不同,兩者不是同類重複。圍繞天星事件討論的是所謂「集體回憶」,而反對清拆皇后的人則以「公共空間」為理據。在香港人身分構成的過程裏,前者是時間,後者是空間,而時間和空間,是構成城市集體身分的兩個重要元素。
一個人的自我意識的構成,在空間上,以身體為基礎。從腦袋、五官、身軀、四肢開始,跟外在世界的「他者」接觸、碰撞、衝突,以至認同,一個「我」的概念才能慢慢產生。而在這過程中,與身體接觸的外在世界,是怎樣的「世界」,是關鍵所在。如果身體只能在荒郊野外自由活動,這種自我意識,只會處於你我不分的含糊狀態。
而集體的身分構成,在城市裏,則必然以城市的心臟地帶開始,因為只有於此,公民才能讓身體與城市的核心世界和事物接觸、碰撞、衝突,以至認同。故此,每個城市的心臟地帶,無論土地如何珍貴,都應該留出一個讓一般人自由活動的廣場,而這些自由活動,可以是唱歌跳舞、閒蕩聊天,當然要包括可對公眾事件表達意見的。蘇守忠的絕食行動,是這類眾多活動之一。
為公民廣場抗爭
每個統治者都明白,只有讓公眾在城市的心臟自由活動,公眾才能自覺屬於這座城市的;如果一個現代城市的心臟地帶把平民百姓排除於外,政治上是危險的。自十八、十九世紀以來,西方國家首都皆有公民廣場的概念;中國也有全世界最大的公民廣場,可惜天安門廣場後來變成極權政府操控群眾的工具,人民只能偶爾一兩次奪回廣場的控制權,但每次都付出慘酷的代價。在香港,殖民地政府可能有意在城市心臟地帶設計自由空間,但未必有設立公民廣場此意圖,它也萬料不到,天星碼頭和皇后碼頭後來會變成社會抗爭的發源地。這是皇后碼頭特別可貴的原因。
中環是香港政、經(甚至軍事)的心臟地帶,加上維港兩岸山海環抱,高樓林立,能在這裏自由活動,自覺身體與城市的心臟連成一體,對建立城市集體身分有無可取代的貢獻。周三警方清場後, 「本土行動」成員葉蔭聰在場外拿大聲公感嘆地說: 「昨天我們還在皇后裏面開心地唱歌跳舞,現在就只能從遠處看這個本來屬於公眾的空間被剝奪。」所表達的,正是心臟地帶自由空間的可貴,非別的空間可代替的。
所以,政府建議將來中環的海濱長廊,是不能取代皇后碼頭的功能。尖沙嘴海濱長廊,只是星光大道和看煙花這些官方活動允許的空間。尤其近月在鋪天蓋地、蒼白虛偽、讓人窒息的慶回歸活動和國民教育下,稍為有點思想的年輕人,都渴望多一點民間自發和有機產生的公共空間,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有那麼多年輕人甘冒生命危險,也要守護那個看起來不太起眼的老舊碼頭。
蒼白的空間我們受夠了!
香港已經變了。公民抗爭的戰線,已經從民主、普選、人權,擴展到每寸生活空間的爭奪。從集體回憶之議,到公共空間的爭取,都是港人從時間和空間上尋找身分、參與規劃生活空間的運動。皇后碼頭事件發生的同時,星期三黃大仙警察宿舍賣地、環保人士抗議屏風樓,則是另一例子。政府應及早正視這股潮流,尤其在九七後10 年內,香港人自信心屢受打擊,現在民間有年輕人自發利用僅有的公共空間發揮城市的創造力,政府若視若無睹,或以高官姿態駕臨,不願理解、聆聽,只眼於拆去眼前這顆政治炸彈,然後轉頭把中環變成另一個千篇一律、名不副實的什麼屯門市「廣場」、沙田新城市「廣場」;那麼,香港只會淪為一個更蒼白、虛假、沒有人文氣息、不再讓人留戀的中國小城市。這牽涉觀念上的徹底改變,不是重複念幾次「發展與保育取得平衡」可以解決的。
明報
P17 | 時代 | 人文館 | By 馬傑偉 2007-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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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拆皇后的價值斷層
讀者傳來電郵,討論「本土行動」的訴求,既肯定保育的價值,亦不贊成「同佢死過」的抗爭行動。他說, 「中環填海計劃是十多年前經立法會討論再三的規劃,故現清拆天星及皇后碼頭只不過是規劃中的一部分,相信政府亦完成清拆工程的招標工作,與承判商簽訂合約,即使現時提出其他可解之法,對整項工程延誤所引致的問題亦難以解決,公帑也會損失不菲, 毋怪公眾認為阻止清拆行動是感情用事……」
這位朋友充分理解事件的利害,思辨清晰,路取中庸。我有時看見官民雙方,雞同鴨講,實感無奈。但讀這位朋友的分析,覺得努力對話,發展與保育,還是可以引起香港價值觀的提升與轉化。
朋友寫道: 「當年政府的規劃破壞了保育的價值觀,一眾身在其位的立法會議員難辭其咎,為何當年沒有提出反對清拆的意見,甚或將保育意識宣諸大眾,使市民認識到保育的重要,作出補救行動,至少立法會財委會通過撥款時,有關議員們不會不知道將會清拆天星和皇后碼頭吧……」
讀者的分析,令我想起香港社會發展所出現的價值斷層。城市的面目,有一個既定的慣性。發展中的城市,對高大威猛的商廈尤其偏好。香港過去的政治制度與諮詢架構,有利發展,行政效率高,但吸收新價值新文化卻是能力有限。而事實上,香港本土文化孕育只有幾十年,以前「快人一步」「追趕跑跳」還來不及,何來說保育本土建築。想不到這幾年新思潮湧至,衝擊「發展就是硬道理」的既有思維。中環填海與土地發展,可視為香港城市奇蹟的跨代工程,但在跨越十多年的幅度之中,價值轉變了,計劃好的工程怎麼辦?
也許,本土行動可以退一步想,往後的日子,努力進言,官民一起思考一下新價值新文化,如何可以進入香港的政治制度、進入議會、進入諮詢架構,令城市規劃的大藍圖,發展與保育的價值並存。
東方日報
A23 | 港聞 2007-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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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行動轟林太言論誤導
【本報訊】本土行動圖推翻政府清拆皇后碼頭的司法覆核聆訊後日進行,下令清場的發展局局長林鄭月娥昨日在電台節目中安撫保育人士,指他們在攝氏卅多度高溫下留守碼頭和絕食,體現年輕人「無懼成敗,不計成本,執奮鬥」的獨有特質,但重申有必要先拆後重置皇后碼頭,以興建P2 路紓緩港島北交通擠塞。本土行動批評,林太似將保育運動定性為激情青年的所為,是誤導公眾認為運動是非理性。
林鄭月娥在電台節目《香港家書》中指,雖然政府已收回皇后碼頭,但相信該班年輕人對支持本土文化和歷史文物保育信念不會減退。她重申,遷拆皇后碼頭是為了興建P2 路和貫穿港島北岸的中環灣仔繞道,紓緩交通擠塞問題,由於各樣爭拗及有關填海的訴訟,中環灣仔繞道已由二○○九年落成延至二○一六年。
不與林太作口舌之爭
本土行動隨即發表撰寫給皇后碼頭的《香港家書》,指他們不會跟林太的公關辭令作口舌之爭,成員林輝稱對林太的言論「感到不舒服」,因為保育人士來自不同年齡界別,並非只有年輕人。
申請司法覆核的本土行動成員朱凱迪表示,已找到代表律師,但法援申請仍未獲批,一旦申請遭否決,他與何來須支付對方共六十萬元的律師費和堂費,面臨破產危機。
而身兼城市規劃委員會及古物諮詢委員會委員的黃澤恩在電台節目上質疑,前民政事務局局長何志平拒考慮把皇后碼頭列為法定古時,未有從公眾利益角度去出發,做法不合理。
另一方面,警務處處長鄧竟成指,警察投訴課至今接獲三宗涉及當日皇后碼頭清場行動的投訴,包括示威人士聲稱被警員毆打及不滿警員處理物件,正在跟進處理。但他強調,警方的行動均以示威者的安全作出發點,並滿意前線警務人員的表現。
文匯報
A14 | 香港新聞 2007-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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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文物保育意識提升 盼市民務實磋商林太:「發展為先」不合時宜
【本報訊】皇后碼頭事件觸發了社會對歷史文化的關注,發展局局長林鄭月娥形容「發展為先」的硬道理已不合時宜,但政府「先遷移,後重置」處理皇后碼頭風波,已盡了最大努力回應社會的訴求。她相信,即使更早階段諮詢公眾,也未必能減少爭拗,因為社會的公民意識不斷轉變、文物保育的意識亦有提升。 政府日前收回皇后碼頭用地後,林鄭月娥昨日在香港電台發表《香港家書》,指出年輕人在攝氏30多度的高溫下自發地留守皇后碼頭,甚至絕食抗議,那份執和激情支撐他們,但政府是不能接受皇后碼頭「不遷不拆」,因要顧及政策的延續性、工程的迫切性和合法性、技術的可行性以及要符合公眾利益。
早諮詢未必減爭拗
「『發展為先』的硬道理現在已經不合時宜。」林鄭月娥說,自己在上任發展局局長後便要履行平衡保育和發展的責任,確保兩者互不對立。不過,她承認這是艱巨而富挑戰性的工作,「對我個人能力是個艱巨的考驗」,但盼望日後能與關心文物保育的朋友,以開放和務實的態度磋商,共同建設一個有本土風貌,文化精神的香港。
對於有人認為若政府在更早階段諮詢公眾,便可減少爭拗,但林鄭月娥認為是「忽略了公民社會近年不斷的轉變,和部分市民對文物保育和本土文化意識的提升」。她說,無論是中環第三期填海或是對皇后碼頭歷史價值的評估,當年都符合程序和法定要求,並取得立法會的支持。
繞道延至2016年通車
林鄭月娥稱已因應社會訴求決定全力保存碼頭,並採取「先遷移,後重置」的方案。她表示,遷拆皇后碼頭是中環填海計劃第三期工程的一部分,提供土地興建中環灣仔繞道,紓緩區內交通擠塞,但多樣的爭拗和填海的訴訟,使原訂於2009年落成的繞道,被迫延至2016年才能通車,因延誤造成的交通擠塞將愈趨明顯。
另方面,本土行動挑戰政府不將皇后列作法定古蹟的司法覆核,下周二聆訊,申請人本土行動成員朱凱迪表示,已找到代表律師,但法律援助仍然未批,估計若官司敗訴,與另一名申請人何來,可能要支付政府的律師費及堂費共60萬元。本土行動今日會重返舊天星碼頭空地集會。
聯合早報 (新加坡)
15 | 中國心跳 | By 易銳民易銳民(攝) 2007-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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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保和人文保育不再只是口號皇后牽動香港人神經
糾纏了差不多半年,被視為有殖民地色彩的香港中環皇后碼頭,終於發生了"爭奪戰"。港府花了十多個小時,動員上百警力,分別通過兩輪清場行動,將皇后碼頭示威區內所有示威者抬走。
發動"保護"皇后碼頭的"本土行動"表示,即使法院判決港府有權清拆碼頭,他們仍會堅持阻止工程進行,並將抗爭戰線擴大至其他區的保育工作,例如即將進行的灣仔喜帖街的清拆。
皇后碼頭事件尚未解決,香港的環保團體對"屏風樓"(摩天大廈像"屏風"那樣遮擋社區)的"攻擊"也還在持續的當兒,"啟動保護嘉鹹街街市運動"開始了,還有……
"發展與保育產生的矛盾"成為當前港府施政的最大挑戰,特首曾蔭權的新一屆政府特此成立了一個新的政策局——發展局。
曾蔭權說:"香港人對古物古建築有一份感情,我身為土生土長的香港人,當然明白這種感受。過去,政府雖有保護古建築,咨詢工作卻多偏重專家意見,而未有主動廣徵民意。"
他承諾在未來五年加強這方面的工作,有歷史價值的建築物若因發展而無可避免要改變,也會考慮搬遷重置等多種方案,在發展的同時儘量保存香港城市的歷史風貌。
他說:"讓市民享受新的優質生活,政府責無旁貸。即使要付出多一點的財政代價,若能帶來更高的生活質素,市民也會同意。"
在曾蔭權號召下,各司局級的問責官員,紛紛在不同場合為香港的發展政策保駕護航,強調香港的發展,須要平衡經濟增長、文化及保育。香港出現"集體回憶派"
香港回歸十年來,特區政府或北京仍未能爭取到港人的人心回歸,香港漸漸出現了本土意識的"集體回憶派"。
"集體回憶派"認為,"清拆"代表割斷本地歷史,城市(香港)在資本主義和全球化下變得一元化,失去多元色彩,也導致港人喪失本土的歸屬感和認同感。
香港人漸漸將"保育"與"環保"結合相提並論;不少人認為,要保護環境,就必須加強保育工作。特區政府也提出了對自然環境進行"保育"的概念:對於香港的自然和人文環境,不但要保護,在規劃上訂出合適的土地用途地帶,免受不自然的發展所影響之外,還要注重"培育"的功能,使公眾在注重環保之餘能得到審美愉悅,進而擴大自然保育區的良性社會用途。
除了自然保育外,港府同時提出對文物的保育。文物保育不單是要將有藝術價值的建築物保存下來,延續本土歷史和地區特色文化,同時也要將這些建築物用作實際用途,使它們恢複生命力,以保留舊社區的原有色彩和活力。保育=環保?
香港海洋公園保育基金委托港大民意研究中心進行的電話問卷調查發現,約七成受訪港人者把"保育"與"環保"概念混在一起。
調查訪問了508名港人,受訪者對保育認識的自評分數平均為5分(10分為滿分),逾六成半受訪者自覺非常支持野生動物保育。但當被問到哪些是"野生保育工作"時,卻有七成人錯誤選答了"循環再造家居廢物"及"善用紙張"之類的環保措施。
海洋公園的保育工作者認為,港人的生活習慣往往違反保育的概念。例如,吃龜苓膏及魚翅都是港人習以為常的事,但對野生動物保育者來說,則不符合保育。
另一方面,由多個環保團體發表的一份聯合聲明曾指出,港府長期以來缺乏一個清晰的可持續發展政策,往往讓環境生態保育和社會文化保存,在香港的經濟發展中成為大輸家。
也就是說,環保團體要爭取的不單是香港的環境清新,還要落實保存香港的社會文化。
本來,"環保"與"保育"是兩項截然不同的工作,但正因為香港有特殊的背景,壓力團體於是把這兩者結合起來,以增加對抗特區政府的力量。
在政治上,港府以加強國民教育(重視一國)這一招對付集體回憶(堅持兩製)的確可以稍減壓力,但當"環保"與"保育"聯成陣線時,港府就應付得相當吃力了。皇后碼頭今年54歲
在殖民地時代,皇后碼頭是港府官員及英國皇室成員使用的碼頭。歷任港督上任的傳統,是乘坐港督遊艇抵達中環,在皇后碼頭上岸,並在愛丁堡廣場舉行歡迎及閱兵等就職儀式,然後前往香港大會堂宣誓就職。
皇后碼頭不但曾在香港電影和電視劇中出現,它也是昔日香港渡海泳的終點。而對香港保釣運動來說,皇后碼頭更是重要的見證:1996年9月22日,香港保釣烈士陳毓祥最後踏足的香港土地,就是皇后碼頭;他由此誓師出發 ,走上保釣的不歸路。環保與保育呼聲響大澳等待美好明天
為了應付"環保"與"保育"的聯合陣線,港府近年積極發展生態旅遊,並積極拓展本土旅遊,一些原本被列入清拆計劃的社區因而得以幸存。
在香港最大的外島大嶼山西部、有"東方威尼斯"之稱的大澳,就是典型的例子。這個漁村的棚屋曾一度列入遷拆計劃,但港府現在越來越傾向不拆了。
今年4月,時任財政司司長的現任政務司司長唐英年巡視大澳後重申,大嶼山發展概念以平衡發展和保育需要為規劃理想,並推動大嶼山持續發展。 大澳村民希望雙贏
大澳漁村的人口雖然不斷減少,但居於棚屋的人,大部分都不希望被迫搬遷入住公屋。他們一方面擔心捱貴租,另一方面也喜歡過懷舊的生活。
大澳漁村水道縱橫,其中三條較大水道將大澳劃分為兩個小島,稱為"三湧兩岸"。大澳南面有荒廢鹽田,田野禾草雜生,每有成群的白鷺聚集覓食。村民希望保育大澳鹽田,但涉及的管理及复修費用龐大,他們正構思修復鹽場,興建大澳鹽業文化資料館以吸引遊客,並已邀請團體主辦鹽田生態游。
村民在教會及社區組織的積極協助下,積極參與發展計劃,在關注發展旅遊業的同時,也重視鄉間風貌的保留。
如今的大澳除了漁鄉風情,還可學習少林功夫。有團體成立"香港少林武術文化中心",讓學員在山明水秀的環境里,跟隨來自嵩山的武僧學武功。
舊社區的發展計劃如能發揮創意,善用資源,並協助弱勢社群重返就業市場,則生態旅遊或本土旅遊,完全可以與環保、保育相結合,達致雙贏。
香港經濟日報
C05 | 觀景鏡 | By 韓潔瑤、蕭曉華 2007-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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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一走,茶就涼了?
「一級歷史建築」皇后碼頭不日就被支解,追獵「好戲」的傳媒,將反對人士單一化為寫血書、玩絕食的「激進後生」。路人冬叔挑通眼眉,笑說:「不打緊,歷史保育已獲得政治正確性。」局長林鄭深入「敵陣」,態度不慍不火,只敢以「程序」為由,不敢否定皇后身價,明顯有所避忌。
皇后縱使離開,誰能說得準這不是一場保育的勝仗?正如去年天星一走,就壯大了保皇后的隊伍。
「這個碼頭拆後,希望保育力量可以凝聚下去。我們估計,下一個戰就在西九。」四眼仔Julian一臉baby fat,問他來自哪間大學,答案竟是:我是室內設計師,今年 42 歲。今年5月辭工,6月開始全身投入保育運動。走筆之時,皇后告急,政府通告限時清場,他打定輸數,心情平靜。
去年11月11日,15萬人告別天星,他是其中一個。12月12日,朋友SMS他到天星支援,他仍是一個旁觀者。「不過,天星被拆是個照妖鏡——照出政治暴力有多大!我們以港為家,奉公守法,但規劃就無份。」今日,他成為「本土行動」的參與者和組織者,知道天星、皇后都跟第 3 期填海工程和土地規劃息息相關。皇后拆了,抗爭仍要繼續:「不要商場,不要摩地大廈,只要廣場——香港鮮有的公共空間。」
他指出,「本土行動」除了學生,還有教授、醫生、社工等等不同專業的老中青,自 4 月底,四五十個成員便分3更,24小時輪流留守皇后。Julian每周有兩更過夜、1更朝九晚七。以前,他在中環上班,常到碼頭附近的酒店跟客戶享受豐富午餐;留守碼頭,不是要汗流浹背地淥公仔麵,就是到附近快餐店買飯盒,但同樣吃得痛快。
喜開心眼
「小姐,請簽個名,反對拆皇后碼頭。」每日,都見 52 歲的鴻姐守在皇后的簽名桌前。她微微笑,謙稱未夠資格加入「本土行動」,來幫手只因「被小朋友感動了」。比她小的,都是她口中的「小朋友」。
她原在內地工廠做製衣工人,去年讀報知道一班「小朋友」為保天星捱冷抵眼(),於是主動去了解他們的動機。4月底皇后開始接受「24小時保護」,周末放假的她就來看檔。一個月前,眼見平日人手短缺,她求老闆轉為星期一二放假,好來幫手,估不到因此被炒魷魚。丟了工後,沒有家庭顧慮的她,乾脆日日夜夜留在皇后。朋友反對,怕她有危險,她卻說:「怕甚麼?這個地方係我市民,道理在我。」
「那生活呢?」
「我慳,就夠生活。」
「皇后拆硬。」
「我咪企硬囉!」
「你會被人抬走。」
「預。我要同碼頭共同進退。」
鴻姐搬了兩張膠凳,跟記者在碼頭梯級旁吹了一陣海風,最後滿足地一笑:「我讀書唔多,以前對皇后無乜印象,但小朋友教識我好多,這裏有集體回憶、建築美學、歷史價值……皇后我都有份。盡了最後一分力,今生無悔。」
文匯報
A04 | 重要新聞 2007-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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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用大聲公安慰示威者:「一定唔會傷害你」低武力移走30人 「皇后」和平清場
【本報訊】(記者 陳朗昇)擾攘近3個月的皇后碼頭爭議,隨警方10小時和平清場行動而落幕;雖然示威鐵鏈互鎖組成「人鏈」,甚至把自己鎖在碼頭建築上,又危坐在碼頭頂部邊緣,但都被警員一一化解,最終警方順利移離30名在場人士,3名男子被拘捕,當中2人被帶往北角警署,1人留醫。發展局局長林鄭月娥高度讚揚警隊以「最優秀和專業的方法」完成任務;她亦對在碼頭地面留守的人士以「大致上和平」的方式離開,表示欣慰。
在政府決定收回皇后碼頭最后期限屆滿後,昨日上午,警方港島總區指揮官洪克偉率大批警員到場展開清場行動,當中包括來自港島及新界南機動部隊警員,以及港島總區衝鋒隊、刑事總部探員等。
約上午10時半,有抗議人士發現警方機動部隊的大卡車,即時萬分緊張;10分鐘後,近40名來自港島總區的機動部隊E大隊成員以及女警組成人牆,以慢跑方式由龍匯道進入愛丁堡廣場,並即時封鎖皇后碼頭四周通道,只准公眾及記者離開,不准任何人進入碼頭範圍。
這時20名「本土行動」成員連成一起,包圍3名絕食者,彼此以鐵鏈互鎖,立法會議員梁國雄及「本土行動」成員林堅更把鐵鏈鎖住自己頸部。其後地政總署人員三度宣讀聲明,指有關人士霸佔官地乃違法行為,要求有關人士立即離開。
鐵鉗破人鏈 移走示威者
抗議人士對有關聲明置諸不理,那邊廂的警員則思量如何解開示威者的「人鏈」,約半小時後終於由衝鋒隊警員,手持大鐵鉗剪開鎖鏈,由約12時半開始逐一把示威者抬離現場。並應醫生勞永樂的建議,由救護員檢驗他們身體,送上救護車。不過絕食者以陳景輝為代表,答謝救護員關懷,卻放棄使用擔架,3名絕食者最後俱被警員抬走,其中女絕食者陳嘉琬需即時送院。
隨林堅被抬離現場,警方地面清場行動終告結束,行動耗費約一小時。清場期間警方不斷用大聲公向示威者表示:「我一定不會傷害你」,安撫示威者情緒。
雖然地面行動完結,但皇后碼頭頂仍有7名抗議人士,加上一名報館攝影記者駐紮。警方在午膳過後始在下午4時才開始行動,在消防員協助下,8名機動部隊攀山及游繩教官走到碼頭頂層,一邊清理抗議人士橫額、標語等雜物,一邊縮窄抗議人士活動範圍。兩小時後,警方始帶走第一個抗議者,其後不斷出手,把抗議人士及攝影記者都帶回地面,期間警員亦曾以燒焊工具,燒斷兩名抗議人士鎖住碼頭的鐵鏈。
直至晚上8時40分,一直危坐在碼頭邊緣的最後一名抗議者王恆創被警員拖回帶走,整個清場行動才告結束,歷時10小時。土木工程拓展署及承建商在晚上10時許,開始在碼頭進行圍板工程,正式標誌服務本港50年的皇后碼頭完成歷史使命。
清場期間發展局局長林鄭月娥在會見傳媒時稱,警方以一貫專業的方法進行清場,在皇后碼頭地面留守的抗議人士亦採取和平方式離開,對此深表欣慰。
和平方式離開 娥姐欣慰
她強調在保育和發展之間的平衡是一項艱巨的工作:「大家的目光要放遠些,未來還有很多保育發展平衡的工作需要大家以一個坦誠態度來商討,今次政府是展示了最大的誠意,及以一個我覺得是相當包容的態度。」
皇后碼頭清場時序
時間 經過
09:00 港島總區多個單位警員集合準備清場。
10:40 數輛機動部隊卡車被抗議人士發現停泊在碼頭附近街道,旋即離開。
10:45 大批港島總區機動部隊警員進駐皇后碼頭,部署清場行動
11:02 地政總署職員呼籲示威者離開碼頭
11:20 4艘水警小艇將碼頭對開水面包圍
12:18 警方開始第一輪清場行動
12:34 第一名地面示威者被警方抬走
13:36 警方抬走三名絕食人士
13:42 警方帶走最後一名示威者林輝,第一輪清場行動結束,剩下上蓋的示威者
14:45 發展局林鄭月娥就清場行動發表講話,呼籲示威者自行離去
15:13 穿攀山裝備的機動部隊教官及消防人員到場戒備
16:21 警員登上碼頭頂部,準備清場行動
16:23 示威者衝擊地面封鎖範圍
16:27 警員登上碼頭上蓋準備第二輪清場,並游說示威者
17:30 特首曾蔭權勸喻示威者和平離開碼頭
18:27 警方開始上蓋清場,抬走第一名示威者
18:45 消防張開救生氣墊
19:40 一名站於上蓋邊緣的男示威者,一度失足倒吊身體懸空,由警員救回
20:45 警員帶走最後一名示威者王恆創(阿草),歷時逾10小時的清場行動結束
21:15 抗議人士追問阿草情況,示威者聚集大會堂外,要求釋放被捕人士
東方日報
A40 | 龍門陣 | 冷眼旁觀 | By 梁美芬 黃英琦 2007-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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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眼旁觀:皇后清場
執筆之際,皇后碼頭天台仍有約十名「本土行動」的朋友留守。我的電話剛響起,是一位灣仔街坊。他日前曾到碼頭為絕食的年輕人打氣,他緊張的問:絕食者沒事嗎?我真佩服他們的勇氣。三言兩語,可感受到他一顆關切、默默支持的心。
前天晚上,是意識到這是皇后的最後一夜吧,數百名聲援和好奇的市民都來到碼頭了,他們坐唱歌,聽有人發言,他們從碼頭一端走到另一端,拍照、看標語和展覽。當然,場內也有不少便衣,像《跟蹤》電影般,他們也在「扮」市民,也在拍照。
雖是晚上十一時多了,天氣還是那麼燠熱,但這數百人似乎都不介意。有人說,我在這裏竟遇上年多未見的朋友,能夠在皇后舊,多好。過去大半年支持保育的朋友一一出現,還有許多家長帶孩子來,有規劃師帶同讀中學的姨甥女到來,仔細的給孩子上一節規劃課。
這是多麼動人的公共空間。這空間內有的是文化、歷史,載的是年輕人對身份的認同和反思。天星去了,皇后也即將走了,將來的中環仍容納得了這樣的公共空間嗎?
有人說,「本土行動」成員的朋友,都是難得的香港青年。他們有堅持有理想,愛看書,更有國際視野。像朱凱迪曾到伊朗生活,像陳景輝,中學時代已拿哲學書看。他們不是追逐功利、任何事都向錢看的青年,香港需要這樣的新一代,香港的公民社會得以壯大,靠他們了。
人在做,天在看。傾斜交通和道路而消滅歷史發展觀,孰對孰錯,相信爻數年就有分曉。
黃英琦
明報
A29 | 論壇 | 皇后.保育 | By 吳靄儀 2007-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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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天后土舊思維與新力量
7 月30 日星期一,各大報章大幅報道新任發展局長林鄭月娥出席本土行動在皇后碼頭舉辦的論壇。最值得注意的是《南華早報》和《明報》分別在頭版頭條刊出的巨照。前者顯示林太對咪發言,背後一列排開四名年輕人穿著白色T 恤,寫「一」「錯」「再」「錯」,其中一人以手指林太。後者從公眾席望去,長桌前一邊坐皺眉抿嘴的林太,另一邊坐彩紙皇冠一副漫不經心的主持人葉蔭聰,林太後面是一列表情嚴峻的藍衣制服警隊護衛,葉蔭聰後面是一群密切注視現場的年輕群眾,有人高舉攝錄機在錄影。
最有啟示的一句說話是《蘋果日報》刊載的梁文道問林太: 「唔知你落做乜?」同場異夢。梁文道可能是質問,但這個正是最值得探討、意義深遠的問題。
我在下午約1 時50 分到達現場,坐在第一排,安靜地細聽金珮瑋和《噪音》樂團的演唱及台上的發言。聽到第二位講者開始發言不久,就起身走到站立的群眾後繼續聽,一直到林太發言完畢離去。
林太不避對立場面而「走入群眾」,顯見她的作風硬朗及自信,在一眾「政治任命」的高官——包括特首之中——確是巾幗勝鬚眉。但我聽不到突破。林太的發言,不是向群眾,更不是向皇后碼頭的群眾,而是透過傳媒向政府團隊、向公務員,為他們立榜樣,為他們掙回一個堅定和無懼的形象,為政府團隊在民意戰上勝一仗。這就是她「落」做的事。但正因如此,她站的位置是對立的,是「敵」非「友」,她是迎戰,不是溝通。
林太態度用詞仍是從上而下
林太的態度和用詞,仍然是舊的從上而下的一套。強調她「官員」的身分,解釋為何她的立場符合一位官員處理民眾的訴求的正確態度,特別符合一位高級公務員的正確態度。即使是從人情的角度,她也是強調她的尊長地位,她說她足以做絕食人士的母親。如果舊思維仍然適用的話,那麼林太的軟中帶硬、軟硬兼施的表現的確值得很高的評分。
可惜林太代表的舊思維,已不足以面對天星皇后抗爭的新力量。其實論壇上最重要的發言來自朱凱迪,但沒有任何一份報章報道出來。
他說,林太你仍跟我們計錢計工程計程序是完全離題:我們講的是價值觀,我們講的歷史而拆皇后要消滅的歷史是始於蘇守忠抗議天星加價的40 年公民抗命的歷史。這是這股新力量的承傳。他們早於也後於現時活躍參政的政黨,官員、議員只可以站在人人平等的立場,平輩論交,為共同的使命而服務。
錯過歌聲和歌詞的人,很容易錯過了運動的核心與精神:讓孩子看得見未來過去點共線,誰說我弱小不足道?誰說我沒資格憤怒?決不會再等敵人憐憫,難做到更要做到!
