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0/2007

Chinese Kun opera。昆曲。鄭培凱。法國人。

法國人看昆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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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日期:2007年11月10日
【明報專訊】學校請了一位諾貝爾化學獎得主,法國的Jean-Marie Lehn 教授來演講,引起了相當的轟動。他講完之後,等到聽都已散去,才施施然和幾位法國朋友聊天,步出演講廳,正好穿過我主持的一個沙龍酒會。酒會還沒開始,時間尚早,賓客未到,不過已經擺出了一行行艷麗的紅葡萄酒,清澈的白葡萄酒,等嘉賓享用。或許是什化學作用,法國人一看到紅酒,便停下腳步,繼續聊天,只是手上多了隻酒杯。

Lehn教授的朋友是我的同事,和我打了招呼,笑說,喝了你的酒,沾了你的光,借了沙龍的盛情招待遠道嘉賓。我心想,他不懂中國話,要不然大概會說出「借花獻佛」之類的成語。Lehn教授一聽,趕緊轉過身,帶七分驚詫三分尷尬的眼神,伸過手來致意,說抱歉抱歉,還以為這是演講會之後的酒水招待呢,謝謝你的酒,不知者不罪。隨後問我,你們沙龍聚會做什。我說,今晚是昆曲示範。他一聽,眼睛睜得老大,Chinese Kun opera?他身旁的法國女士似乎吃了一大驚,憋喉嚨發出類似「昆曲」的聲音,滿臉敬畏的疑惑。我說就是昆曲,由蘇州來的一流演員示範。Lehn教授突然向我的同事提出,他從沒看過,可不可以參加沙龍?同事很為難,說學校為他安排了隆重的晚宴,一眾領導都等他赴宴呢。我說,不急,明後天晚上還有正式的示範演出。Lehn教授這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昆曲示範結束,沙龍已到尾聲之時,學校一眾領導擁簇Lehn教授回來了。我說,十分抱歉,已經演完了。他說不要緊,只是聽說中國最負盛名的作家金庸在場,他是來致敬的。向金庸致敬完畢,他又問明天演出的時間地點。我說七點開始,先講解分析,七點半演出,你不聽中文解說,七點半來,給你留個位。他說,明晚還有宴請,他可以要主人延後些,但是八點鐘得走,可以嗎?我說可以,他才放心離去。

第二天晚上七點半,解說正要結束,他老人家真的準時到場。觀正覺得奇怪,怎出現了一位白髮皤然儀表堂皇的洋人,我便簡單介紹,這位諾貝爾化學獎得主聽說有昆曲演出,推遲了原定的行程安排,一定要來看。突然間全場掌聲雷動,把我嚇了一跳。想是大家覺得,這位法國學者如此執著,排除萬難,一定要看昆曲,對中國傳統表演藝術如此推崇,真的是把昆曲當作全人類的文化遺產,令人感動。老先生聚精會神,看了《牡丹亭》的〈魂游〉、〈幽媾〉兩折,一直到演出完畢才匆匆退場,我看看表,已是八點十五了,想來那一頭宴客的主人,一定急如熱鍋上的螞蟻。

第三天示範演出是最後一場,講解到七點半時,出乎意外地,老先生又出現了。我說,你不是今晚還要在餐會上演講嗎?他說,跟主人商量了,可以推遲。觀看到法國人對昆曲如此傾倒,簡直到了癡迷的程度,又報以熱烈掌聲,好像這位不速之客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場絕妙好戲。老先生看完了〈婚走〉與〈如杭〉兩折,已經是八點半了,卻還不走,混在獻花的群中,洋溢青春的興奮,也上了舞台與演員拍照。臨走還抓我的手,不斷道謝。

我說,謝謝你來。心裏想,謝謝你對昆曲的摯愛。

[鄭培凱 學者.詩人.著有《真理愈辯愈昏》等]