生於六四的一代老了,生於七一的一代也步入中年,生於皇后的一代正在訂立新的遊戲規則。看不到的人,一下子已過時了。
8/05/2007
家明雜感。英瑪褒曼。安東尼奧尼。
家明雜感﹕兩位大師,你們一路好走……
文章日期:2007年8月5日
【明報專訊】2007年7月30日,英瑪褒曼(Ingmar Bergman)及安東尼奧尼(Michaelangelo Antonioni)兩位電影巨匠竟然一同離世。褒曼享年89歲,安東尼奧尼94歲,加上早前59歲英年早逝的楊德昌,成為回歸十年三則令影迷惘然的消息。
我不想翻褒曼及安東尼奧尼的流水帳,網絡年代名人的生平及作品年表都是彈指間的事,記憶總比不上Wikipedia。我倒想談談褒曼及安東尼奧尼與我們有什麼關係,以及我對他們的印象是怎樣過來的。
首先,英瑪褒曼及安東尼奧尼兩個名字,學校的書本讀不到。無論電影史學家或影評人把他們說得如何重要,都跟中小學教育沒半點關係。我們透過師長知道曹雪芹、畢加索、貝多芬或莎士比亞,但他們不會跟我們分享誰是奧遜.威爾斯(Orson Welles)或費穆,更犯不解釋《大國民》(Citizen Kane)或《小城之春》有什麼可貴。我們小時候都聽過愛恩斯坦,但不知道有個一字之差的俄國導演「愛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恩」及「森」甚至是同韻呢。我們也許聽說過英格烈.褒曼(Ingrid Bergman),知道她是個大美人,但未必一定知道她祖籍的瑞典,原來有個劇場及電影導演叫「英瑪褒曼」,同姓幾乎同名。
藝術教育獨欠電影
我們的教育體制實在欠缺電影這板塊。也許電影給人的印象太娛樂,也許電影素材要面對太多審查及版權的挑戰,教育圈子未必應付得來。若論藝術教育,學校有繪畫、文學、戲劇、舞蹈、音樂甚至錄像(工具性的校園電視)……偏偏沒有電影。電影像流行音樂一樣,並沒有進入普及教育的「典律」(有沒有課程向同學介紹Pink Floyd或Beatles)。電影的歷史、經典不在我們的常識層面及日常詞彙中(《羅生門》或是個例外)。
所以認識電影,只能自學,知識來自坊間而不是教學場所。六十七十年代的影迷憑影會如「第一映室」及「火鳥」等結盟,八十九十年代我們有《電影雙周刊》等兼負傳道者的角色。有段時間,除了香港國際電影節,藝術中心也是另一個看art house的主要渠道。九十年代初我讀大學時,藝術中心就搞了一個英瑪褒曼的回顧展。由最經典的《第七封印》(The Seventh Seal,1957)到很形式化的《假面》(Persona,1966),都座無虛席。
台灣進口盜版影帶
我們也透過台灣進口的材料認識藝術電影。因為香港及台灣慣譯不同,人名及片名少不免要掛勾對譯。台灣人叫「英格瑪.柏格曼」而不是褒曼;「安東尼奧尼」雖然台港叫法一致,不過他作品的名稱卻五花八門:我們叫《春光乍洩》(Blow Up,1966),台灣是《放大》;我們叫《慾海含羞花》(L'eclisse,1962),台灣直譯《蝕》。常覺得中港台三地各自一套的用語,無論是文化、經濟還是政治,根本就是一座兩岸三地的「巴別塔」。遠的不說,看看中港足球迷溝通之別扭,就是最佳例子。
當時我們也透過台灣進口的盜版錄影帶看褒曼及安東尼奧尼。台灣曾經流行的MTV熱,給顧客租房看電影。其中最大規模的MTV店「太陽系」,蘊藏了大量日本及美國冷門電影的Laser Disc。這些影碟給加上馬虎的中文字幕,翻製成錄影帶在台北一些書店出售,可說是今天盜版數碼化的前身。我第一次有機會看到《慾海含羞花》及褒曼的《處女之泉》(The Virgin Spring,1960),都源自這些影帶。
挑戰一:知性的要求
觀看安東尼奧尼及褒曼作品的體驗,帶來不少認識電影的挑戰。第一是知性的要求,兩個導演代表了二次大戰後歐洲電影發展的新氣象。六十年代因為社會需求及反文化,電影顯得更個人化,探討更複雜的議題。瑞典的英瑪褒曼從劇場出身,以冷峻的北歐姿態,在電影中討論死亡及屬靈的生活,並質疑上帝的存在。意大利的安東尼奧尼則以知識分子的身影,先繼承新寫實主義的風格,再引入現代性的討論及現代人生活異化,疏離的批評。
以作品為例,英瑪褒曼1961年的《對鏡猜謎》(Through a Glass Darkly)曾贏取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影片的女主角Karin剛從精神病院出來,與家人寄住在荒島上。她總覺得上帝快要顯靈,直至影片最後,在一間花斑斑的房間,她看見窗外一道強光射進來,以為上帝降臨了,怎料竟然是接她回去精神病院的直升機。安東尼奧尼1964年的《紅色沙漠》(The Red Desert),也講女主角與環境的割離。有趣的是,《紅》是安東尼奧尼第一部彩色影片,不過電影呈現的顏色調子,卻比他任何一部黑白片還要慘白。影片經常出現廢墟的工廠、煙囪冒煙的鏡頭,安東尼奧尼對工業文明與人際關係疏離的影射不言而喻。
挑戰二:評論的考驗
另一個挑戰是,因為這些作品的主題及技法比較曖昧,帶來不少評論的考驗。到底是珍珠抑或糟粕,雖說見仁見智,但影評人及理論家有沒有「過度詮釋」的問題,就很值得商榷。最經典的例子是安東尼奧尼的《春光乍洩》。這部影片以一宗屍體發現案為題,是導演最受歡迎的作品(以英語拍攝是受歡近的原因之一)。電影的虛無及陌生化,被不少人頌揚,卻也招來很多批評——已故的Pauline Kael就曾感歎安氏電影主題為「無法溝通」,但連角色都貌合神離,令觀眾泄氣。1999年一位名叫Ronan O'Casey的演員,曾公開聲明觀眾都誤解了《春光乍洩》,因為那根本是一個沒及完成的劣品。Ronan飾演電影中的屍體,因為當時製作逾期嚴重超支,所以他及好幾個角色被大幅削減戲分。於是影片的敘事變得特別含糊、「藝術」,Ronan覺得,那只是一場美麗的誤會。
兩位大師擅用美人
英瑪褒曼及安東尼奧尼都擅用美人,這為我等影迷提供了硬嚥藝術電影的更大動力。無論是安東尼奧尼早期的Lucia Bose,後來的Monica Vitti,還有憑《春光乍洩》謠傳露毛半秒而竄紅的Jane Birkin;褒曼的Harriet Andersson、Bibi Andersson及Ingrid Thulin都美艷不可方物。上文曾提及英格烈.褒曼,在1978年英瑪及英格烈這兩個來自瑞典的電影名人,終憑《秋日奏鳴曲》(Autumn Sonata)一嘗合作滋味,不過當時的英格烈已是57歲的婦人。
8月3日
記於北京
文﹕家明
編輯:梁詠璋
文章日期:2007年8月5日
【明報專訊】2007年7月30日,英瑪褒曼(Ingmar Bergman)及安東尼奧尼(Michaelangelo Antonioni)兩位電影巨匠竟然一同離世。褒曼享年89歲,安東尼奧尼94歲,加上早前59歲英年早逝的楊德昌,成為回歸十年三則令影迷惘然的消息。
我不想翻褒曼及安東尼奧尼的流水帳,網絡年代名人的生平及作品年表都是彈指間的事,記憶總比不上Wikipedia。我倒想談談褒曼及安東尼奧尼與我們有什麼關係,以及我對他們的印象是怎樣過來的。
首先,英瑪褒曼及安東尼奧尼兩個名字,學校的書本讀不到。無論電影史學家或影評人把他們說得如何重要,都跟中小學教育沒半點關係。我們透過師長知道曹雪芹、畢加索、貝多芬或莎士比亞,但他們不會跟我們分享誰是奧遜.威爾斯(Orson Welles)或費穆,更犯不解釋《大國民》(Citizen Kane)或《小城之春》有什麼可貴。我們小時候都聽過愛恩斯坦,但不知道有個一字之差的俄國導演「愛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恩」及「森」甚至是同韻呢。我們也許聽說過英格烈.褒曼(Ingrid Bergman),知道她是個大美人,但未必一定知道她祖籍的瑞典,原來有個劇場及電影導演叫「英瑪褒曼」,同姓幾乎同名。
藝術教育獨欠電影
我們的教育體制實在欠缺電影這板塊。也許電影給人的印象太娛樂,也許電影素材要面對太多審查及版權的挑戰,教育圈子未必應付得來。若論藝術教育,學校有繪畫、文學、戲劇、舞蹈、音樂甚至錄像(工具性的校園電視)……偏偏沒有電影。電影像流行音樂一樣,並沒有進入普及教育的「典律」(有沒有課程向同學介紹Pink Floyd或Beatles)。電影的歷史、經典不在我們的常識層面及日常詞彙中(《羅生門》或是個例外)。
所以認識電影,只能自學,知識來自坊間而不是教學場所。六十七十年代的影迷憑影會如「第一映室」及「火鳥」等結盟,八十九十年代我們有《電影雙周刊》等兼負傳道者的角色。有段時間,除了香港國際電影節,藝術中心也是另一個看art house的主要渠道。九十年代初我讀大學時,藝術中心就搞了一個英瑪褒曼的回顧展。由最經典的《第七封印》(The Seventh Seal,1957)到很形式化的《假面》(Persona,1966),都座無虛席。
台灣進口盜版影帶
我們也透過台灣進口的材料認識藝術電影。因為香港及台灣慣譯不同,人名及片名少不免要掛勾對譯。台灣人叫「英格瑪.柏格曼」而不是褒曼;「安東尼奧尼」雖然台港叫法一致,不過他作品的名稱卻五花八門:我們叫《春光乍洩》(Blow Up,1966),台灣是《放大》;我們叫《慾海含羞花》(L'eclisse,1962),台灣直譯《蝕》。常覺得中港台三地各自一套的用語,無論是文化、經濟還是政治,根本就是一座兩岸三地的「巴別塔」。遠的不說,看看中港足球迷溝通之別扭,就是最佳例子。
當時我們也透過台灣進口的盜版錄影帶看褒曼及安東尼奧尼。台灣曾經流行的MTV熱,給顧客租房看電影。其中最大規模的MTV店「太陽系」,蘊藏了大量日本及美國冷門電影的Laser Disc。這些影碟給加上馬虎的中文字幕,翻製成錄影帶在台北一些書店出售,可說是今天盜版數碼化的前身。我第一次有機會看到《慾海含羞花》及褒曼的《處女之泉》(The Virgin Spring,1960),都源自這些影帶。
挑戰一:知性的要求
觀看安東尼奧尼及褒曼作品的體驗,帶來不少認識電影的挑戰。第一是知性的要求,兩個導演代表了二次大戰後歐洲電影發展的新氣象。六十年代因為社會需求及反文化,電影顯得更個人化,探討更複雜的議題。瑞典的英瑪褒曼從劇場出身,以冷峻的北歐姿態,在電影中討論死亡及屬靈的生活,並質疑上帝的存在。意大利的安東尼奧尼則以知識分子的身影,先繼承新寫實主義的風格,再引入現代性的討論及現代人生活異化,疏離的批評。
以作品為例,英瑪褒曼1961年的《對鏡猜謎》(Through a Glass Darkly)曾贏取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影片的女主角Karin剛從精神病院出來,與家人寄住在荒島上。她總覺得上帝快要顯靈,直至影片最後,在一間花斑斑的房間,她看見窗外一道強光射進來,以為上帝降臨了,怎料竟然是接她回去精神病院的直升機。安東尼奧尼1964年的《紅色沙漠》(The Red Desert),也講女主角與環境的割離。有趣的是,《紅》是安東尼奧尼第一部彩色影片,不過電影呈現的顏色調子,卻比他任何一部黑白片還要慘白。影片經常出現廢墟的工廠、煙囪冒煙的鏡頭,安東尼奧尼對工業文明與人際關係疏離的影射不言而喻。
挑戰二:評論的考驗
另一個挑戰是,因為這些作品的主題及技法比較曖昧,帶來不少評論的考驗。到底是珍珠抑或糟粕,雖說見仁見智,但影評人及理論家有沒有「過度詮釋」的問題,就很值得商榷。最經典的例子是安東尼奧尼的《春光乍洩》。這部影片以一宗屍體發現案為題,是導演最受歡迎的作品(以英語拍攝是受歡近的原因之一)。電影的虛無及陌生化,被不少人頌揚,卻也招來很多批評——已故的Pauline Kael就曾感歎安氏電影主題為「無法溝通」,但連角色都貌合神離,令觀眾泄氣。1999年一位名叫Ronan O'Casey的演員,曾公開聲明觀眾都誤解了《春光乍洩》,因為那根本是一個沒及完成的劣品。Ronan飾演電影中的屍體,因為當時製作逾期嚴重超支,所以他及好幾個角色被大幅削減戲分。於是影片的敘事變得特別含糊、「藝術」,Ronan覺得,那只是一場美麗的誤會。
兩位大師擅用美人
英瑪褒曼及安東尼奧尼都擅用美人,這為我等影迷提供了硬嚥藝術電影的更大動力。無論是安東尼奧尼早期的Lucia Bose,後來的Monica Vitti,還有憑《春光乍洩》謠傳露毛半秒而竄紅的Jane Birkin;褒曼的Harriet Andersson、Bibi Andersson及Ingrid Thulin都美艷不可方物。上文曾提及英格烈.褒曼,在1978年英瑪及英格烈這兩個來自瑞典的電影名人,終憑《秋日奏鳴曲》(Autumn Sonata)一嘗合作滋味,不過當時的英格烈已是57歲的婦人。
8月3日
記於北京
文﹕家明
編輯:梁詠璋
閱讀期待。《時間繁史.啞瓷之光》

《時間繁史.啞瓷之光》的閱讀策略
文章日期:2007年8月5日
【明報專訊】陌生化:董啟章兩冊合共近九百頁的長篇巨著《時間繁史.啞瓷之光》,對任何讀者來說都可說不容易閱讀。首先,作者今次毫不妥協,在小說文本中起用了大量的廣府話方言,用來捕捉人物的生活氣息——當然嚴格來說,語言森林的建構,絕不僅限於方言與書面語的衝突上,正因為目的在於貼近小說人物的存活實相,所以中英夾雜甚至英語部分的直接插入,也非不可見的安排,也因而令到不同區域的華文小說讀者,必然會出現某程度的陌生化障礙。只不過我想指出,其實作者的陌生化策略,並不限於語言的運用上而已。事實上即使是香港讀者,或許可能對閱讀語言沒有太大問題,然而書中所經營塑造的香港,我肯定對不少人來說其實均十分陌生。我甚至以香港的鄉土文學來戲謔《時間繁史.啞瓷之光》中所呈現的北區世界(由粉嶺延展至沙頭角的地域世界)。那當然是一場笑話,因為「鄉土」的描繪早已與香港的形象格格不入,然而書中提及的區域風貌,又確實非一般人所認知的(最近由陳奕迅及楊千嬅主演的《每當變幻時》,正好以北區的聯和墟為中心場景展陳故事,大抵可以豐富到一般人對北區的認識),從而構成了一種時代錯位的陌生感。我想指出這是作者刻意為之的策略安排,那就是迫使讀者要延宕閱讀的速度,去促使透過反覆的思考(究竟語言上指稱什麼?),甚或是翻查資料來對照(去搜尋關於北區背後的來龍去脈,尤其小說包含了由阿正帶動保鄉衛土的一道脈略)——簡言之,那是由語言上的陌生化,牽引至地域上的陌生化,從而生出對話的內在辯證動力。
內在複調:由外在的陌生化表象,可以進一步探究董啟章小說中的人物世界。事實上,小說中的人物雖然是香港人,然而亦與一般的香港人形象差異甚大,當中有以文學創作為重的獨裁者及嘍囉、又有文學研究生維真尼亞、亦有專研中草藥的啞瓷、甚或是竟然以私人看護為兼職而支持繪畫志向的卉茵存在等等——唯一較具平凡氣息的,就只有環繞藥品及家庭用品連鎖店售貨員恩恩身邊的角色。他們或多或少都對香港主流經濟價值當道,出現若干程度的偏離氣息。也正因為此,作者安排他們出沒在香港的北區一帶,本身已有一重互融的共鳴存在。對一般人來說,他們因為對文化的嚮往(維真尼亞為了研究獨裁者而來、卉茵熱愛畫畫、嘍囉是年輕有為的小說家、甚至連啞瓷都曾經是文藝少女),正好予人一重同流者的印象。然而董啟章正好鑽入人性的黑洞,從而披露出背後的洞見:外在經濟掛帥的社會風氣,固然教專注於文學創作的有心人氣餒,可是同流者並不代表就可以相濡以沫,互相以貌似志同道合的幻象,來虛假怯懦地砥礪下去。此所以阿正後來利用獨裁者的名聲去介入保衛鄉土的運動,又或是文學小宇宙的解體,甚或是啞瓷被人誤會以為代表藥廠謀利等等——其實均正正觸及作者指向的核心,創作從來都是寂寞的,同流的驚奇扶持,其實最終均以互相傷害結束。然而這正是創作本質上的薛弗西斯式任務,永遠追求與人溝通,甚至冀望在他人仰望的光環下存活,卻又必定終於徒勞,愈深入交往,益發了解到創作不可言傳的宿命。
直面人生:這一點作者絕非無的放矢,《時間繁史.啞瓷之光》一方面承接了香港前輩小說家劉以鬯在《酒徒》中建立的命題:認真嚴肅的文學作家,怎樣在金錢掛帥的商品化社會存活(當然也是內地於王朔出現前,於池莉及方方等一眾以新寫實小說手法,去呈現作家潦倒生活慘的呼應對照),從而去鋪陳變奏的可能。作者精準的眼光在於沒有受制於一貫的視角,把所有對創作的迫害歸源至外在環境的壓迫,來簡化了問題的複雜性。上文提及同流者的內在衝突乃至出賣,往往較經濟上的壓迫來得更傷入骨髓。更重要的是,作者透過獨裁者所建構出來的文學家形象,既毫不迴避歷史的陰暗面(當中不少情節,其實均直接或間接指涉到過去十來年來,香港文學界中部分甚具爭議性的事件詮釋,而作者透過角色毫不含糊地提出鮮明剛烈的看法),同時亦深入反省存在的位置(獨裁者不甘為社會的潮流所編收,而淪為名為鼓動創意,實質所辦的寫作班卻一直與創意概念背道而馳)——到最後更走到深沉的一步:要反叛他人,最終一定先要反叛自己。所以作者直視獨裁者的人生,包括身為小說家的創作面(年輕時期的小說創作是為了紓緩性抑壓?)、身為伴侶的黑暗面(獨裁者與啞瓷於創作及情感上的複雜冷然角力),以及身為人父的粗暴面(創作的權力與為人父的權力對照)。凡此種種,均催生出小說的多元內在聲音,也由是成就了我所指的直面人生佳作。長話短說,有機會再談。
[文/湯禎兆]
《印刻》。李安 crossover 張愛玲。
經典尋找﹕八月印刻 張愛玲出土散文
文章日期:2007年8月5日
【明報專訊】鍾意文學的人都知道台灣有本雜誌叫做《印刻》,出版三年,愈賣愈紅,甚至可能正式進軍大陸,吃盡兩岸。
該刊老總叫做初安民,以前做過《聯合報》編輯,又主編過《聯合文學》,據他說,《印刻》期期都好賣得,但其中又以張愛玲最具號召力,只要當期用張愛玲做封面或專輯主題,例必賣到盤滿砵滿。 ,去世愈久,愈令人懷念和憶記,咁就叫做經典啦!
既然如此,不問可知,最新一期《印刻》肯定又會賣到斷晒貨,因為,今期不止有張愛玲,仲有埋李安,因為,專輯主題係講李安改編張愛玲小說的電影《色.戒》,兩大高手列陣,想唔賣爆燈都幾難。
呢期專輯,大致分成三個部分﹕一、談李安電影,包括專訪李安、專訪電影《色.戒》攝影師等; 二、分析《色.戒》小說產生的時代背景以及歷史故事,包括探討上世紀四十年代生活在上海的漢奸處境;三、刊登張愛玲出土散文《天地人》,並由陳子善教授及其學生談在上海小報上發現這篇舊文的過程。
張愛玲曾經撰文表示「一直從小就是小報的忠實讀者,它有非常濃厚的生活情趣,可以代表我們這裏的都市文明」,所以,長大後也常在小報發表文章。《天地人》正是小報作品,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五日刊登於上海《光化日報》,前陣子被王羽(唔係老牌打仔王羽,而係任教於上海師範大學的女學者王羽)尋得,內容雖然短到有點似語錄,讀來卻極有張式趣味。
張愛玲語錄
例如,張愛玲說﹕
■精明人,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難得煨個雞湯,也恨不得要那隻雞在湯裏下蛋,一隻一隻生下來,稱為「水鋪蛋」。
■有個外國太太帶了小女兒乘車經過憶定盤路小菜場,指點道:「這就是市場,阿媽每天來買菜的地方。」小女孩東看西看,問道:「但是媽媽,黑市在哪裏呢?」
■大出喪的音樂隊,不知為什麼總吹打有一隻調子叫做〈甜蜜的再會〉(Sweet Bye,Bye)。這亡人該是怎樣討厭的一個人呢——和他道別,是最甜蜜的事情。
■一切食物,標榜「衛生」與「維他命」內,普通都很難吃,例如科學製造的醬油,果醬,還有一種「十字麵包」,小圓麵包上面塗個糖質的白十字,一股醫院的氣味也許不過是心理作用罷。所以現在聰明的廣告裏也有「老法醬油」這樣的句子了。
■無燈之夜,從浴缸裏爬出來聽電話,蠟燭在浴室裏,來不及拿,跌跌衝衝來到電話旁邊,鈴聲停了。一路摸回去,剛走到電話與蠟燭之間,鈴又響了起來。再摸回來,頭撞在櫃上。一接,是打錯了的。待要砰地一聲掛斷它,震聾那邊的耳朵,又摸不到電話機。摸索了半天,方才把耳機放還原處。
李安 crossover 張愛玲,八月號《印刻》,不知道到底幾時至能在香港買到?
文/趙奕
文章日期:2007年8月5日
【明報專訊】鍾意文學的人都知道台灣有本雜誌叫做《印刻》,出版三年,愈賣愈紅,甚至可能正式進軍大陸,吃盡兩岸。
該刊老總叫做初安民,以前做過《聯合報》編輯,又主編過《聯合文學》,據他說,《印刻》期期都好賣得,但其中又以張愛玲最具號召力,只要當期用張愛玲做封面或專輯主題,例必賣到盤滿砵滿。 ,去世愈久,愈令人懷念和憶記,咁就叫做經典啦!
既然如此,不問可知,最新一期《印刻》肯定又會賣到斷晒貨,因為,今期不止有張愛玲,仲有埋李安,因為,專輯主題係講李安改編張愛玲小說的電影《色.戒》,兩大高手列陣,想唔賣爆燈都幾難。
呢期專輯,大致分成三個部分﹕一、談李安電影,包括專訪李安、專訪電影《色.戒》攝影師等; 二、分析《色.戒》小說產生的時代背景以及歷史故事,包括探討上世紀四十年代生活在上海的漢奸處境;三、刊登張愛玲出土散文《天地人》,並由陳子善教授及其學生談在上海小報上發現這篇舊文的過程。
張愛玲曾經撰文表示「一直從小就是小報的忠實讀者,它有非常濃厚的生活情趣,可以代表我們這裏的都市文明」,所以,長大後也常在小報發表文章。《天地人》正是小報作品,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五日刊登於上海《光化日報》,前陣子被王羽(唔係老牌打仔王羽,而係任教於上海師範大學的女學者王羽)尋得,內容雖然短到有點似語錄,讀來卻極有張式趣味。
張愛玲語錄
例如,張愛玲說﹕
■精明人,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難得煨個雞湯,也恨不得要那隻雞在湯裏下蛋,一隻一隻生下來,稱為「水鋪蛋」。
■有個外國太太帶了小女兒乘車經過憶定盤路小菜場,指點道:「這就是市場,阿媽每天來買菜的地方。」小女孩東看西看,問道:「但是媽媽,黑市在哪裏呢?」
■大出喪的音樂隊,不知為什麼總吹打有一隻調子叫做〈甜蜜的再會〉(Sweet Bye,Bye)。這亡人該是怎樣討厭的一個人呢——和他道別,是最甜蜜的事情。
■一切食物,標榜「衛生」與「維他命」內,普通都很難吃,例如科學製造的醬油,果醬,還有一種「十字麵包」,小圓麵包上面塗個糖質的白十字,一股醫院的氣味也許不過是心理作用罷。所以現在聰明的廣告裏也有「老法醬油」這樣的句子了。
■無燈之夜,從浴缸裏爬出來聽電話,蠟燭在浴室裏,來不及拿,跌跌衝衝來到電話旁邊,鈴聲停了。一路摸回去,剛走到電話與蠟燭之間,鈴又響了起來。再摸回來,頭撞在櫃上。一接,是打錯了的。待要砰地一聲掛斷它,震聾那邊的耳朵,又摸不到電話機。摸索了半天,方才把耳機放還原處。
李安 crossover 張愛玲,八月號《印刻》,不知道到底幾時至能在香港買到?
文/趙奕
反芻與反思
反芻與反思
文章日期:2007年8月5日
【明報專訊】這現象,你大抵看見過﹕牛在站、坐、或下時,沒有吃東西,但嘴裏卻不斷地咀嚼,像吃東西似的。這叫做「反芻」。
原來牠有四個胃﹕一、瘤胃;二、蜂窠胃;三、重瓣胃、四、皺胃。放牧時,把食物略加咀嚼即吞下,先入瘤胃,再進蜂窠胃;其後,吐回口中,又細嚼,由食道而入重瓣胃,經皺胃而去到腸裏。牠的食物,是經過兩次咀嚼和四個胃的。第二次的咀嚼,便是反芻。
不單是牛,羊、鹿、駱駝等也是如此,都有這種習性。為什麼呢?牠們生性馴良,沒有戰鬥力,野生時吃草,常恐其他猛獸襲擊,匆匆嚥下,逃避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反吐出來再咀嚼。經過無數世代,久而久之,反芻便成為了牠們的習性。
尤其是牛和駱駝,勞動量大,進食的次數不多、時間不長,更要匆匆吞下大量的食物,以備應付長時間的粗重的勞動。所以,牛能整天拖耕地,駱駝能橫越廣大的沙漠,其間不必進食,也有足夠的氣力。牠們早已吃進了,產生足夠氣力的足夠的食物。
人類沒有反芻的習慣和本能。這是指物質糧食而言,我以為﹕如對精神糧食,能養成近似反芻的習慣,將會日更精進,得益良多。精神糧食的反芻,是反思。比如讀一本好書。第一次讀完,恐怕很難吃透所傳達的信息、知識、道理、教訓等。隔了一段時間去重讀,或選擇其中的一些片段再去細讀,加以思考,你會「溫故而知新」,獲益比第一次更大。
經歷過一件大事,或完成了一件工作,未必能即時領略得應有的經驗。其後,尤其是又經歷或完成了,別的大事或工作,回首再去對比和檢討,「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往往在反思中所得的經驗更為深刻和豐富。
寫日記有助這樣的反思,但這是即時的,總要像釀酒一樣,需要年月才能變醇。
牛、駱駝等的反芻,儲蓄了體力上的能量;人的反思,卻積累了精神上的能量。[司徒華]
文章日期:2007年8月5日
【明報專訊】這現象,你大抵看見過﹕牛在站、坐、或下時,沒有吃東西,但嘴裏卻不斷地咀嚼,像吃東西似的。這叫做「反芻」。
原來牠有四個胃﹕一、瘤胃;二、蜂窠胃;三、重瓣胃、四、皺胃。放牧時,把食物略加咀嚼即吞下,先入瘤胃,再進蜂窠胃;其後,吐回口中,又細嚼,由食道而入重瓣胃,經皺胃而去到腸裏。牠的食物,是經過兩次咀嚼和四個胃的。第二次的咀嚼,便是反芻。
不單是牛,羊、鹿、駱駝等也是如此,都有這種習性。為什麼呢?牠們生性馴良,沒有戰鬥力,野生時吃草,常恐其他猛獸襲擊,匆匆嚥下,逃避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反吐出來再咀嚼。經過無數世代,久而久之,反芻便成為了牠們的習性。
尤其是牛和駱駝,勞動量大,進食的次數不多、時間不長,更要匆匆吞下大量的食物,以備應付長時間的粗重的勞動。所以,牛能整天拖耕地,駱駝能橫越廣大的沙漠,其間不必進食,也有足夠的氣力。牠們早已吃進了,產生足夠氣力的足夠的食物。
人類沒有反芻的習慣和本能。這是指物質糧食而言,我以為﹕如對精神糧食,能養成近似反芻的習慣,將會日更精進,得益良多。精神糧食的反芻,是反思。比如讀一本好書。第一次讀完,恐怕很難吃透所傳達的信息、知識、道理、教訓等。隔了一段時間去重讀,或選擇其中的一些片段再去細讀,加以思考,你會「溫故而知新」,獲益比第一次更大。
經歷過一件大事,或完成了一件工作,未必能即時領略得應有的經驗。其後,尤其是又經歷或完成了,別的大事或工作,回首再去對比和檢討,「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往往在反思中所得的經驗更為深刻和豐富。
寫日記有助這樣的反思,但這是即時的,總要像釀酒一樣,需要年月才能變醇。
牛、駱駝等的反芻,儲蓄了體力上的能量;人的反思,卻積累了精神上的能量。[司徒華]
皇后碼頭歌謠
皇后碼頭歌謠
廖偉棠
文章日期:2007年8月5日
【明報專訊】
共你淒風苦雨
共你披星戴月
——周耀輝《皇后大盜》
那夜我看見一垂釣者把一根白燭
放進碼頭前深水,給鬼魂們引路。
嗚嗚,我是一陣風,在此縈繞不肯去。
那夜我看見一弈棋者把棋盤填字,
似是九龍墨家譜零碎然而字字天書。
嗚嗚,我是一陣風,在此縈繞不肯去。
那夜我看見一舞者把一襲白裙
舞成流雲,雲上有金猴怒目切齒。
吁吁,我是一陣雨,在此淅瀝不肯去。
那夜我看見一喪妻者鼓盆而歌,
歌聲清越恍如四十年前一少年無忌。
吁吁,我是一陣雨,在此淅瀝不肯去。
「共你披星戴月……」今夜我在碼頭燒信,
群魔在都市的千座針尖上升騰,
我共你煮雨焚風,喚一場熔爐中的飛霜。
咄咄,我是一個人,在此咬指、書空。
2007.8.2.
[廖偉棠]
廖偉棠
文章日期:2007年8月5日
【明報專訊】
共你淒風苦雨
共你披星戴月
——周耀輝《皇后大盜》
那夜我看見一垂釣者把一根白燭
放進碼頭前深水,給鬼魂們引路。
嗚嗚,我是一陣風,在此縈繞不肯去。
那夜我看見一弈棋者把棋盤填字,
似是九龍墨家譜零碎然而字字天書。
嗚嗚,我是一陣風,在此縈繞不肯去。
那夜我看見一舞者把一襲白裙
舞成流雲,雲上有金猴怒目切齒。
吁吁,我是一陣雨,在此淅瀝不肯去。
那夜我看見一喪妻者鼓盆而歌,
歌聲清越恍如四十年前一少年無忌。
吁吁,我是一陣雨,在此淅瀝不肯去。
「共你披星戴月……」今夜我在碼頭燒信,
群魔在都市的千座針尖上升騰,
我共你煮雨焚風,喚一場熔爐中的飛霜。
咄咄,我是一個人,在此咬指、書空。
2007.8.2.
[廖偉棠]
7月29日。皇后碼頭公開論壇。馬家輝。
沉默道別
文章日期:2007年8月5日
【明報專訊】在皇后碼頭的論壇上,人聲鼎沸,喧鬧到不可開交,我抬頭拭汗,赫然看見兩位年輕人蹲坐於碼頭上蓋,剛好,一位瘦削,一位健碩,在背光處,襯映藍天白雲,像刻意配成的電影畫面構圖,折射出既瀟灑又莊嚴的味道。
從上朝下俯察,眼中的激烈會否降溫﹗會否因為有了「全知」的視點,清清楚楚看到所有人的臉容表情,故能比較冷靜抽離﹗抑或,剛相反,看得愈全面愈清晰,明白掌握了所有來龍去脈,更是義憤填膺,沒辦法原諒官僚的傲慢與施政的精暴﹗
看着看着,我頗有衝動也爬到上蓋過過癮,但又不敢;我畏高,想起已經頭暈,終究是留在原地繼續近距離欣賞林鄭月娥的冷臉比較好玩。

* * *
不敢的事情還多。
像清場前的幾個晚上都有去皇后碼頭,鄧小樺和梁文道在領頭唱歌,梁唱了一首《國際歌》,雄渾的歌聲,配他的大平頭造型,確有革命往前衝的熱情氣魄,亦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小樺則唱了一些流行曲,可能因為見我在場,特別唱了幾首《倚天屠龍記》、《楚留香》之類的武俠劇主題曲,讓我可以插嘴加入。
但我偏偏開不了口。自問五音不全,唱歌是災難,故敬卡拉OK而遠之,全無興趣,除了前陣子興起過好奇心頗想到Must Kara看看朱先生的「蒙難地」到底長個什麼樣子。既然連在小房間內唱歌亦不敢開腔,那就更難在幾十位陌生人面前引吭高歌了,每年一次的例外是六四之夜,在燭光閃映裏,依依哦哦,遮遮掩掩,像含住欖核地把民主歌曲唱完又唱。
那夜,小樺要求我執咪唱歌,我說你們再唱一首,讓我先想想應該唱什麼。說完,坐下來,認真地想了幾十秒,呀,有了,就唱齊秦的《大約在冬季》吧,一來旋律易唱,二來歌詞應景,「沒有你的日子裏,我會更加珍惜自己,沒有我的歲月裏,你要保重你自己」,告別皇后,告別碼頭,不在冬季,就在夏季。
想好後,鼓起勇氣,深呼吸,準備獻唱。可是,突然,勞永樂醫生宣布,請停止唱歌以讓絕食者休息。
就這樣,皇后碼頭終究沒有我的歌聲。
我用沉默跟皇后道別。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8/04/2007
讀點詩吧。白居易《長恨歌》。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緜緜無絕期。

K,
明日深夜﹐Mayboy和肥仔﹐陪著小女子﹐一起飛往古都西安。那機場的名兒﹐叫做西安咸陽國際機場﹐古撲得和心意。
又要虛長一歲了。這第二個廿歲里﹐小女子比第一輪廿年﹐悟出多了些許﹐煩惱卻多了許多。記得回港前那場大醉﹐司徒大哥酒中給小女子一評語﹕懂事兒。陸大哥也附和﹕是﹐懂事兒。小女子﹐哭得緊﹐煩妹妹哄了﹐Mayboy來背了。
酒後琢磨﹐什么意思呢﹐就是活開了﹐不在乎人家在乎的了﹐在乎自己心里在乎的了﹖始終沒有想明白﹐越來越不明白。不過﹐回島上﹐好像島上的伙伴們﹐都說﹐挺好的。那么﹐就挺好吧。
那夜﹐在萬綠園請康博士月下喝了啤酒﹐平妖精送小女子回。小女子說﹕近來﹐淚水太多。平妖精說﹕我也總哭呢。當是上帝送我們女子的禮物﹐淚水。Mayboy也說﹕哭好。哭一回﹐懂一點兒。
莫非﹐女人﹐真的是水做的﹖還得是淚水。
去西安﹐長安﹐咸陽﹐自然是懷古了。肥仔好史﹐看看長安﹐大概可以多懂些吧。小女子﹐心里只是一個華清池。唐明皇啊﹐楊貴妃﹐怎樣從“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而“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而“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而“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而“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而“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而“風吹仙袂飄颻舉,猶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昭陽殿裏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而﹐“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緜緜無絕期。”
唉﹐情為何物呢﹖﹗
長恨歌
白居易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
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
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
漁陽鞞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
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天旋日轉迴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
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
君臣相顧盡霑衣,東望都門信馬歸。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桃李花開夜,秋雨梧桐葉落時。
西宮南苑多秋草,宮葉滿階紅不掃。
梨園弟子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
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
為感君王輾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
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徧。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
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裏夢魂驚。
攬衣推枕起裴回,珠箔銀屏邐迤開。
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風吹仙袂飄颻舉,猶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
昭陽殿裏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
唯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
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緜緜無絕期。
鄭培凱。教授的苦惱。二十四節氣。陰陽歷。
K,
這就是學問吧﹖想起訪問鄭教授時﹐教授最頭痛的是香港大學生的中國文化知識之匱乏。好端端一本《中國文化導讀》﹐請了北大﹑清華歷史系﹑中文系﹑藝朮系的大師們編撰﹐到了香港後殖民的大學校園里﹐學生們竟然連許多基本常識都不具備﹐只好改了又改﹐甚至加上貼士。唉﹐挺佩服鄭﹑馬一班知識分子﹐在這樣貧瘠的中國文化土壤里﹐那樣執著地傳播中國文化﹐還走出大學校園﹐廣播種子在社會。實在﹐要有毅力。
老實說﹐鄭教授的二十四節氣歌謠﹐小女子是在小學背的了。
香港﹐還是摸不透﹐怎么氣質有那么古典的一面﹐可是卻又那么沒“文化”﹖該怎么想呢﹖
南山筆談﹕二十四節氣
文章日期:2007年8月4日
【明報專訊】不久前在台北,正趕上百年不遇的酷暑,中午時分溫度高達38.6℃,真是人間煉獄。穿過東區的巷弄,看到接二連三好幾家燒烤店,坐滿了食客,圍爐大啖,令人感到時序顛倒,陰陽錯位。古代的土財主嚮往皇家富貴,夢想坐在金鑾殿上,到了冬天,抱火爐吃西瓜,自以為享受世間至樂。生在當今民主時代,換了人間季候,大概也就是在這樣的大暑日子吃燒烤吧。
見到朋友,抱怨今年怎麼熱成這個樣子,完完全全配合了大暑的節氣。朋友說,咦,怪哉,怎麼陰曆的節氣這麼準,大暑這一天剛好就熱到了極致。我說,老兄,中國的二十四節氣是農曆不錯,可不是陰曆,是和西曆一樣的太陽曆,與春夏秋冬四季運轉合拍,與陰陽寒暑若合符節,當然準。朋友一臉疑惑,說中國的農曆不是陰曆嗎,怎麼成了陽曆呢?
不禁想起,中國的農曆是陰曆還是陽曆這問題,從來就困擾一大批現代中國人。我上小學時候,因緣際會,讀了一本講季候曆法的書,才知道中國的農曆是陰陽合曆。算月日用太陰曆,看的是月亮的陰晴圓缺;斷季節用太陽曆,看的是太陽的四季運行。因此,初一十五﹑元宵端午﹑七夕中秋,是陰曆;清明穀雨﹑夏至大暑﹑秋分冬至,是陽曆。我學的這一點基本常識,從小學﹑中學,一直到大學,不知道告訴過多少如夢初醒的同學。總是從起初的一愣,繼之以廣東人說的「眼光光,好似飲豬肉湯」的表情瞪我,然後是恍然大悟,大歎中國古人十分聰明,居然懂得使用陰陽合曆。我則大嘆現代的中國人居然如此愚蠢,而且崇洋媚外進入了骨髓,以為中國農曆只有太陰曆,中國人只會用陰曆,而陽曆就是西曆,是西方人發明的。怪哉,中國古人連觀測太陽運行的天象知識都沒有,那欽天監是幹什麼的?其實,全世界的古人,在進入農耕社會之際,都很聰明,而且相當準確地學會了觀測日月運行與季節的關係,沒那麼笨的。
半年前有記者問我,香港中小學通識教育是否該教節氣,然後又問節氣是什麼,是不是陰曆?我只好把自己那一點點曆法知識,從頭到尾講了一通,對方似乎愈聽愈糊塗。解釋了十來分鐘,記者好像開了竅,突然問道,節氣是陽曆嗎?農曆不是陰曆嗎?我心想,中小學通識教育是該教節氣,以免下一代的記者還來問這樣的問題。
記者還問,節氣有二十四種,不是很複雜嗎?教小學生合適嗎?我說,春夏秋冬四季,複雜嗎?每季六個節氣,春天是: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夏天是:立夏﹑小滿﹑芒種﹑夏至﹑小暑﹑大暑;秋天是: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冬天是: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不複雜吧?還有個方便法門,古人把二十四節氣編成一首詩:「春雨驚春清穀天,夏滿芒夏暑相連,秋處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容易記吧?
[文.鄭培凱 學者.詩人 著有《真理愈辯愈昏》等]
這就是學問吧﹖想起訪問鄭教授時﹐教授最頭痛的是香港大學生的中國文化知識之匱乏。好端端一本《中國文化導讀》﹐請了北大﹑清華歷史系﹑中文系﹑藝朮系的大師們編撰﹐到了香港後殖民的大學校園里﹐學生們竟然連許多基本常識都不具備﹐只好改了又改﹐甚至加上貼士。唉﹐挺佩服鄭﹑馬一班知識分子﹐在這樣貧瘠的中國文化土壤里﹐那樣執著地傳播中國文化﹐還走出大學校園﹐廣播種子在社會。實在﹐要有毅力。
老實說﹐鄭教授的二十四節氣歌謠﹐小女子是在小學背的了。
香港﹐還是摸不透﹐怎么氣質有那么古典的一面﹐可是卻又那么沒“文化”﹖該怎么想呢﹖
南山筆談﹕二十四節氣
文章日期:2007年8月4日
【明報專訊】不久前在台北,正趕上百年不遇的酷暑,中午時分溫度高達38.6℃,真是人間煉獄。穿過東區的巷弄,看到接二連三好幾家燒烤店,坐滿了食客,圍爐大啖,令人感到時序顛倒,陰陽錯位。古代的土財主嚮往皇家富貴,夢想坐在金鑾殿上,到了冬天,抱火爐吃西瓜,自以為享受世間至樂。生在當今民主時代,換了人間季候,大概也就是在這樣的大暑日子吃燒烤吧。
見到朋友,抱怨今年怎麼熱成這個樣子,完完全全配合了大暑的節氣。朋友說,咦,怪哉,怎麼陰曆的節氣這麼準,大暑這一天剛好就熱到了極致。我說,老兄,中國的二十四節氣是農曆不錯,可不是陰曆,是和西曆一樣的太陽曆,與春夏秋冬四季運轉合拍,與陰陽寒暑若合符節,當然準。朋友一臉疑惑,說中國的農曆不是陰曆嗎,怎麼成了陽曆呢?
不禁想起,中國的農曆是陰曆還是陽曆這問題,從來就困擾一大批現代中國人。我上小學時候,因緣際會,讀了一本講季候曆法的書,才知道中國的農曆是陰陽合曆。算月日用太陰曆,看的是月亮的陰晴圓缺;斷季節用太陽曆,看的是太陽的四季運行。因此,初一十五﹑元宵端午﹑七夕中秋,是陰曆;清明穀雨﹑夏至大暑﹑秋分冬至,是陽曆。我學的這一點基本常識,從小學﹑中學,一直到大學,不知道告訴過多少如夢初醒的同學。總是從起初的一愣,繼之以廣東人說的「眼光光,好似飲豬肉湯」的表情瞪我,然後是恍然大悟,大歎中國古人十分聰明,居然懂得使用陰陽合曆。我則大嘆現代的中國人居然如此愚蠢,而且崇洋媚外進入了骨髓,以為中國農曆只有太陰曆,中國人只會用陰曆,而陽曆就是西曆,是西方人發明的。怪哉,中國古人連觀測太陽運行的天象知識都沒有,那欽天監是幹什麼的?其實,全世界的古人,在進入農耕社會之際,都很聰明,而且相當準確地學會了觀測日月運行與季節的關係,沒那麼笨的。
半年前有記者問我,香港中小學通識教育是否該教節氣,然後又問節氣是什麼,是不是陰曆?我只好把自己那一點點曆法知識,從頭到尾講了一通,對方似乎愈聽愈糊塗。解釋了十來分鐘,記者好像開了竅,突然問道,節氣是陽曆嗎?農曆不是陰曆嗎?我心想,中小學通識教育是該教節氣,以免下一代的記者還來問這樣的問題。
記者還問,節氣有二十四種,不是很複雜嗎?教小學生合適嗎?我說,春夏秋冬四季,複雜嗎?每季六個節氣,春天是: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夏天是:立夏﹑小滿﹑芒種﹑夏至﹑小暑﹑大暑;秋天是: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冬天是: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不複雜吧?還有個方便法門,古人把二十四節氣編成一首詩:「春雨驚春清穀天,夏滿芒夏暑相連,秋處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容易記吧?
[文.鄭培凱 學者.詩人 著有《真理愈辯愈昏》等]
閱讀時光。《出軌的王朝》

書名﹕《出軌的王朝──晉朝歷史的民間書寫》
作者﹕押沙龍
出版﹕鷺江出版社
日期﹕2007年4月
ISBN:978-7-80671-780-6/I.107
K﹐
看到人寫《明朝那些事兒》﹐想到了剛讀的那本《出軌的王朝──晉朝歷史的民間書寫》﹐寫得神氣死了。八卦古人﹐寫得開心。其實﹐誰不喜歡阮籍﹑稽康的風流倜儻勁兒呢。
作者押沙龍也是性情中的史愛好者﹐後記里不諱言﹕我不能自詡這本書完全客觀中立﹐事實上﹐我是有偏私的。拜倫說過﹕對于寫歷史的人而言﹐偏私是個優點。我可以自豪地說﹕我具備這個優點。……書中的魏晉時代就烙上了我自己的烙印。
推荐者梁由之寫道﹕晉代的特點如果讓我用兩個字來概括﹐就是﹕亂﹐爽。而一本書是不是值得讀﹐依我看也就是兩個標准﹕是否有意思﹐是否有趣。歷史大約不是押沙龍的本行﹐但這廝見識﹑文采都不錯。他的書既有趣﹐也有意思﹕亂是亂﹐可是爽。
卷首推荐寫得有趣﹕有同樣的小算盤﹐有同樣的小苦惱。他們也會為食物發愁﹐也為買不起房子發牢騷。他們嗑了藥也會發瘋﹐喝了酒也會胡鬧。……
還有﹐還有﹕
荀粲冬天站在院子里﹐凍涼了自己的身體﹐給發燒的妻子降溫。
少女從父親那里偷來奇香裝點自己的情郎。
沒有哪個時代像魏晉一樣重視美麗的容貌和優雅的舉止。同性之間的愛情可以像異性愛一樣﹐有著堅貞的感情和溫柔的享受。
他們沉溺于性愛﹐同時又指望從縱欲里得到好處﹐滋補滋補身體。他們渴望長生不死﹐為此不惜吞服大量毒物﹐直到被活活毒死﹐還認為是羽化成仙。
得了﹐看看目錄吧。
第一章﹕光有名士風流是不夠的-─士族的興衰
第二章﹕青龍與白虎的決斗-─皇帝﹐還是貴族﹖
第三章﹕一場奔跑摧毀了一個帝國-─離奇荒誕的淝水之戰
第四章﹕要享受性愛﹐也要追尋長生-─一段瘋狂與愚昧的歷史
第五章﹕當陰暗的火焰熊熊燃燒-─天師道宗教大叛亂
第六章﹕如何過日子是更重要的問題-─那個時代的日常生活
第七章﹕被色欲與權利玷污的愛情-─異性愛與同性愛
第八章﹕那些死去的王者﹐那些廢棄的帝國--最後的英雄史詩
敲字累了。
閱讀時光。《明朝那些事兒》

K,
這篇讀書筆記﹐寫得好有趣味。一個“廁上”﹐從此﹐可視林先生為說性情真話中人。好像﹐文道在漂書分享會上﹐也如是坦白過。同道﹐就是如此相像。講給平妖精聽﹐回﹕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呵呵。
小女子﹐從小就被父親教導閱讀的“三上”﹐與弟弟齊齊搖頭背歐陽修之《歸田錄》:“錢思公雖生長富貴,而少有嗜好,在西洛時,嘗與僚屬言平生性好讀書,坐則讀經史,臥則讀小說,上廁則讀小辭,蓋未嘗釋卷也。 ”
其實﹐不好意思﹐從父母家起﹐到我和Mayboy自己的家﹐以至于四眼肥仔現今﹐都有“霸廁”之壞習慣。洗手間的架上﹐一定可以遇到當時家中最流行的書﹑報﹑雜誌﹐可直接做家庭閱讀排行榜。看到入迷﹐就教外頭的人心急如焚﹐不得已又叫又敲。尤其是肥仔﹐掉進漫畫時﹐我們稱之為“屎遁”。最離譜﹐乃讀到有趣的文字﹐隔門高聲朗讀﹐強迫他人欣賞個中味道。
以為﹐這是家中私傳﹐如今看來﹐同道多多。呵呵呵。
明朝那些屎兒
文章日期:2007年8月4日
【明報專訊】如何證明愛上一本書?如果我愛上一本書,就會出現一個反應,頻頻上廁所。
為何我愛上一本書就會肚屙?
不是肚屙,只是上了馬桶,廁所是讀書的最好時光,沒有人騷擾,全身放鬆,光線充足,位置合適。
每一次愛不釋手一部書的時候,生理就開始有反應,一想讀書,就會有如廁衝動。
為了一本書而頻頻上廁所,值不值得,這一問是多餘。我因為愛上讀這本書,就上廁所,既然上得廁所,即是這本書值得頻頻上馬桶,生理令心理都認同了這本書。
這本叫人拉肚子的書,叫《明朝那些事兒》。作者:當年明月,廣州人。《明朝那些事兒》講的是大明史,以輕鬆幽默的方法,娓娓道來,文筆生動,有點似當年我們讀柏楊歷史著作的快感,如《皇后之死》,不時借古諷今,一時含沙射影,上天入地。明月是廣州人,有廣州人扭計筆法,間雜野史,騎呢處,香港人讀之會心微笑。
寫到朱元璋出世……
父母取他的名字:朱重八,這個名字也可以叫朱八八,我在這裏再介紹一下,朱重八家族的名字,都很有特點。
朱重八高祖名字:朱百六。
朱重八曾祖名字:朱四九。
朱重八祖父名字:朱初一。
取這樣的名字不是因為朱家搞數學,而是因為在元朝,老百姓如果不能上學和當官就沒有名字,只能以父母年齡相加或出生的日期命名(登記戶口的人一定會眼花)。
不要問我借書,因為睇書過分迷,頻頻上廁所,一次不留神,掉了落馬桶,拾回來再讀,書名都變了——明朝那些屎兒。
[林超榮 lamchiuwing2004@yahoo.com.hk]
8/03/2007
褒曼。死亡。恐懼。小丑。
作家的恐懼
文章日期:2007年8月3日
【明報專訊】褒曼最令人印象深刻卻亦是最不容易看懂的一齣戲恐怕是《第七封印》,典故來自《聖經》,人與神的對話,生與死的直面,一場嚴肅的存在答問,於導演的電影鏡頭下,化成一段緩慢而荒誕的情節。
這戲把觀眾牽引進深深的沉思,正如戲裏的那座黑森林,觀眾是在森林裏迷路的小孩子,抬頭只見樹木不見天,而到了最後,有人在森林內或迷路難出,或懶得出逃,可是,只要有心,卻又總能尋得屬於自己的出口生天。
戲裏有一個死神,戴白色的小丑面具,三分恐怖,七分滑稽,空洞的眼神直視鏡頭,令人看後難忘;這是褒曼的創意手筆,帶勇氣,也深藏導演的恐懼以及解脫。
為什麼?褒曼怕死,故便也期盼救贖。
褒曼在自傳裏談及這段往事,有過很動人的自白:「那個時候我仍懷抱孩提時殘存的虔誠的信仰,天真地相信有奇蹟的存在。我記得自小害怕死亡,對死的恐懼與日俱增,到了青少年時代和廿幾歲的時候,簡直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經由死亡,『我』化為烏有,穿過黑暗之門,而等我的,全是我無法控制的事情。對我來說,有如無底深淵。一直到我突然鼓起勇氣,將死神打扮成一個白色的小丑,會和人交談、下棋,而且性格坦率誠實,才算是踏出克服自己對死亡恐懼的第一步。」
但若是褒曼fans,仍可追問:為什麼死神要扮成小丑而非其他滑稽形象,例如,肥佬,醜女,笨豬,之類?
答案其實可從自傳的另一段獨白找到。褒曼說小時候曾被馬戲團的小丑嚇,遂常害怕被母親賣到馬戲團做小丑,因而常有逃家的幻想和噩夢。由此領悟,把死神和小丑糅合,於褒曼而言,等於同時解放了兩種焦慮,若把死神扮成肥佬,對觀眾來說或許會有相同的效果,但對他本人卻總有欠缺;唯有一次面對兩種最深層的童年恐懼,他才感到釋放與滿足。
英國女作家Iris Murdoch說過,「要真正了解一部作品,最好先了解作家到底恐懼什麼」。對於作家級的導演而言,亦是如此。經由褒曼的噩夢,我們認識了褒曼,也更明白《第七封印》的意涵。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文章日期:2007年8月3日
【明報專訊】褒曼最令人印象深刻卻亦是最不容易看懂的一齣戲恐怕是《第七封印》,典故來自《聖經》,人與神的對話,生與死的直面,一場嚴肅的存在答問,於導演的電影鏡頭下,化成一段緩慢而荒誕的情節。
這戲把觀眾牽引進深深的沉思,正如戲裏的那座黑森林,觀眾是在森林裏迷路的小孩子,抬頭只見樹木不見天,而到了最後,有人在森林內或迷路難出,或懶得出逃,可是,只要有心,卻又總能尋得屬於自己的出口生天。
戲裏有一個死神,戴白色的小丑面具,三分恐怖,七分滑稽,空洞的眼神直視鏡頭,令人看後難忘;這是褒曼的創意手筆,帶勇氣,也深藏導演的恐懼以及解脫。
為什麼?褒曼怕死,故便也期盼救贖。
褒曼在自傳裏談及這段往事,有過很動人的自白:「那個時候我仍懷抱孩提時殘存的虔誠的信仰,天真地相信有奇蹟的存在。我記得自小害怕死亡,對死的恐懼與日俱增,到了青少年時代和廿幾歲的時候,簡直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經由死亡,『我』化為烏有,穿過黑暗之門,而等我的,全是我無法控制的事情。對我來說,有如無底深淵。一直到我突然鼓起勇氣,將死神打扮成一個白色的小丑,會和人交談、下棋,而且性格坦率誠實,才算是踏出克服自己對死亡恐懼的第一步。」
但若是褒曼fans,仍可追問:為什麼死神要扮成小丑而非其他滑稽形象,例如,肥佬,醜女,笨豬,之類?
答案其實可從自傳的另一段獨白找到。褒曼說小時候曾被馬戲團的小丑嚇,遂常害怕被母親賣到馬戲團做小丑,因而常有逃家的幻想和噩夢。由此領悟,把死神和小丑糅合,於褒曼而言,等於同時解放了兩種焦慮,若把死神扮成肥佬,對觀眾來說或許會有相同的效果,但對他本人卻總有欠缺;唯有一次面對兩種最深層的童年恐懼,他才感到釋放與滿足。
英國女作家Iris Murdoch說過,「要真正了解一部作品,最好先了解作家到底恐懼什麼」。對於作家級的導演而言,亦是如此。經由褒曼的噩夢,我們認識了褒曼,也更明白《第七封印》的意涵。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龍口粉絲﹕寂寞
K,
哈哈﹐小女子終于又沖出來了。島上俠義人士多﹐不只一個答應出手相救。我﹐叩首了。
等待的時候﹐時間多么漫長﹐看過一場雨﹐給自己和Mayboy煎蛋﹐哭著聽了許多邊齊秦﹐看了小半本《魚往雁返》﹐編了一條小稿﹐還去喝了場糊涂酒……可是﹐放不下﹐放不下。
電腦老了﹐開一會兒就自動暈倒。小女子在家開工﹐沒啥好玩兒﹐也就電腦和Mayboy。他﹐好日眠。于是﹐電腦暈倒﹐小女子就趁著重啟的當兒﹐去玩兒Mayboy﹕“皮笑肉不笑下下﹐再一下下”。暈﹗﹗起來﹐問﹕“今天電腦暈倒幾回﹖”小女子眨眨眼﹕“有麼﹖忘了。”呵呵呵。
這會兒﹐見字如晤﹐踏實了。不玩他了。他玩電腦呢。“我頭疼﹐我頭疼”。“哦。哦。”有人陪﹐還是好玩一點點。
看來﹐盡管小女子也慣于形式上的獨處﹐也會靜靜看風云變幻﹐然﹐寂寞不得﹐內心。心急﹐不是好玩的。下次﹐不玩了。
寂寞
文章日期:2007年8月3日
【明報專訊】我曾經坐在台北市議會的議事大廳中,議員對麥克風用狼犬似的聲音咆哮,官員在掙扎解釋,記者的鎂光燈閃爍不停,語言的劍道在政治的決鬥場上咄咄逼人,刀光奪目。我望向翻騰暴烈的場內,調整一下自己眼睛的聚焦,像魔術一樣,「倏」一下,議場頓時往百步外退去,縮小,聲音全滅,所有張開的嘴巴、圓瞪的眼睛、誇張的姿態、拍打桌子的揚起的手,一瞬間變成黑白默片中無聲的慢動作,緩緩起,慢慢落……
我坐在風暴中心,四周卻一片死靜,這時,寂寞的感覺,像沙塵暴的漫天黑塵,以鬼魅的流動速度,細微地滲透地包圍過來。
我曾經三十天蟄居山莊,足不離戶。坐在陽台上記錄每天落日下山的分秒和它落下時與山稜碰觸的點的移動。有時候,迷航的鳥不小心飛進屋內,拍打翅膀從一個書架闖到另一個書架,迷亂驚慌地尋找出路。在特別濕潤的日子裏,我將陽台落地玻璃門大大敞開,站在客廳中央,守遠處山頭的一朵雲,看這朵雲,從山峰那邊慢慢飄過來、飄過來,越過陽台,全面進入我的客廳,把我包裹在內,而後流向每個房間,最終分成小朵,從不同的窗口飄出,回歸山嵐。
冰箱永遠是空的。好朋友上山探視,自動揣測我的冰箱一定是空的,總是帶點牛奶麵包,像一個社會局的志工去探視獨居老人。真正斷炊的時候,我黃昏出門散步,山徑邊有農人的菜田,長出田陌的野菜,隨興拔幾把回家,也能煮湯。
夏天的夜空,有時很藍。我總是看見金星早早出現在離山稜很近的低空,然後月亮就上來了。野風吹高高的樹,葉片颯颯作響,老鷹立在樹梢,沉靜地看開闊的山谷。我細細在想,寂寞,是個什麼狀態;寂寞,該怎麼分類?
有一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朋友們在我的山居相聚,飲酒談天,十一時半,大伙紛紛起立,要趕下山,因為,新年舊年交替的那一刻,必須和家裏那個人相守。朋友們離去前還體貼地將酒杯碗盤洗淨,然後是一陣車馬啟動、深巷寒犬的聲音。五分鐘後,一個詩人從半路上來電,電話上欲言又止,意思是說,大伙午夜前刻一哄而散,把我一個人留在山上,好像……他說不下去。
我感念他的友情溫柔,也記得自己的答覆:「親愛的,難道你覺得,兩個人一定比一個人不寂寞嗎?」
他一時無語。
寂坐時,常想到晚明張岱。他寫湖心亭:
禎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淞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深夜獨自到湖上看大雪,他顯然不覺寂寞——寂寞可能是美學的必要。但是,國破家亡、人事全非、當他在為自己寫墓誌銘的時候呢?
蜀人張岱,陶庵其號也。少為紈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
年至五十,國破家亡,避跡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布衣疏莨,常至斷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有一種寂寞,身邊添一個可談的人,一條知心的狗,或許就可以消減。有一種寂寞,茫茫天地之間「余舟一芥」的無邊無際無落,或許只能各自孤獨面對,素顏修行吧。
[文/龍應台]
哈哈﹐小女子終于又沖出來了。島上俠義人士多﹐不只一個答應出手相救。我﹐叩首了。
等待的時候﹐時間多么漫長﹐看過一場雨﹐給自己和Mayboy煎蛋﹐哭著聽了許多邊齊秦﹐看了小半本《魚往雁返》﹐編了一條小稿﹐還去喝了場糊涂酒……可是﹐放不下﹐放不下。
電腦老了﹐開一會兒就自動暈倒。小女子在家開工﹐沒啥好玩兒﹐也就電腦和Mayboy。他﹐好日眠。于是﹐電腦暈倒﹐小女子就趁著重啟的當兒﹐去玩兒Mayboy﹕“皮笑肉不笑下下﹐再一下下”。暈﹗﹗起來﹐問﹕“今天電腦暈倒幾回﹖”小女子眨眨眼﹕“有麼﹖忘了。”呵呵呵。
這會兒﹐見字如晤﹐踏實了。不玩他了。他玩電腦呢。“我頭疼﹐我頭疼”。“哦。哦。”有人陪﹐還是好玩一點點。
看來﹐盡管小女子也慣于形式上的獨處﹐也會靜靜看風云變幻﹐然﹐寂寞不得﹐內心。心急﹐不是好玩的。下次﹐不玩了。
寂寞
文章日期:2007年8月3日
【明報專訊】我曾經坐在台北市議會的議事大廳中,議員對麥克風用狼犬似的聲音咆哮,官員在掙扎解釋,記者的鎂光燈閃爍不停,語言的劍道在政治的決鬥場上咄咄逼人,刀光奪目。我望向翻騰暴烈的場內,調整一下自己眼睛的聚焦,像魔術一樣,「倏」一下,議場頓時往百步外退去,縮小,聲音全滅,所有張開的嘴巴、圓瞪的眼睛、誇張的姿態、拍打桌子的揚起的手,一瞬間變成黑白默片中無聲的慢動作,緩緩起,慢慢落……
我坐在風暴中心,四周卻一片死靜,這時,寂寞的感覺,像沙塵暴的漫天黑塵,以鬼魅的流動速度,細微地滲透地包圍過來。
我曾經三十天蟄居山莊,足不離戶。坐在陽台上記錄每天落日下山的分秒和它落下時與山稜碰觸的點的移動。有時候,迷航的鳥不小心飛進屋內,拍打翅膀從一個書架闖到另一個書架,迷亂驚慌地尋找出路。在特別濕潤的日子裏,我將陽台落地玻璃門大大敞開,站在客廳中央,守遠處山頭的一朵雲,看這朵雲,從山峰那邊慢慢飄過來、飄過來,越過陽台,全面進入我的客廳,把我包裹在內,而後流向每個房間,最終分成小朵,從不同的窗口飄出,回歸山嵐。
冰箱永遠是空的。好朋友上山探視,自動揣測我的冰箱一定是空的,總是帶點牛奶麵包,像一個社會局的志工去探視獨居老人。真正斷炊的時候,我黃昏出門散步,山徑邊有農人的菜田,長出田陌的野菜,隨興拔幾把回家,也能煮湯。
夏天的夜空,有時很藍。我總是看見金星早早出現在離山稜很近的低空,然後月亮就上來了。野風吹高高的樹,葉片颯颯作響,老鷹立在樹梢,沉靜地看開闊的山谷。我細細在想,寂寞,是個什麼狀態;寂寞,該怎麼分類?
有一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朋友們在我的山居相聚,飲酒談天,十一時半,大伙紛紛起立,要趕下山,因為,新年舊年交替的那一刻,必須和家裏那個人相守。朋友們離去前還體貼地將酒杯碗盤洗淨,然後是一陣車馬啟動、深巷寒犬的聲音。五分鐘後,一個詩人從半路上來電,電話上欲言又止,意思是說,大伙午夜前刻一哄而散,把我一個人留在山上,好像……他說不下去。
我感念他的友情溫柔,也記得自己的答覆:「親愛的,難道你覺得,兩個人一定比一個人不寂寞嗎?」
他一時無語。
寂坐時,常想到晚明張岱。他寫湖心亭:
禎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淞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深夜獨自到湖上看大雪,他顯然不覺寂寞——寂寞可能是美學的必要。但是,國破家亡、人事全非、當他在為自己寫墓誌銘的時候呢?
蜀人張岱,陶庵其號也。少為紈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
年至五十,國破家亡,避跡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布衣疏莨,常至斷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有一種寂寞,身邊添一個可談的人,一條知心的狗,或許就可以消減。有一種寂寞,茫茫天地之間「余舟一芥」的無邊無際無落,或許只能各自孤獨面對,素顏修行吧。
[文/龍應台]
關心"小神鹿"不應停留在爭議中
K,
小才子獨立思考的力量在增強。今天﹐央視一定要去了小女子兩張照﹐說是為昨日錄播的節目用﹐躲不掉。
我說﹐記者不是新聞主體﹐出鏡與否不重要﹔倒是喚醒媒體真正的人文關懷意識﹐好緊迫的。
這世道﹐都亂了。好好一個心愿﹐一個自由的奔跑﹐給涂烏了。可怕的是﹐大話語連篇﹐真正出手相助的少。故而﹐我們寫愛心出場的贊助商了。
關心"小神鹿"不應停留在爭議中
2007年08月03日 08:14
據報導,從7月3日起進行三亞至北京奧運長跑的海南“小神鹿”張惠敏,日前已跑至湖北赤壁,已跑了2000多公里。小惠敏在父親的陪同下繼續長跑,各地媒體一如繼往跟蹤關注。同樣,各相關專家、讀者以及網友或者贊同或者反對的意見,屢見報端或網路。
相較而言,如今不少媒體的聲音更多的偏向對小惠敏的頑強意志、不怕吃苦精神表示敬佩,期望小惠敏能順利完成這幾千公里的漫漫長跑。
在一片爭議聲中上路,接下來的跑程伴隨的同樣不是反對就是贊同的爭議聲。加之有媒體的一路追蹤,整個跑程相信依然會紛紛擾擾。難得的是,小惠敏和父親張健民並沒因此受干擾,依然是“跑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
持反對意見的人們,認為其父親的培訓方法太“殘忍”、“不科學”,對孩子身體健康不利等等;持贊同意見的人們,或者為小惠敏的頑強精神所感動,或者是認為既然有了充分的準備和條件,有這樣美好的夢想,為什麼不嘗試圓夢?實際上,無論反對或者贊同,都是出於對小惠敏事件的關注與關愛。無論是反對或贊同,如今人們想得知的是:小惠敏跑到哪里了,她是否身體健康正常。
筆者認為,我們應當理智地、清醒地看待這個事件。
首先,小惠敏父親這種“望女成鳳”做法其實並非個別。許多小孩子小小年紀在父母的督促下,參加音樂、書法等各種各樣的培訓班。或許做父母的有些“苛刻”,然而有的孩子們,對做某件事情充滿興趣,這件事情是他(她)的夢想和愛好,家長的“苛刻”做法只要不違法,只要有利於孩子圓他(她)的夢,就應寬容這種“苛刻”。
其次,相關專家學者,以及網友對小惠敏身體健康狀況表示擔擾,可以理解。然而除了擔擾,更應當進行科學的考證,以科學、充分、有力的檢測,論證小惠敏長跑是否真的與健康無益,給關心小惠敏的人一個明確的答案。
最後,既然沒法阻擋小惠敏繼續跑下去,與其在一片熱鬧的爭議中表達意見,不如對小惠敏予以實際的幫助,使她能保證營養,能確保有定期的體檢,有法律的援助等等。
作者:楚劍
小才子獨立思考的力量在增強。今天﹐央視一定要去了小女子兩張照﹐說是為昨日錄播的節目用﹐躲不掉。
我說﹐記者不是新聞主體﹐出鏡與否不重要﹔倒是喚醒媒體真正的人文關懷意識﹐好緊迫的。
這世道﹐都亂了。好好一個心愿﹐一個自由的奔跑﹐給涂烏了。可怕的是﹐大話語連篇﹐真正出手相助的少。故而﹐我們寫愛心出場的贊助商了。
關心"小神鹿"不應停留在爭議中
2007年08月03日 08:14
據報導,從7月3日起進行三亞至北京奧運長跑的海南“小神鹿”張惠敏,日前已跑至湖北赤壁,已跑了2000多公里。小惠敏在父親的陪同下繼續長跑,各地媒體一如繼往跟蹤關注。同樣,各相關專家、讀者以及網友或者贊同或者反對的意見,屢見報端或網路。
相較而言,如今不少媒體的聲音更多的偏向對小惠敏的頑強意志、不怕吃苦精神表示敬佩,期望小惠敏能順利完成這幾千公里的漫漫長跑。
在一片爭議聲中上路,接下來的跑程伴隨的同樣不是反對就是贊同的爭議聲。加之有媒體的一路追蹤,整個跑程相信依然會紛紛擾擾。難得的是,小惠敏和父親張健民並沒因此受干擾,依然是“跑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
持反對意見的人們,認為其父親的培訓方法太“殘忍”、“不科學”,對孩子身體健康不利等等;持贊同意見的人們,或者為小惠敏的頑強精神所感動,或者是認為既然有了充分的準備和條件,有這樣美好的夢想,為什麼不嘗試圓夢?實際上,無論反對或者贊同,都是出於對小惠敏事件的關注與關愛。無論是反對或贊同,如今人們想得知的是:小惠敏跑到哪里了,她是否身體健康正常。
筆者認為,我們應當理智地、清醒地看待這個事件。
首先,小惠敏父親這種“望女成鳳”做法其實並非個別。許多小孩子小小年紀在父母的督促下,參加音樂、書法等各種各樣的培訓班。或許做父母的有些“苛刻”,然而有的孩子們,對做某件事情充滿興趣,這件事情是他(她)的夢想和愛好,家長的“苛刻”做法只要不違法,只要有利於孩子圓他(她)的夢,就應寬容這種“苛刻”。
其次,相關專家學者,以及網友對小惠敏身體健康狀況表示擔擾,可以理解。然而除了擔擾,更應當進行科學的考證,以科學、充分、有力的檢測,論證小惠敏長跑是否真的與健康無益,給關心小惠敏的人一個明確的答案。
最後,既然沒法阻擋小惠敏繼續跑下去,與其在一片熱鬧的爭議中表達意見,不如對小惠敏予以實際的幫助,使她能保證營養,能確保有定期的體檢,有法律的援助等等。
作者:楚劍
聽聽歌兒。我們的歌。齊秦。《大約在冬季》
十首影響大陸最深遠的歌(轉貼)
1.蘇芮-《酒幹倘賣無》
當我還是孩童的時候,這首歌就已經進入我的耳朵裏去了,不是主動的接受,而是被動的接受。那時候實在是太小了,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流行歌曲,可每天周圍都有這首歌存在,喇叭啊!廣播啊!每個角落裏都有這首歌,尤其“痛苦”的是每天睡覺的時候還要受到這首歌的“騷擾”。這可能是八十年代早期最流行的歌曲了。前一陣子,有人搞了個什麼十大精神偶像,王傑後面的排名是亂七八糟,同時最重要的是,缺了一個人,沒有這個人哪個榜就永遠不成立,她就是蘇芮,她應該排在羅大佑之後,齊秦之前,那麼這個榜前五名的排名,即:鄧麗君、羅大佑、蘇芮、齊秦、王傑是正確的。
2.齊秦-《狼》
一首里程碑式的歌曲,這首歌的意義已經超越了歌曲本身,而在於它代表了大陸流行音樂的時代的開始,同時也帶領了七十年代出生的人進入流行音樂的時代,可以說是大陸大部分人流行音樂的啟蒙歌曲。“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走在......”,我相信出生於七十年代的人都會唱這首歌,它帶給了我們很多美好的回憶。
3.齊秦-《大約在冬季》
同樣是一首偉大的歌曲,八十年代末的時候,這首歌的MTV在電視上是放了又放,齊秦的長髮,緊身褲的叛逆形象從此深入人心,於是街頭上出現了許多留著長髮,穿著緊身褲的“齊秦”。當年齊秦到北京開演唱會的時候,最後的一首歌就是《大約在冬季》,上萬人齊唱的情景,現在回想起來依然感動。齊秦影響了七十年代整整一代的人。他也是唯一有兩首歌入榜的歌手,同時在這裡也向齊秦致敬!
4.王傑-《一場遊戲一場夢》
我最喜歡的歌手,台灣88代歌手中最傑出的,50幾張專輯,超過5千萬張的專輯總銷量,放眼華人世界,無人能望及項背。是真正的華語世界的第一人。但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每當我聽他歌的時候,我總覺得他在講我的故事,這種感受,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在那位歌手的身上找到。只有經歷過歲月滄桑的人才能聽得懂他的歌。
5.童安格-《明天你是否依然愛我》
童安格午夜的收音機,輕輕傳來一首歌。當時班上的很多人都會唱這首歌。童安格的情歌是天下無敵的,《耶利亞女郎》、《其實你不懂我的心》、《夢開始的地方》、《花瓣雨》、《愛與哀愁》等等,都是經典中的經典。可以說童式情歌是很難有人可以超越的。
6.趙傳-《我是一隻小小鳥》
趙傳的成功,很大一部分功勞是李宗盛的,可以說趙傳是唱他的歌走紅的,而他為趙傳量身訂做的這首歌,將趙傳的歌唱事業的推向了最頂峰。“生活的壓力和生命的尊嚴那一個重要?”,相信沒有幾個人可以給出答案,只有經歷過生活磨練的人才懂得這個答案。
7.姜育恒-《再回首》
說起這首歌來了,真的是很有意思,這首歌是當年香港的盧冠廷寫給蘇芮演唱的,叫《憑著愛》,是粵語版的。後來蘇芮又把它改成了國語版的《再回首》,後來又有姜育恒和李翊君翻唱了這首歌,聽說當時二人為了翻唱這首歌還鬧出矛盾。不過這麼多的演唱人,還是老薑唱得最有味道,當然還的感謝《潮來自台灣的歌》這個欄目,讓老薑連同這首歌在大陸極度走紅。想當年我可以不看字幕的跟老薑從頭唱到尾,可現在,就是有字幕打在哪,我有時候還是會唱錯,哎!老啰!
8.潘美辰-《我想有個家》
“我想要一個家,一個不需要華麗的地方,在我受傷地時候,我會想到它。”,每當這熟悉的音樂響起,我就會忍不住的哼唱。潘美辰的這首歌,唱碎了多少顆異鄉的遊子的心。這首歌也唱遍了街頭巷尾,也讓潘美辰成了家喻戶曉的明星。潘美辰也是繼蘇芮之後,第二位登陸大陸的女歌手,二位都有相似的地方,都是一身黑衣,冷酷的打扮。
9.張雨生-《我的未來不是夢》
97年損失最大的就是張雨生的離去,車禍帶走了張雨生,也帶走了一位天才,人生真的很無常。但是他的作品卻影響了相當一部分人,尤其是哪些學子,因為他的歌是很陽光的,積極向上的。就像這首《我的未來不是夢》,當年在校園中間也是到處傳唱,那時候的學子都在幻想著自己的未來不是夢。
10.鄭智化-《水手》
“苦澀的沙吹痛臉龐的感覺,像......”九十年代初這首歌曾風靡一時,鄭智化也是一位神奇的歌手。一個殘疾人可以成為大家的偶像,真是不容易,可鄭智化他做到了。在台灣的88代歌手還風靡大陸的時候,鄭智化脫穎而出,成為了九十年代初最走紅的明星。
1.蘇芮-《酒幹倘賣無》
當我還是孩童的時候,這首歌就已經進入我的耳朵裏去了,不是主動的接受,而是被動的接受。那時候實在是太小了,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流行歌曲,可每天周圍都有這首歌存在,喇叭啊!廣播啊!每個角落裏都有這首歌,尤其“痛苦”的是每天睡覺的時候還要受到這首歌的“騷擾”。這可能是八十年代早期最流行的歌曲了。前一陣子,有人搞了個什麼十大精神偶像,王傑後面的排名是亂七八糟,同時最重要的是,缺了一個人,沒有這個人哪個榜就永遠不成立,她就是蘇芮,她應該排在羅大佑之後,齊秦之前,那麼這個榜前五名的排名,即:鄧麗君、羅大佑、蘇芮、齊秦、王傑是正確的。
2.齊秦-《狼》
一首里程碑式的歌曲,這首歌的意義已經超越了歌曲本身,而在於它代表了大陸流行音樂的時代的開始,同時也帶領了七十年代出生的人進入流行音樂的時代,可以說是大陸大部分人流行音樂的啟蒙歌曲。“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走在......”,我相信出生於七十年代的人都會唱這首歌,它帶給了我們很多美好的回憶。
3.齊秦-《大約在冬季》
同樣是一首偉大的歌曲,八十年代末的時候,這首歌的MTV在電視上是放了又放,齊秦的長髮,緊身褲的叛逆形象從此深入人心,於是街頭上出現了許多留著長髮,穿著緊身褲的“齊秦”。當年齊秦到北京開演唱會的時候,最後的一首歌就是《大約在冬季》,上萬人齊唱的情景,現在回想起來依然感動。齊秦影響了七十年代整整一代的人。他也是唯一有兩首歌入榜的歌手,同時在這裡也向齊秦致敬!
4.王傑-《一場遊戲一場夢》
我最喜歡的歌手,台灣88代歌手中最傑出的,50幾張專輯,超過5千萬張的專輯總銷量,放眼華人世界,無人能望及項背。是真正的華語世界的第一人。但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每當我聽他歌的時候,我總覺得他在講我的故事,這種感受,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在那位歌手的身上找到。只有經歷過歲月滄桑的人才能聽得懂他的歌。
5.童安格-《明天你是否依然愛我》
童安格午夜的收音機,輕輕傳來一首歌。當時班上的很多人都會唱這首歌。童安格的情歌是天下無敵的,《耶利亞女郎》、《其實你不懂我的心》、《夢開始的地方》、《花瓣雨》、《愛與哀愁》等等,都是經典中的經典。可以說童式情歌是很難有人可以超越的。
6.趙傳-《我是一隻小小鳥》
趙傳的成功,很大一部分功勞是李宗盛的,可以說趙傳是唱他的歌走紅的,而他為趙傳量身訂做的這首歌,將趙傳的歌唱事業的推向了最頂峰。“生活的壓力和生命的尊嚴那一個重要?”,相信沒有幾個人可以給出答案,只有經歷過生活磨練的人才懂得這個答案。
7.姜育恒-《再回首》
說起這首歌來了,真的是很有意思,這首歌是當年香港的盧冠廷寫給蘇芮演唱的,叫《憑著愛》,是粵語版的。後來蘇芮又把它改成了國語版的《再回首》,後來又有姜育恒和李翊君翻唱了這首歌,聽說當時二人為了翻唱這首歌還鬧出矛盾。不過這麼多的演唱人,還是老薑唱得最有味道,當然還的感謝《潮來自台灣的歌》這個欄目,讓老薑連同這首歌在大陸極度走紅。想當年我可以不看字幕的跟老薑從頭唱到尾,可現在,就是有字幕打在哪,我有時候還是會唱錯,哎!老啰!
8.潘美辰-《我想有個家》
“我想要一個家,一個不需要華麗的地方,在我受傷地時候,我會想到它。”,每當這熟悉的音樂響起,我就會忍不住的哼唱。潘美辰的這首歌,唱碎了多少顆異鄉的遊子的心。這首歌也唱遍了街頭巷尾,也讓潘美辰成了家喻戶曉的明星。潘美辰也是繼蘇芮之後,第二位登陸大陸的女歌手,二位都有相似的地方,都是一身黑衣,冷酷的打扮。
9.張雨生-《我的未來不是夢》
97年損失最大的就是張雨生的離去,車禍帶走了張雨生,也帶走了一位天才,人生真的很無常。但是他的作品卻影響了相當一部分人,尤其是哪些學子,因為他的歌是很陽光的,積極向上的。就像這首《我的未來不是夢》,當年在校園中間也是到處傳唱,那時候的學子都在幻想著自己的未來不是夢。
10.鄭智化-《水手》
“苦澀的沙吹痛臉龐的感覺,像......”九十年代初這首歌曾風靡一時,鄭智化也是一位神奇的歌手。一個殘疾人可以成為大家的偶像,真是不容易,可鄭智化他做到了。在台灣的88代歌手還風靡大陸的時候,鄭智化脫穎而出,成為了九十年代初最走紅的明星。
8/02/2007
海南“小神鹿”奧運長跑一月
中新社海口八月二日電 題: 海南“小神鹿”奧運長跑一月 腳步震動半個南中國
作者 關向東 彭小雲
二日,海南“小神鹿”張惠敏,在爭議聲中已奧運長跑整整三十天,中午時分抵達湖北赤壁。
這個盛夏,這個八歲女童的腳步,震動了半個南中國,她的一舉一動,她的一件衣服,一雙鞋子,甚至一聲咳嗽,都為被媒體追蹤。人們對這個八歲孩子在酷熱條件下,要連續奔跑三千五百公里,持有許多不同的態度。
今日午後,中央電視電視臺十二頻道“大家說法”欄目,電話聯線了小惠敏的父親張建民,同時聯線的還有海南省體育科研部門專家,以及中新社海南分社持續報導此事的記者。
七月三日下午三點,在三亞天涯海角景區,海南長跑“小神鹿”張惠敏邁出了她奔向北京的第一步。此次長跑,她從三亞起跑,一路跑向北京,途經七個省市,期望於八月二十八日淩晨抵達北京天安門廣場。
“因為可以跑步我很快樂”
一日晚上九點二十分,記者聯線在岳陽休息的張惠敏父女。
“我要睡覺了,爸爸還要講狼和小羊的故事呢!阿姨,我現在很快樂,因為可以一直跑步,也不覺得辛苦。”電波里“小神鹿”的聲音很清脆,很響亮。
張建民說:“現在惠敏一天最多跑八十公里,分早晚兩次跑,最短跑五十公里,比平時訓練路程長些,速度參加比賽時慢些,她跑得很輕鬆。”
“我們住的是五六十塊的旅館,她補充體力主要靠蜂蜜牛奶,中午和晚上在大排擋吃排骨、 土豆絲、 青菜等。”
“惠敏的心肺功能很好”
上月下旬,在惠敏奔跑過程中出現的贊助商361°公司,安排她在廣州進行了全面體檢,引起媒體廣泛關注,體檢報告尚未到張父手上。
他告訴記者,最關心孩子心肺健康情況,因為這是長跑運動最重要的器官,也是業內人士關注小惠敏的焦點。儘管未有見到報告,但是張父說:在廣州為惠敏做體檢時,醫院專門做了兩個多小時的心肺檢查,醫生當場表示:惠敏的心肺功能很好。
剛剛聯線央視的張建民表示,有這麼多人關心惠敏,他已經深知她不只是自己的孩子了,故而會以更加開放的心態,接受社會各界對小惠敏成長的建議,包括如何科學訓練,以及保證訓練在法律上更加合理。(關關﹕海南最大的律師事務所﹐已經表示愿意對這對父女進行法律援助。)
“笨鳥先飛苦練基本功”
張建民不諱言,自己的身高不高,小惠敏先天的條件並不是很好。“但是,孩子喜歡跑步,也跑得很輕鬆,我們就希望笨鳥先飛,早早苦練習基本功。”
今天央視的電話聯線中,海南省體育科研專家表示:國家規定奧運馬拉松選手,從十三歲起開始選拔,是有普遍的科學訓練原理的。
對此,張父表示,自己是實證派,計畫用四到五年時間,訓練惠敏的基本功,到十二歲以後再進行速度訓練,通過比賽進入國家選拔視野。他表示,讓惠敏參加的幾次馬拉松賽,是本著“不重成績,只重參與” 的精神,希望對惠敏的在體能和精神上都有培養。(關關﹕這是一對精神上常人難以理解的父女。故而﹐必然是孤獨的。)
361°派車跟跑不做廣告
因為一些分歧,小惠敏起跑時的贊助商,在海口即與惠敏父女分手;海南省有關領導擔心惠敏健康,也曾勸這對父女放棄跑步晉京計畫未果。
故而,在一度沒有贊助商,也不太被理解的情況下,這對父女還是按照自己的計畫,跨過瓊州海峽上路了。期間經歷了一些生活上的不便,小惠敏在佛山至廣州期間一直咳嗽,後來又患上感冒,她的身體狀況牽動著許多人的心。
張建民說,“儘管,有些媒體的報導,給我們帶來一些困擾,但是這個世界還是好心人多”。他告訴記者,自從出了廣州後,361°派車全程跟跑,在經費和服裝上也給了一些幫助。“一天晚上上坡時,單車和電瓶車全壞了,他們就幫助拖車,要不然一晚上都解決不了。”同時,贊助商對他們沒有任何商業要求。(關關﹕贊助商接受了小女子關于純愛心贊助的建議。)
“沿途廣東、 湖南好多馬拉松愛好者特意趕來,給我們加油鼓勁,在奧運晉京橫幅上簽名,陪著惠敏一起跑!”張建明在電話裏笑了。
據悉,英國一家電視臺,將於明日抵達中國,對這個長跑女童的故事進行報導。
作者 關向東 彭小雲
二日,海南“小神鹿”張惠敏,在爭議聲中已奧運長跑整整三十天,中午時分抵達湖北赤壁。
這個盛夏,這個八歲女童的腳步,震動了半個南中國,她的一舉一動,她的一件衣服,一雙鞋子,甚至一聲咳嗽,都為被媒體追蹤。人們對這個八歲孩子在酷熱條件下,要連續奔跑三千五百公里,持有許多不同的態度。
今日午後,中央電視電視臺十二頻道“大家說法”欄目,電話聯線了小惠敏的父親張建民,同時聯線的還有海南省體育科研部門專家,以及中新社海南分社持續報導此事的記者。
七月三日下午三點,在三亞天涯海角景區,海南長跑“小神鹿”張惠敏邁出了她奔向北京的第一步。此次長跑,她從三亞起跑,一路跑向北京,途經七個省市,期望於八月二十八日淩晨抵達北京天安門廣場。
“因為可以跑步我很快樂”
一日晚上九點二十分,記者聯線在岳陽休息的張惠敏父女。
“我要睡覺了,爸爸還要講狼和小羊的故事呢!阿姨,我現在很快樂,因為可以一直跑步,也不覺得辛苦。”電波里“小神鹿”的聲音很清脆,很響亮。
張建民說:“現在惠敏一天最多跑八十公里,分早晚兩次跑,最短跑五十公里,比平時訓練路程長些,速度參加比賽時慢些,她跑得很輕鬆。”
“我們住的是五六十塊的旅館,她補充體力主要靠蜂蜜牛奶,中午和晚上在大排擋吃排骨、 土豆絲、 青菜等。”
“惠敏的心肺功能很好”
上月下旬,在惠敏奔跑過程中出現的贊助商361°公司,安排她在廣州進行了全面體檢,引起媒體廣泛關注,體檢報告尚未到張父手上。
他告訴記者,最關心孩子心肺健康情況,因為這是長跑運動最重要的器官,也是業內人士關注小惠敏的焦點。儘管未有見到報告,但是張父說:在廣州為惠敏做體檢時,醫院專門做了兩個多小時的心肺檢查,醫生當場表示:惠敏的心肺功能很好。
剛剛聯線央視的張建民表示,有這麼多人關心惠敏,他已經深知她不只是自己的孩子了,故而會以更加開放的心態,接受社會各界對小惠敏成長的建議,包括如何科學訓練,以及保證訓練在法律上更加合理。(關關﹕海南最大的律師事務所﹐已經表示愿意對這對父女進行法律援助。)
“笨鳥先飛苦練基本功”
張建民不諱言,自己的身高不高,小惠敏先天的條件並不是很好。“但是,孩子喜歡跑步,也跑得很輕鬆,我們就希望笨鳥先飛,早早苦練習基本功。”
今天央視的電話聯線中,海南省體育科研專家表示:國家規定奧運馬拉松選手,從十三歲起開始選拔,是有普遍的科學訓練原理的。
對此,張父表示,自己是實證派,計畫用四到五年時間,訓練惠敏的基本功,到十二歲以後再進行速度訓練,通過比賽進入國家選拔視野。他表示,讓惠敏參加的幾次馬拉松賽,是本著“不重成績,只重參與” 的精神,希望對惠敏的在體能和精神上都有培養。(關關﹕這是一對精神上常人難以理解的父女。故而﹐必然是孤獨的。)
361°派車跟跑不做廣告
因為一些分歧,小惠敏起跑時的贊助商,在海口即與惠敏父女分手;海南省有關領導擔心惠敏健康,也曾勸這對父女放棄跑步晉京計畫未果。
故而,在一度沒有贊助商,也不太被理解的情況下,這對父女還是按照自己的計畫,跨過瓊州海峽上路了。期間經歷了一些生活上的不便,小惠敏在佛山至廣州期間一直咳嗽,後來又患上感冒,她的身體狀況牽動著許多人的心。
張建民說,“儘管,有些媒體的報導,給我們帶來一些困擾,但是這個世界還是好心人多”。他告訴記者,自從出了廣州後,361°派車全程跟跑,在經費和服裝上也給了一些幫助。“一天晚上上坡時,單車和電瓶車全壞了,他們就幫助拖車,要不然一晚上都解決不了。”同時,贊助商對他們沒有任何商業要求。(關關﹕贊助商接受了小女子關于純愛心贊助的建議。)
“沿途廣東、 湖南好多馬拉松愛好者特意趕來,給我們加油鼓勁,在奧運晉京橫幅上簽名,陪著惠敏一起跑!”張建明在電話裏笑了。
據悉,英國一家電視臺,將於明日抵達中國,對這個長跑女童的故事進行報導。
英瑪褒曼。用光影追問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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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
幾日留連在宋﹐沉溺于東坡的深悲﹐差點走不出來了。昨日﹐整理文稿﹐為江山多嬌代代才子苦﹐落淚。
今晨﹐讀馬先生文﹐驚于英瑪褒曼別世。不知﹐是不是應如莊子﹐鼓盆而歌﹐送之。不知﹐在天堂是否不需要為情之多寡所困﹐是不是不會“活”得如此辛苦了。
小女子未有看過《野草莓》﹐只是0五年在夢城看《夕陽舞曲》(Saraband)後,看些影評談論兩片兒的精神關聯。
戲劇編劇出身﹐小女子總是最關注人生軌跡的追溯。沉溺光影之海﹐歷半世紀不輟且沉澱升騰﹐英瑪褒曼當是尋找到唯一熨貼的心靈生存方式了﹐于他﹐以光影直面人生﹐披肝瀝膽﹐一定很痛﹐也很暢快。又一個﹐CAN'T HELP而已。
人生﹐誰沒有想狂飆的時候呢﹖暴風驟雨﹐其實不可怕。可怕的是﹐風雨過後﹐死般沉寂。
東坡﹐最難時﹐竟然帶著幼子蘇過﹐練“龜吸”之功。莫非﹐連呼吸﹐也會叫人心痛﹖人生﹐不堪如此。只有﹐“一樽還酹江月。”只是﹐千萬不要“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解飲者﹐其實不難找。只要說﹕我喜歡你。誰不愛聽呢。都是來世間獨行的人。
“Wild Strawberries”中﹐Isak造夢都要聽 Sara (路上遇見那位) 對自己說出 “永遠愛你” 的表白, 不但這某程度上填補了 Isak 未能與 Sara (從前那位) 共偕連理的遺憾﹐更是“百年孤獨”者內心最深處永遠的渴望。
人生﹐誰不在尋覓同伴﹖這是世間最大事兒﹐經風歷雨都可忽略不計。是吧。只是﹐找對了嗎﹖這個追問﹐指向內心﹐無人分擔。
電影大師 英瑪褒曼逝世
明報新聞網 (2007-07-31 04:42)
【明報專訊】被譽為最偉大電影大師之一的瑞典導演英瑪褒曼,周一在瑞典福勒島家中,于夢中安詳逝世,享年89歲。全球電影界都對他的去世深表惋惜。本港著名影評人石琪接受本報訪問時形容:「近年被喻為電影大師的人愈來愈多,但他卻是真正的大師,是全球最好的電影大師之一。」
夢中安逝 享年89歲
英瑪褒曼在戰後50、60年代起,蜚聲國際,獲獎無數,憑藉《第七封印》、《處女之泉》等代表作,在影壇奠定不朽地位。荷李活鬼才活地亞倫曾在英瑪褒曼70大壽時讚揚他,說:「自電影發明以來,從不同層面看,他都堪稱最偉大的電影藝術家」。
富藝術熱情 石琪:真正大師
英瑪褒曼的女兒伊娃透露,父親自去年10月因盆骨破裂做過臀部手術後,一直沒有真正康復,醫護要24小時陪伴他,幫他坐立。(關關﹕唉﹐如此不堪。)名導演奧古斯特(Bille August)昨說:「他是世上最偉大人物之一。意大利費里尼、日本黑澤明已先後離世,現在英瑪也走了。這是重大損失。」瑞典首相也發表聲明哀悼:「英瑪褒曼的作品永垂不朽。」
英瑪褒曼才情橫溢,年輕時已嶄露頭角,26歲撰寫首個劇本《狂亂》,29歲首執導演筒拍攝《危機》,一生執導近60部電影,影片圍繞瑞典的冬日沉鬱、夏日歡愉,流露他對祖國的感情,以及對生命意義的追尋。
石琪向本報表示,英瑪褒曼在戰後投身電影業,新潮、革命等主題是當時的思想主流,他是當代以嶄新拍攝形式,深刻描繪人性、情慾的先驅,涉獵古裝、喜劇、文藝、宗教等片種,風格成熟。他的影片以拍攝認真稱著,出色的劇本,迸發出其不意的幽默,擅于營造深刻創新的意象,探討瘟疫、死亡、瘋狂等題材。
英國著名影評人詹姆士說:「他是電影界最偉大的人道主義者之一,當代少有人可與他相提並論,他証明電影有無限的表達形式,可惜現在影業卻只會追捧娛樂電影。但願業界有更多人擁有他的藝術熱情。」
他于50年代憑藉《夏夜的微笑》揚威康城。他的《第七封印》于57年上映,以比喻式手法描繪中世紀黑死病,最著名的一幕描寫武士與死神捉棋對決,觸動影迷無數,儘管他曾不諱言「怕死得很」。他60年代拍攝古裝片《處女之泉》,石琪盛讚此片逼真寫實,布景、服裝認真,沒有荷李活式電影的浮誇,流露古典的優雅。
啟蒙港導演 遺作05年港播放
除電影外,他亦參與舞台劇及電視製作,作品擅于拍攝細膩的心理描寫。1973年他拍攝的電視片《婚姻景象》便深刻描繪破碎的婚姻,空前成功。03年他完成遺作《夕陽舞曲》,描寫《婚》兩名主角的生活,為其電影生涯劃上句號。香港國際電影節協會藝術總監李焯桃表示,該片以高清技術拍攝,05年香港國際電影展亦選播了該片,讓影迷欣賞大師風釆。李續稱,他的電影對本港70年代起的新浪潮電影有一定影響,許鞍華、徐克、譚家明等當年亦觀摩過其不少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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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瑪褒曼逝世享年89歲
太陽報
31/07/2007
國際電影大師、瑞典老牌導演英瑪褒曼昨日在位於Faro的寓所逝世,享年八十九歲。英瑪的離去絕對是國際影壇的重大損失。
有關方面沒有透露英瑪的死因,只表示英瑪的喪禮舉行日期尚未決定,而英瑪的喪禮亦只會邀請其親友出席。英瑪畢生共拍過逾五十部電影,當中以五十年代的《第七封印》、《野草莓》、《哭泣與耳語》及於八十年代拍攝的《芬妮與阿歷山大》最為人所熟識。當中《第》片在當年的康城電影節上勇奪評審團特別獎,而在《第》片中擔任男主角的瑞典名演員麥士馮西度,最近亦有參演成龍的《火拼時速3》。02年,英瑪以八十四歲高齡拍攝兩個小時的電視電影《夕陽舞曲》(Saraband),成為其遺作。英瑪執導的一系列藝術電影除了深受影迷喜愛之外,亦啟發了多位國際著名導演包括活地亞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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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aband (夕陽舞曲) [2004]
導演
Ingmar Bergman
http://www.safariunderground.net/archives/158
演員
Liv Ullmann, Erland Josephson, Borje Ahlstedt, Julia Dufvenius
簡介
瑞典導演 Ingmar Bergman 前作 “Scenes from a Marriage” [1973] 的延續篇, 亦是他最後一部作品 Marianne 與 Johan 離婚至今已有三十多年, 一天 Marianne 翻翻舊相片, 心血來潮就要探訪她昔日的至愛.只是今天 Johan 已為人祖父, 而他一家人之間的關係更是千絲萬縷, 要說也說不清。 Marianne 的突然造訪, 是否有助解開這重重的死結?
評語
雖然我早知 Ingmar Bergman 是影史上最佳導演之一, 但遺憾他的作品我並沒看過太多, 此片的前作 “Scenes from a Marriage” [1973] 亦沒有看過。然而, 雖然我錯過了 Marianne 和 Johan 三十多年前的婚姻生活, 但此片焦點其實也不在於重提三十年的舊事, 卻在於反映片中四位主角所面對的困境和內心情感~
說到展露內心情感, “Saraband” 中各角色的情感就強烈得教人幾乎難以承受。電影提供了一個難題: 假如人與人之間扣得太緊, 到一朝不得不放開時應該如何處理? 某程度上, 電影中四位主角都面對著這個困境, 雖然各人有各自的方法去面對, 但卻始終未能平和地解決問題, 甚至造成災難性的後果。
Johan (Erland Josephson 飾) 一家人三代之間潛藏著溝通上的障礙, 他與兒子 Henrik (Borje Ahlstedt 飾), 孫女 Karin (Julia Dufvenius 飾) 三人的關係, 本來由 Henrik 的妻子 Anna 來維繫, 但自從 Anna 不幸逝世後, 家庭中人的關係亦隨之逐漸僵化﹐失去了這道溝通的橋樑和愛的對象, 三人先後被空虛和寂寞所吞噬。 Marianne (Liv Ullmann 飾) 的出現, 讓三人坦白地訴說內心的屈結, 但她對於他們的困境根本無能為力, 後來看她與患上精神病的女兒相對, 原來她亦面對一般的困境。電影描繪四位主角的內心情感都極為深刻有力, 有好幾幕都教人非常難忘。例如 Karin 在樹林走離畫面後大叫發洩的一幕, 震憾地勾劃出這位小女孩內心激盪的情緒; 又例如 Johan 最後渴求放下情感包伏, 請求 Marianne 與他赤裸相對一幕, 反映出外表冷漠, 出言狠毒的 Johan 極力掩飾心底的空虛和脆弱。
saraband 其實是一種古時宮廷的二人舞蹈, 亦是音樂家巴哈第五號大提琴獨奏組曲第四首的曲名, 這首略帶悲愴的曲子亦被用作貫穿全片而電影分成10節, 每節由兩位角色漫談的結構, 亦有如一場場二人舞蹈, 與片名互相呼應, 可見 Ingmar Bergman 確是花足心思。電影節小冊子的介紹文字曾提及, 導演不滿意影片轉成菲林片的效果, 堅持使用高解像的DV放映, 此舉其實不難理解: 在超高解像度的鏡頭之下, 配合極多的 “大頭” 近鏡, 把角色的表情和動靜極像真地展露在觀眾眼前, 讓觀眾深刻地體會戲中人臉上流露的情感, 繼而摸索面容背後的內心世界。
我甚至會說, “Saraband” 是一齣要感受多於觀看的電影, 在這10個片段裡, 讓觀眾深心地經歷人性最根本的喜怒哀樂, 愛慕和怨恨看畢全片後, 觀眾們不得不撫心自問: 假如我是劇中任何一位角色, 我又將如何自處? 怎樣才能造成最少的傷害? 也許與別人建立愛這種關係 (無論是親情或愛情), 本身就是一種無法逃避的詛咒, 一方面渴望與別人建立親匿的連繫, 另一方面又得承受離別時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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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d Strawberries (野草莓) [1957]導演
Ingmar Bergman
http://www.safariunderground.net/archives/193
演員
Victor Sjöström, Bibi Andersson, Ingrid Thulin
簡介
Isak Borg 當醫生當了50年, 妻子早已離世, 長期與體貼周到但相敬如賓的女傭 Agda 同住垂垂老矣的他, 最近常常造一些奇怪的夢, 在夢中再次逐一看見生命中不同時間的經歷。今天, 他與媳婦 Marianne 一同駕車到隆德 (Lund) 大學接受榮譽獎狀沿途上, 他們遇上一位年輕的女孩和兩位精力充沛的小伙子, 還有一對婚姻關係惡劣的夫婦, 他們都教 Isak 回想起自己生命中的人和事。
評語
看過今屆電影節瑞典導演英瑪褒曼 (Ingmar Bergman) 聲言金盆洗手的作品 “Saraband” (夕陽舞曲) [2004], 再追看回這部經典的 “Wild Strawberries”, 不禁驚訝這兩部電影竟會如此相似。現在想來, “Saraband” 大可視為 “Wild Strawberries” 的一個變奏和延伸: 兩者同樣以一個三代的家庭為核心, 同樣描繪夫婦, 父子, 親戚之間的敵對和怨恨, 與及個人的疏離, 孤獨和面對死亡的恐懼。此外, 本片亦與 “Saraband” 一樣, 採取了大量 close-up 近攝, 沒有放過人物流露的任何一點情感。 演員們 (尤其是由導演改行成演員的 Victor Sjöström) 的表現亦見非常出色, 觀眾看一個眼神, 臉皮一下顫動, 都洩露出內心深刻的感受。
當然, 兩齣電影自然並非完全相同, 譬如說, “Saraband” 以第三者 (Johan 的前妻 Marianne) 的角度描述三代之間的故事; “Wild Strawberries” 中 Isak Borg (Victor Sjöström 飾) 則以第一人身憶述自己的一生。此外, 本片中更加插了許多夢境的場次, 與及含意隱晦的超現實的元素, 主角在旅途中遭遇的人物, 又與他昔日的經歷互相呼應。
從別處的影評讀到 “Saraband” 是一部自傳成分很重的電影, 該片中的 Johan 就是英瑪褒曼本人的化身, 故事中三代的疏離和糾纏, 亦反映出褒曼自己千瘡百孔的家庭生活。那麼, 從這兩部電影相似的觀點, 筆觸和角色配搭看來, “Wild Strawberries” 大概也可視為導演早期的自傳﹐奇怪的是導演拍此片時只得30多歲, 卻已勾劃出極強的孤獨感和疏離感, 所描寫的家庭已是處處機能不全(dysfunctional)。 當中的成員互相仇視敵對﹐試想像一下, 兩齣相隔40多年的電影卻在描寫相似的東西, 導演在這期間數十年所承受的孤獨和不安, 大概就如纏繞不息的鬼魂, 實在使人心寒。
與 “Saraband” 一樣, “Wild Strawberries” 是一齣情感強得難以承受的電影, 我們看見一位表面風光, 受萬人景仰的醫生, 老來發現原來自己一直活得冷漠無情, 一生充滿了遺憾和孤寂, 並受至親的家人所厭惡 (Marianne (Ingrid Thulin 飾) 直言不諱地在車內數說他的罪狀)。他對自己的批判亦同樣嚴苛 (夢中考試一幕), 一貫的冷漠無情只為他換來 “孤獨一生” 這可怕的懲罰。
電影關鍵的一幕是開始時 Isak Borg 超現實的夢境﹐ Isak 夢見一個沒有時分針的鐘, 可視為 Isak 對超越時間, 或是重拾昔日回憶的渴望; 沒有臉的人, 也許代表著 Isak 自身的迷失, 對個人身份和存在價值的不肯定; 至於從靈柩中看見自己, 則可視為 Isak 對大限將至的恐懼。這些超現實的片段, 提出了 Isak 在死前回顧自己一生的必要, 電影其後就以此為出發點, 推展出多幕有關夢境和回憶的情節。
Isak Borg 和 Marianne 在旅途中接載的幾位乘客, 明顯是 Isak 昔日經歷的翻版。Sara (路上偶遇和回憶中的 Sara 皆由 Bibi Andersson 飾演) 是 Isak 未能得到而一直耿耿於懷的至愛, 兩位年輕伙子一方面代表了他內心宗教與科學的鬥爭, 亦象徵了他與兄弟爭奪 Sara (而最終落敗) 的傷心事。至於一對關係惡劣的夫婦, 則是 Isak 與其妻子婚姻狀況的投射, 加上及後一段夢見妻子與人通姦的片段, 盡皆反映出他婚後生活如何不快。
Isak 愛情不得意, 親情亦是一般單薄。對子女的冷漠是 Borg 氏一家的通病: 打從 Isak 的媽媽開始便對兒子冷酷無情, Isak 對其兒子 Evald 之麻木不仁, 甚至 Evald 對他尚未出世的兒子的冷漠, 都是代代相傳的不幸。這種描寫家族中不停重複循環的孤獨感, 直令人想起的 Gabriel Garcia Marquez 的小說 “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 (百年孤寂), 恰巧該小說中亦有許多超現實的神怪情節。
至於 Isak 唯一值得驕傲的事業嘛, 在他臨終前一刻已變得不再重要, 他在領受榮譽獎狀時, 腦裡卻完全被他失去的愛情和親情纏繞著。在一輪自省過後, Isak 只想要改變自己做個好人, 但他向兒子提出為他還債的好意, 未說到一半便被打斷; 希望與女傭 Agda (Jullan Kindahl 飾) 親密一點的請求更被她視為 “有病”。這種想改變卻無從, 回頭已是百年身的無助感, 自是人生其中一種最不幸的事情吧!
如此失意空虛的人生還有甚麼生存意義? 電影結尾前提供了一些令 Isak 回味的美好回憶, 在這苦澀的生命中添上一點甘甜。其一是 Sara (路上遇見那位) 對 Isak 說 “永遠愛你” 的表白, 這某程度上填補了 Isak 未能與 Sara (從前那位) 共偕連理的遺憾; 其二則是 Isak 童年時採集野草莓的快樂時光, 想起這快樂的回憶, 總算讓他再嚐生命令人嚮往的味道。但活了好幾十年, 老來竟要依靠童年時的陳年往事來為內心增添溫暖, 這到底是幸福還是諷刺?
許多電影都希望觀眾能投入於角色之中, 但觀眾若能與本片主角的遭遇產生同感心 (empathy), 其實倒是很可悲的事情 (誰要像 Isak 一樣事業有成但情感真空?)然而, Isak 所感受的孤獨, 卻是你我生命中必會經歷的痛苦之一, 而在晚年回顧一生中的家庭, 事業, 愛情等往事, 亦是每個人臨終前必會做的事情, 故此電影直能惹起每位觀眾對自身生命的嚴肅反思。但縱使人生如何苦不堪言, 我們大概也有自己值得一再回味的 “野草莓” 回憶。
當然, 若此刻說能如何感同身受地體會戲中人的孤獨, 就連我自己也不會太相信, 畢竟年紀愈長, 經歷愈多, 對人生的看法自會大大不同。但我想, 年輕時觀看此片自有一番體會, 大可作為日後的參照。 也許, “Wild Strawberries” 就是一部要求觀眾在生命中不同時段翻看的電影, 也許, 這正是它偉大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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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瑪褒曼
文章日期:2007年8月2日
【明報專訊】這個夏天是怎麼回事啊怎麼一口氣來了一堆這麼令人沮喪的消息。
六月底是楊德昌走了,七月底是英瑪褒曼走了,當你還來不及消化前一段回憶卻即被迫迎接下一段回憶,在記憶的片段與片段之間,你回到了台北,羅斯福路,辛亥路,新生南路,公館,汀洲街,廈門街,像遊魂一樣你在大街小巷裏飄浮遊蕩,似在尋找一些什麼,卻又似在躲避一些什麼。
敢情是昔年的觀影震撼仍然殘留心頭揮之不去。那年頭看完了楊德昌的《海灘的一天》,恍如天地初開明白了電影可以不止於邵氏國泰嘉禾新藝城,夜涼如水,跟女朋友坐在校園的陰暗處竟然忘記了擁抱接吻而只是發呆癡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做導演而能夠拍出這樣的電影,該有多好。
至於那令人懷疑身邊所有的人包括自己都是恐怖分子的《恐怖分子》,已經忘了看過多少遍而仍喜再看再看又再看,冷冽的槍聲,空惘的眼神,那年頭的戲院冷氣不強但不知何故坐在戲院裏就總是不寒而慄。離開戲院,駕電單車從羅斯福路一段狂到羅斯福路五段似想把自己衝撞個支離破碎。那年頭駕電單車不必戴頭盔而我甚至駕了四年仍沒考牌,混亂的國度胡混的歲月只要我喜歡沒有什麼不可以。
好了,褒曼先生,我也曾為你耗費了不少夜晚窩縮在MTV的黑暗角落,用薄薄的一百元新台幣租一盒厚厚的錄影帶,然後坐在一個小小的房間近距離貼看窄窄的電影屏幕,第七封印,野草莓,處女之泉,穿過黑暗的玻璃,像朝聖一樣努力從你炮製的黑白光影裏找尋關乎生命的啟示;死神,上帝,我的身體像被撕裂般分成兩半各自分道揚鑣。
離開MTV,眼前世界盡變黑白,恍兮惚兮,回到新店溪旁的居所,幾乎寫滿了整本日記簿,但仍似有許多許多話語寫不出來。而許多許多年以後早已忘記當時到底想寫什麼或寫了什麼,只記得曾有一次在家重看《第七封印》DVD,電影播映不到十五分鐘我已呼呼進入夢鄉,生活太累了累得我已懶得再去說什麼。
唯一能說的是,告訴小女孩,世上曾有這樣的好導演,待你長大,他們勢將為你帶來許多許多美好的時光。
[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8/01/2007
康震。走近蘇東坡。
K,
一項“工程”終于完成。平妖精和小女子﹐希望“海口講壇”的演講﹐不只是當晚四﹑五百聽眾受益﹐還將在小女子主持的中新海南網上﹐放錄音整理﹐進而音頻﹐進而視頻﹐讓這個人文品牌有更長的生命力。
我們﹐想做成“精品”。
平妖精﹐清早傳來康教授演講的錄音整理﹐我預備將之放在我們網站的“一家之言”專欄里。(嘿﹐通過這個欄目﹐小女子已經在向島上的人們介紹龍老師了。)
不過﹐到底是島人﹐整理的文字諸多不精准之處。小女子幾乎用了半天﹐句讀﹑分段﹑校對﹐仍心存惶恐。
最終﹐還是將之傳回帝京﹐請康教授親自審定。
故﹐這是小女子的初校版。因為希望早點放上來大家分享﹐也就不顧了。等教授的定版來﹐再換吧。
康教授﹐年僅三十六歲﹐陝西綏德的漢子。因了讀李白﹑杜甫﹑蘇軾﹐自有一種傳統文人的淡定。小女子的基本判定﹐能讀通蘇軾的文人﹐就不會只是窮酸﹐繞不出“小我”了。是個急性子﹐不僅僅是學朮上“凶猛”﹐為人也直爽的。
酒了﹐很有豪氣﹐不論白酒﹐東坡酒﹐抑或59度刀子。酒後﹐話多﹐迫人聽﹐霸氣得有趣。也熱滔滔的﹐連綏德的爺爺很帥﹐奶奶很美都交代了。說﹐黃土高原的美女標准是﹐結實﹐水靈。多么實在﹐比都市里的“白骨精”﹐可親可愛多了。呵呵。
幾日小島留連﹐康博士大約體味到了東坡語"风土极善﹐人情不恶" 。故﹐甫返京﹐還短信曰﹕身還京華樓﹐心在椰城渚。
小女子想﹐才子留連幾日﹐不膩煩﹐就好了。
康震:走近蘇東坡
-─一個大文豪和思想家的命運(初校版)
7月28日晚﹐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迄今最年輕的講者——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副院長康震,在海南省圖書館報告廳“海口講壇”開講蘇軾。
“海口講壇”,由海口市委宣傳部、海口市社科聯主辦,旨在以文化滌蕩的方式,開拓海口百姓文化視野,是次講座乃講壇第二期。
康震,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副院長、文學博士、碩士研究生導師。2005年迄今,在中央電視臺10頻道《百家講壇》欄目,主講《詩仙李白》、《詩聖杜甫》、《蘇軾》等。
編者按:在現實生活中也許他是痛苦的,但是他的精神,他的理想卻一直都在天空中飛揚。所以我們說,蘇軾在儋州也罷,在惠州也罷,在黃州也罷,他無論在怎樣的困境當中,都善於運用歷史、運用文化,運用自己自身所具備的人格魅力,來解脫這種苦難。而我們必須指出的是,蘇軾的人格的發展,是從唐代以來知識份子人格的發展。如果我們不能認識到這一點,我們對蘇軾的理解就會非常地片面——
各位尊敬的海口市民們,大家好!有這麼一個機會,在這裏講一講我們共同的朋友蘇東坡,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前幾天我去了儋州,在沒有去儋州之前,我覺得我接觸的蘇東坡還只是一個停留在紙上的蘇東坡,去了儋州以後,我感覺在血肉和精神上,更加能夠接近這一位可敬的偉人了。所以我想,今天我之所以能夠來到海口給大家講蘇軾,就是因為蘇軾把中原的文化,把內地和海南緊密地聯繫在了一起。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今天我們能夠在這裏舉行這個講座,最應該感謝的人就是蘇軾。
我今天講的內容,會比較豐富,但由於時間的關係,只能講得比較扼要。但我想,要講到蘇軾和海南有這麼密切的關係,那我們就應該從海南說起。
我們都知道,蘇軾在海南前後生活了大約三年時間,事實上,學術界對於蘇軾在海南期間的思想、創作和命運的研究,從來都不是孤立的,而是把它和蘇軾在黃州、惠州時期的思想和人格的發展緊密聯繫在一起的。
我有個很突出的感覺,就是,蘇軾在黃州的遭遇、在惠州的遭遇和在儋州的遭遇是有很大不同的。
為什麼這麼講呢?大家都知道,這蘇軾的一生在政治上命運多舛,其主要原因就是新法和反對新法這一派之間的鬥爭,蘇軾本人是所謂的反對派。因為這樣的原因,總的來說,他的每一次被貶,都和新法和舊黨之間的矛盾有著直接的關係。
蘇軾第一次是被貶黃州。被貶黃州的時候,蘇軾44歲。44歲是個什麼概念呢?對於一個男性作家來講,44歲是他創作上的一個黃金年齡。在他的人生感悟上,這個年齡並沒有小到他不能體會人生的各種況味,也還沒有老到已經沒有精力或興趣去體驗人生的況味,他還有旺盛的精力去體會。(關關﹕那么﹐44歲豈不是男子的黃金時光﹖旺盛的精力﹐說得真好。)就是在這樣一個年齡段裏頭,他來到了黃州。
黃州,(也就是今天的黃岡)是一個很特殊的地方,它就在長江邊上,看上去是一個邊陲小城,但實際上交通非常便利,向東可以到南京,向西可以到江陵,向北可以接近武漢。所以我們說宋神宗把蘇軾貶到黃州,就是要觀察他:你不是反對新法的聲音很大嗎?我把你貶到黃州放一放。當時有一些很不好的聲音就是說,要殺掉蘇軾,但其實不是。宋神宗心裏是很有數的:我先把你放一放,壓一壓,烤一烤——但是不會把你烤糊了,而是烤到恰到好處,讓蘇軾感到巨大的壓力。(關關﹕中國權朮﹐自古戧害才子。所以﹐當年有人層拉Mayboy下水時﹐小女子一把拉住了。我不愿意我喜歡的人﹐首鼠兩端。國內的官場﹐人性是無望的。)但是,我說了,黃州是個好地方,它不會給人一種絕望的感覺,它還是在腹地,在長江邊上。
所以在黃州時期的蘇軾,他的人生態度就十分有趣了:一方面,他用了許多的手段——比如說我們都知道的著名的東坡肉,就是在黃州的時候醞釀出來的、“大江東去”以及前後《赤壁賦》也是在黃州寫的——來調整自己的心態。
所以說,在黃州時候的蘇東坡,作為藝術家,是在努力地用藝術的方式在表現或是在宣洩著他內心的鬱悶,巨大的壓力。通過藝術的形式,把內心的壓力和痛苦轉化成藝術的美感。
在黃州的蘇軾一直都在冷靜地觀察和等待,這個時候的宋神宗也就才三十多歲,顯然,按這個年齡來對比,蘇軾是無論如何活不過宋神宗的。所以,如果要東山再起,再謀良圖,在政治上再有發展,那就必須對現實的政治局面有所考慮。
所以在黃州時期的蘇軾,言行都很謹慎。雖然這並不耽擱他寫出“大江東去”這樣流傳千古的詩篇,但在黃州時期的蘇軾,他總的態度就是,如果有機會,也許還可以再謀良圖。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當宋神宗感覺對蘇軾的考驗已經差不多的時候,他就把蘇軾從黃州調回到離首都開封很近的汝州。
這時候蘇軾做了一個令人非常吃驚的舉動。因為從黃州到汝州可以直線到達,但是他沒有直接去,而是向東繞了一下,特地去了一趟南京,去看望了一下當時已經退休在家,但在改革派中依然有重大影響力的教父級別的人物王安石。
他和王安石的會面是意味深長的,我們不知道他和王安石到底談了些什麼親密的話題,但有一點可以得出結論,那就是見到王安石代表著蘇軾對於宋神宗把從他黃州內調到汝州的一個妥協的表示:皇帝對我不錯,我雖然在公開層面上說我贊成新法,但是我跟新法派的教父級人物王安石接觸,這代表著我對新法的態度已經有所鬆動。所以說在黃州時期,蘇軾的人格、思想是比較複雜的。後來宋神宗去世了,舊党人物又重新走進政壇,蘇軾重新受到重用,被擢拔為翰林大員,三品學士,他弟弟蘇洵也官至副宰相。
但好景不長,宋則宗沒有親政時表面上支持的是舊黨,但一親政,他就反過來了。這一次,蘇軾被貶到了惠州。
我們知道,他的被貶惠州,是連被貶了五次,當初他在登州做官的時候,被貶到廣東的惠州,一樓走來,一路詔命。途中連續接到了朝廷貶他的五道詔命。可見,當時朝廷中的新黨人物想除去蘇軾的那種迫切心情。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惠州這個地方那可就跟黃州不一樣了。我們都知道,皇帝貶人也是“看菜吃飯”,他把你貶到象黃州這樣一個適中的位置,代表著他對你還有所期待;而他把你貶到廣東惠州的話,說明問題就非常嚴重了。
所以蘇軾到了惠州以後,開始還是比較樂觀的。他在觀察形勢,看來看去,覺得這形勢非常險惡,複歸中原的希望不大,更不用說官複三品的位置了。這怎麼辦呢?原來他到惠州的時候,只帶了他的小兒子蘇過和他的妾朝雲。現在他在惠州買了大的房子,又交代次子蘇迨和長子蘇邁,帶著原在江蘇宜興的其他家眷二、三十口人全部搬到惠州,打算長期居住下來。
這是什麼意思呢?這就說明到了惠州以後的蘇軾覺得他可以長久地在這兒居住下來了。這就給我們傳達了一個重要的資訊,那就是,第一,自己可能沒有希望再回到中原腹地,也沒希望再回歸朝廷了;其次,也說明他以為到了惠州就已經是很南了,就已經算是被貶得很糟糕了,不再可能再有比惠州更糟糕的地方了。
所以,在惠州,他一方面是很絕望,另一方面在失望中又還有一絲坦然,所以才會要在惠州蓋房子。
但是事實上我們知道,故事還遠遠沒有結束。惠州的房子剛剛蓋好,皇帝的詔命又下來了:接著往南邊走,而且這次還要過海。
在惠州的時候,雖然相對于黃州還說已經算是很南,但畢竟還是大陸。我們知道,蘇軾這人是很喜歡交朋友的。他在黃州被貶期間和在惠州被貶期間,除了自己勤於著述,和周圍的文人進行詩歌創作唱和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方式,就是非常頻繁地和朋友通書信以疏散自己的苦悶心情。
我們都知道,古時候寄信,需要很長的時間,但即便如此,在遙遠的惠州,蘇軾依然要用這樣的方式來保持和朋友的溝通。
可是,要過了海,問題就比較嚴重了。要渡過海,這是個重大的界限,這意味著皇帝不止是討厭你,要讓你遠離朝廷,而且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根本就已經不想讓你回來了。
所以,在這種情況之下,本來是決定要在惠州安家落戶的了,但卻又不得不繼續南行。在這種情況下,蘇在給他小兒子蘇過的信中說,我過了海,你不要給我奔喪,也不需要你給我扶柩,這是我東坡的家風。
其實,東坡家風哪里是這樣的?東坡的家風是講究孝悌之義的。蘇東坡這麼個的大一個讀書人當然不會不懂得這個道理。他之所以這麼說,其實只是暗示:我一個人死在“海外”也就算了,總不至於連累一家人都跟著我死在“海外”。
所以這就有很不同了,這就說明他這次來海南,根本不打算要象在惠州一樣,也蓋個大房子,把家眷搬到海島來住。這裏面是有著重大區別的,那就是別人把他貶到海南來是有想法的,而他自己對被貶到海島來也是有思想準備的,他覺得自己大不了就是死在這個地方。這是他最初來海南時候的一個基本心態,這是一種比較絕望的心態。
當時的蘇已經是62歲,在那個時候算是高齡了。這樣一個炎熱、荒蕪的,條件惡劣的海島,我們知道蘇軾長期在北方居住,黃州的氣候,惠州的氣候他都受不了,結果卻又到了這裏,所以他的絕望是可想而知的。
但是,問題在於他心理上雖然有所準備,但並不意味著我去了我就要死。蘇軾最可愛,也是最可貴的地方就在於在一個新環境裏,不管這個環境是怎樣的,只要它還不至於糟糕到活不下去的程度,那麼,我都要堅持我做人的基本原則。
就是象所有那些偉大的藝術家一樣,自己作為一個有著豐厚的文化積累,有著天才創造能力的藝術家,他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努力尋覓當地讀書的環境,努力在當地形成一個讀書人的圈子,形成一個特定的人文小環境,而人文的小環境比起自然小環境來說顯然就要重要得多了。 (關關﹕這個情懷﹐我們都很熟悉了吧。原來﹐源自蘇軾所在的宋。)
我們現在翻檢一些資料,都能看到一些現象,比如說,蘇軾剛到海南的時候,海南這個地方“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聽下來,這要求還是挺高的,但是,這些對於蘇軾來講卻只是些基本的生活需要。可是就是這些,當時都不具備,所以,他就要自己去創造條件。
蘇軾初到海南時是住在官舍裏面,後來被當地官吏趕了出去,於是,蘇軾蓋了自己的房子,就是後來有名的“桄榔庵”,可見,當時的條件真的還是挺艱苦的。
其實,之前在黃州和惠州,蘇軾關注的都從來不是生活環境,他更重視的是他周邊的人文環境。而且他這個人有個很大的特點,他特別善於在生活中發現一些快樂的細節。
我們都知道,他有三個發明,就是“謫居三適”。在海南這個地方,他找到了別出找不到的快樂,那就是“旦起理髮”、“午窗坐睡”、“夜臥濯足” 。這對別人看來都是生活中很平凡的一些細節,到了蘇軾那裏卻成了很快樂,很享受的一件事。為什麼呢?這裏邊牽涉到蘇軾很重要的一個觀念,就是,他一直都認為,每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這個地方是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你要發現這個地方的生活樂趣,就要善於從這個地方的生活細節中去挖掘,這樣,你的內心世界才能獲得安寧。 (關關﹕在夢城﹐莫非小女子也是蘇軾附體﹖Dr.Wang曾笑言﹕Barbara這記者﹐很反斗。蓋出于此。呵呵。)
他在詩裏面寫到,晚上睡前洗腳,聽到水缸裏面的水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他就覺得很享受。泡好腳後,坐在床上剪腳趾甲,他覺得內心非常地愉快。這些在日常生活當中我們都覺得很平常的舉動,而蘇軾在這裏邊找到了快樂。這說明什麼原因呢?說明他的眼睛、他的心靈已經寧靜到了這種程度。一個心煩氣躁的人是不可能觀察到細節的快樂的。可見,蘇軾到了海南之後,在生活上努力地在排解自己。 我們還知道,蘇軾很喜歡陶淵明。他的大部分的“和陶詩”都是在海南的時候做的。他為什麼喜歡陶淵明呢?因為陶淵明這個人在廬山居住的時候,有兩個特點。第一個特點,親自勞動;第二,廣交朋友。那麼,陶淵明的這種生活的方式和態度對於蘇軾當時的境遇,有非常大的吸引力。我們知道蘇軾在黃州的時候是親自開墾種田的,他模仿陶淵明把這荒田叫做東坡。那麼,到了海南這麼個自然環境、條件更加艱苦的環境當中,他用陶淵明的詩來激勵自己,來排解自己,希望在應和陶淵明的詩的過程中,把自己在海南的生活的窘困和不愉快都宣洩出去。
所以我們說,蘇軾在海南期間的這種創作,一是對於生活細節努力挖掘,二是廣交朋友。
雖然我們得承認,這些朋友無論是文學素養還是創作上都遠遠不能和他相比,但畢竟,他身邊聚攏了這樣一批讀書人。
所以我感覺,蘇軾對於海南地區的文化、教育事業方面的影響,主要體現在哪個方面呢?就是他本人就是當代的一個文化巨匠。那麼這樣一個文化巨匠,來到這樣一個偏遠落後的地區,本身就是個巨大的反差。他來到這裏以後,自己寫詩自娛,跟周圍的讀書人交朋友。自己還進行學說著作的撰寫,我們說即便他什麼都不做,他只是自己獨立地在進行這些文化活動,這本身就是像太陽一樣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它必然會輻射到當地的那些讀書人身上。當地的讀書人跟他接觸以後,長則一年,少則半年或幾個月,回到他們自己的地方,比如回到瓊州、萬州、崖州之後,又會把他們自己感受到的文化精神以及蘇軾的人格傳遞給當地人。
我一直有一個感覺,就是蘇軾對海南地區文化昌明的影響,主要是依靠他的人格魅力和巨大的文化影響——潛移默化。
我們生活當中的一些非專業人士,對蘇東坡的感覺就是,一說到蘇東坡,就說他曠達、他豪放,他寫了“大江東去”,他寫了“明月幾時有”。我們喜歡他的詩詞,但大家很可能很少會想到這樣一個問題,就是蘇東坡這樣一個偉大的文化巨人,在黃州、在惠州、在儋州,一個比一個條件差的情況下,為什麼依然可以創作出那麼優秀的文學作品,他怎麼能夠保持一種在我們看來是非常曠達、令人感動的這種心境呢?
蘇軾這種心境,不是到了海南以後,才慢慢形成的,也不是到了惠州以後,才慢慢形成的,而是有一個很長的歷史發展階段的。我們都知道蘇軾這個人到了哪個地方,他都很喜歡說,這個地方就是我的故鄉。大家都熟悉蘇軾到了儋州,來到海南以後,他就說,儋州、海南是他的故鄉,甚至,他認為,他只不過是四川的一個客人。其實這樣一種觀念,不僅僅是在海南、也不僅僅在儋州,他早在惠州、在黃州的時候,都表達過這樣一種觀念,就是來到一個地方,便認此鄉是故鄉。
大家會說這個人怎麼回事,到了一個地方,便說這個地方的好話呢,不是的。我們知道他在來海南之前,寫了一個很小的寓言,來開解自己。他寫了什麼小寓言呢,他說有這麼一隻小螞蟻,有一天走在路上,碰到了這麼大一圈水窪,小螞蟻很驚慌,趕緊跳到一片小樹葉上;小樹葉對它來講就是一條小船,而那片小水窪,就是一片汪洋大海,在裏邊苦苦掙扎,過了很久,才從裏面逃出來。小螞蟻回到家,見到另一隻小螞蟻,說:今天差點見不著你了,我遇到很大的一片汪洋大海,好容易從裏面逃出來。
蘇軾是說,其實我就是這只小螞蟻,來到海南,來到儋州,感覺好象是陷入了汪洋大海,很絕望。其實從更高的角度來看,不過就是一個小水窪,沒什麼了不起。如果說你在儋州,覺得很孤獨,那麼實際上就海南島來講,是中國的一部分,是中原的一部分;如果說中原也太小,那它還其實是地球的一部分;如果說你覺得地球也很孤獨,那麼從整個宇宙來看,地球也只不過是整個宇宙中很小的一部分而已。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不但是儋州的人,也是海南的人,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是他的故鄉。這是誰的思想呢?這是莊子的思想。
所以我們說,你看蘇軾的行為,你看蘇軾的創作,不能簡單地看,你得看他的背後。蘇軾這一生,在中國古代傳統的哲學當中,受影響最大的是誰呢?是老莊,尤其是莊子。
在很年輕的時候,大概是三十多歲的時候,蘇軾就有一種思想觀念,什麼觀念呢?就是:人生忽如寄。人生只不過是暫時寄託在時光上的一段時間,舉個簡單的例子,人生,一個人當你死亡以後就消失了,又有新的生命出現,而新的生命出現之後,相對與無窮的時空來說,你就好比是把你的軀體暫時寄託在人間這一會兒,這是莊子的思想。我們都知道,莊子的夫人死了以後,他還挺高興的。拿了個破竹筒在那裏敲,恭喜他夫人回歸自然。因為什麼呢?因為在莊子看來,世間本無所謂生死,生和死都是生命的不同形態。換句話說,生跟死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這個思想觀念,對蘇軾的影響非常之大。 所以,蘇軾從年輕到六十多歲的時候,在他的詩文裏,前後九次出現過這個句子:人生忽如寄。人生忽忽之間不過是寄託在人間,好象是一個寄存品一樣,暫時寄放在人間,遲早還是要回去的。這種思想直接導致了人生如夢的思想。
大家都還知道,蘇軾在黃州的時候,寫過很著名的前後《赤壁賦》。這兩部作品特別好玩。這前《赤壁賦》寫的是什麼呢?寫的是他跟一個道士,叫楊世昌,一行人在赤壁旁邊划船、喝酒、賞月,叩船長嘯。正高興的時候,這道士很掃興,彈奏起了憂傷的樂曲。蘇軾說,幹嘛呢?本來都挺高興的,你卻彈起這憂傷的曲子。道士說,怎麼能不傷心呢?眼前的明月、江水這麼美,可是想想當初的曹孟德,灰飛煙滅;當時周郎,英雄一世,不也灰飛煙滅了?我們這種像小蝦米一樣的人,怎麼才能長久地佔有這月光、江水?他覺得人生短暫,時空無限,好的時光永遠是那麼短暫,他為這個而傷心。
蘇軾講了一段話,講得非常精彩。蘇軾說什麼?他說,江水和明月,你要說它長久,那它現在已經存在了億萬年;你要說它短暫,此刻眼前的江水跟一眨眼以後的江水就不是一回事兒了。我們都知道,人生不能同時踏進同一條河流。
所以他說,你所說的長遠和短暫,沒有任何意義。那怎麼才能有意義呢?就是當下享受,玩個痛快,喝個夠。充分地享受了此刻的明月、江水,你就永恆了。其實這裏面還隱含了非常深刻的道理:你只不過是到人世間走一遭,你以為你是誰?還想長久地佔有明月和江水。有一個辦法就是你複歸自然,同江水、明月融為一體,就永恆了。但是我們大家知道,誰能真正地參透這一層呢?
在後赤壁賦中,蘇軾又更推進了一層。晚上跟他的朋友在赤壁遊玩,正玩的高興的時候,突然一隻仙鶴橫江而過。晚上他躺在床上睡覺做夢,夢到道士,就是那個楊道士問他說,今天學士玩得好嗎?說完道士就不見了。蘇軾醒來,推門一看,外面只有一輪明月。這時候蘇軾就大發議論,後說,不知道是自己變的仙鶴,還是仙鶴變的自己,也不知道它是道士呢,還是明月。換句話說,蘇軾自己在這時候故意混淆了道士、仙鶴、明月和蘇軾。這四個角色,其實我們都知道,這四個角色就是一個角色,都是蘇軾自己。這就好比莊周夢蝶一樣,不知道是蝴蝶變自己,還是自己變蝴蝶。
為什麼要說這個問題呢?就是剛才那個老問題:人生之間沒有界線。什麼是生,什麼是死,什麼是你,什麼是我,沒有絕對的界線。當你真正地想通了這一層之後,你就會坦然一些。
大家可能會說,這不是自欺欺人嗎?那你想想,你給蘇軾出個主意,他到了黃州,到了惠州,到了儋州以後,你讓他怎麼辦?你讓他天天就在那裏想著,完了,我到儋州,再也回不去了。就這麼窮的地方,想洗澡都很困難。他必須借助他雄厚的文化底蘊,來為自己的生命提供堅實的支撐。這當然是無奈之舉,但是無奈的感歎當中,精美的藝術品卻被創造出來了。這就是蘇軾偉大的地方。他所經歷的這些苦難,在中國古代歷史中被貶謫的官員當中,也許不是最苦的。但是,也許只有蘇軾等少數的文學家,能夠把這種慘痛的經歷,不但記錄下來,而且通過他的藝術加工,轉化為美的作品。
我們都知道,李白寫過很多詩。李白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複還來。我們現在讀這詩,經常引用,說是要重視人才。其實這詩有點問題。問題在哪兒呢?如果李白得志的話,他是不會寫出這樣的詩句的。他很不得志,甚至非常憤怒,所以才會說天生我材必有用。那就是說現在還沒人用。對不對?
所以說我們通觀文學史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凡是偉大的傑出的藝術品,絕大部分都是在不平之氣的驅動下創作出來的。
為什麼我們讀了這些詩歌以後,心理會覺得淋漓痛快,就是因為這樣的詩篇、藝術品傳達給我們的感覺是一種美感,它把生命的痛感轉變成了美感。這是藝術品的天才,才能做到的。所以說也許一萬個人有這種痛苦的經歷,但可能只有幾個人能把它寫成流傳千古的名篇。
關於蘇軾,他的生平有很多的地方可說,我們還要關注到其中一個“點”,就是蘇軾在黃州、在惠州、在儋州的時候,當然他還是掛了個銜,但是掛的這個銜,後邊還有一句很討厭的話,叫做“不得簽署公事”。就比方說的現在我在縣委辦公室當副主任,辦公室要開會,於是我就進去就坐那兒,就有人說你不能坐這兒了,你愛幹嘛幹嘛去,簽署檔的時候,“辦公室副主任”還有這一欄,要簽名,對不起你也不能簽。你不能調動一切的行政資源,不能參與任何行政決策。那這對於蘇軾這樣一個年輕時候考進士考了第二名,從小就是立志要當宰相的人來講,現在不在其位,也不能謀其政了。是不是就也象有些文人一樣,就這麼放任自流了?
我們都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可是蘇軾不是,他是不在其位,卻要謀其“事”。我不一定要參與你的政,但我要為老百姓辦點事情。換句話說,我們注意到蘇軾在他生命遇到低潮的時候,他善於用藝術創作,用老莊思想,用佛老思想來解脫自己;但另一方面,用一句套話來講,就是他把個人的命運與廣大人民群眾聯繫在一起,他就不會感到孤獨。
我們很難想像那樣一個場景,就是蘇軾被貶到惠州,被貶到儋州以後,一個人獨坐書房,書房裏頭就是有十萬冊書,但一年不見一個人,他的痛苦只會更加地加劇。
所以,蘇軾每到一個地方,為什麼要“便認此鄉做故鄉”?因為只有用對故鄉的心態去對待當地,對待當地的民生,你才能把自己的“命”真正地融入到當地。這是非常關鍵的。蘇軾的天才也就表現在這個地方。他早就參透了這一層。一般的貶官,來了以後怨天尤人,蘇軾當然也曾怨天尤人,但他能很快轉變角度。立場是由感情決定的,有什麼樣的感情,你就會得出什麼樣的立場。
那麼,在黃州、在惠州,在儋州的時候,他都是在“謀其事”。我們知道,這個舉動是很危險的。按照當時宋朝官制的規定,作為犯官,你是不能參與當地的行政建設的。我們都知道,他到儋州以後,瓊州有個官員張中對他特別好,為他修房子,請他吃飯,陪他下棋,這一來二去,朝廷就把張中給罷免了。所以,不在其位要謀其事是很難的。但是,只有通過這樣的辦法,你才可能和當地的民眾,以及當地民眾的命運聯繫在一起。這是蘇軾能夠克服孤獨的又一個法寶。
如果只是這樣談蘇軾,還是太孤立,那麼我們誤以為,只有蘇軾有這樣一種本領。其實,蘇軾他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憑空就產生這麼一個人,遇到一個困境以後,能想出各種辦法來解脫自己和政治的這種關係。我們說,要把蘇軾的命運、思想和人生講清楚,那就必須和其他幾個文人,大文學家,就是和他等量級別的人來做比較,否則問題說不清楚。
這裏有蘇軾的幾張畫像。據考證,中間這張是最接近他本人的。蘇軾的畫像在民間有許多,但是錯落不一。蘇軾的個子比較高,而他的顴骨特別高,這是他像貌的最大限度表徵。他的眼睛細細長長的,不大,但很有精神。眉毛很淡,鬍子不多。這張畫像是和他同時代的大畫家李公麟所畫,名字叫《扶杖醉坐圖》。畫的是他喝了酒以後,微微有點醉意的樣子。另外這兩張也比較接近于他真人的像貌。這兩張是蘇東坡的書法,一張是《赤壁賦》,另一張是《寒石帖》。
講到這個文學人物,下面我們來談談他的作品。首先我們來看看蘇東坡在黃州、在惠州、在儋州的詩篇。
蘇軾這個人物和其他的大作家,象李白、杜甫、白居易等還有很大的不同。
我們先看一首大家都很熟悉的李白的詩。這首《月下獨酌》很多人在中學就學過。你看他詩中說“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這首詩,很多人一看都說是對月飲酒的詩,這當然沒錯。但是,你注意,李白這個人跟其他的文學家相比有個很大的不同,他這個人比較孤獨。這種孤獨用另一個詞來說也可以說是獨立。道家的思想價值觀裏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它和儒家不一樣。儒家是強調在和諧的人群交往當中來凸顯你的價值;而道家是什麼呢?道家是強調在人群當中的不和諧來凸顯你的價值。這是儒道兩家在生命價值觀上的最大不同。
李白這個人的志向是只做宰相,可能是連副宰相都不要做的。而且,他要實現理想的途徑就是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三年不飛,一飛沖天。所以他要通過非同尋常的途徑來實現非同尋常的理想,來獲得非同尋常的業績。當然,最後他也七拼八湊地實現了,這是後話。
但是現在,我們回過頭來看這首詩,這其實是一首非常孤獨的詩。為什麼這麼講呢?“獨酌無相親”,李白的朋友應該很多,可是現在我有一壺酒想喝,卻都找不到人和我一起喝。為什麼呢?因為能和我喝酒的,就必須是我的朋友,而如果是我的朋友,就必須是能夠理解我的人,沒有人能夠理解我,於是——“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就是說,他現在所邀請的這兩個,都是沒有生命的,湊數的。因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月亮、影子也完全不知道我的心,在沒有人的情況下,所以“暫伴月將飲”.為什麼“暫伴月將飲”呢?因為現在是春天,我要及時行樂,既然沒人相陪,就讓他們陪著我喝吧。但是有一樣,就是:“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清醒的時候你們倆可以陪著我,但是等我喝醉以後,那就各走各的路啦!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陪。
為什麼呢?因為李白這樣的人物,他橫空出世,他的理想太高且不切實際,所以在現實的生活當中很難找得到志同道合者。我們並不需要把他寫成一個有無產階級理想的人,他的理想和現實生活之間相距太大。
而且,我們要注意,在李白的時代,佛教還遠遠不能成為撫慰文人內心世界,使它寧靜的一種工具。歷代文人用來寬慰自己心靈的憑藉是很多,很不一樣的。真正把佛教作為解脫自己在現實世界中的苦難的工具,那是在宋代。為什麼呢?我們都知道,唐代時候的佛教所處的狀況是佛經還處在翻譯階段。到了宋代時候,佛教在印度衰落,印度教開始興盛,所以佛經的翻譯工作停止了,中國式的佛教在宋代開始昌達,開始進入一般知識份子的信仰當中。在唐代,佛教還遠遠不到能被一般的文人當作日常生活中的信條的程度。而到了宋代,佛教才真正進入了我們的生活。
所以,當一個讀書人很痛苦的時候,用什麼來平抑自己的內心呢?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當中,只要留心觀察你就會注意到,不同的人是在用不同的安慰方式來解脫自己。這表現了一個人的知識結構。有的人苦悶了找本小說;有的人苦悶了聽相聲,而有的人苦悶了,他會去寫散文,有的人苦悶了,他就出遊……這所有的方式都揭示了你的內心世界裏面隱藏的秘密,那就是你攜帶了怎樣的文化因素在身上。
但是在李白的時代,文人,當他和政治產生衝突的時候,他的內心世界的平靜,還遠遠不能象蘇東坡這樣自如。所以他寫出這樣的詩來。你看,這不是在月亮底下喝酒嗎?他自始至終都是“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他的心思一直都在天上,一直都沒有回到人間來。這首詩是有點神仙氣的,但是缺了點人間的煙火氣。我們讀這樣的詩,並不會覺得李白和我們很親近,這是很明顯的。
我們再來看蘇軾的。蘇軾有《水調歌頭》,它開始也是這樣:“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你看它的格局也是這樣,都是舉起酒杯,也許是要邀請明月喝酒,也許是要和明月對話。“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就是說不知道在天上,今天是何月何日啊,我要到天上走一遭。接下來“我欲乘風歸去”——到這裏,這句話就截住了——“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有人說,這裏的瓊樓玉宇,指的是朝廷。“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注意,他跳舞是在哪兒跳的?是在地上。所以你看,他的上闕詞是要上天的,這個地方跟李白很象。但是,蘇軾不是李白。他接下來說“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他這個寫法非常的巧妙。你想,他寫了半天的月光,現在要把這月光寫下來,這在詩的結構上不好安排,於是他寫月光一點一點的轉移,實際上是把自己從天上拉回到了人間。隨後,情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不應有恨,何時長向別時圓”。你不要埋怨了,還不是因為人間有煩惱?不然為什麼說“我欲乘風歸去”呢?他為什麼又不去了呢?接下來的話就更俗氣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這已經象一個大叔一樣在勸你了:沒什麼可傷心的,天下的事情都是這樣,就象月亮,一會兒圓,一會兒又缺一塊兒,此事古難全!
天才的詩人,做的詩是不露痕跡的:剛才他還要“乘風歸去”,離開這讓他傷心的人間,在轉瞬之間,他就又轉變了角色,轉而安慰他人說,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我們雖然相隔千里,但是仍然可以共用這溫柔的、溫情的月光,而不是象李白筆下的不懂事、不解人情的月光。所以,同樣是月光,同樣是在月光下飲酒,蘇軾這首詞,不但有神仙氣,更有人間氣。
這代表了什麼呢?這代表了人格模式的轉變。也就是說,到了宋代以後,知識份子不再是那種一意孤行地、義無反顧地一定要堅持自己理想的天空,相反地,他們願意做一點努力,做一點妥協。只要你感覺在天上就行了,沒有必要非得離開人間。而且,他們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了人間。這是唐代人和宋代人的一個很大的不同。
但是,到了杜甫,又更不一樣了。李白比杜甫要大十來歲,李白是個理想主義者,他的一生是高歌而猛進的。所以在他身上表現出來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人格,就是,我一輩子都歌頌理想,都追求理想,理想雖然破滅了,但我依然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還複來。”他缺少了點什麼呢?他缺少了對自己的反省。而學會反省,是人成熟的一個重要的標誌。
李白有一首詩,我們在中學時候可能都學過《夢遊天姥吟留別》。這首詩前半部分寫他“遊仙”,本來都挺正常的,可是到了後來卻突然蹦出了這麼一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其實他前邊說的都是假的,他是夢遊天姥山,他並沒真的去,他希望做一場大夢,把所有的痛苦都忘掉。可是前邊一大段淋漓盡致的沉醉之後,到最後,他實在是受不了了,“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都是這幫人鬧的,“使我不得開心顏”。
讀這首詩的人,往往會忽略了這一點,就是為什麼這最後一句跟前面完全沒有聯繫?這就是說,李白這樣的人,他永遠無法從痛苦中掙脫出來。忍了前面一百句,但是到了第一百零一句的時候就再也忍不住了,就開始罵了。
而杜甫不一樣,中國古代的文人、詩人從杜甫開始,有了一個重大的轉折。有什麼樣的轉折呢?就是不要總是在傾訴、抱怨自己的痛苦,有更多的人比你們更痛苦。這是知識份子走向社會和民眾的重大一步。
你不能總是在後花園弄了一瓶酒,然後就抱怨“獨酌無相親”,你要把自己關在後花園裏,當然“獨酌無相親”,但如果你走出來到大街上,象蘇東坡一樣,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販夫走卒。你拿了酒喊一聲“誰來陪我喝酒?”只要他過來了,不管是什麼身份,他陪你喝了這杯酒,就是你的朋友,這有什麼不可以?要知道,當你把自己鎖在後花園裏的時候,你就把自己的內心世界縛上了繭。
杜甫就不是這樣。《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這首詩可能大家不是特別熟悉,這首詩是在安史之亂爆發前幾個月寫的。杜甫當時在長安做官,做了個最小的八品官,而且他這八品官也就是個位置,沒什麼實權。長安米貴,他當這官還養不起妻兒老小,於是把家人安置在郊區的奉先縣,他則不時回去探望。
這年冬天,他回去探望妻兒,路過了一個著名的浴池華清宮。我們都知道,華清宮是唐玄宗和楊貴妃的冬宮。他路過那裏的時候,聽得那裏邊鼓樂喧天,寫了著名的《詠懷五百字》,這首詩被許多文學家、史學家認為是安史之亂爆發的先兆。
詩中寫到,富貴人家的那些財物,都是從窮人那裏奪來的,還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其實,這還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杜甫的眼睛是關注在誰的身上的?你看,後邊那一段,說他回家看到妻子在哭,原來是他的小兒子餓死了。詩中寫道:我即便可以忍受痛苦,但是鄰居看著也忍不住要流淚。我很慚愧,作為父親,卻還養不活我的兒子。憑我這居官位的人的景況尚且如此,那麼,那些一般的平頭百姓的家裏,得死多少人呢?!我想到那些丟掉工作的人,我想到那些駐守邊疆的人,我的憂傷就象終南山一樣“澒洞不可掇”。注意,這是在他兒子餓死的情況下,他首先想到的仍然是他人。
孟子有句很著名的話“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杜甫的偉大之處就在這裏,在自己也身陷困境的時候,想到的還仍然是他人。這已經是很接近於宗教的精神了。這是個士大夫的情懷,他把目光投向了比他更貧寒的家庭,這時候的知識份子不再只是那個“獨酌無相親”的人,這就是為什麼蘇軾每到一個地方就要把它當作自己的故鄉,不在其位還要謀其事的原因,這其實是一種士大夫的傳統精神。
我剛才說了,蘇軾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地裏憑空長出來的,他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他的背後有著很深層的傳統。換句話說,來到海南儋州的蘇東坡,背負的是一個時代,甚至是幾個時代的知識份子的傳統。所以,他的到來,給予的不僅是宋代的文化、中原的文明,更有文人的人格精神。
你看,這個是杜甫在安史之亂爆發以後,從長安回到家中看到的情景:妻兒老小,衣衫襤縷,面如菜色。他回家,給家人買了些東西,給夫人買了些化妝品,買了寫被面床幃,這點小禮物讓妻子兒女很高興。為什麼我要把這首詩拿出來說呢?你注意到了沒有?他這裏寫的是一個貧苦的家庭裏的一點小小的歡樂。我們說杜甫寫的是“詩史”,詩史寫了著名的“三吏三別”,寫了一家人在著名的歷史事件當中的苦難,但這畢竟還有著小小的快樂。
注意到了沒有?李白的詩是不寫細節的。“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至於怎麼變成雪的,他不告訴你;黃河是怎麼流入海的,他也不會告訴你。他要告訴你的只是時間過得這麼快,這就夠了。他不屑於寫細節。
但是,杜甫不一樣。杜甫為什麼要寫細節?因為他關注現實生活的每一個細節,細節跟老百姓,跟他自己的生活息息相關。這說明,以杜甫為代表的這批文人的目光開始轉向自己了,這是文人在人格精神上的一個重大轉變。
再來看《茅廬為秋風所破歌》,這一首,我們大家都已經很熟悉了。杜甫這人太了不起了,他不象別的詩人,非要在自己的詩歌裏鑲嵌進去某一種政治理念,而是把重大的政治事件不露痕跡地鑲進到他的詩作裏面,他說“自經喪亂少睡眠”,自從安史之亂以來,我就沒怎麼睡過好覺,為什麼?因為國家都亂成這個樣子了,象他這樣一個有著強烈責任心的人怎麼能睡的好覺呢?這就是在細微之處見大精神。所以,他這個詩史並不是都寫的大事件,而是把大事件融入到小細節當中來。這不但是文人在詩歌創作上的重大轉變,也是文人人格的一個重大變化。後面“安得廣廈千萬間”等幾句,他要表現的是,即使我的孩子死了,我的房子破爛不堪,但只要天下寒士有廣廈可居我也心甘情願。這和剛才那首詩裏所表現的精神是完全一致的。
所以我們說,李白是個完全的理想主義者,但其實杜甫也有自己的理想,那就是“致君堯舜上,”要輔助象堯舜那樣的君主,讓民心歸於淳樸。這是一種很偉大的理想,但他更是一個現實中的英雄,是個平民英雄,也是一個從平民中成長出來的一個聖人。接下來,我們再來看看白居易這首詩,那就更有意思。
這首詩我們一看就能看出它是在模仿剛才我們講到的杜甫的那首《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他說什麼呢?他說“貴布白似雪,吳錦軟於雲。”詩的前八句說到自己新縫了張被子,蓋著非常舒服、暖和。後面意思突然轉了一下,不行啊,就我一個人暖和哪成?大丈夫要兼濟天下,怎麼能只顧自己呢?——“安得萬里裘,蓋裹週四垠。穩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 這兩首詩的立意頗為接近,但角度有重大不同。杜甫是身處貧寒之地,來關注比他更加受苦的人群,他用的平等的視角;但白居易不一樣,白居易是自己身居溫暖之地,俯視貧寒之人,這裏邊有個前提,就是我只能先獨善我了,才能去兼濟你;而杜甫不同,對於杜甫來講,不管我是不是獨善了,我都要兼濟天下。
所以我們說,這個聖人之聖是聖在什麼地方呢?他是聖在不管是得志還是不得志的時候,他都要兼濟天下。沒有人監督他,沒有人考核他,當朝者也不會因為杜甫有這麼優秀的表現去獎勵他。杜甫是在五十幾歲的時候死在了湖南平江的破船上,他生前絲毫沒有得到朝廷的任何表彰和獎勵,他也從來不期望得到獎勵。甚至他是潦倒到他死了43年以後,他的後人才有能力把他的靈柩遷回到他的故鄉。他自己的名聲,是到了南宋,甚至是到了明代的時候,“詩聖”這個稱謂才被冠到了他的頭上。他不是一個要生前名的人,他就是要實實在在地為民眾著想,這是一個文人人格的重大轉折。
而到了白居易的時候,文人才嘗試著學會了調適自己。你要注意,象李白杜甫這樣的人是要累死的,他們一個是一路高歌猛進,不撞南牆不回頭;另一個是雖九死一生而不悔。畢竟這樣的人在現實生活中還是太少了。這樣的詩聖只有一個,詩仙也只有一個。作為普通的知識份子如果都要這樣做是不可能的,那怎麼辦呢?所以才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把這兩個要分開。
我們都知道白居易的詩《長恨歌》很有名。《長恨歌》不但有名,還很奇怪。它本來寫的唐玄宗和楊玉環的愛情故事的。我把它分段來看:前五段,寫了兩件事,第一,唐玄宗寵愛楊貴妃;第二,由於帝王和後妃之間愛情的特殊性,導致了馬嵬坡事件,楊玉環死後,唐玄宗對她百般思念。到這裏為止,白居易寫的都還是歷史事實。但是,從第六段開始就很不一樣了。開始從歷史真實轉變到虛構的情節。這裏我們發現,作者寫著寫著,結果寫到自己身上去了。就是他開始借助楊玉環和唐玄宗的愛情悲劇,去引出後邊這一段神話故事——這是他編的。
我想說明的是,到了白居易這個時候,他再也沒有象杜甫那樣的心胸,大段大段地去寫現實生活,再也不可能去寫歷史的史實了。寫著寫著,他就會寫到自己的情感體驗當中。這意味著,文人到了中唐以後,越來越從英雄主義、理想主義轉向個人主義、世俗注意。也就是說,你就認命吧,你既然做不了大英雄,你就做個好大臣;如果你做不了好大臣,那你就做個好詩人;如果你連做個好詩人也做不了,你就做安安穩穩地呆在家裏邊,做你的隱士。這是不是意味著文人的理想慢慢消沉,甚至消失了呢?不是的。它意味著一個世俗社會的開始。
什麼是世俗社會?它是相對于貴族社會來說的。實際上,我們大家都可能還不太清楚,唐朝這個社會貴族的觀念很重。杜甫的外公外婆都和唐太宗、唐玄宗、唐高宗有著很深的血緣關係。李白也一直是稱自己是李唐宗氏的一員。就是說他們的愛國和忠君的思想裏面,有很多成分是在愛著屬於自己的那個貴族集團。杜甫的忠君思想之所以那麼重,和他家族的淵源是不可割裂的。
但是到了宋朝以後,情況就不一樣了。人們在做官的時候,人們在入仕的時候,不再強調貴族血統。一個知識份子,一個讀書人只要通過科舉考試,就能夠進入仕途。可是,為什麼又有那麼多人不希望參加科舉考試呢?因為科舉考試的命中率實在太低了。杜甫考了三次都沒考中,這對一個人來講,折磨是很大的。
唐代一個筆記小說裏曾經有記載這樣一個故事,說是有一男的,在新婚之夜就離家去參加科舉考試,十年沒回家。他老婆等不及了,騎了頭小毛驢上京城找他,走了很久,有一天突然看見對面過來了個男的,也騎了頭毛驢,感覺很面熟,可是不敢認,於是請了旁邊的路人去問,果然真的是自己的丈夫,於是倆人在路上抱頭痛哭。這說明科舉制度對一個正常家庭的這種摧殘是很厲害的。所以我們說,白居易的這些詩,反映了一個重大的轉變,就是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開始慢慢地轉向個人主義、世俗主義和平民主義。
大家可能會說,你講這些跟蘇東坡有什麼關係呢?我說,關係其實非常重大。也就是說,在蘇東坡的詩、詞裏邊,沒有想李白那樣的“蜀道難,難以上青天”那種高歌猛進的那種呼喊,沒有那麼激烈。但他也沒有象白居易,徹底地陷入到獨善其身的境際當中。他把這兩者很有機地結合到了一起。
我們再來看他的作品。這一首《臨江仙》裏,他說“夜飲東坡醒複醉”,注意,這詞用得特別有意思。他不是說“醉複醒,” 而是說醒複醉,這說明他已經是重複喝醉過好幾次了。但他為什麼要強調呢?只能說明一個原因,就是他不願意醒來。“敲門都不應,依杖聽江聲”。按我們一般人在喝醉的情況下,敲門不應,可能就是就昏睡在門外了,是吧?可是他還可以“依杖聽江聲” 。他醉了沒有?好象又沒醉。他在聽江濤的聲音,江濤的聲音是如此大,如此的不平靜,就象此刻他的內心一樣。所以你要說蘇軾很曠達,你得先理解他有多痛苦,你不能說蘇軾好象在我們面前一出現就是很飄逸,很瀟灑的樣子。
其實蘇軾不只是寫著“大江東去”的那個蘇軾,更是那個老是想把自己灌醉,卻越灌越清醒,不得不“依杖聽江聲”的蘇軾。“長恨此身為吾有”,這就是人生忽如寄,就是覺得我這身體好象不是屬於我的,也不知道是誰的。“何時忘卻營營”,什麼時候才能把這些煩惱忘掉?怎麼忘呢?“夜闌風靜殻紋平”,到了下半夜,風平浪靜,他又有想法了:“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逃走算了,逃到哪兒去呢?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在江海上寄餘生吧。這當然是一種很可怕的想法,因為在黃州的時候,他是一個犯官,是被看管的。
當然,他不會真的逃走,但這首詞充分說明了蘇軾內心的巨大痛苦,他非常接近於李白的那種非常孤獨的痛苦,也非常接近於白居易的,那種“獨善其身”的那種狀態。所以這首詞,很有代表性,讓我們看到了蘇東坡的另一面。
底下這首《念奴嬌•赤壁懷古》又很不一樣了。這首詞,大家讀了之後都會說“真暢快!”其實這是錯了。你看:“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不得不把如此壯美的山河,不得不把如此偉大的功業變為四個字“人生如夢”。
為什麼人生如夢呢?因為人生忽如寄啊。因為我只是在這世上走一遭,所以這一切都跟我沒關係,實際上跟他這個官至三品的學士沒有關係呢?有啊!現在他是遭了難了,情緒低落了,所以才會覺得所有的歷史都沒有價值。但是這裏邊透露除了一點新鮮的東西。
我們讀這首詞的時候千萬不要忽略了這個地方,就是“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從整首詞看,這一句好象顯得很突兀,甚至跟當時的時間上都有點矛盾,那為什麼蘇東坡在一堆亂石、驚濤中要寫這麼一句呢?在宏偉的江山、豪傑中寫到這一位女性,其實就是這一抹紅顏,在整首詩裏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這位女性的出現,使蘇軾想像中的歷史,變成了一部溫情、浪漫的歷史。就是說其實在蘇軾的心目當中,真正的歷史應該是怎麼樣的呢?應該是江山如畫,豪傑群起,雄姿英發,羽扇綸巾,但同時還要有紅袖相伴。(關關﹕﹗﹗﹗﹗自古紅袖生而為英雄。)
所以說他依然是矛盾的,雖然他說“人生如夢”,但如果我們把人生如夢這四個字遮住了看它,你就會覺得,在蘇軾的頭腦當中,在他的文學想像當中,英雄的歷史不僅是壯闊的,而且還是如此的美麗。所以我們說,在蘇軾的這兩首詞裏邊,它高度地把一個獨善其身的,個人主義的、世俗的考慮和一個英雄主義的理想主義的超越結合在了一起。
他就是這麼的矛盾,這麼衝突,但是如果沒有矛盾,沒有衝突,也就沒有可愛的蘇東坡。雖然最後他不無消沉地說“人生如夢,一杯還酹江月。”算了,喝把酒算了,祭祭江水裏的月亮。但我們所有的人的目光都不會關注“人生如夢,一杯還酹江月。”,我們只會關注大江東去,只關注蘇軾心中那個雄壯的、浪漫的、美麗的歷史。
這其實也就是蘇軾能留給我們的,最寶貴的精神財富。在現實生活中也許他是痛苦的,但是他的精神,他的理想卻一直都在天空中飛揚。 所以我們說,蘇軾在儋州也罷,在惠州也罷,在黃州也罷,他無論在怎樣的困境當中,都善於運用歷史、運用文化,運用自己自身所具備的人格魅力,來解脫這種苦難。而我們必須指出的是,蘇軾的人格的發展,是從唐代以來知識份子人格的發展。如果我們不能認識到這一點,我們對蘇軾的理解就會非常地片面。
所以,我們要研究蘇軾在海南、在儋州所做的在文化,在教育上的貢獻;要想對蘇軾在海南,在儋州所體現的價值有更深刻的認識,我們就必須瞭解他在其他的歷史階段的生活、思想;就必須瞭解那些和蘇軾等量級的偉大的作家,他們的思想、生活和人格的發展,必須關注他們之間緊密的聯繫。只有通過這樣聯繫的研究,我們才能更加瞭解蘇軾的可愛之處,也才能更加體會他的價值。 整理人:張妙玲 校對:關向東
一項“工程”終于完成。平妖精和小女子﹐希望“海口講壇”的演講﹐不只是當晚四﹑五百聽眾受益﹐還將在小女子主持的中新海南網上﹐放錄音整理﹐進而音頻﹐進而視頻﹐讓這個人文品牌有更長的生命力。
我們﹐想做成“精品”。
平妖精﹐清早傳來康教授演講的錄音整理﹐我預備將之放在我們網站的“一家之言”專欄里。(嘿﹐通過這個欄目﹐小女子已經在向島上的人們介紹龍老師了。)
不過﹐到底是島人﹐整理的文字諸多不精准之處。小女子幾乎用了半天﹐句讀﹑分段﹑校對﹐仍心存惶恐。
最終﹐還是將之傳回帝京﹐請康教授親自審定。
故﹐這是小女子的初校版。因為希望早點放上來大家分享﹐也就不顧了。等教授的定版來﹐再換吧。
康教授﹐年僅三十六歲﹐陝西綏德的漢子。因了讀李白﹑杜甫﹑蘇軾﹐自有一種傳統文人的淡定。小女子的基本判定﹐能讀通蘇軾的文人﹐就不會只是窮酸﹐繞不出“小我”了。是個急性子﹐不僅僅是學朮上“凶猛”﹐為人也直爽的。
酒了﹐很有豪氣﹐不論白酒﹐東坡酒﹐抑或59度刀子。酒後﹐話多﹐迫人聽﹐霸氣得有趣。也熱滔滔的﹐連綏德的爺爺很帥﹐奶奶很美都交代了。說﹐黃土高原的美女標准是﹐結實﹐水靈。多么實在﹐比都市里的“白骨精”﹐可親可愛多了。呵呵。
幾日小島留連﹐康博士大約體味到了東坡語"风土极善﹐人情不恶" 。故﹐甫返京﹐還短信曰﹕身還京華樓﹐心在椰城渚。
小女子想﹐才子留連幾日﹐不膩煩﹐就好了。
康震:走近蘇東坡
-─一個大文豪和思想家的命運(初校版)
7月28日晚﹐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迄今最年輕的講者——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副院長康震,在海南省圖書館報告廳“海口講壇”開講蘇軾。
“海口講壇”,由海口市委宣傳部、海口市社科聯主辦,旨在以文化滌蕩的方式,開拓海口百姓文化視野,是次講座乃講壇第二期。
康震,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副院長、文學博士、碩士研究生導師。2005年迄今,在中央電視臺10頻道《百家講壇》欄目,主講《詩仙李白》、《詩聖杜甫》、《蘇軾》等。
編者按:在現實生活中也許他是痛苦的,但是他的精神,他的理想卻一直都在天空中飛揚。所以我們說,蘇軾在儋州也罷,在惠州也罷,在黃州也罷,他無論在怎樣的困境當中,都善於運用歷史、運用文化,運用自己自身所具備的人格魅力,來解脫這種苦難。而我們必須指出的是,蘇軾的人格的發展,是從唐代以來知識份子人格的發展。如果我們不能認識到這一點,我們對蘇軾的理解就會非常地片面——
各位尊敬的海口市民們,大家好!有這麼一個機會,在這裏講一講我們共同的朋友蘇東坡,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前幾天我去了儋州,在沒有去儋州之前,我覺得我接觸的蘇東坡還只是一個停留在紙上的蘇東坡,去了儋州以後,我感覺在血肉和精神上,更加能夠接近這一位可敬的偉人了。所以我想,今天我之所以能夠來到海口給大家講蘇軾,就是因為蘇軾把中原的文化,把內地和海南緊密地聯繫在了一起。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今天我們能夠在這裏舉行這個講座,最應該感謝的人就是蘇軾。
我今天講的內容,會比較豐富,但由於時間的關係,只能講得比較扼要。但我想,要講到蘇軾和海南有這麼密切的關係,那我們就應該從海南說起。
我們都知道,蘇軾在海南前後生活了大約三年時間,事實上,學術界對於蘇軾在海南期間的思想、創作和命運的研究,從來都不是孤立的,而是把它和蘇軾在黃州、惠州時期的思想和人格的發展緊密聯繫在一起的。
我有個很突出的感覺,就是,蘇軾在黃州的遭遇、在惠州的遭遇和在儋州的遭遇是有很大不同的。
為什麼這麼講呢?大家都知道,這蘇軾的一生在政治上命運多舛,其主要原因就是新法和反對新法這一派之間的鬥爭,蘇軾本人是所謂的反對派。因為這樣的原因,總的來說,他的每一次被貶,都和新法和舊黨之間的矛盾有著直接的關係。
蘇軾第一次是被貶黃州。被貶黃州的時候,蘇軾44歲。44歲是個什麼概念呢?對於一個男性作家來講,44歲是他創作上的一個黃金年齡。在他的人生感悟上,這個年齡並沒有小到他不能體會人生的各種況味,也還沒有老到已經沒有精力或興趣去體驗人生的況味,他還有旺盛的精力去體會。(關關﹕那么﹐44歲豈不是男子的黃金時光﹖旺盛的精力﹐說得真好。)就是在這樣一個年齡段裏頭,他來到了黃州。
黃州,(也就是今天的黃岡)是一個很特殊的地方,它就在長江邊上,看上去是一個邊陲小城,但實際上交通非常便利,向東可以到南京,向西可以到江陵,向北可以接近武漢。所以我們說宋神宗把蘇軾貶到黃州,就是要觀察他:你不是反對新法的聲音很大嗎?我把你貶到黃州放一放。當時有一些很不好的聲音就是說,要殺掉蘇軾,但其實不是。宋神宗心裏是很有數的:我先把你放一放,壓一壓,烤一烤——但是不會把你烤糊了,而是烤到恰到好處,讓蘇軾感到巨大的壓力。(關關﹕中國權朮﹐自古戧害才子。所以﹐當年有人層拉Mayboy下水時﹐小女子一把拉住了。我不愿意我喜歡的人﹐首鼠兩端。國內的官場﹐人性是無望的。)但是,我說了,黃州是個好地方,它不會給人一種絕望的感覺,它還是在腹地,在長江邊上。
所以在黃州時期的蘇軾,他的人生態度就十分有趣了:一方面,他用了許多的手段——比如說我們都知道的著名的東坡肉,就是在黃州的時候醞釀出來的、“大江東去”以及前後《赤壁賦》也是在黃州寫的——來調整自己的心態。
所以說,在黃州時候的蘇東坡,作為藝術家,是在努力地用藝術的方式在表現或是在宣洩著他內心的鬱悶,巨大的壓力。通過藝術的形式,把內心的壓力和痛苦轉化成藝術的美感。
在黃州的蘇軾一直都在冷靜地觀察和等待,這個時候的宋神宗也就才三十多歲,顯然,按這個年齡來對比,蘇軾是無論如何活不過宋神宗的。所以,如果要東山再起,再謀良圖,在政治上再有發展,那就必須對現實的政治局面有所考慮。
所以在黃州時期的蘇軾,言行都很謹慎。雖然這並不耽擱他寫出“大江東去”這樣流傳千古的詩篇,但在黃州時期的蘇軾,他總的態度就是,如果有機會,也許還可以再謀良圖。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當宋神宗感覺對蘇軾的考驗已經差不多的時候,他就把蘇軾從黃州調回到離首都開封很近的汝州。
這時候蘇軾做了一個令人非常吃驚的舉動。因為從黃州到汝州可以直線到達,但是他沒有直接去,而是向東繞了一下,特地去了一趟南京,去看望了一下當時已經退休在家,但在改革派中依然有重大影響力的教父級別的人物王安石。
他和王安石的會面是意味深長的,我們不知道他和王安石到底談了些什麼親密的話題,但有一點可以得出結論,那就是見到王安石代表著蘇軾對於宋神宗把從他黃州內調到汝州的一個妥協的表示:皇帝對我不錯,我雖然在公開層面上說我贊成新法,但是我跟新法派的教父級人物王安石接觸,這代表著我對新法的態度已經有所鬆動。所以說在黃州時期,蘇軾的人格、思想是比較複雜的。後來宋神宗去世了,舊党人物又重新走進政壇,蘇軾重新受到重用,被擢拔為翰林大員,三品學士,他弟弟蘇洵也官至副宰相。
但好景不長,宋則宗沒有親政時表面上支持的是舊黨,但一親政,他就反過來了。這一次,蘇軾被貶到了惠州。
我們知道,他的被貶惠州,是連被貶了五次,當初他在登州做官的時候,被貶到廣東的惠州,一樓走來,一路詔命。途中連續接到了朝廷貶他的五道詔命。可見,當時朝廷中的新黨人物想除去蘇軾的那種迫切心情。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惠州這個地方那可就跟黃州不一樣了。我們都知道,皇帝貶人也是“看菜吃飯”,他把你貶到象黃州這樣一個適中的位置,代表著他對你還有所期待;而他把你貶到廣東惠州的話,說明問題就非常嚴重了。
所以蘇軾到了惠州以後,開始還是比較樂觀的。他在觀察形勢,看來看去,覺得這形勢非常險惡,複歸中原的希望不大,更不用說官複三品的位置了。這怎麼辦呢?原來他到惠州的時候,只帶了他的小兒子蘇過和他的妾朝雲。現在他在惠州買了大的房子,又交代次子蘇迨和長子蘇邁,帶著原在江蘇宜興的其他家眷二、三十口人全部搬到惠州,打算長期居住下來。
這是什麼意思呢?這就說明到了惠州以後的蘇軾覺得他可以長久地在這兒居住下來了。這就給我們傳達了一個重要的資訊,那就是,第一,自己可能沒有希望再回到中原腹地,也沒希望再回歸朝廷了;其次,也說明他以為到了惠州就已經是很南了,就已經算是被貶得很糟糕了,不再可能再有比惠州更糟糕的地方了。
所以,在惠州,他一方面是很絕望,另一方面在失望中又還有一絲坦然,所以才會要在惠州蓋房子。
但是事實上我們知道,故事還遠遠沒有結束。惠州的房子剛剛蓋好,皇帝的詔命又下來了:接著往南邊走,而且這次還要過海。
在惠州的時候,雖然相對于黃州還說已經算是很南,但畢竟還是大陸。我們知道,蘇軾這人是很喜歡交朋友的。他在黃州被貶期間和在惠州被貶期間,除了自己勤於著述,和周圍的文人進行詩歌創作唱和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方式,就是非常頻繁地和朋友通書信以疏散自己的苦悶心情。
我們都知道,古時候寄信,需要很長的時間,但即便如此,在遙遠的惠州,蘇軾依然要用這樣的方式來保持和朋友的溝通。
可是,要過了海,問題就比較嚴重了。要渡過海,這是個重大的界限,這意味著皇帝不止是討厭你,要讓你遠離朝廷,而且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根本就已經不想讓你回來了。
所以,在這種情況之下,本來是決定要在惠州安家落戶的了,但卻又不得不繼續南行。在這種情況下,蘇在給他小兒子蘇過的信中說,我過了海,你不要給我奔喪,也不需要你給我扶柩,這是我東坡的家風。
其實,東坡家風哪里是這樣的?東坡的家風是講究孝悌之義的。蘇東坡這麼個的大一個讀書人當然不會不懂得這個道理。他之所以這麼說,其實只是暗示:我一個人死在“海外”也就算了,總不至於連累一家人都跟著我死在“海外”。
所以這就有很不同了,這就說明他這次來海南,根本不打算要象在惠州一樣,也蓋個大房子,把家眷搬到海島來住。這裏面是有著重大區別的,那就是別人把他貶到海南來是有想法的,而他自己對被貶到海島來也是有思想準備的,他覺得自己大不了就是死在這個地方。這是他最初來海南時候的一個基本心態,這是一種比較絕望的心態。
當時的蘇已經是62歲,在那個時候算是高齡了。這樣一個炎熱、荒蕪的,條件惡劣的海島,我們知道蘇軾長期在北方居住,黃州的氣候,惠州的氣候他都受不了,結果卻又到了這裏,所以他的絕望是可想而知的。
但是,問題在於他心理上雖然有所準備,但並不意味著我去了我就要死。蘇軾最可愛,也是最可貴的地方就在於在一個新環境裏,不管這個環境是怎樣的,只要它還不至於糟糕到活不下去的程度,那麼,我都要堅持我做人的基本原則。
就是象所有那些偉大的藝術家一樣,自己作為一個有著豐厚的文化積累,有著天才創造能力的藝術家,他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努力尋覓當地讀書的環境,努力在當地形成一個讀書人的圈子,形成一個特定的人文小環境,而人文的小環境比起自然小環境來說顯然就要重要得多了。 (關關﹕這個情懷﹐我們都很熟悉了吧。原來﹐源自蘇軾所在的宋。)
我們現在翻檢一些資料,都能看到一些現象,比如說,蘇軾剛到海南的時候,海南這個地方“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聽下來,這要求還是挺高的,但是,這些對於蘇軾來講卻只是些基本的生活需要。可是就是這些,當時都不具備,所以,他就要自己去創造條件。
蘇軾初到海南時是住在官舍裏面,後來被當地官吏趕了出去,於是,蘇軾蓋了自己的房子,就是後來有名的“桄榔庵”,可見,當時的條件真的還是挺艱苦的。
其實,之前在黃州和惠州,蘇軾關注的都從來不是生活環境,他更重視的是他周邊的人文環境。而且他這個人有個很大的特點,他特別善於在生活中發現一些快樂的細節。
我們都知道,他有三個發明,就是“謫居三適”。在海南這個地方,他找到了別出找不到的快樂,那就是“旦起理髮”、“午窗坐睡”、“夜臥濯足” 。這對別人看來都是生活中很平凡的一些細節,到了蘇軾那裏卻成了很快樂,很享受的一件事。為什麼呢?這裏邊牽涉到蘇軾很重要的一個觀念,就是,他一直都認為,每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這個地方是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你要發現這個地方的生活樂趣,就要善於從這個地方的生活細節中去挖掘,這樣,你的內心世界才能獲得安寧。 (關關﹕在夢城﹐莫非小女子也是蘇軾附體﹖Dr.Wang曾笑言﹕Barbara這記者﹐很反斗。蓋出于此。呵呵。)
他在詩裏面寫到,晚上睡前洗腳,聽到水缸裏面的水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他就覺得很享受。泡好腳後,坐在床上剪腳趾甲,他覺得內心非常地愉快。這些在日常生活當中我們都覺得很平常的舉動,而蘇軾在這裏邊找到了快樂。這說明什麼原因呢?說明他的眼睛、他的心靈已經寧靜到了這種程度。一個心煩氣躁的人是不可能觀察到細節的快樂的。可見,蘇軾到了海南之後,在生活上努力地在排解自己。 我們還知道,蘇軾很喜歡陶淵明。他的大部分的“和陶詩”都是在海南的時候做的。他為什麼喜歡陶淵明呢?因為陶淵明這個人在廬山居住的時候,有兩個特點。第一個特點,親自勞動;第二,廣交朋友。那麼,陶淵明的這種生活的方式和態度對於蘇軾當時的境遇,有非常大的吸引力。我們知道蘇軾在黃州的時候是親自開墾種田的,他模仿陶淵明把這荒田叫做東坡。那麼,到了海南這麼個自然環境、條件更加艱苦的環境當中,他用陶淵明的詩來激勵自己,來排解自己,希望在應和陶淵明的詩的過程中,把自己在海南的生活的窘困和不愉快都宣洩出去。
所以我們說,蘇軾在海南期間的這種創作,一是對於生活細節努力挖掘,二是廣交朋友。
雖然我們得承認,這些朋友無論是文學素養還是創作上都遠遠不能和他相比,但畢竟,他身邊聚攏了這樣一批讀書人。
所以我感覺,蘇軾對於海南地區的文化、教育事業方面的影響,主要體現在哪個方面呢?就是他本人就是當代的一個文化巨匠。那麼這樣一個文化巨匠,來到這樣一個偏遠落後的地區,本身就是個巨大的反差。他來到這裏以後,自己寫詩自娛,跟周圍的讀書人交朋友。自己還進行學說著作的撰寫,我們說即便他什麼都不做,他只是自己獨立地在進行這些文化活動,這本身就是像太陽一樣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它必然會輻射到當地的那些讀書人身上。當地的讀書人跟他接觸以後,長則一年,少則半年或幾個月,回到他們自己的地方,比如回到瓊州、萬州、崖州之後,又會把他們自己感受到的文化精神以及蘇軾的人格傳遞給當地人。
我一直有一個感覺,就是蘇軾對海南地區文化昌明的影響,主要是依靠他的人格魅力和巨大的文化影響——潛移默化。
我們生活當中的一些非專業人士,對蘇東坡的感覺就是,一說到蘇東坡,就說他曠達、他豪放,他寫了“大江東去”,他寫了“明月幾時有”。我們喜歡他的詩詞,但大家很可能很少會想到這樣一個問題,就是蘇東坡這樣一個偉大的文化巨人,在黃州、在惠州、在儋州,一個比一個條件差的情況下,為什麼依然可以創作出那麼優秀的文學作品,他怎麼能夠保持一種在我們看來是非常曠達、令人感動的這種心境呢?
蘇軾這種心境,不是到了海南以後,才慢慢形成的,也不是到了惠州以後,才慢慢形成的,而是有一個很長的歷史發展階段的。我們都知道蘇軾這個人到了哪個地方,他都很喜歡說,這個地方就是我的故鄉。大家都熟悉蘇軾到了儋州,來到海南以後,他就說,儋州、海南是他的故鄉,甚至,他認為,他只不過是四川的一個客人。其實這樣一種觀念,不僅僅是在海南、也不僅僅在儋州,他早在惠州、在黃州的時候,都表達過這樣一種觀念,就是來到一個地方,便認此鄉是故鄉。
大家會說這個人怎麼回事,到了一個地方,便說這個地方的好話呢,不是的。我們知道他在來海南之前,寫了一個很小的寓言,來開解自己。他寫了什麼小寓言呢,他說有這麼一隻小螞蟻,有一天走在路上,碰到了這麼大一圈水窪,小螞蟻很驚慌,趕緊跳到一片小樹葉上;小樹葉對它來講就是一條小船,而那片小水窪,就是一片汪洋大海,在裏邊苦苦掙扎,過了很久,才從裏面逃出來。小螞蟻回到家,見到另一隻小螞蟻,說:今天差點見不著你了,我遇到很大的一片汪洋大海,好容易從裏面逃出來。
蘇軾是說,其實我就是這只小螞蟻,來到海南,來到儋州,感覺好象是陷入了汪洋大海,很絕望。其實從更高的角度來看,不過就是一個小水窪,沒什麼了不起。如果說你在儋州,覺得很孤獨,那麼實際上就海南島來講,是中國的一部分,是中原的一部分;如果說中原也太小,那它還其實是地球的一部分;如果說你覺得地球也很孤獨,那麼從整個宇宙來看,地球也只不過是整個宇宙中很小的一部分而已。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不但是儋州的人,也是海南的人,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是他的故鄉。這是誰的思想呢?這是莊子的思想。
所以我們說,你看蘇軾的行為,你看蘇軾的創作,不能簡單地看,你得看他的背後。蘇軾這一生,在中國古代傳統的哲學當中,受影響最大的是誰呢?是老莊,尤其是莊子。
在很年輕的時候,大概是三十多歲的時候,蘇軾就有一種思想觀念,什麼觀念呢?就是:人生忽如寄。人生只不過是暫時寄託在時光上的一段時間,舉個簡單的例子,人生,一個人當你死亡以後就消失了,又有新的生命出現,而新的生命出現之後,相對與無窮的時空來說,你就好比是把你的軀體暫時寄託在人間這一會兒,這是莊子的思想。我們都知道,莊子的夫人死了以後,他還挺高興的。拿了個破竹筒在那裏敲,恭喜他夫人回歸自然。因為什麼呢?因為在莊子看來,世間本無所謂生死,生和死都是生命的不同形態。換句話說,生跟死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這個思想觀念,對蘇軾的影響非常之大。 所以,蘇軾從年輕到六十多歲的時候,在他的詩文裏,前後九次出現過這個句子:人生忽如寄。人生忽忽之間不過是寄託在人間,好象是一個寄存品一樣,暫時寄放在人間,遲早還是要回去的。這種思想直接導致了人生如夢的思想。
大家都還知道,蘇軾在黃州的時候,寫過很著名的前後《赤壁賦》。這兩部作品特別好玩。這前《赤壁賦》寫的是什麼呢?寫的是他跟一個道士,叫楊世昌,一行人在赤壁旁邊划船、喝酒、賞月,叩船長嘯。正高興的時候,這道士很掃興,彈奏起了憂傷的樂曲。蘇軾說,幹嘛呢?本來都挺高興的,你卻彈起這憂傷的曲子。道士說,怎麼能不傷心呢?眼前的明月、江水這麼美,可是想想當初的曹孟德,灰飛煙滅;當時周郎,英雄一世,不也灰飛煙滅了?我們這種像小蝦米一樣的人,怎麼才能長久地佔有這月光、江水?他覺得人生短暫,時空無限,好的時光永遠是那麼短暫,他為這個而傷心。
蘇軾講了一段話,講得非常精彩。蘇軾說什麼?他說,江水和明月,你要說它長久,那它現在已經存在了億萬年;你要說它短暫,此刻眼前的江水跟一眨眼以後的江水就不是一回事兒了。我們都知道,人生不能同時踏進同一條河流。
所以他說,你所說的長遠和短暫,沒有任何意義。那怎麼才能有意義呢?就是當下享受,玩個痛快,喝個夠。充分地享受了此刻的明月、江水,你就永恆了。其實這裏面還隱含了非常深刻的道理:你只不過是到人世間走一遭,你以為你是誰?還想長久地佔有明月和江水。有一個辦法就是你複歸自然,同江水、明月融為一體,就永恆了。但是我們大家知道,誰能真正地參透這一層呢?
在後赤壁賦中,蘇軾又更推進了一層。晚上跟他的朋友在赤壁遊玩,正玩的高興的時候,突然一隻仙鶴橫江而過。晚上他躺在床上睡覺做夢,夢到道士,就是那個楊道士問他說,今天學士玩得好嗎?說完道士就不見了。蘇軾醒來,推門一看,外面只有一輪明月。這時候蘇軾就大發議論,後說,不知道是自己變的仙鶴,還是仙鶴變的自己,也不知道它是道士呢,還是明月。換句話說,蘇軾自己在這時候故意混淆了道士、仙鶴、明月和蘇軾。這四個角色,其實我們都知道,這四個角色就是一個角色,都是蘇軾自己。這就好比莊周夢蝶一樣,不知道是蝴蝶變自己,還是自己變蝴蝶。
為什麼要說這個問題呢?就是剛才那個老問題:人生之間沒有界線。什麼是生,什麼是死,什麼是你,什麼是我,沒有絕對的界線。當你真正地想通了這一層之後,你就會坦然一些。
大家可能會說,這不是自欺欺人嗎?那你想想,你給蘇軾出個主意,他到了黃州,到了惠州,到了儋州以後,你讓他怎麼辦?你讓他天天就在那裏想著,完了,我到儋州,再也回不去了。就這麼窮的地方,想洗澡都很困難。他必須借助他雄厚的文化底蘊,來為自己的生命提供堅實的支撐。這當然是無奈之舉,但是無奈的感歎當中,精美的藝術品卻被創造出來了。這就是蘇軾偉大的地方。他所經歷的這些苦難,在中國古代歷史中被貶謫的官員當中,也許不是最苦的。但是,也許只有蘇軾等少數的文學家,能夠把這種慘痛的經歷,不但記錄下來,而且通過他的藝術加工,轉化為美的作品。
我們都知道,李白寫過很多詩。李白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複還來。我們現在讀這詩,經常引用,說是要重視人才。其實這詩有點問題。問題在哪兒呢?如果李白得志的話,他是不會寫出這樣的詩句的。他很不得志,甚至非常憤怒,所以才會說天生我材必有用。那就是說現在還沒人用。對不對?
所以說我們通觀文學史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凡是偉大的傑出的藝術品,絕大部分都是在不平之氣的驅動下創作出來的。
為什麼我們讀了這些詩歌以後,心理會覺得淋漓痛快,就是因為這樣的詩篇、藝術品傳達給我們的感覺是一種美感,它把生命的痛感轉變成了美感。這是藝術品的天才,才能做到的。所以說也許一萬個人有這種痛苦的經歷,但可能只有幾個人能把它寫成流傳千古的名篇。
關於蘇軾,他的生平有很多的地方可說,我們還要關注到其中一個“點”,就是蘇軾在黃州、在惠州、在儋州的時候,當然他還是掛了個銜,但是掛的這個銜,後邊還有一句很討厭的話,叫做“不得簽署公事”。就比方說的現在我在縣委辦公室當副主任,辦公室要開會,於是我就進去就坐那兒,就有人說你不能坐這兒了,你愛幹嘛幹嘛去,簽署檔的時候,“辦公室副主任”還有這一欄,要簽名,對不起你也不能簽。你不能調動一切的行政資源,不能參與任何行政決策。那這對於蘇軾這樣一個年輕時候考進士考了第二名,從小就是立志要當宰相的人來講,現在不在其位,也不能謀其政了。是不是就也象有些文人一樣,就這麼放任自流了?
我們都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可是蘇軾不是,他是不在其位,卻要謀其“事”。我不一定要參與你的政,但我要為老百姓辦點事情。換句話說,我們注意到蘇軾在他生命遇到低潮的時候,他善於用藝術創作,用老莊思想,用佛老思想來解脫自己;但另一方面,用一句套話來講,就是他把個人的命運與廣大人民群眾聯繫在一起,他就不會感到孤獨。
我們很難想像那樣一個場景,就是蘇軾被貶到惠州,被貶到儋州以後,一個人獨坐書房,書房裏頭就是有十萬冊書,但一年不見一個人,他的痛苦只會更加地加劇。
所以,蘇軾每到一個地方,為什麼要“便認此鄉做故鄉”?因為只有用對故鄉的心態去對待當地,對待當地的民生,你才能把自己的“命”真正地融入到當地。這是非常關鍵的。蘇軾的天才也就表現在這個地方。他早就參透了這一層。一般的貶官,來了以後怨天尤人,蘇軾當然也曾怨天尤人,但他能很快轉變角度。立場是由感情決定的,有什麼樣的感情,你就會得出什麼樣的立場。
那麼,在黃州、在惠州,在儋州的時候,他都是在“謀其事”。我們知道,這個舉動是很危險的。按照當時宋朝官制的規定,作為犯官,你是不能參與當地的行政建設的。我們都知道,他到儋州以後,瓊州有個官員張中對他特別好,為他修房子,請他吃飯,陪他下棋,這一來二去,朝廷就把張中給罷免了。所以,不在其位要謀其事是很難的。但是,只有通過這樣的辦法,你才可能和當地的民眾,以及當地民眾的命運聯繫在一起。這是蘇軾能夠克服孤獨的又一個法寶。
如果只是這樣談蘇軾,還是太孤立,那麼我們誤以為,只有蘇軾有這樣一種本領。其實,蘇軾他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憑空就產生這麼一個人,遇到一個困境以後,能想出各種辦法來解脫自己和政治的這種關係。我們說,要把蘇軾的命運、思想和人生講清楚,那就必須和其他幾個文人,大文學家,就是和他等量級別的人來做比較,否則問題說不清楚。
這裏有蘇軾的幾張畫像。據考證,中間這張是最接近他本人的。蘇軾的畫像在民間有許多,但是錯落不一。蘇軾的個子比較高,而他的顴骨特別高,這是他像貌的最大限度表徵。他的眼睛細細長長的,不大,但很有精神。眉毛很淡,鬍子不多。這張畫像是和他同時代的大畫家李公麟所畫,名字叫《扶杖醉坐圖》。畫的是他喝了酒以後,微微有點醉意的樣子。另外這兩張也比較接近于他真人的像貌。這兩張是蘇東坡的書法,一張是《赤壁賦》,另一張是《寒石帖》。
講到這個文學人物,下面我們來談談他的作品。首先我們來看看蘇東坡在黃州、在惠州、在儋州的詩篇。
蘇軾這個人物和其他的大作家,象李白、杜甫、白居易等還有很大的不同。
我們先看一首大家都很熟悉的李白的詩。這首《月下獨酌》很多人在中學就學過。你看他詩中說“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這首詩,很多人一看都說是對月飲酒的詩,這當然沒錯。但是,你注意,李白這個人跟其他的文學家相比有個很大的不同,他這個人比較孤獨。這種孤獨用另一個詞來說也可以說是獨立。道家的思想價值觀裏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它和儒家不一樣。儒家是強調在和諧的人群交往當中來凸顯你的價值;而道家是什麼呢?道家是強調在人群當中的不和諧來凸顯你的價值。這是儒道兩家在生命價值觀上的最大不同。
李白這個人的志向是只做宰相,可能是連副宰相都不要做的。而且,他要實現理想的途徑就是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三年不飛,一飛沖天。所以他要通過非同尋常的途徑來實現非同尋常的理想,來獲得非同尋常的業績。當然,最後他也七拼八湊地實現了,這是後話。
但是現在,我們回過頭來看這首詩,這其實是一首非常孤獨的詩。為什麼這麼講呢?“獨酌無相親”,李白的朋友應該很多,可是現在我有一壺酒想喝,卻都找不到人和我一起喝。為什麼呢?因為能和我喝酒的,就必須是我的朋友,而如果是我的朋友,就必須是能夠理解我的人,沒有人能夠理解我,於是——“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就是說,他現在所邀請的這兩個,都是沒有生命的,湊數的。因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月亮、影子也完全不知道我的心,在沒有人的情況下,所以“暫伴月將飲”.為什麼“暫伴月將飲”呢?因為現在是春天,我要及時行樂,既然沒人相陪,就讓他們陪著我喝吧。但是有一樣,就是:“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清醒的時候你們倆可以陪著我,但是等我喝醉以後,那就各走各的路啦!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陪。
為什麼呢?因為李白這樣的人物,他橫空出世,他的理想太高且不切實際,所以在現實的生活當中很難找得到志同道合者。我們並不需要把他寫成一個有無產階級理想的人,他的理想和現實生活之間相距太大。
而且,我們要注意,在李白的時代,佛教還遠遠不能成為撫慰文人內心世界,使它寧靜的一種工具。歷代文人用來寬慰自己心靈的憑藉是很多,很不一樣的。真正把佛教作為解脫自己在現實世界中的苦難的工具,那是在宋代。為什麼呢?我們都知道,唐代時候的佛教所處的狀況是佛經還處在翻譯階段。到了宋代時候,佛教在印度衰落,印度教開始興盛,所以佛經的翻譯工作停止了,中國式的佛教在宋代開始昌達,開始進入一般知識份子的信仰當中。在唐代,佛教還遠遠不到能被一般的文人當作日常生活中的信條的程度。而到了宋代,佛教才真正進入了我們的生活。
所以,當一個讀書人很痛苦的時候,用什麼來平抑自己的內心呢?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當中,只要留心觀察你就會注意到,不同的人是在用不同的安慰方式來解脫自己。這表現了一個人的知識結構。有的人苦悶了找本小說;有的人苦悶了聽相聲,而有的人苦悶了,他會去寫散文,有的人苦悶了,他就出遊……這所有的方式都揭示了你的內心世界裏面隱藏的秘密,那就是你攜帶了怎樣的文化因素在身上。
但是在李白的時代,文人,當他和政治產生衝突的時候,他的內心世界的平靜,還遠遠不能象蘇東坡這樣自如。所以他寫出這樣的詩來。你看,這不是在月亮底下喝酒嗎?他自始至終都是“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他的心思一直都在天上,一直都沒有回到人間來。這首詩是有點神仙氣的,但是缺了點人間的煙火氣。我們讀這樣的詩,並不會覺得李白和我們很親近,這是很明顯的。
我們再來看蘇軾的。蘇軾有《水調歌頭》,它開始也是這樣:“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你看它的格局也是這樣,都是舉起酒杯,也許是要邀請明月喝酒,也許是要和明月對話。“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就是說不知道在天上,今天是何月何日啊,我要到天上走一遭。接下來“我欲乘風歸去”——到這裏,這句話就截住了——“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有人說,這裏的瓊樓玉宇,指的是朝廷。“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注意,他跳舞是在哪兒跳的?是在地上。所以你看,他的上闕詞是要上天的,這個地方跟李白很象。但是,蘇軾不是李白。他接下來說“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他這個寫法非常的巧妙。你想,他寫了半天的月光,現在要把這月光寫下來,這在詩的結構上不好安排,於是他寫月光一點一點的轉移,實際上是把自己從天上拉回到了人間。隨後,情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不應有恨,何時長向別時圓”。你不要埋怨了,還不是因為人間有煩惱?不然為什麼說“我欲乘風歸去”呢?他為什麼又不去了呢?接下來的話就更俗氣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這已經象一個大叔一樣在勸你了:沒什麼可傷心的,天下的事情都是這樣,就象月亮,一會兒圓,一會兒又缺一塊兒,此事古難全!
天才的詩人,做的詩是不露痕跡的:剛才他還要“乘風歸去”,離開這讓他傷心的人間,在轉瞬之間,他就又轉變了角色,轉而安慰他人說,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我們雖然相隔千里,但是仍然可以共用這溫柔的、溫情的月光,而不是象李白筆下的不懂事、不解人情的月光。所以,同樣是月光,同樣是在月光下飲酒,蘇軾這首詞,不但有神仙氣,更有人間氣。
這代表了什麼呢?這代表了人格模式的轉變。也就是說,到了宋代以後,知識份子不再是那種一意孤行地、義無反顧地一定要堅持自己理想的天空,相反地,他們願意做一點努力,做一點妥協。只要你感覺在天上就行了,沒有必要非得離開人間。而且,他們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了人間。這是唐代人和宋代人的一個很大的不同。
但是,到了杜甫,又更不一樣了。李白比杜甫要大十來歲,李白是個理想主義者,他的一生是高歌而猛進的。所以在他身上表現出來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人格,就是,我一輩子都歌頌理想,都追求理想,理想雖然破滅了,但我依然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還複來。”他缺少了點什麼呢?他缺少了對自己的反省。而學會反省,是人成熟的一個重要的標誌。
李白有一首詩,我們在中學時候可能都學過《夢遊天姥吟留別》。這首詩前半部分寫他“遊仙”,本來都挺正常的,可是到了後來卻突然蹦出了這麼一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其實他前邊說的都是假的,他是夢遊天姥山,他並沒真的去,他希望做一場大夢,把所有的痛苦都忘掉。可是前邊一大段淋漓盡致的沉醉之後,到最後,他實在是受不了了,“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都是這幫人鬧的,“使我不得開心顏”。
讀這首詩的人,往往會忽略了這一點,就是為什麼這最後一句跟前面完全沒有聯繫?這就是說,李白這樣的人,他永遠無法從痛苦中掙脫出來。忍了前面一百句,但是到了第一百零一句的時候就再也忍不住了,就開始罵了。
而杜甫不一樣,中國古代的文人、詩人從杜甫開始,有了一個重大的轉折。有什麼樣的轉折呢?就是不要總是在傾訴、抱怨自己的痛苦,有更多的人比你們更痛苦。這是知識份子走向社會和民眾的重大一步。
你不能總是在後花園弄了一瓶酒,然後就抱怨“獨酌無相親”,你要把自己關在後花園裏,當然“獨酌無相親”,但如果你走出來到大街上,象蘇東坡一樣,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販夫走卒。你拿了酒喊一聲“誰來陪我喝酒?”只要他過來了,不管是什麼身份,他陪你喝了這杯酒,就是你的朋友,這有什麼不可以?要知道,當你把自己鎖在後花園裏的時候,你就把自己的內心世界縛上了繭。
杜甫就不是這樣。《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這首詩可能大家不是特別熟悉,這首詩是在安史之亂爆發前幾個月寫的。杜甫當時在長安做官,做了個最小的八品官,而且他這八品官也就是個位置,沒什麼實權。長安米貴,他當這官還養不起妻兒老小,於是把家人安置在郊區的奉先縣,他則不時回去探望。
這年冬天,他回去探望妻兒,路過了一個著名的浴池華清宮。我們都知道,華清宮是唐玄宗和楊貴妃的冬宮。他路過那裏的時候,聽得那裏邊鼓樂喧天,寫了著名的《詠懷五百字》,這首詩被許多文學家、史學家認為是安史之亂爆發的先兆。
詩中寫到,富貴人家的那些財物,都是從窮人那裏奪來的,還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其實,這還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杜甫的眼睛是關注在誰的身上的?你看,後邊那一段,說他回家看到妻子在哭,原來是他的小兒子餓死了。詩中寫道:我即便可以忍受痛苦,但是鄰居看著也忍不住要流淚。我很慚愧,作為父親,卻還養不活我的兒子。憑我這居官位的人的景況尚且如此,那麼,那些一般的平頭百姓的家裏,得死多少人呢?!我想到那些丟掉工作的人,我想到那些駐守邊疆的人,我的憂傷就象終南山一樣“澒洞不可掇”。注意,這是在他兒子餓死的情況下,他首先想到的仍然是他人。
孟子有句很著名的話“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杜甫的偉大之處就在這裏,在自己也身陷困境的時候,想到的還仍然是他人。這已經是很接近於宗教的精神了。這是個士大夫的情懷,他把目光投向了比他更貧寒的家庭,這時候的知識份子不再只是那個“獨酌無相親”的人,這就是為什麼蘇軾每到一個地方就要把它當作自己的故鄉,不在其位還要謀其事的原因,這其實是一種士大夫的傳統精神。
我剛才說了,蘇軾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地裏憑空長出來的,他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他的背後有著很深層的傳統。換句話說,來到海南儋州的蘇東坡,背負的是一個時代,甚至是幾個時代的知識份子的傳統。所以,他的到來,給予的不僅是宋代的文化、中原的文明,更有文人的人格精神。
你看,這個是杜甫在安史之亂爆發以後,從長安回到家中看到的情景:妻兒老小,衣衫襤縷,面如菜色。他回家,給家人買了些東西,給夫人買了些化妝品,買了寫被面床幃,這點小禮物讓妻子兒女很高興。為什麼我要把這首詩拿出來說呢?你注意到了沒有?他這裏寫的是一個貧苦的家庭裏的一點小小的歡樂。我們說杜甫寫的是“詩史”,詩史寫了著名的“三吏三別”,寫了一家人在著名的歷史事件當中的苦難,但這畢竟還有著小小的快樂。
注意到了沒有?李白的詩是不寫細節的。“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至於怎麼變成雪的,他不告訴你;黃河是怎麼流入海的,他也不會告訴你。他要告訴你的只是時間過得這麼快,這就夠了。他不屑於寫細節。
但是,杜甫不一樣。杜甫為什麼要寫細節?因為他關注現實生活的每一個細節,細節跟老百姓,跟他自己的生活息息相關。這說明,以杜甫為代表的這批文人的目光開始轉向自己了,這是文人在人格精神上的一個重大轉變。
再來看《茅廬為秋風所破歌》,這一首,我們大家都已經很熟悉了。杜甫這人太了不起了,他不象別的詩人,非要在自己的詩歌裏鑲嵌進去某一種政治理念,而是把重大的政治事件不露痕跡地鑲進到他的詩作裏面,他說“自經喪亂少睡眠”,自從安史之亂以來,我就沒怎麼睡過好覺,為什麼?因為國家都亂成這個樣子了,象他這樣一個有著強烈責任心的人怎麼能睡的好覺呢?這就是在細微之處見大精神。所以,他這個詩史並不是都寫的大事件,而是把大事件融入到小細節當中來。這不但是文人在詩歌創作上的重大轉變,也是文人人格的一個重大變化。後面“安得廣廈千萬間”等幾句,他要表現的是,即使我的孩子死了,我的房子破爛不堪,但只要天下寒士有廣廈可居我也心甘情願。這和剛才那首詩裏所表現的精神是完全一致的。
所以我們說,李白是個完全的理想主義者,但其實杜甫也有自己的理想,那就是“致君堯舜上,”要輔助象堯舜那樣的君主,讓民心歸於淳樸。這是一種很偉大的理想,但他更是一個現實中的英雄,是個平民英雄,也是一個從平民中成長出來的一個聖人。接下來,我們再來看看白居易這首詩,那就更有意思。
這首詩我們一看就能看出它是在模仿剛才我們講到的杜甫的那首《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他說什麼呢?他說“貴布白似雪,吳錦軟於雲。”詩的前八句說到自己新縫了張被子,蓋著非常舒服、暖和。後面意思突然轉了一下,不行啊,就我一個人暖和哪成?大丈夫要兼濟天下,怎麼能只顧自己呢?——“安得萬里裘,蓋裹週四垠。穩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 這兩首詩的立意頗為接近,但角度有重大不同。杜甫是身處貧寒之地,來關注比他更加受苦的人群,他用的平等的視角;但白居易不一樣,白居易是自己身居溫暖之地,俯視貧寒之人,這裏邊有個前提,就是我只能先獨善我了,才能去兼濟你;而杜甫不同,對於杜甫來講,不管我是不是獨善了,我都要兼濟天下。
所以我們說,這個聖人之聖是聖在什麼地方呢?他是聖在不管是得志還是不得志的時候,他都要兼濟天下。沒有人監督他,沒有人考核他,當朝者也不會因為杜甫有這麼優秀的表現去獎勵他。杜甫是在五十幾歲的時候死在了湖南平江的破船上,他生前絲毫沒有得到朝廷的任何表彰和獎勵,他也從來不期望得到獎勵。甚至他是潦倒到他死了43年以後,他的後人才有能力把他的靈柩遷回到他的故鄉。他自己的名聲,是到了南宋,甚至是到了明代的時候,“詩聖”這個稱謂才被冠到了他的頭上。他不是一個要生前名的人,他就是要實實在在地為民眾著想,這是一個文人人格的重大轉折。
而到了白居易的時候,文人才嘗試著學會了調適自己。你要注意,象李白杜甫這樣的人是要累死的,他們一個是一路高歌猛進,不撞南牆不回頭;另一個是雖九死一生而不悔。畢竟這樣的人在現實生活中還是太少了。這樣的詩聖只有一個,詩仙也只有一個。作為普通的知識份子如果都要這樣做是不可能的,那怎麼辦呢?所以才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把這兩個要分開。
我們都知道白居易的詩《長恨歌》很有名。《長恨歌》不但有名,還很奇怪。它本來寫的唐玄宗和楊玉環的愛情故事的。我把它分段來看:前五段,寫了兩件事,第一,唐玄宗寵愛楊貴妃;第二,由於帝王和後妃之間愛情的特殊性,導致了馬嵬坡事件,楊玉環死後,唐玄宗對她百般思念。到這裏為止,白居易寫的都還是歷史事實。但是,從第六段開始就很不一樣了。開始從歷史真實轉變到虛構的情節。這裏我們發現,作者寫著寫著,結果寫到自己身上去了。就是他開始借助楊玉環和唐玄宗的愛情悲劇,去引出後邊這一段神話故事——這是他編的。
我想說明的是,到了白居易這個時候,他再也沒有象杜甫那樣的心胸,大段大段地去寫現實生活,再也不可能去寫歷史的史實了。寫著寫著,他就會寫到自己的情感體驗當中。這意味著,文人到了中唐以後,越來越從英雄主義、理想主義轉向個人主義、世俗注意。也就是說,你就認命吧,你既然做不了大英雄,你就做個好大臣;如果你做不了好大臣,那你就做個好詩人;如果你連做個好詩人也做不了,你就做安安穩穩地呆在家裏邊,做你的隱士。這是不是意味著文人的理想慢慢消沉,甚至消失了呢?不是的。它意味著一個世俗社會的開始。
什麼是世俗社會?它是相對于貴族社會來說的。實際上,我們大家都可能還不太清楚,唐朝這個社會貴族的觀念很重。杜甫的外公外婆都和唐太宗、唐玄宗、唐高宗有著很深的血緣關係。李白也一直是稱自己是李唐宗氏的一員。就是說他們的愛國和忠君的思想裏面,有很多成分是在愛著屬於自己的那個貴族集團。杜甫的忠君思想之所以那麼重,和他家族的淵源是不可割裂的。
但是到了宋朝以後,情況就不一樣了。人們在做官的時候,人們在入仕的時候,不再強調貴族血統。一個知識份子,一個讀書人只要通過科舉考試,就能夠進入仕途。可是,為什麼又有那麼多人不希望參加科舉考試呢?因為科舉考試的命中率實在太低了。杜甫考了三次都沒考中,這對一個人來講,折磨是很大的。
唐代一個筆記小說裏曾經有記載這樣一個故事,說是有一男的,在新婚之夜就離家去參加科舉考試,十年沒回家。他老婆等不及了,騎了頭小毛驢上京城找他,走了很久,有一天突然看見對面過來了個男的,也騎了頭毛驢,感覺很面熟,可是不敢認,於是請了旁邊的路人去問,果然真的是自己的丈夫,於是倆人在路上抱頭痛哭。這說明科舉制度對一個正常家庭的這種摧殘是很厲害的。所以我們說,白居易的這些詩,反映了一個重大的轉變,就是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開始慢慢地轉向個人主義、世俗主義和平民主義。
大家可能會說,你講這些跟蘇東坡有什麼關係呢?我說,關係其實非常重大。也就是說,在蘇東坡的詩、詞裏邊,沒有想李白那樣的“蜀道難,難以上青天”那種高歌猛進的那種呼喊,沒有那麼激烈。但他也沒有象白居易,徹底地陷入到獨善其身的境際當中。他把這兩者很有機地結合到了一起。
我們再來看他的作品。這一首《臨江仙》裏,他說“夜飲東坡醒複醉”,注意,這詞用得特別有意思。他不是說“醉複醒,” 而是說醒複醉,這說明他已經是重複喝醉過好幾次了。但他為什麼要強調呢?只能說明一個原因,就是他不願意醒來。“敲門都不應,依杖聽江聲”。按我們一般人在喝醉的情況下,敲門不應,可能就是就昏睡在門外了,是吧?可是他還可以“依杖聽江聲” 。他醉了沒有?好象又沒醉。他在聽江濤的聲音,江濤的聲音是如此大,如此的不平靜,就象此刻他的內心一樣。所以你要說蘇軾很曠達,你得先理解他有多痛苦,你不能說蘇軾好象在我們面前一出現就是很飄逸,很瀟灑的樣子。
其實蘇軾不只是寫著“大江東去”的那個蘇軾,更是那個老是想把自己灌醉,卻越灌越清醒,不得不“依杖聽江聲”的蘇軾。“長恨此身為吾有”,這就是人生忽如寄,就是覺得我這身體好象不是屬於我的,也不知道是誰的。“何時忘卻營營”,什麼時候才能把這些煩惱忘掉?怎麼忘呢?“夜闌風靜殻紋平”,到了下半夜,風平浪靜,他又有想法了:“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逃走算了,逃到哪兒去呢?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在江海上寄餘生吧。這當然是一種很可怕的想法,因為在黃州的時候,他是一個犯官,是被看管的。
當然,他不會真的逃走,但這首詞充分說明了蘇軾內心的巨大痛苦,他非常接近於李白的那種非常孤獨的痛苦,也非常接近於白居易的,那種“獨善其身”的那種狀態。所以這首詞,很有代表性,讓我們看到了蘇東坡的另一面。
底下這首《念奴嬌•赤壁懷古》又很不一樣了。這首詞,大家讀了之後都會說“真暢快!”其實這是錯了。你看:“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不得不把如此壯美的山河,不得不把如此偉大的功業變為四個字“人生如夢”。
為什麼人生如夢呢?因為人生忽如寄啊。因為我只是在這世上走一遭,所以這一切都跟我沒關係,實際上跟他這個官至三品的學士沒有關係呢?有啊!現在他是遭了難了,情緒低落了,所以才會覺得所有的歷史都沒有價值。但是這裏邊透露除了一點新鮮的東西。
我們讀這首詞的時候千萬不要忽略了這個地方,就是“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從整首詞看,這一句好象顯得很突兀,甚至跟當時的時間上都有點矛盾,那為什麼蘇東坡在一堆亂石、驚濤中要寫這麼一句呢?在宏偉的江山、豪傑中寫到這一位女性,其實就是這一抹紅顏,在整首詩裏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這位女性的出現,使蘇軾想像中的歷史,變成了一部溫情、浪漫的歷史。就是說其實在蘇軾的心目當中,真正的歷史應該是怎麼樣的呢?應該是江山如畫,豪傑群起,雄姿英發,羽扇綸巾,但同時還要有紅袖相伴。(關關﹕﹗﹗﹗﹗自古紅袖生而為英雄。)
所以說他依然是矛盾的,雖然他說“人生如夢”,但如果我們把人生如夢這四個字遮住了看它,你就會覺得,在蘇軾的頭腦當中,在他的文學想像當中,英雄的歷史不僅是壯闊的,而且還是如此的美麗。所以我們說,在蘇軾的這兩首詞裏邊,它高度地把一個獨善其身的,個人主義的、世俗的考慮和一個英雄主義的理想主義的超越結合在了一起。
他就是這麼的矛盾,這麼衝突,但是如果沒有矛盾,沒有衝突,也就沒有可愛的蘇東坡。雖然最後他不無消沉地說“人生如夢,一杯還酹江月。”算了,喝把酒算了,祭祭江水裏的月亮。但我們所有的人的目光都不會關注“人生如夢,一杯還酹江月。”,我們只會關注大江東去,只關注蘇軾心中那個雄壯的、浪漫的、美麗的歷史。
這其實也就是蘇軾能留給我們的,最寶貴的精神財富。在現實生活中也許他是痛苦的,但是他的精神,他的理想卻一直都在天空中飛揚。 所以我們說,蘇軾在儋州也罷,在惠州也罷,在黃州也罷,他無論在怎樣的困境當中,都善於運用歷史、運用文化,運用自己自身所具備的人格魅力,來解脫這種苦難。而我們必須指出的是,蘇軾的人格的發展,是從唐代以來知識份子人格的發展。如果我們不能認識到這一點,我們對蘇軾的理解就會非常地片面。
所以,我們要研究蘇軾在海南、在儋州所做的在文化,在教育上的貢獻;要想對蘇軾在海南,在儋州所體現的價值有更深刻的認識,我們就必須瞭解他在其他的歷史階段的生活、思想;就必須瞭解那些和蘇軾等量級的偉大的作家,他們的思想、生活和人格的發展,必須關注他們之間緊密的聯繫。只有通過這樣聯繫的研究,我們才能更加瞭解蘇軾的可愛之處,也才能更加體會他的價值。 整理人:張妙玲 校對:關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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